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993:似乎是活死人?(中)【求月票

叮——

尖锐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携着可怖音爆。

普通活人稍微靠近,下场只有肉躯被震碎一个下场,然而制造这般动静的二人却丝毫不受影响。实力达到龚骋这个境界,体内武气无需调动就会自发抵御外界力量侵袭。

这种程度伤害,连让内脏受损都做不到。

而此刻的共叔武已非活人。

通体上下仅有白骨。

所谓血肉之躯,所谓五脏六腑,在他发动武者之意的瞬间,就被他当做“供品”燃烧上供给幽冥。如今包裹这副白骨的是武气与泥土。

某种程度上来说,共叔武也不再有活人该有的要害命门。音爆轰在身躯,仅仅带起点儿灰尘,连眼眶火焰都不曾摇曳一下。

抛弃了血肉之躯,也不再有顾忌。

共叔武一改往日稳扎稳打的作战风格,用的全部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两败俱伤的激进打法。随着长刀劈下,黑色光刃夹杂一道道惨白骷髅幻影,尽数袭向龚骋面门。

完全没有一点儿防御的意思。

这倒是让龚骋暗暗道苦。

二叔毫无顾忌,打法疯狂,但自己不行。

在这般疾风骤雨,完全不要命的进攻频率下,明明是龚骋实力境界稳压共叔武,此刻却被对方针对得鲜有还手机会。更别说在场除了共叔武,还有几十号龚氏先祖英灵。

这些英灵实力跟生前没多大变化。

有些一对一,甚至不是龚骋一合之敌。

可他们完全不怕“死”。

一个个前仆后继。

哪怕双手双臂乃至头颅被削,他们也能将断胳膊断腿和脑袋捡起来,啪一声按在原来的位置。断口处涌现一股夹杂死气的阴气,瞬间恢复如初,再度提上家伙冲杀上来。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

龚骋完全可以跟他们耗着,十八等大庶长的武气储备够他轻松拖延几个时辰——尽管他不了解共叔武这种情况,但有一点他清楚,越是强大的武者之意,施展之时,不是承担的风险越大,就是施展付出的代价越大,要不就是效果持续时间越短,从无例外。

只要拖延时间够久——

龚氏这些祖宗自己就会回去。

只是龚骋低估了祖宗们想干他的决心,仗着是武气和泥土混合的非人之躯,什么偏激打法都搞出来了。例如龚骋一连击退十几个佯攻吸引他注意力的先祖英灵,跟着就被其他英灵先祖从背后偷袭,几个打头阵破开他的护体武气,最后一个一左一右抱的头。

乍一看就像是两个大型挂件缀他身上。

其中一人还嘿嘿冷笑。

骂了一声:“小崽种。”

龚骋因为这一骂,出手一顿。

下一息,一左一右两道爆炸白光犹如两只手,狠狠撕碎视线中的黑暗。爆炸产生的两股气浪近距离碰撞纠缠,冲天而起,形成巨大爆炸云。相隔数里都能看到它的存在。

龚骋身处爆炸核心,遭受冲击最大。

灼热高温伴随阴诡冷气,侵袭他的经脉。

身体一会儿冷得像是坠入冰窖,一会儿又燥热得像是被丢入火炉。一红一蓝两种颜色占据他身体半壁江山,二者泾渭分明。

轰——

龚骋武器一横,百丈光刃从内部将爆炸云从中一分为二,万千无形风刃将其绞杀。

气云散开,露出龚骋模糊人影。

共叔武携刀气破空,以雷霆之势劈向龚骋左肩。只是意料中与肩吞相撞的动静却没传来,他的刀落空,只劈开了龚骋留在原地的一道残影。劲风顺着顿项缝隙侵入后颈。

锋刃将共叔武脖颈一击贯穿。

共叔武抬手握住刺到身前的利刃往前一带,猛地旋身,任由锋刃将他大半截脖颈划断,近距离劈出刀气。这也是叔侄俩这么多年以来,距离最近的一次。龚骋漆黑的瞳孔映出共叔武眼眶跃动的两簇火焰,下一息,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被爆发的刀气骤然撞远。

滋啦滋啦滋啦——

刀气中夹杂的腐朽死气在龚骋胸前鳞甲留下一道漆黑痕迹,隐约还能嗅到腐朽味。

虽未伤到皮肉,内脏却被震得发麻。

龚骋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还未稳住身形,又有先祖聚众杀来。

龚骋冲着冲最前面、骂最难听的一个英灵切齿:“我是小崽种,那你又是什么?”

