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克瓦城位于南大陆的西拜朗，距离北部最大的港口解放港不远，原本是因蒂斯的殖民地，通过当地武装间接掌管，降低殖民成本。在各国军队及殖民政府被驱逐后，已经被原拜朗王室血脉，自称是死神后裔的“苍白女皇”希雅·帕伦克·艾格斯收回。

当然，现在它也属于南大陆解放运动形成的联合政体的一部分，漫步在低矮的建筑构成的街道上，克里斯蒂娜目光所及，都是和解放港别无二致的街景与行人。

“所以，那场奇怪的‘绑架’就这样奇怪地结束了？”蒂娜一边向着城区中心前进，一边在脑海中嘀咕着。

在离开那间地下室后重新恢复活力的灯神“嗯”了一声，回答道：

“这一方面是你的愿望切实起到了效果，让你和你的姐姐没有受到进一步伤害就脱离了危险，另一方面，正如那位‘厄难骑士’所述，错误的仪式和错误的祭品不会引来外神的注视，你们实际上不会遭遇危险。”

厄难骑士……蒂娜注意到灯神回答中的特殊信息，转而想到了今天被强行灌输到大脑中，一直没机会真正消化为己所用的知识，惊呼道：

“阿里安娜女士是序列1的大天使？”

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圣者”，也就是序列4、序列3的那种。

而大天使则是仅次于神灵的强大非凡者，按灯神的说法，每条途径最多也就只有一到两位，不光极其稀少，而且都身居高位，要么是教会的教宗，要么是某个势力的首领，某个家族的长者，不太可能出现在外界。

而仅仅是今天，蒂娜就已经遇到了两位大天使！

“她，不，祂还说自己不是‘值夜者’……”

震惊之余，蒂娜小声嘀咕着。

“当然不是，所有值夜者见到祂都要尊称一声殿下，‘永暗教会’之中，除了同为序列1‘神明之手’的教宗，就数阿里安娜的身份最为尊贵，只不过祂确实不在教会的非凡者武装‘值夜者’的范围内，这是你姐姐的提问方法错误导致的。

“就像你询问一位伟大存在是不是非凡者，那答案自然是‘否’。”

灯神语调轻快地解释道。

这就相当于鲁恩王国的亲王，或者因蒂斯共和国的总理，屈尊来到邪教祭祀的地下室救出了我们……蒂娜很快把阿里安娜的宗教身份换算成了世俗的、能让她更好理解的角色，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自然地忽略了灯神后续的嘲笑。

但她很快从幻想之中清醒过来，疑惑地问道：

“但这样的大天使，最靠近神灵的非凡者，为何会亲自出手拯救我们呢？难道就因为我许下的愿望？”

按照当时的情况，恐怕来几位持枪的警察就能清剿掉仪式失败、吓得四散奔逃的邪教信徒了，需要永暗教会派出阿里安娜女士吗……蒂娜嘀咕着，脑海中试图回忆那位黑发赤足，给人宁静祥和氛围感的女士，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对方的容貌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绑架案，值夜者或许只会出动普通的成员，有一位序列7的‘梦魇’带队就不错了，把关键人物拉入梦境就能阻止他们进一步造成破坏，”灯神耐心地解释着，“但这次的献祭仪式涉及到了星空之中的‘外神’，对任何教会而言都是最高警戒的级别，在没有同样位格的存在庇佑这颗星球之前，只有天使才能安全地处理相应危险，自身不会受到污染。”

外神……污染……从耳朵钻入蒂娜脑袋里的新信息一个接着一个，让她有些头昏脑涨，忍不住追问：

“他们献祭的‘不定之雾’、‘衰败君王’都属于你说的外神？”

“大部分如此，但有些已经陨落，念诵尊名会出现就近响应的神秘学现象，引起地球上的某些伟大存在的注视，有些则丢了脑子，只剩愚蠢的身体做出本能的反应……在属于地球的伟大存在的庇护下，祂们一般不会响应信徒的祈求……但就算如此，这些尊名本身和它们蕴含的知识仍然非常危险，所以拥有‘隐秘’权柄的阿里安娜会亲自出手，将一切可能的泄露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蒂娜身旁一直安静倾听灯神解释的多萝西不住点头：

“难怪我感觉对刚才的事件，尤其是那位主持献祭的人所念诵的尊名记忆十分模糊，就连听不懂的那部分古赫密斯语都记不住，这也属于‘隐秘’的力量？”

灯神轻笑一声，回答：

“没错，我没有把那部分内容翻译给你们，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但灯神刚才把所有外神的尊名都翻译给我了，而且我也没有遗忘这部分信息……蒂娜张了张嘴，刚要反驳，但看了一眼多萝西，又把这些话重新吞回了肚子中。

