朝歌篇第八章 仙争凡

三个月后。

西岐城。

碧蓝天空下,李平安·少年姬旦坐在高高的粟堆上,瞧着‘父亲’姬昌带着一群姬家人在那政治作秀。

可不是政治作秀吗?

堂堂西伯侯,不去想着如何改善民生、发展生产、操训兵马、处理冤狱、解放奴隶,而是把自己有限的时间,用在这种了收买人心的行为上。

别的不说,姬昌收割庄稼的效率也太慢了。

那些跟着西伯侯一起下地的官员、将领,还有远处那些百姓、黎民、奴隶,谁敢比西伯侯割的更快?不要命了?

这就导致,总体的收割效率大幅度下降,姬昌明显起到了反作用嘛。

“老四!你怎么又偷懒啊!”

姬发扛着一卷庄稼跑了过来。

几年不见,姬发的身子骨已经完全长开,变成了一个相貌堂堂的黑皮壮汉,姬发面容不能说不英俊,只能说是过于勇猛、阳刚气息太重。

李平安笑道:“我在帮大家算什么时候下雨啊,只要我在这坐着,天就下不了雨。”

姬发瞪眼问:“啊?大家都说你在朝歌城学了不少东西,他们还说你能在梦里跟神仙交流,这是真的?”

“骗他们的,二哥你也信。”

“我就说!”

姬发一个健步跳上了粟堆,将腰间水带取下灌了口,递给了李平安。

“给!牧场那边的山泉水!”

李平安的表情略微有点嫌弃,对着一旁打了个响指,女侍卫立刻就要端着茶水向前。

姬发直接把水带塞了过去:“凑合喝吧你!事儿多!”

“哈哈,”李平安干笑了声,“二哥你专门跑回来收庄稼?你不是在西边镇守边境吗?”

姬发叹了口气:“不然呢?父亲要我回来体验农桑,那我就只好回来体验农桑,父亲说,咱们要牢记耕作之不易,明白百姓劳作之疾苦,不能随意滥杀那些奴隶,奴隶们也可以为大家一起劳作……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大道理。”

“挺好的。”

李平安双手枕在脑后,注视着蓝天白云,幽幽地说着:

“不管如何,这总好过那些对黎民百姓生死不闻不问、在其位也不谋其政者。”

“嗯?你在映射谁?”

“朝歌城中的商人贵族,”李平安随口扯了一句,“二哥伱什么时候有空,就去朝歌城开开眼界。”

“我?等大哥想家了吧,我去替他做一段时间的质子,如果大王允许的话。”

姬发叹了口气:

“这几年,大哥送回来的信中,其实说了你一些坏话。

“老四,我知道你聪明,而且深得大王器重,也知道你主动回来呢,是为了保护咱们西伯侯府,怕重复我们祖父的灾厄。

“但有时候,咱们兄弟终归是兄弟,有什么事都是兄弟一起做的,正所谓,兄弟连心、其利断金……”

“二哥你想说啥呀?”

“这個,”姬发挠头笑着,“我是想说,你如果听到别人对你说大哥的不是,别埋怨大哥,他身陷朝歌城,要是得罪了你,那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李平安的额头挂了几道黑线:“怎么我就是外人了?二哥你拿我当洪水猛兽呢?”

“你回来前,父亲刚找我们兄弟几人叮嘱过。”

姬发双手一摊:

“说你曾陪伴大王读书,是大王最信任之人,大王曾说让你位列三公之位。

“还说,你稍后若是在家中有什么不满,大家可能都会获罪。”

李平安表情逐渐凝重。

好像,他这个姬旦,因为在朝歌城中搞的事太多,以至于……

被自己父亲姬昌疏远猜忌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年头的父子关系比较简单,又比较复杂,姬昌本就是受过‘精神创伤’,但凡涉及到朝歌城之事,姬昌都会谨小慎微。

要不他以后搬出西伯侯府算了,在西岐城中随便找个宅子,四处走走、感悟众生大道,这个才是正事。

李平安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突地抬头看向了天边。

那里有一朵白云正慢吞吞地飞来此处。

姬发诶了一声,双眼放光地站起身,差点从粟堆上摔下去,指着天边惊呼:“有云彩!父亲!云彩落下来了!”