这道英灵自然不是他的爹。

龚骋的父亲叫龚武,别看名字叫“武”,但武学天赋却是龚氏上一代最差的,又因为是早产,体质也不怎么好。龚武的二弟也就是龚骋的二叔龚文,武学天赋反而是同代最强。

大房这对兄弟齐心协力,勉强将风雨飘摇的龚氏撑起来,兄弟俩都是打小没爹。

他们的爹,龚骋的爷,眼前这位。

龚骋为什么认得出来?

祖祠牌位有对应的画像。

画像内容都是先祖们身着武铠的模样。

龚骋小时候顽皮,他爹没少将他赶去祖祠关禁闭,一来二去,几十上百幅画像他都看过。自己这一系血缘近的,他都能对得上号,哪怕是旁系的也有些印象:“是吗,阿翁!”

“老子没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龚骋也被骂出了火气。

“我是不肖子孙,阿婆好歹护住了!”

真要翻旧账,眼前这位祖宗也有责任。

他怎么挑选的主公?

辛国老国主晚年是个东西?

龚骋对阿翁的印象仅限于画像,二者也没相处过,论感情也深厚不到哪里去。倒是阿婆时常抱着他,从阿婆口中只言片语,龚骋对这位阿翁勉强有了点印象——听说阿翁年少时候就跟一群游侠鬼混,武将世家风度没怎么继承,倒是学了一身游侠浪子的臭毛病。

最典型的,他很会骂人。

怒火上来谁都骂。

龚骋想起年迈的阿婆,也不惯着对方。

双方一边死斗,一边嘴上不停。

龚骋他爷没想到自己死了还被小辈顶嘴,怒火值直接翻倍:“谁让你大逆不道?”

他战死的时候,辛国老国主正处于人生最英明神武的高光时刻,哪里知道之后发生的破烂事情?龚骋知道这位阿翁非常忠君,对主上可谓是死心塌地、忠贞不二那种。他越如此,龚骋越要从辛国老国主那点旧账开始翻。

若是阿翁不肯接受?

拎着对方脑袋,让他听着!

这些尸骨都是泥土和武气汇聚,再由长眠此地的英灵操控,真正的尸体早被送回族地安葬了。龚骋这么干也不算破坏先祖遗体,还不忘将阿婆守寡多年的怨气一并扯了。

其他先祖没料到会如此演变。

战场干仗演变成爷孙隔代翻旧账。

龚骋他爷气得眼眶火焰都快要爆了。

特别是龚骋发现这些英灵身躯远离土地,便不能快速愈合恢复的时候,他屡次阻止他爷的脑袋落地。若非共叔武杀到,这俩还有的对骂。龚骋立马将矛头对准自家二叔。

一些质问的话却梗在喉头说不出来。龚骋知道共叔武当年为何不肯认自己,也知道共叔武当年处境有多危险,但自己是怕死的人吗?但他很清楚,再给共叔武选择机会,后者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性格如此。

龚骋的启蒙修炼大多都是二叔一手操办的。有记忆以来,二叔性格沉默内敛,很少会管束龚骋,还没家中武师严苛:【不罚你,因为光你爹都够你喝一壶。你逃学、懈怠、偷懒都行,日后是你自己为此付出代价。】

【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如今,龚骋真要为此付出代价了。

一道掌风正中拦路的先祖英灵。

趁着他们愈合的空隙,逼近共叔武。

共叔武没有活人的命门要害,但不代表他作为非人存在就没有独特的弱点!龚骋隐约有些猜测,他将武气凝聚压缩至掌心。出招瞬间,气刃破空发出犹如凤凰啼鸣之声。

目标正是共叔武的骷髅恶鬼面甲。

准确来说,是面甲之下两簇跳动火焰。

光晕流转之间,杀机已至。

两道酷似鸟雀的幻影自龚骋左右飞射而出,振翅带动无数密集光团火焰,每一朵火焰至刚至阳,唯美绚烂又杀机四伏。共叔武见此情形,眼眶中的火焰似乎流露出凝重。

很显然,这就是他的要害!

