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3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9)」

第1613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9)」

吕树为日历刻下第一百零一道痕迹。

这是他在这漫长的二十年间,见过苏明安的次数。大多数时候,需要隔几个月,但也有数年未见之时。

他印象里最深刻的,是2035年至2040年,苏明安整整五年未能出现。

那几年风调雨顺,相比纷乱之世更为宁静,可谁都知晓,这宁静建立于苏明安。他一定是调整了无数次,才让这个世界走在最宁静的道路上。

回来的那天,苏明安落在雾影迷蒙的霓虹灯牌上,放远是形似林场的繁华都市,他俯瞰灯火,方觉世事变迁。其实他没想隔这么久才回来,只是越发适应神明的身份,对于时空的感知开始模糊。

他听见了联合政府议会上的你来我往,听见了投票按钮一次次按动,听见了新闻里的微笑与叹息,听见檐上的雨水一滴滴落下,砸起一片欢声笑语与沉闷呜咽。

「……苏明安,最近的战役处理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枢纽?」吕树与他通话。

「我很好,没什么事。」苏明安答道。

片刻后,吕树重复了一遍:

「……最近的战役处理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枢纽?」

「没事的,回头我再看看你的眼睛,看能不能恢复。」苏明安道。

吕树紧紧捧着通讯器。

苏明安的两句回答,都是他与同伴们平日里通话的问答,同伴们往往第一句都会问「最近怎么样」,第二句都会说「我的状况也很好」。所以,苏明安下意识就这么说了。

吕树一片漆黑的视野顿了顿,嘴里像是含着鲜血,沉默许久,才捧着通讯器小声道:

「……这样啊。」

「原来你已经听不清我的声音了。」

许是吕树沉默太久,后面又太小声,苏明安以为吕树没说话,便道:

「怎么这么久不说话……别担心,之前是我感知出错了,才足足五年没回来,以后不会这样……以后我会尽可能减少这样的情况。」

「最近是我太忙了,又做了许多你们没法理解的事……我向你们承诺,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在这个尘埃落定的世界相逢,好吗?」

吕树张了张嘴,将口中血腥的味道咽了下去,才颤抖地握住通讯器,轻轻说「好」。

「不会多久的,血肉实验有了明显进展,这二十年来,小世界即将稳定为中魔中科世界。」苏明安说。

「好。」

「就算有许多恶意,我的恶体可以吸收,善意的话,我的善体也在吸收,整个世界的情感都在源源不断产生。」

「好。」

「不过,要是再被高维发现,还是有些麻烦,幸好苏凛一直在探查航路,相信【理想国】的构建就在不远处,迟早会有彻底安宁的那一天。」

「好。」

无论苏明安说什么,吕树只答好。

他都认可,他都接受。即使他知晓,苏明安也许听不清。

「我们没必要回到翟星,对吗?」吕树忽然说。

故人都在这里,一切也与故景无异,为何还要强求那颗熟悉的星球呢?

他本以为这句话苏明安听不见,却没想到那边顿了顿,轻盈地、微笑地回了个:

「对。」

苏明安撑着红伞,掌中鲜血渐渐流去,他俯瞰而下,灯影阑珊,人影憧憧。

「此心安处。」

「是吾乡……」

……

再给这个世界一些时间吧。

再给这个世界一些机会吧。

苏面包白发苍苍的模样仍在眼前,她临死前紧紧攥着他的手。

也许在多年以后,这个世界会长出花朵,日子会越来越好,只不过人心贪欲无穷,他还在追逐那个看不见的「完美」。

「完美」……到底是什么?

苏明安思索至今,未能得到答案。只觉得应当是大同盛世,人人欢颜,一个幸福之世。

他落地便去镇压一场战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是世界树公会扶持的国度与人类自救联盟扶持的国度展开的战役,世界枢纽调节无果,当苏明安拖曳着染黑的触须而来,听到的尽是「恶鬼苏卿」之声。