姬昌闻言抬头眺望;

田间各处的人影尽皆抬头望去。

一朵灵芝状的白云朝此地缓缓落来,白云上站着一名道者,童颜鹤发、手提拂尘,却是阐教之仙,赤精子。

因为李平安直接躲了起来,赤精子最初并未发现姬旦的异常。

这也怪李平安,为了体悟众生大道,此刻真把这具化身变成了一个凡人,还故意在天道中抹去了姬旦的来路。

若非是对天道有深刻理解,根本看不透他做的伪装。

赤精子径直朝姬昌落去。

姬昌先是一喜,而后又是一惊,连忙后退几步,低头继续割粟米。

“都莫要闲下来!抢在雨前把庄稼收好!”

李平安:那您不出手,可能会效率提升许多。

众臣民不明所以,有不少百姓已经低头跪了下去,在田地中对着神仙不断磕头。

赤精子含笑点头,挥了挥手中的拂尘,一缕清气化作了微风,吹过了田间地头。

但凡感受到这一缕微风的凡人,无不心旷神怡、心神安宁,连带着自身隐疾全然消退。

跪下磕头的人影顿时变的更多了。

赤精子很满意这次的人前显圣,他含笑抚须,落去了姬昌身后。

姬昌闷头割庄稼。

赤精子缓声道:“西伯侯?”

姬昌并不答话。

赤精子略微皱眉,他自是能瞧出,这个西伯侯是故意不理他。

赤精子又道:“姬昌何在呀?”

一旁的西岐城臣子们跪在那干着急。

赤精子有点下不来台,手中拂尘轻轻一甩,姬昌被一缕金光环绕,离地漂浮了起来。

周围的凡人哪里见过这场面,纷纷磕头,求神明宽恕自家大人。

姬昌怒道:“你、你放我下来!”

“你这凡俗诸侯当真奇怪!”

赤精子拂尘再甩,皱眉道:

“贫道路过此地,见你气运非凡,想下来与你结识一番,不曾想你竟如此不识好歹!莫非是觉得,贫道是那招摇撞骗之仙?”

姬昌身形落地,噔噔噔后退两步,被冲过来的姬发扶住。

姬昌重重地叹了口气:“您贵为神明,为何要寻我?”

“贫道都说了,路过此地,想与你结识一番,看你气运非凡……”

“哪有什么气运!胡说!莫要胡说!”

姬昌着急地喊着。

他看向左右,低声道:“神仙你若是真想赐福,还请后续去我那府上,莫要在此处,恐有大祸事!”

赤精子满是不解。

一旁姬发用力搀扶着姬昌的胳膊,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粟堆。

姬发刚想喊家里最聪明的四弟过来应对,但他此刻发现,姬旦已经没了影踪,似乎是躲去了粟垛后方。

赤精子沉吟几声,着实搞不懂姬昌反应的他,决定暂且离去,晚上再来。

赤精子刚要驾云离开,忽听云上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赤精子略微皱眉,抬头看去,嘴角轻轻撇了下。

云中有两道身影缓缓落下,为首的中年道者,面容中正、气息略带锋锐,却是金鳌岛十天君之秦完,一侧的金光圣母身着金色霓裳,自是风姿万千、灵秀可人。

赤精子早就料到了,他只要现身,截教之仙大概就会现身。

两教现在的行动步骤几乎一致,都是在南洲满地乱转,看哪家诸侯气运旺盛,就与这家诸侯结下善缘。

而西伯侯姬昌,更是他们重点关照的人物。

赤精子有些不满的是……

他堂堂十二金仙排第二的圣人弟子,截教这边现身的,怎么也该是八大弟子中的一两位!

现在来的却是截教中只能排中上游的金鳌岛十天君!

这如何能让赤精子不气?

赤精子黑这个脸,直接开口:“两位道友这是来与贫道寻衅的?”

“诶,”秦完拱手行了个道揖,念着大师兄多宝的叮嘱,笑呵呵地道,“我等哪敢与道友寻衅,只是刚好路过此地,凑巧用观气之法望了一下,看这位西伯侯气运悠长,是可造之材,所以下来与这位西伯侯结识一二。”

姬昌不由得紧紧皱眉。

这是、是怎么回事?

两路神明,都来寻他?

难道是他在地窖中推演的占卜、祭祀仪式,真的与神明成功沟通了?难道他……他当真能代商王……祭祀天地神明……

姬昌猛地打消了这个不断冒出的念头。

姬昌冷眼站在一旁,皱眉看着这几个人,眼前浮现出了父亲的头颅,以及被拆解成了数百块的父亲身躯……

姬昌突然想呕吐。

他此刻强行忍住,只是站在那,冷眼看着这三个神明。

神明如果真的能听到他的祷告,为何不是悄悄地前来……

那边的赤精子扫了眼姬昌,黑着脸对秦完和金光圣母道:

“两位道友不觉得这般言语有些可笑了吗?此地是贫道先来,两位就算想要结识西伯侯,也该等贫道离去才是,怎么,道友这就等不及想与贫道较量一番了?”