她可不想让多萝西怀疑自己遭到了特殊对待，让两人之间的感情出现裂痕。

谈话间，两人已经深入了库克瓦这座不算大的城市内部，在肤色、服装各异的行人之中穿行，靠近了城市中心的广场。

那里就是灯神提示的第四处“封印”的位置，来到这里，蒂娜今天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一半。

不知道能不能赶在傍晚回到廷根，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好在让我们加快行程的巧合一个接一个，比如刚才的绑架反而让我们跳过了购买车票、等待蒸汽列车的过程，直接被送到了这里……蒂娜看着天空中向西偏斜的太阳，估算着自己和多萝西剩下的时间，突然意识到什么，在脑海中问道：

“今天我们遇到的‘巧合’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刚到贝克兰德就被抢走了“许愿神灯”，被警察带走，进而导致班森出现，这才有了午饭后参观梅丽莎的实验室，被“随意门”送到拜亚姆；而与“烈焰”丹妮丝的偶遇又让蒂娜和多萝西登上了“安妮女王复仇号”，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这艘幽灵船送到了南大陆，来到下一处目的地……

更别说遭到绑架的事件了。

这种一个接一个的巧合给蒂娜的感觉，就像是一幕编排好的戏剧，她作为主角沉溺于其中，按着剧本不断进行着演出一样。

怎么可能有这种恐怖的事情……这瞬间，蒂娜有种身旁站着某个自己无法看见，但却能观察自己一举一动的隐身人的错觉，头顶的蔚蓝天空中似乎也闪烁着一双同色的眼眸，正从更高维度注视着自己，身旁的玻璃窗、与现实空间层叠却互不干扰的灵界内，甚至是灯神描述过，自己却根本无法进入的星界之中，都有某个存在一直关注着她。

她仿佛身着盛装，站在舞台上，位于无数观众目光的焦点，任何一个动作都被人品头论足，当做表演的素材。

当然，蒂娜知道这一切都是错觉，身边建筑的玻璃窗中映照出无数行人的身影，却不包括窥视自己的存在，天空也依然蔚蓝，没有俯瞰着地面的眼眸……

“巧合？这是个很有趣的说法……”灯神突然笑了一声，语气带着调侃，“有很多途径能做到这些事，比如高位的‘观众’就喜欢躲藏在角落观看自己引导的事件发生，某个外神所在的途径也能让幻想中的剧本在现实里上演，魔女喜欢躲在镜中偷窥现实，掌控秘偶的占卜家也可以用自身的资源造就一场戏剧。”

“但你们放心，哪怕是序列0的真神，也不可能在我面前玩弄这些动作。”

祂信誓旦旦地说道。

这就是0级封印物的自信么……蒂娜感觉自己刚才草木皆兵的状态有所缓和，伸手进挎包在“许愿神灯”上搓了搓，继续和多萝西向城中心的广场走去。

这次，她没有遇到夺走挎包的强盗，也没有被拉上马车扔进地下室作为祭品，很顺利地来到了被称作“复活广场”的地方。

这里有巨大的喷泉，摆摊的小贩，来往的行人，以及如车轮辐条般通往库克瓦各个城区的街道，当然，也有着北大陆难得一见的以白色为底，拥有黄金拱顶的巨大教堂。

“太阳神”的教堂。

“好在这次不需要把‘许愿神灯’放在教堂的祭台上……”

蒂娜悄悄对身边的多萝西说道。

根据灯神的提示，她只要把包里的神灯放置在复活广场中心那个巨大的喷泉旁边就行，目光所及，她就注意到不少人在往喷泉的池塘里扔出硬币，祈求幸运眷顾，自己过去扔一个黄金灯盏，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不太会引起注意。

但是，为什么封印灯神的七个位置都如此奇怪呢？廷根市北区的街心公园，贝克兰德东区的教堂，拜亚姆码头附近的旅馆豪华套房，现在又是南大陆的某个喷泉广场……蒂娜一边走向喷泉，一边暗自思索着，试图寻找四处地点之间的共通性。

就在这时，巨大的太阳神教堂内走出一位满头金发、身穿简朴的亚麻长袍、脖子上戴着一枚黄金十字架的神父，他目光悠闲地扫过教堂前的广场，突然锁定在蒂娜身上。

这瞬间，蒂娜注意到神父的脸上同时出现惊讶、恐惧、释然等不同的表情，最终停留在勉强露出的笑容上，手握着胸前的十字架缓缓向这边走来。

“下午好，在命运的巧合下来到此处的两位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他在胸前连点四下，画出十字架的模样，语调和煦内敛地问候道。

巧合……蒂娜又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心底窜出一股无名之火，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又或是掏出“许愿神灯”砸烂面前这位神父的脑袋。

好在她还有着基本的涵养，很快压下了这些火气，但语气也变得不那么自然：

“不需要，谢谢。”

这番话脱口而出后，蒂娜才注意到自己不正常的表现。

这人怎么一开口就让人想揍他，有一种廷根通往贝克兰德的列车上遇到的熊孩子长大了的感觉……等等，他不会也是个“猎人”吧……蒂娜有所顿悟，看向金发神父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审视。