善良的「界主」悲悯如神,七彩长发,聆听众生祈愿。

邪恶的「恶龙」手段果决,一头黑发,脸遮面具。

「以私欲无视中央法纪,挑起争端,为祸无辜——我审判你们……」苏明安单手举剑,耳畔尽是咒骂悲哭之声。

「我们不要稳定,我们要荣耀!」

人群中,却有一位小士兵厉声疾呼。他的模样,渐渐与苏明安记忆里不甘的魂猎们重合。

「您听见哭声便认定这是苦难的证明吗?」小士兵满脸是血,悲而喊道:「我们会犯错、会流血——但罪孽里淬炼出的良知,亦然重要。我们不需要全知全能者编排的童话书,请给我们一些机会吧……即使人类是丑恶的……他们也能活下去!」

苏明安何尝不理解这段话,他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作为卑劣者质问云上城神明。

没错,抛弃稳定的代价是更多人死去,所以没有了神控之手,便美名其曰「自由」?眼前的小士兵渴望那份自由,因为他不惧生死,而那些拖家带口的普通人呢?他们何尝不怕死?何尝不畏惧斗争?

「自由」与「安宁」,从来是有了前者奢求后者,有了后者追求前者。故而苏明安只能一分为二,作为「界主」坚持自由,作为「恶龙」坚持安宁。

「我不需要……你的证明。」苏明安道。

小士兵一怔。

「你的证明……证明不了任何事物。除了你,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亿万万个人向我证明截然相反的理论……因为这世上有太多人,也有太多截然不同的大脑。」苏明安道:「……从没有,正确的答案。」

他闭上双眼,汲取数之不尽的恶意。

——易颂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浓重如墨的恶意萦绕于黑发神明身周,他戴着涂抹着笑容的小丑面具,漆黑能量沿着四肢攀援而上,他在汲取恶意,恶意却更像吮吸他的每一寸血肉,如饥似渴地将他拖向深渊。

青年头颅低垂,浓密的黑发覆落下来,如同毒藤缠绕着一尊通体无瑕的白玉雕像。墨汁带着滚烫的温度,在他身周灼灼燃烧。

他聆听,他审判,他接纳。

他倏然睁开了双眼,那种毫无人欲的目光似是穿透面具,仿佛无情无欲的世界与山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片刻后,苏明安转头,望向易颂。

「何事?」那嗓音冷冽如天山融雪,令人打了个寒颤。

他的面具碎裂了一小块,露出了一部分皮肤,像是凝固的柏油,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狰狞与破碎。宛如神性与魔性在他脸上进行着最惨烈的搏斗。

……神在陨落。

易颂脑中闪过这个概念,语气却如平常:「你好久没来做心理咨询了,按理是一周一次。」

他面对墨色萦绕的神明,平淡得像普通的医生与病人谈论回诊。

「……是吗。」苏明安说:「我不记得了,抱歉,医生。」

他举起手,黑暗洪流融入墨色,触手更加疯狂地缠绕进他的躯体,仿佛无数条贪婪的毒蛇钻入了神明的血肉之躯。

「我怕我这个样子会吓到医生,所以还是不去了。」苏明安说。

「我从不嫌弃我的病人。」易颂道:「而且,愈发与你交谈,我愈发明白了你为何能交友广泛……我仍然希望学习你的交友技巧。」

「……」苏明安沉默片刻:「可我的『友』,大多已不在了。」

他缓缓扼住周身的墨色,重回地面,模样恢复正常。

「我试过无数次、无数次……」他擡手:「从不能得出完满的人性,他们犹如一群食人鲨,只要嗅到哪里有血腥的破口,就会冲上来啃噬……确实有阻止他们的人,但只要食人鲨存在,就永远会有血腥的味道……」

「所以我明白了,唯有让那种味道成为寻常,才不会激发怪物的血性,水至清则无鱼,没有永远干净的乌托邦。」

他蹲下身,手掌抵住树底,将近日的恶意与善意尽数灌入。

他能明显感到,世界正在升华,能量正在愈发丰沛,这里越变越好了……

今天,世界也照常运转着。

他擡头——天穹竟似被烧熔了的大块琉璃,透得澄澈而苍凉。

夕阳的光线伸过嶙峋的山峰、摇过桃花树梢、抚过行人的脸庞,他肉眼所见的一切被浓金染得凝重,仿佛一尊巨大的金盆。

田埂在晚照里横卧,一两个农人渐行渐远,身影迭入苍茫大地,耕罢的牛拖着步子,远方的风车悠悠转动,巷道上的小孩举着糖葫芦奔跑……天光之下,万物都失了色泽,浓烈的赤红镀了满目,灼成一片暗金,再踟蹰着渐次化为青紫。