“哎!”

秦完笑道:

“咱们理应充分响应道主的号召,按规矩做事,避免私斗,注重情谊。”

金光圣母也道:“就是,大家都与西伯侯认识认识又怎了?西伯侯大驾,我等乃是金鳌岛炼气士,云游至此,此间备下小小礼物,请西伯侯笑纳!”

金光在袖中取出了一只锦盒,锦盒氤氲着浅浅金光。

姬昌沉吟几声,不知该不该去接。

赤精子拂尘一甩,自袖中取出了一只玉壶,玉壶中装着几枚祛病消灾的丹药。

他也道:“西伯侯可要想清楚了,我们两家的礼物,西伯侯只能接一家,此间关系甚大。”

姬昌有些懵。

他看了看赤精子,又看了看金光圣母与秦完,两边都是驾云而来,一片祥和宁静的气息。

姬昌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两路神明在明争暗斗?

他心底暗叹。

神明的世界没想到也是如此复杂。

姬昌淡然道:“多谢各位神明美意,这般礼物,我恐怕都不能收下。”

“哦?”赤精子问,“西伯侯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呐?”

秦完也道:“并非什么贵重之物,这般只是给个表示,也不瞒西伯侯,但凡是有点势力的诸侯,稍后我们都会去送些礼物,结个善缘。”

姬昌心下无比疑惑,表情还是十分平静。

他对着朝歌城的方向躬身拱手,正色道:

“诸位神明共鉴,此地为商地,此王为商王,按今法古规,只有大王能与诸位神明交流。

“我不过是小小西伯侯,地处西北、抵御羌贼,岂敢有这般逾越之举?

“神明对下民有恩赐,此事着实令我五内铭感,可……规矩就是规矩,礼法万万不可废。”

赤精子:……

秦完:……

“你这西伯侯!”金光圣母皱眉呵斥,“我们好心好意来给你送礼,怎的还教训起我们来了?”

“诶!小妹!”

秦完拦下金光圣母,目中反倒是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赤精子面露恍然,掐指推算,而后摇头轻笑,缓声道:

“原来如此,西伯侯重礼、重规矩,这与我阐教万般相合!

“此间西伯侯之苦衷,贫道已尽知晓,不过西伯侯还是误会了,你们所谓的神明,在那。”

赤精子端着拂尘指向天空,缓声道:

“你们肉眼可不见,那里原本有一个神庭,里面有着诸多神明,有着历代的商王、夏王,还有许许多多神灵。

“但这都已经是旧闻了。

“现在的天空,早已没了那个神庭,我们同尊的是天庭天帝、道门三清,天帝又称上苍,苦修漫长岁月、历经无数轮回,终于得了一身道果,正直善良,为众仙之表率。”

李平安:……

诽谤啊,这话绝对诽谤啊!

他哪里经历过漫长岁月了?还历经无数次轮回!

好家伙,赤精子这位看起来忠厚的阐教师叔,竟然也会阿谀奉承。

躲在粟堆后的李平安,嘴角微微上扬。

又听赤精子道:

“贫道也非什么神明,在这天地间,不管风、不管雨,不管雷鸣、不管旱涝,贫道只是方外修士,在玉虚宫中追随老师元始天尊修行。

“贫道之师兄名为广成子,西伯侯若是看过上古典籍理应听过这个名号。”

“是、是黄帝之师!”

姬昌激动地喊了出来。

赤精子缓缓颔首:“不错,不错,西伯侯不必担心,稍后我等也会去朝歌城中拜访商王。”

姬昌闻言,总算是缓缓点头。

赤精子顺势道:“西伯侯还请收下礼物。”

姬昌刚要伸手去接。

一旁秦完却道:“诶!西伯侯何不听听贫道之来路,再做决断?”

姬昌:“这……”

赤精子骂道:“道友这般未免太过分!凡事都要讲究先来后到,你们稍后送礼,有何不可?”

“那可不行,”秦完笑道,“我家素来讲究一个左右分明,西伯侯还是只拿一家的礼物较好!再说了,道友说了这么多,贫道不说几句,实在是心有不甘呐。”

赤精子目中划过几分精光。

“道友莫非就是要与贫道为难?”