手中武器在他掌间飞舞出密集残影。

“刀阵!”

刀影围绕在他周身。

不断与飞射近前的火焰碰撞爆炸,比疾风骤雨还密集,延绵不绝,串联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光球。只是,爆炸后的刀影并未消失,而是化作更加细小、危险、锋利的存在。

龚骋对此毫不意外。

他虽试探出共叔武的弱点,却狠不下心彻底斩杀——人死为鬼,鬼死为何?彻底消散天地,还是投向仅在传说中的轮回?

共叔武口中一声低喝。

他不惧火焰在武铠上面留下的痕迹,刀尖直袭龚骋眉心,也正是这一击让龚骋彻底回过神。面对侄儿,共叔武内心失望更多。

“你还要优柔寡断到什么时候?”

以前家族还在,离龚骋继承家业还有好多年,共叔武有耐心慢慢纠正侄儿性格中的缺陷。如今却走到叔侄相残的局面,二人下场,注定是双死或者一死一生,龚骋还要犹豫什么呢?他以为他的心软留情,对共叔武而言就是多年感情的回馈?不,这是羞辱!

龚骋的心软犹豫都是在践踏自己!

“二叔——”

他喊出这一声。

恰逢此时,天空不知何时飘起细雨。

跟着是一道劈裂天幕的黑紫雷电。

雷声骤起!

共叔武手上招式愈发凌厉。

“云驰!莫要让我再失望了!”

伴随这一道声音落下,他终于感受到源于龚骋身上的杀气,那是真正的果决的杀意!

陆续扑杀过来的先祖英灵被暴戾霸道的罡气震碎撕裂,一道比烈阳更耀眼的巨型光球以无可匹敌姿态撞向共叔武!光球看着无害,但所过之处皆是至刚至阳的可怖气息!

生与死,阴与阳。

万物相生相克。

而共叔武如今已是非人。

龚骋看着光球将逃离不及的共叔武完全吞没,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离了全身的力气,心口出现一个无形黑洞,连呼吸也变得困难。他大口喘着气,双眸茫然又绝望。

“二叔——”

他终究,亲手杀了自己的至亲。

前所未有的孤寂将他包围。

天地偌大,仅余他一人。

只是,电光石火间,一道暴戾霸道的气息冲破爆炸中的光球,速度快得连龚骋也捕捉不到对方的身影。待他回过神,强横力道已经击中心口胸甲,巨力袭来,让他跟炮弹一般倒飞出去,余光两侧景物在飞速倒退。

龚骋落地拖出一道数十丈沟壑。

还未站稳,那道气息又杀来。

隐约的,他看到人影生着一头白发。

双眸浑浊猩红又暴戾,不见理智。

若非这双眼睛,光看头发颜色,龚骋还以为是云达那老头出手偷袭自己。他来不及多想就出招跟对方对掌。爆炸劲风将二人吹开,龚骋余光看到来人的手爪略有怪异……

乍一看不似人的手掌。

更像是野兽的。

对方的指甲尖、硬、长,泛着金属光泽。

若被这只手抓一下,多少肉都不够撕!

龚骋挥袖以劲风吹散阻挡视线的爆炸烟尘,冲着偷袭者爆退的方向喝问:“谁?”

对方并未作答。

只是喘息很粗重,很像野兽。

龚骋印象中不记得有这样特征的武者。

沈棠帐下也没这样的武将。

待沙尘被吹散,视线终于清晰起来。

只是,露出来的却不是一道人影,而是两道,其中一道就是他以为已经殒命的二叔共叔武。这下子,不止是龚骋懵圈,共叔武自己也觉得莫名,不知道怎么有这桩变故。

刚刚,他自知逃生无望。

脑中最后一个念头还是在惋惜。

惋惜看不到康国的大好未来,看不到北漠被康国兵马征服的场景,也无法将这个喜讯带到先祖坟前分享。至于他的侄儿云驰,这么大个人了,未来是好还是歹,都是这孩子自己选择的人生。只盼着主上知道他阵亡消息,能口下留情,别嫌弃他共叔武无能才好。

他都感受到烈火灼烧的痛了。

肩头倏忽搭上一只手。

就是这只手,在共叔武眼眶火焰呆滞下,将他猛地向后一带,独自撞上了光球核心。

共叔武扭过头。

因为他泥土制作的血肉之躯被光球蚕食大半,导致森白骨骼暴露在外,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能让关节发出怪异的咔咔声。

“你是?”