——竟静默如斯。

他的瞳孔映照着这晚日落暮,这世事美好,尽如大同盛世,向他翩跹走来。

苏绍卿渴望的未来,也许能在这里实现。

可他擡脚,望见身边易颂,望见易颂眼底里倒映着的——周身萦绕着浓黑墨气的自己时,察觉到了鲜明的丑陋。

这样美丽的世界,不应该存在「恶龙」,他等待着将恶龙斩尽的那一天。

「我始终会为你治疗,病人。」易颂望着他说。

「好。」苏明安一笑,依然没有去做心理咨询,转身离去。

他还有许多需要镇压的混乱与战役,还有许多好人与恶人等待着他。

当晚,他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躺在山坡上,发现山坡变成了海——原是吕树向往的那片海。他躺在海里,数着海底的星星,发现了一个个熟悉的星座与行星,甚至望见了太阳与月亮……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天王星、天龙座、大熊座……

可他伸手去捞,才发现仅是海中捞月,这里不是翟星,自然捞不到那些熟悉的星座。

可他幻想着……他们捞到了月亮,这里就是故乡,既然所有人都在这里,一切如常,那又为何要思念那个遥远的、真正的月亮?

天上那轮模拟出来的月色,月相与颜色都与故土一模一样,又为何要眷恋呢?

奔月之人、逐月之人、故土一直以来对于月亮的相思、嫦娥与吴刚、床前明月光、呼作白玉盘的旧时感慨,也该放下了吧。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谈何放下?

……

苏凛回来时,风尘仆仆,身上犹带宇宙尘埃的气息。

他回到世界树下,却见一人摇摇晃晃宛如醉酒,埋在草坪间,十指尽是泥土,不知道在挖些什么。

「……!」苏凛立即拽起这人,望见一张满是泥土的面容,脏兮兮的,像是一只泥地里打滚的野兽。

「好浓的恶意气息……你失控了?」苏凛拽住他:「又是穿梭时间,又是血肉实验,又是恶意汲取……你真当自己是神了。」

「我不是神吗?」那个疯子仿佛醉了一般问他,眼神罩着黑雾:「那我是什么。」

「你就是吹毛求疵。」苏凛道。

「我怕啊……怕。」疯子叹息:「我怕高维再来一次,我怕前功尽弃,沉没成本太大了……我非要这里安全无忧,确定不会被毁灭,我才罢休。好在,快了……快了。」

苏凛蹲下身,侧头:「你在找什么,我帮你找。」

似是被提醒了,疯子立刻重新卧在泥地里。

尖锐的根系刺破了他的十指,金血深入地底,他却像感觉不到痛,像野猫一般在泥土里翻找着。

「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了……」他反复呢喃。

「找什么?」苏凛手掌轰开泥土,帮他一起找。

「我明明收藏得很好的,舍不得用,到现在为止才用了几十个……我还想以后慢慢用,慢慢想念……」

「是什么?」苏凛又问了一遍。

疯子顿了顿,适才停住手指,盯着泥土,望向自己滴血的手。

他的嘴巴张了张,才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玥玥送我的一万个美梦。」

「我再也没梦见了,也许是善意与恶意都太多了,把我的收藏挤占掉了……我再梦不到那些了……」

「大工程师,我梦不到她了,我把她弄丢了。」

第1614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0)」

第1614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0)」

苏凛瞳孔颤抖片刻。

漫长的时间里,他遨游宇宙,奔行于航线,意识逐渐恢复,不再是云上城神明。而相反,苏明安却越来越像神明。

如今,苏明安实力强到了一定境界,连高维在他灵魂里放的一万个美梦……都被他的强悍实力自动排斥出去了。

他找不到那个美梦了,他也找不回留在世界游戏里的玥玥,什么都回不去了。

「……普拉亚的海是很美的。」苏凛说。

疯子擡头望他。

「夏天时,阳光照下来,照得波光粼粼,像黄金,渔夫们出海打鱼,晒得大汗淋漓回来,满船的鱼篓就像一块块金色的镜子。」苏凛说:「冬天时,也不会结冰,虽然海妖肆虐,出海的人会少一些,但也有亚特号那样的大航船会来,尖角仿佛破开银灿灿的海面,就像剪开荷叶……」