她身旁的多萝西却像是没注意到这点，反而睁大了双眼，用好奇的语气问道：

“你是……是《图解第五纪元》的作者安德森先生吗？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照片！”

被她的话所提醒，蒂娜也想起自己曾花了不少零用钱购买过的绘本的作者，想起了自己因为抢走表姐赞妮的图册被妈妈关禁闭的经历。

原来他还是教堂的神父，出版绘本只是副业吗……她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金发神父，却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不耐。

“唉，已经有不少人认错了，那个安德森·胡德只是和我同名，又恰巧长得一样罢了。”神父安德森叹息一声，解释道，“甚至有些孩子的父母拿着书想让我签名，但我签了之后又说和绘本上的不一样，是在敷衍他们。”

“我告诉你们，那个哑巴安德森住在狂暴海深处的小岛上，在一个叫做亚楠的城市里，你们可以去那里找他。”

向北边的某个方向指了指，神父打扮的安德森压低声音，继续嘀咕道：

“要不是需要守着这座教堂，我早就叫上达尼兹，一起去那座岛屿那座城市，把这个和我同名同姓甚至长得一样的家伙的家给烧了，让他这辈子都没法再画一张画。”

达尼兹？蒂娜立即注意到这个与她分别不久的非凡者的“曾用名”，眉毛扬了扬。

她的小动作被安德森注意到，后者咦了一声，试探性地问道：

“你认识，不，见过达尼兹？”

蒂娜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们不久前在拜亚姆见到过这位‘烈焰’。”她没有说是今天才见到，以免对方怀疑自己是如何当天从拜亚姆赶到南大陆的，“但他现在已经，嗯，已经是‘她’了。”

这委婉的说法让安德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变得更加生动。

“哈哈，你是说达尼兹那家伙，变成女人了？”

不等蒂娜回答，他就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捂住了肚子，笑得让周围的路人都不住侧目。

“哈哈，哈哈哈，他终于放弃自己根本做不到的晋升仪式，换了个思路，跳转到其他途径了吗？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去见他一面，当面嘲笑这家伙……

“他不是要追求自己的船长吗？现在变成了女人还怎么追求？等等，他晋升的魔药材料不会是‘黄金梦想号’上的其他船员凑钱帮他买的吧？哈哈！

“以那家伙的天赋，这辈子应该都没希望跳转回‘猎人’途径了，他会不会安心当一个女人，嫁给其他男人？听说很多魔女原本都是男人变的，难道她们都……哈哈……”

蒂娜和多萝西目瞪口呆地看着丝毫不顾自己形象当众大笑的神父安德森。

突然，笑得几乎站不稳的安德森一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铺路石边缘，整个人向后仰去，双脚悬空，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喷泉的石制围挡上。

咚——

沉闷的响声让蒂娜吓了一跳，几乎以为面前的神父活活把自己给笑死了。

好在安德森似乎是个序列不低的猎人，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他捂着脑袋缓缓站起，看了一眼被磕出凹痕的石头围挡，又抬头仰望着天空，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我不该嘲笑倒霉，不对，勇敢的达尼兹，他跳转途径一定是有着自己的苦衷和不得已，”这位神父目光坚定，语调严肃地说道，不像是在陈述内心所想，反而像是在向神灵起誓，“至于那些魔女，我祝她们幸福。”

说罢，他重新在胸前画出十字，表情缓和下来，再次看向蒂娜，用和善的语气道：

“你们真的不需要什么帮助吗？”

你能离开，不要死在我们面前就是最大的帮助了……看着突然变得正经的安德森，蒂娜腹诽着。

旋即，她意识到这是个提问的好机会，遂指了指身旁的喷泉，询问道：

“这个复活广场和喷泉有什么特殊的吗？我是说，它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历史？”

根据之前的经历，蒂娜认为不同的“封印”地点应该都具有某个彼此能联系在一起的特殊性，身为建立于此的教堂的神父，安德森或许知道些什么。

果然，这位金发碧眼的神父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微微弯腰，压低声音说道：

“当然有，这个广场自库克瓦城建立以来就一直存在，直到在十八年前的一场战斗中被摧毁又重建。

“在当时，有不止一位神灵见证了一场复仇，一场求婚。”

求婚？

蒂娜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和她想象中的秘密完全不一样。

见她不为所动，安德森撇了撇嘴，轻笑一声。

“要是说出求婚双方的身份，你一定会感到惊讶的。”他声音越发放低，仿佛不想被某个存在听到，“男方是当时已经声名鹊起的疯狂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而女方则是出道即巅峰，成为新的海盗王者的安吉莉卡·萨奇！”

“而且他们就是你……”

话音未落，安德森脚下的砖块再次翘起，将早已成为“铁血骑士”，足以在风暴之中屹立不倒的他掀翻，脑袋重重砸在了喷泉的围挡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