“贫道可不是道友的对手,”秦完笑道,“但贫道也有一门阵法,若道友能不吝赐教,贫道也乐意奉陪!”

“好!”

赤精子调门都高了:

“西伯侯在此稍后,贫道去去就回!”

秦完跃跃欲试:“小妹在此看着天气,莫要让这里下了雨,为兄去领教下赤精子道友的高招!”

“两位……”

一旁粟堆后突然传来了有些懒洋洋的嗓音:

“方外之士就有方外之士的样子,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啊?”

金光圣母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粟堆后,瞪眼骂道:

“我倒要看看,谁的口气竟这般大……呃……”

(本章完)

朝歌篇第九章 姬昌的野望

赤精子、金光圣母、秦完三位道门仙人,是直接用遁术遁走的。

李平安原本没想开口说话;

但他是真的听不下去了。

现在没了超脱者的威胁,他又给出了如此宽松的大劫比斗环节,还特意给两边送去了总共二百四十具天道化身……

两家就开始这么玩?

赤精子、秦完、金光圣母都是本体现身,按他们所说,他们接下来还会去每个诸侯的地盘转一圈,主打一个广结善缘,广泛投资。

谁起势,他们就帮谁。

做这种规则之外的事,那不就是作弊吗?

李平安主动现身,考虑的也是警告两教,让他们莫要做多余之事。

就当前这个条件、这个规则,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还有什么去争、去躲的吗?

这三位师叔倒也算识相,认出了李平安以后,并未敢多说其他,匆忙告辞离去,本来说要送出的礼物也没给。

他们这一走不要紧,姬昌和一群西岐的大臣傻了眼。

能在西伯侯府做差的大臣们,哪個不是人精,哪个会是愚昧之人?

三位神明互有针对,他们看出来了;

神明都想结好他们家西伯侯,他们也看出来了;

四公子突然开口说话,话语很冲,还训斥了那三位神明,三位神明展露神通、闪到了四公子面前,随后对视一眼,立刻告辞离去。

这不就是……被他们四公子骂走的吗?

四公子骂走了神明,且神明对四公子无比忌惮,再联系此前他们所听闻的,四公子能在睡梦中与神明喝酒下棋之事。

西伯侯府的臣子们顿时明白了点什么。

四公子姬旦,可通神矣!

“旦儿?”

姬昌的嗓音从旁飘来。

正在‘发呆’的李平安立刻答应:“哎!孩儿在!”

他转过粟堆,快步向前,迎着周围那一道道炙热乃至狂热的目光,到了姬昌面前,低头行了个礼。

“父亲,孩儿在。”

“嗯,”姬昌看了眼左右,皱眉问,“你莫非,认识这些神明?”

他对姬旦眨了下眼。

李平安哑然失笑。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让他回答是还是回答不是?

略微思量,李平安心底轻叹了声,此事颇为复杂,主要还是源于姬昌本身的复杂性。

李平安索性拱手道:“回父亲,孩儿好像,梦中与他们见过。”

“哦?”姬昌嗓音顿时变得洪亮了许多,“我儿在梦中与他们见过,怪不得,这三位神明一看是你,立刻就走了……你可还能喊他们回来?”

“这个,”李平安拱手道,“孩儿只是一个凡人,如何能喊他们回来?若是父亲想见他们,孩儿入梦去寻就是,自是能寻到的。”

姬昌立刻道:“莫要乱寻,莫要乱寻!此事稍后再议……我问你,你与神明梦中相会,都是做什么?”

“下棋、喝酒、聊天。”

李平安笑道:

“他们有一种神仙酿,孩儿喝了就会昏睡好几日。”

“那他们所说的话,当真是真的?”

“父亲您是问……”

“所谓的神庭,”姬昌目中满是亮光,向前踏出半步,逼近李平安,低声道,“神庭已不在了,现在上面换了主事人,是吗?”

“好像是的。”

李平安似是不以为意地说着:

“神庭被取代了,现在都是叫天庭还是什么。”

乱了啊。

就李平安所知,自己老家的神话故事,天庭其实是从上苍的概念中慢慢演化来的,这个信仰距离历史上的周文王差了近两千年。

这就是那位拍拍屁股就走了的超脱者老师,创造世界、编造神话的后遗症了。

李平安快声道:“父亲,据我所知,现在上面没有什么直接管这边的神明,天庭是神仙们一起做事的地方,他们暂时不会管凡人界的事,他们还有更多大事要操心。”

“哦?那他们今日来,是在做什么?”