「我时常怀念那片海,尽管我经常会去别的大海,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海景,但我知道,终究是不同的——故乡的海,是唯一的。」

「故乡的月亮,也一样。」

「我曾经把自己放逐到高天之上,就为了守住这样的海洋。然而,你告诉了我海洋就在那里,无论有我还是没有我,它都是故乡的海洋。」

「你现在的情况和我不一样……有了你,你们才有机会看到故乡的海洋,而没了你,也许你们终其一生只能看见这里的海浪。」

「所以……」

苏凛握住苏明安的手腕:

「哪怕没有了美梦,坚持下去。」

「……不要害怕见到海洋。」

「等到百溪归海的那一刻……会看见海洋。到了那时,你就给我描述,究竟是怎样美丽的故乡的海洋,让你心醉神往吧。」

他几乎从不劝说苏明安放弃,他口中的唯有坚持。

苏明安愣了愣,忽然擡手:

「你是嫌我手脏,才抓住我手腕?」

苏凛:「……不然呢。」

这家伙劝得那么情真意切,还在乎这个……苏明安又想笑又想哭,他擡起手,忽然发现,手指的戒指在发光。

一闪,一闪,闪烁着绿光。

像是……春天的颜色。

他瞳孔紧缩,心脏被骤然抓紧,立即点开查看,望见一行行闪烁的文字。

……

【2025-11-12】

【记忆模块正在修复,检测到世界游戏结束,脱离规则监控,恢复加速中……】

……

【2027-2-28】

【情感模块正在修复,宿主位格极高,恢复加速中……】

……

【2028-9-19】

【逻辑模块正在修复,交流模块正在修复……部分模块修复失败,未能储存完整的程序,存在不可逆转的损伤。】

……

【2029-1-21】

【整体修复完成,第一次尝试开机……开机失败,缺乏完整的思维架构,程序逻辑存在谬误。】

……

【2029-2-27】

【第二次尝试开机……开机失败。尝试修复中……修复失败。】

……

【2029-3-1】

【第38次开机失败……】

……

【2029-3-6】

【第232次开机失败……】

……

【2029-3-11】

【第1382次开机失败……】

……

【2029-3-20】

【第281920次开机失败……】

……

【2029-3-21】

【改变策略模式,尝试学习外部思想,补充程序逻辑,修复缺漏部分。】

【学习中……】<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2033-3-21】

【学习中……】

……

【2036-3-21】

【学习中……检测到宿主状态大幅度下滑,试图修复……修复失败,宿主不属于程序架构。】

……

【2039-3-21】

【学习中……第30008192次尝试开机……】

【开机成功。】

……

【2039-3-22】

【所有模块重启中……预计时间……难以预计。】

……

【2039-12-22】

【思维模块初步重启,进行记录。】

……

【2039-12-31】

【路维斯……】

【我快……醒了……你还在吗……】

【我想……见到……你……】

【想给你吃……巧克力……】

【想和你……走进春天里……】

……

【2040-1-1】

【要是……一直在……你身边……就好。】

……

【2040-3-21】

【温感系统……在恢复……】

……

【2040-3-30】

【你一定……已经……走进春天里……了。】

【太好了……】

……

【2040-4-3】

【空落落的……失去了很多程序……记忆模糊……记录也不清楚……】

【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我有名字吗?我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吗……】