共叔武只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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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4章 994:似乎是活死人?(下)【求月票

“你问我?”

来人扭头看了一眼共叔武。

尖锐的长甲指了指自己。

猩红浑浊的眸子透着几分呆傻。

龚骋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也没动手,只是警惕看着突然介入的陌生人。本以为来人是沈棠帐下武将,但从二叔的反应来,这俩不认识。既然如此,此人为何出现如此及时?

共叔武被来人这三个字问不会了。

“自然是问恩公。”

来人气息比自己强却不及龚骋。

但从他能硬接龚骋一招还不被反噬来看,此人实力至少有十六等大上造,甚至是十七等驷车庶长。如此实力的武胆武者,没道理籍籍无名。对方还救了自己,是友非敌。

来人道:“先锋营的小兵。”

六哥说他现在算是小小马前卒。

共叔武和龚骋都陷入了某种诡异沉默。

这种实力的武胆武者,仅是先锋营不入流小兵?共叔武庆幸自己现在没有血肉皮囊了,不然他此刻肯定要臊红脸,羞愧难当。自己是什么眼神,居然发现不了如此强者?

任由对方当个小兵?

这般奇耻大辱,共叔武扪心自问,他这样的内敛脾性都受不了,不将长官抓出来打个半残一雪前耻,都对不起自己一身实力!

来人显然无法理解共叔武的心理活动。

他本就不是能察言观色的,更遑论共叔武这会儿连眼珠子都没有,空荡荡的眼眶只剩两簇有些虚弱的火焰。正常人哪里能从两簇火焰看出什么?见共叔武没什么想问的,来人便将注意力放回龚骋的身上,咧了咧嘴,问:“那个谁,你的脑袋值多少军功?”

共叔武道:“无价之宝。”

这显然不是一个二叔该说的话。

龚骋嘴角微微一抽,一眼便看穿来人的实力境界——哪怕自己刚才消耗不少,但也不至于被眼前之人摘下首级。他道:“龚某对你们康国军制不甚了解,项上人头值多少军功不好给出确切数字。不过,你要是能摘下来,你身边这人的位置也可以是你的。”

北漠尖端战力之一的首级。

若能斩下,对整场战争的影响巨大。

来人的脑子不足以理解他们话中夹带的私货,不过有一点他听懂了,龚骋的脑袋非常非常非常值钱,值很多军功。六哥说得对啊,来这里杀人可比撕那些蝼蚁划算得多。

“还是六哥有大智慧。”

“撕你一个,抵得上撕千万只蝼蚁。”

龚骋只是性格比较软弱,但脑子还是好使的,一下子听出此人话中寒意。对方口中的“蝼蚁”应该是指他带来的北漠兵马。用最天真的腔调,说着最令人不寒而栗的话。

龚骋神色肉眼可见凝重几分。

“那你也得有这份本事才行。”

一个共叔武或者几十号先祖英灵,带给他的精神压力远大于身体压力,如此不要命的打法也只是让他看着狼狈,武气消耗增大,不曾让他有濒死的紧迫感。眼前这个古怪武胆武者实力境界也比自己低,但这三路人凑一起围攻,饶是龚骋也会觉得非常棘手。

“那就试试!”

来人说完便如野兽一般扑杀过来。

寻常武胆武者多以刀枪剑戟为武器杀敌御敌,这名怪人却不同,他双手空无一物,唯一能当做武器的就是他的双爪。这双爪子完全不能称之为“人手”了,体表泛着厚重的金属光泽,手指呈利刃状态。逼近龚骋便徒手去抓龚骋的武器,完全无视武器锋芒。

叮——

一声刺耳滋啦过后,火花四溅。

怪人手掌并未如预期那般被斩成两截,反而用利爪稳稳抓着武器,力道之大,连龚骋也无法立刻撼动。不仅如此,利爪尖端还在武器留下几点痕迹,由此可见这双铁爪的硬度!