“这个,孩儿就不知了。”

李平安低头避开了姬昌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炙热,让李平安都有点心虚。

“哈哈哈!”

姬昌大笑几声,对一旁的臣民们道:

“神仙来了我们西岐一趟,虽是与我没有任何缘法,却是与我儿关系匪浅,此乃我西岐之幸事!

“旦儿,稍后你就在我们西岐的领地上到处走走,去将你的德行宣扬给我们的百姓和黎民!”

巡查领地?

李平安忙道:“父亲,此事不可。”

“哦?”姬昌笑道,“有何不可?”

李平安笑道:“咱们家中,论贤明才干有大哥,论神武过人有二哥,皆为嫡子,我区区四子,好吃懒做、不喜亲民,您想,我好吃懒做到神仙都觉得我能跟他们一起玩乐,如何能代父亲、长兄巡查西岐?此事还请父亲收回成命。”

姬昌目中带着几分错愕,仔细瞧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地抚掌大笑,笑声中多了几分释然,几分开心。

他道:“好,听你的!以后伱就在我们家各处随意玩耍,允你饮酒作乐,许你蓄养歌姬!”

“孩儿谢父亲!”

李平安心底略微轻叹。

姬昌心情大好,背着手朝着路上走去,也不在这边割粟谷了。

一群臣民立刻涌了上来,围着少年姬旦为东问西。

李平安只是应付这些‘狂热分子’,就差点说干了嘴皮。

……

夜深人静。

李平安坐在新西伯侯府角落阁楼的屋顶上,看着天空中闪烁的星辰,静静思索着后续之事该如何处置。

他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收紧封神大劫之事。

这毕竟是他所许诺的。

而且说实话,李平安心底是有愧疚的,这种愧疚无法避免、难以摆脱。

就是……他总觉得自己现在享受的一切,都带着一种难以洗脱的罪孽,都是另一个父亲为了他能活下来而做的一切。

他可以厚着脸皮说,自己并不知情。

可他是既得利益者,是妄日老人救了重伤的他,不然完成穿越的其实只有现在的父亲李大志一人。

‘算了,让他们随意去做吧,不出大乱子就好了。’

李平安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兴师动众地说教阐截两教,就当自己并未看到阐截两教的这些小动作。

他甚至觉得,两教接下来极可能……不用天道化身而直接下场。

这事发生的可能性还不低。

夜风习习,李平安手中的清酒已喝的差不多了。

“旦儿……旦儿?”

“嗯?”李平安扭头看了下去,却见穿着灰色麻布袍的西伯侯姬昌,正站在一处假山后,对李平安招了招手。

“父!”

“嘘!”姬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平安下意识想翻身跳下去,刚要动作又想起自己这个化身没啥法力,为了修行众生道,他连仙识之力都收回去了。

“来了!”

李平安在屋顶小跑了两步,沿着木梯爬了下去。

他也发现了,之前还在周围巡逻的府兵,以及那些侍女,现在都已没了影踪。

他快步赶去了假山后,看到了假山遮掩的几条缝隙。

姬昌看了眼左右,有些费力地抬起了一面石板,露出了斜斜的向下通路,通路边缘还有导水槽以及收集雨水的设计,下方则是一条被发光灵石点亮的通路。

“走,噤声。”

“哎,”李平安答应了声,心底也有些好奇。

随后他就跟在姬昌身后下了此处,进去后不忘关上了石板。

这里面的通风设计的真不错。

李平安心底感慨着,随后想起了姬昌前几年在老西伯侯府搞的地窖。

他仔细观摩,发现此处应该有一条路通往西伯侯府那边。

对于凡人而言,这算是蛮大的工程了。

然后他就在一处走廊尽头,看到了十几具被摆放整齐的白骨……

“他们是修此处地道的奴隶,”姬昌叹了口气,“没办法,不能让他们离开,虽然我也想过把他们的舌头割掉就算了,但最后还是觉得不放心,只能这样了。”

李平安低声问:“父亲修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姬昌苦笑着,对这些白骨拱手行了个礼。

李平安总觉得这一幕有些讽刺。

杀人者给被杀者行了个礼,然后杀人者还觉得这般已对得起被杀者……好吧,用当前这个凡俗的礼来说,姬昌这个西伯侯给奴隶行礼,已算是给了他们足够的交代。

姬昌转身道:“来这边,我带你去看些东西。”

李平安已经大概猜到,姬昌想带他去看什么。

果然,一面更大、更复杂,刻着文王六十四卦的墙壁,在几只火盆的照耀下,映入了李平安眼眶。

这面墙的两侧摆了十几个巨大的木架。

姬昌像是一下老了几岁,手指触碰着这面墙壁,低声叹了口气,喃喃道:

“若是没了神明,那我这些算什么?我日夜苦思的这些,又算什么?我儿啊,你能告诉为父吗?为父之前,当真没能跟神明沟通吗?”