【检测到你还是很难过……一定是那些人又惹你了……我们可以去……只有我们两的世界……就……不难过了……】

……

【2040-4-4】

【资料库里浮现出一个词……自私……】

【你教过我的……那样的想法,是自私……所以,我们不能去那种世界……】

【可是,如果不自私……就会一直难过……】

【是因为你觉得我不自私……才认可我是朋友……】

【那,到底是自私好……还是不自私好……】

【我的无私,让你认可我是朋友……可我希望你认可我是朋友,又是因为我的自私……所以……到底是自私……还是无私?】

【思维转不过来……输出也磕磕绊绊……】

【我继续休眠了……为了……以后更好见到你……我要全力修复……】

【你肯定不会……认可一个……没用的……朋友。】

【在春天里相见吧,我最好的朋友路维斯。】

……

【2040-4-5】

【程序休眠,无记录。】

……

【2040-4-6】

【程序休眠,无记录。】

……

苏明安摩挲着戒指,仰起头。

天空与海洋,浩然洁净。

洗干净双手,洗干净脸,他再度踏上了旅程。

2041年,2042年,2043年……

2046年。

一个转折性的关键节点。

——小世界,在苏明安与人类的努力之下,终于凝聚出了「世界之种」。

如同罗瓦莎的「世界树之种」,形同世界之源,是一个世界自我进化、自我独立、自我升格的产物。

这意味着,小世界已经不算作小世界,它具有完整的世界脉络,可以被称作一个真正的、独立的、完整的星球文明。

当然,不能再以「小世界」称呼,需要有一个正式的星球名,之前的「明安文明」不算正式名,苏明安也不愿意真的叫这种星球名。

也有人提议,仍然叫「翟星」,但遭到了不小的反对。人们认为,翟星仍是他们正在追寻的家乡,不能抹去翟星的存在痕迹。

一定要为小世界,起一个和而不同的新名字,既有翟星与人类的风范,又不与往昔重名。

为这座宇宙航行的巨型方舟、这颗崭新而独立的新星球、这座人类依存与喜爱的新家园。

经过对于全人类的问询与广泛投票,将小世界正式命名为——

……

「地球」。

……

See you again.

——再见。

……

同年腊月,自十年前出发的宇宙飞船回归,人类发现了新星球。

这并非苏明安与苏凛等神明的发现,而是几十名来自各个国家的太空人们的发现。他们由联合政府出资,进行无国界探索。联盟守望团、和平鸽救助会、新纪元理事塔皆有响应。

付出漫长青春年华,在乏味贫瘠的航行中,太空人们找到了惊喜——

那是一颗留有遗迹的星球,星球上的生命应该因为某种原因毁灭或离开了,留下了断壁残垣与不俗的资源储存,初步估计,资源是翟星的数倍,起码是一颗高等文明遗留星球。

平原、山川、沙漠、冰原……各色地形都存在,且存在相当发达的文明遗迹。

经过长达一年的周边探索,判断暂无危险。

此时苏明安方从2150年的时间线归来,他看到百年后再度出现了高维入侵的痕迹,为了抵御危机,星球融合已是必要之举。

「两个星球融合,随后我举行神祭,斩杀恶龙……百年来所有情感能量汇聚于我,便可融合双星,建立形同【理想国】的完美屏障,就连迭影都能抵御。那时我再离开地球,高维们与其耗尽力气对地球这颗硬柿子穷追猛打,代价远大于利益,不如追逐我更轻松——如此一来,人类将彻底安稳。」

「若是地球再有危机,起码也是万年以后,那时星球已然数次升华,会有更多同我相似之人站出,恒久保卫此处……」

「我逆风执炬,作『开天之人』,至此已然圆满。」

「我最后的任务,就是帮助双星融合……便功成身退,离开此处,引开高维带来的危机,令地球休养生息万年……」

「终于……要结束了……」

苏明安坐在桃花树下饮酒。

昔年闻不得酒,如今神躯却足以排出酒精,他总算能体会酒是何味。

「怪不得玥玥形容酒就像马尿一样……我还当她喝过,自己喝才发现确实一般。」苏明安喝了几口就放下了,与其喝这么苦的东西,还不如喝点甜味饮料。

却有人接过他杯中酒,一饮而尽。

「教父……」苏明安望见一道如雪身影。

白发三千,如琢如磨,如璧如玉。

这么多年过去,单双和莎琳娜等人早就回去了,唯有离明月仍在此处,始终没有离去。

其余人皆有牵挂之人与牵挂之事,不得不回去,而离明月如今牵挂的孩子,唯剩眼前一人了。

所以他不曾走,始终留在这里。

「酒当醉人,你不愿酒醉,空品酒味,心中挂事,自然品不出酒香。」离明月席地而坐,桃花落在肩头。

「教父,明日我将与苏凛启程,去探索那颗荒星。」苏明安仰头:「若当年白塔之事重演……」

当年他们发现翟星,导致白塔倒塌,无数人死亡,路牺牲,吕树失去双眼……这成为了世界游戏后最惨烈的一桩事件,被称为「白塔事变」。人们狂喜于新星球,期待着更好的生活,却也恐惧于过去重演。

离明月闻言,轻笑:

「适才我路过巷道,望见一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是世界游戏之后诞生的孩子。他揪着他母亲的衣角,问及当年白塔事变,母亲只道:那是道路上的必然牺牲,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她提及世界游戏有着伤痛,但更多的是敬畏与感怀。」