龚骋这边武器受制,共叔武抓住时机,扬手化出长刀,双手持刀,迅猛飞劈。

龚骋聚气于手,以护臂去挡。

刀锋劈出的光刃与护臂鳞甲相撞。

爆炸接二连三产生。

此地发生的动静,连远处混战的两军也能看到!康国兵马之中,有一群人瞧着格外显眼。这些人也穿着康国制式军服,胳膊处却绑着非常显眼的赤红布条,这代表军医。

尽管战场兵力吃紧,但军医仍被努力保护着,偶尔有漏网之鱼冲过来,他们也有点自保之力,用手中刀剑将漏网之鱼砍成尸块。不多会儿,每个军医身上都被鲜血染红。

他们之中有一人格外不同。

此人也是军医,此刻却成了众人主心骨。

他气沉丹田,声音从容不迫,思路清晰地指挥大家伙儿怎么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比所有人都提前知道哪里有敌人过来,敌人有多少个,多少人过去可以将敌人砍死。这些军医可不是只会医术,平日闲着无事也会练习一些防身本事。战场刀剑无眼,作为军医也随时可能面临敌人的屠刀威胁。所以,适应最开始的慌乱之后,军医们也游刃有余起来,偶尔有人受伤,空出手的杏林医士还能搭把手。

杏林医士实力霸道。

寻常刀口枪伤都能几息止血。

这导致一众军医看着惨烈,实际上没有一个受致命伤,若是将衣裳脱下来,伤口都不带流血的。后勤这边勉强稳住了阵脚,加之虞紫那边大发神威,增幅言灵惠及全军,能冲到军医跟前的敌人肉眼可见减少。压力骤减,军医们眼底也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不断用好奇余光去看“主心骨”。

大家伙儿眼神可不瞎。

刚刚分明看到此人不仅用医家言灵救了一名兵卒,还施展文士特有的文气屏障将冲锋而来的敌方骑兵挡下,为大家伙儿用长枪刺死敌人争取了宝贵时间。也就是说,此人是文心文士,也是杏林医士!如此人才——

几人古怪视线落在对方胳膊赤红布条。

军医的标识是以赤红为底色,上面再刺上白色的标识,每个标识都对应一个等级的军医。此人胳膊上的标识是最简单的,搁在军医之中就是实习军医,平日负责干杂活,帮忙打扫伤兵营、煎药、抓药、给兵士换药……干的都是最辛苦最繁重的体力活儿……

佩戴这种标识的人居然是双修奇才!

明明当军医头头都绰绰有余啊!

能医能打能指挥作战……

究竟是谁将他招进来的?

将人招进来还不给相应的位置待遇?

一众军医心中憋着无数疑惑。

他们不敢问出口。

众人焦点的“主心骨”也没空注意这些眼神,战场压力小的时候,他就不停将目光落向远处,那是共叔武断后的地方。作为最普通的军医,方衍一开始并不知发生何事。

待知道的时候,大军陷入了混战。

少冲这个熊孩子第一时间来找自己——一路找,一路撕!撕了一路的人,他走来的这条路躺着几十号对半分的残躯,眼神满是担心:【六哥,六哥,六哥,你在哪儿?】

方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将凑上来的少冲一把推开,略有些后怕地道:【你这死孩子!战场是能随便胡来的地方吗?刚刚差点儿一剑刺你身上了!】

少冲的表情不以为意。

六哥那点儿武力,自己就算站在原地,让六哥用剑随便刺,他也刺不穿自己皮肉。

方衍努力忽略少冲的表情,以免自己怒火控制不住。少冲则一边杀人,一边数数:【一个军功,两个军功,三个军功……】

少冲的脑子不好使。

他只会数十以内的数字。

数到十只能从一重新开始。

偶尔杀得忘情了,还会忘了自己数哪里。

他记不住就去找方衍。

方衍失了耐心,抬手给少冲施加【将者五德】言灵,让他去找共叔武那边玩儿。末了还不忘叮嘱:【敌人能杀就杀了,不能杀就将大将军带回来,驰援及时也有军功!】

只要不再数数就行!