李平安静静思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姬昌慢慢地用脸颊靠在石壁上,低声喃喃:

“还好他们三个不是神明,而是神仙,他们只是自身游玩。

“神明怎么可能跟凡人交流呢?哪怕是凡人的王,在神明面前也该是渺小的、卑微的,是要匍匐下去对神明行礼的。

“旦儿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李平安平静地问:“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第一次进朝歌城时,有多震撼吗?”

姬昌微微眯眼,颓然的身形离开了墙面,慢慢走去了一旁的书橱前,坐在了椅中。

火光照耀着他的面庞,也照耀着他皱纹的沟壑。

姬昌喃喃道:

“那是我像发儿这么大的时候,那时的我,也有矫健的身手,射术特别好。

“我带着一批羌人赶去朝歌城,因为朝歌城催的急,说是怕耽误了时间,所以星夜兼程、日夜不停,羌人都跑死了两成。

“还好并未耽误祭祀,羌人都送到了。

“我也累极了,但等我回过神来时,我扭头一看……你猜看到了什么?”

李平安心海浮现出了几幅画面,随之他摇摇头,配合着问:“什么?”

“几百个人!几百个!”

姬昌嗓音变得有些颤抖,身体也在微微发颤:

“几百个人被脱了衣服,被洗的干干净净,就那么吊起来,一字排开吊起来,然后几百个屠夫向前,开始放血、拆解。

“我吓坏了你知道吗?我真的,在旁边不敢动弹,只是这么抬头看着。

“原来羌人被送到这边,就是被屠宰,跟那些牛羊猪狗一样,不,比它们还不如。

“祭祀开始了……我都不知道祭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被人拉扯着换好了礼服,跟在你祖父背后,走在一群大臣之中,看着大王,那个个头并不高的大王,一步一步沿着阶梯走向了最高处,对着上苍祷告,请先祖们庇佑。

“那些原本被宰杀的人牲,都被当做了祭品摆在这。

“你知道吗我现在闭上眼,我闭上眼都是这几幅画面,它们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像是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一样。”

“他们?”李平安有些不解。

姬昌叹了口气:“就是,大一点的诸侯,为大王镇守边界的诸侯,都一样,都有过类似的经历,都被这幅画面所震撼,大王就是要我们害怕、恐惧,然后啊,突然有一天,我在家里接到了你祖父的棺木,打开棺木……他就像是人牲一样,被拆解成了一块一块的,被送到了我面前,然后大王的使者告诉我,我从今天开始就是新的西伯侯了……”

李平安微微颔首。

姬昌抬头看着他,目中的神色无比复杂。

他低声道:

“你知道吗旦儿,我其实从不敢去想,怎么为你祖父讨个说法,你祖父并没有谋反,他为商王东征西战,为商人开疆扩土,最后得到的就是这么个下场,我不服!但我又不敢不服!

“在今天前我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商人与天上的神明是如何沟通的?

“整个商国,只有大王知道如何与神明沟通,那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假的?是商王为了哄骗我们,吓唬我们,故意这么说的?

“其实不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他们都在这么想。

“然后,我就开始偷偷的学他们的祭祀之法,研究人牲的祭祀步骤。”

李平安怔了下。

他想到了那十几具白骨。

那可能……并不是修地窖的工匠……

姬昌苦笑:“但我根本沟通不了神明,我的占卜也时时出错,每次当我以为我找到了规律,但后面却发现,规律都是错的,无迹可寻、真的无迹可寻,你来看,这些卦象!这些刻录!我真的找到了一些规律,可这些规律,跟神明无关啊!我甚至可以预测到,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会刮风,而且大多时候都是准的!”

李平安暗自点头。

六十四卦暗合天道之数。

“唉,”姬昌似是释然了,“今日才得知,神明早就没了,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人再护着商王了!他们的先祖,他们一直供奉的先祖,都没了!”

他大笑了好一阵,随后看向李平安,目光有些复杂。

姬昌低声道:“旦儿,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不然父亲您会杀了孩儿,是吗?”

李平安含笑应着。

姬昌微微一怔,袖中藏着的匕首缩的更里面了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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