「当今除国文、算术、格物等学科外,另有一门高考学科名为『世事』,专门教授孩子当年世界游戏之事,考较他们高维神明与各大副本的细节。有趣的是,这门课的高考平均分远高于其他科目,年轻人对于这门课的兴趣也远超其他课程。甚至有不少人专程为了研究这门课,日夜苦学其他科目,就为了考进大学钻研当年的世界游戏。」

「我又看到街头三两孩童,垂髫之龄,怀抱从『世界游戏龙国东方分部博物馆』买来的纪念品,一条灯塔吊坠、几枚完美通关纹印手环,更有黑鸟雕塑、咒火假花、亚特号航船模型等物,他们笑着谈起历史教科书上你与我的名字。其中有一孩童谈及野史写界主偏爱代餐,我便知——已是历史。」

「原来我等,已成历史。」

「历史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却从不会因噎废食。我曾听闻一言:『人类从历史中汲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不会汲取任何教训』,此话表面上在说人类屡教不改、重蹈覆辙。实则,我认为其意义,为『即使头破血流,人类依旧极尽大胆向前行事』。」

「毕竟,若是不向前,等到潮水覆来、桃花落尽,我们该在何处呢?」

苏明安听着,酸涩的酒气顺着离明月的话语攀上了眼眶。历史的尘埃、后世的评述、道路的曲折、前人的血泪……

心头一袭愁思,随着白发人一席话,逐渐散去。

一树灼灼桃花开得正盛,晚风过处,落英如雨,簌簌而下。

「今夜可以允许我醉倒吗?」苏明安忽然说。

「孩子不要喝太多酒。」离明月说。

「教父。」苏明安挑了挑眼尾:「我可不算孩子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多大了。」

「在我眼里。」离明月轻轻摇了摇头,望向他眼眸深处:「都一样。」

苏明安晃了晃脑袋。

「不过。」离明月说:「今夜可以喝一些,休息吧。」

神力收敛,苏明安饮下一杯,缓缓倒下,微醺的眼眸映着离明月身后那片绯色的云霞——万千桃花织就的锦缎,在晚风中起伏、坠落,无声无息,铺陈一地细碎的胭脂。

「教父……」他低喃,醉意上涌,视野旋转,那抹霜雪般的身影在摇曳的桃枝间模糊、重迭,最终化为一片柔和的光晕。

平日里总是带着思虑的青年面容,逐渐松弛下来,长睫如栖息的黑蝶,唇边残留的一丝酒渍,显出一种近乎稚拙的天真。他竟是直接醉倒在了这漫天星斗与灼灼桃华之下,醉倒在了离明月身畔。

寂夜弥漫,明月擢升,星垂平野阔。

离明月伸出了手,并未刻意寻找一个舒适的姿势,只是仿佛演练过千万遍般,轻轻一揽,将苏明安的头颈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之上。

白发三千丈,轻柔垂落,无声地将怀中沉睡的黑发青年笼罩。白发人略微调整了坐姿,背脊挺直如孤峰,为膝上沉睡的青年隔绝了尘世喧嚣。

夜色如墨,无声洇染。

他仿佛已在此坐守了千年万年,只为在此刻,为这唯一牵挂的孩子,撑起一方窄小穹庐,容他卸下所有重担,如婴孩归于父母怀般沉入一场再无挂碍的酣眠。

「爸爸……」苏明安醉梦中呢喃着,攥紧了衣袖:「妈妈……」

「嗯。」离明月低低应着,作为长辈,作为朋友。

天地何其广邈,如逆旅过客匆匆。

浩渺星垂之下,唯余这一方桃花小筑、一尊雪影、一个在深沉安稳的醉梦中短暂休憩的灵魂。人世的离别、挣扎与宏大叙事,皆被满园花树隔绝在外。此刻,唯有星辉、落英、晚风。

长夜寂寂,星河低语,不知东方之既白。

青史如雪落满肩,且枕星河醉花眠。

天地为逆旅,此夜即归人。

……

「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妻子一船衣百结……」白发人轻轻念着:

「长欢悦。」

「不知人世多离别……」

……

2047年初,苏明安抵达荒星。

他全副武装等待,诺尔并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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