少冲自然也感应到共叔武那边的气息。

他早就跃跃欲试。

眼前这些脆弱的蝼蚁激不起一点儿兴致,但没有六哥的允许,少冲也不敢跑太远。

得了特赦,一颗心立马飞过去。

但临走之前,六哥还是要叮嘱几句。

【十三,东西都带上了?】

即墨秋这会儿不在,少冲的病情只能靠珍贵的外物压制平衡。起初,方衍和晁廉还以为这个“珍贵外物”很难搞,孰料即墨秋从袖子掏出一尊仅有手指长的小小人像。

即墨秋认真道:【信吾神即可!】

方衍和晁廉:【……】

尽管他们都没有具体的信仰,看见佛寺和道观都会进去请几炷香祈福,主打一个信仰灵活,但即墨秋这架势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即墨秋还在那儿布道宣教:【每天早中晚都要上三炷香,上香之后再唱个歌儿、跳个舞什么的,吾神平素就喜欢这一口……】

少冲挠挠头:【就像少白平日那样?】

即墨秋重重点头:【嗯。】

少冲道:【好,我信了!】

方衍和晁廉不敢信。

奇怪的是少冲自从信这尊邪神,哪怕即墨秋一连几天不在身边,少冲的精神状态都很稳定。方衍更倾向于将这个效果归结于心理作用,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血腥戾气本就容易引发少冲失控。

他带着这尊神像,方衍能安心一些。

于是,便有了少冲及时杀到救下共叔武的画面。少冲将人救下的时候,心中还有些得意。救援军功自己先拿下,再杀了龚骋,取了对方首级,斩将的军功也能收入囊中。

他用救援军功让六哥当大医。

再用斩将军功让十二哥当大将军!

方衍感受着少冲的气息。

确定对方情绪稳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随着北漠兵马被压制,后勤这边的压力也轻了不少,方衍终于能空出手作别的。待军医要找他的时候,他抬手施展言灵,一步迈出数丈。不顾众人担心,直奔前方作战最激烈地区。大老远就看到熟悉的武气光芒。方衍持剑杀向偷袭的北漠士兵,一剑穿喉。

熟悉武气在掠过他耳畔。

一击将视线死角的敌兵斩杀。

“六哥怎么来了?”小兵装扮的晁廉面露诧异,说完他又感受一番,没发现少冲,少冲气息离自己非常远,“十三人呢?”

方衍道:“抢军功去了。”

追杀重伤北漠武将而来的鲁继差点气疯。

因为她的目标被晁廉补刀搞死了!

晁廉远远见过鲁继。

“鲁副将怎么在这儿?”

鲁继:“……”

待这场混战进入尾声,杀喊声渐歇的时候,地平线尽头泛起鱼肚白,鲁继浑然忘了伤势和疲惫,率领兵马追杀十余里才不甘心地回转。虞紫则带兵赶回战场去接共叔武。

大军马不停蹄,强撑着疾驰。

众人面上心急如焚,心中却没多少希望。

实力高强的武胆武者,分出胜负往往是几十招或者几百招的功夫,实力差距越大,结束战斗时间越短。共叔武大将军怕是遭遇不幸。

尽管心中有这样的猜测,他们仍要过去。与其说是迎回大将军本人,倒不如说迎回共叔武的尸体,他不该也不能曝尸荒野。

虞紫眼眶布满血丝。

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这会儿状态很不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文气波动,平凡得像是个普通人。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超过了极限,还未倒下,全靠心口憋着一股气。

终于——

视线之中出现被雷电夷为焦土的地方。

荒野之上,有两道身影。

随着太阳从地平线缓慢升起,第一缕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虞紫勉强看清两道人影的大致模样。一道人影坐着,一道人影站在一旁,手中武器没入脚边土地,背对着大军。

虞紫等人一眼就认出这是共叔武武铠。

“大将军——”

“大将军……呜呜呜……”

“大将军啊——”

有伤势比较轻的武将快马加鞭,距离共叔武十几丈远的地方踉跄跳下马背,狂奔而来。这一幕下,有人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仿佛能传染。

从一个人哭,再到一群人哭。

最后是一军的人在哭。

坐在马背上的虞紫身形微晃。

此时,大将军的武铠动了一下。

兜鍪转向众人方向。

露出一颗雪白的颅骨。

这颗颅骨嘴巴位置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却是众人都熟悉的:“你们给我奔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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