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3章 非好酒不饮

在今年的元月二十八日,姜望才年满二十一岁。

也就是说,在今日的大祭上,诞生了一个尚且不到二十一岁的、食邑三千户的军功侯爷,其名姜望!

把大齐帝国当代以功封侯的最年轻记录,又生生往前提了数年!

而且食邑三千户是什么概念?

三千户齐国百姓,生杀予夺,皆付姜望一人。

如姜望这般,在伐阳之战里有所贡献的,攻阳而以青羊镇为封地。一方面是借助姜望在当地旗帜般的影响力,帮助齐廷巩固在阳地的统治。另一方面,这种封地,姜望作为封主,只享有税权。且赋税在齐税的基础上,只能减,不能加。

对封地百姓的治理,仍然是延续齐廷的权力。他虽然能够左右镇厅官员的任免,但诸如亭长的位置,也需要向郡府报备。如若残民过甚,也会被齐廷追责。

就像这一次伐夏战争,攻灭夏国社稷后,齐廷也原地划了一些封地,分付给有功将领。诸如姜望受封螭潭、重玄胜受封鸣空寒山……本质上也是借助这些伐夏功臣的威望,稳固在夏地的统治。同时这些封地的权力,也远不能及食邑。

更重要的一点是,无论螭潭、鸣空寒山还是青羊镇,都是刚刚打下来而得封。虽在法理上已是齐地,要切实地治为齐人,还需要时间。属于一种战争的特殊情况。

而封侯所得食邑不同,封的都是那种世代在齐的齐人,是真正与国势紧密相关的大齐百姓。

相应的户籍名册,之后都会交到姜望手中。

姜望可以把他们都迁到自己的封地里去,征归第一批完全由自己掌控生死的百姓。也可以放在原籍,就只是征税。

这三千户百姓的供养,对于超凡强者来说,不算什么太大的富贵。可是它代表的,却是一种至高荣誉。

代表公侯此生,与国同荣,可以和天子一起,享受万民供奉。

食邑越多,对国势就能有越多的利用。

在官道体系中,于修行有莫大的好处!

定远侯在三十三年前就有破夏首功,而后征伐多年,累功无算,凭借灭阳之战的精彩表现,终于封侯。

当时食邑,也只有七千户。

还是此次伐夏之后,先破剑锋山、逼退虞礼阳,后斩夏镇国军统帅龙礁、先登同央城,又有统御秋杀之功,才增加食邑三千户,益为万户侯。

一般来说,万户侯就已经是勋爵之极。

而姜望在弱冠之年,就已经完成了食邑三千户的成就。

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荣耀,放诸天下列国,也是能够较论武功的。

人们欢呼,庆贺的是大齐之未来。

丹阶之上。

姜无华抚掌而笑,脸上尽是开怀。

姜无邪一边笑一边摇头,剥了一颗润白的雪果,一口吞下。

唯独是姜无忧,扶膝正坐,一点多余的举动都没有。满心喜悦,都在凤眸中。

时至今日,没人再怀疑她当初的眼光。

那一句“所谓英雄,就是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人。”

几乎从一种美好的寄语,变成了对姜望的切实描述。

而她当初为得姜望一诺,不惜将自己海外资源尽数投入——此等在当时被人们视作莽撞的豪赌,今日再看,却是收益何止百倍千倍的巨利投资?

种下一个青羊男,收获一个武安侯!

如姜望这般年龄就有这般勋绩的,纵览齐国历史,也见不着几个。

秉笔太监丘吉,亲自为姜望披上彰显武安侯身份的华贵蟒袍。

就如为冠军侯重玄遵披衣的,也是与他相熟的秉笔太监仲礼文一样。愈是这些细节里,愈能见天子之恩赏。

齐人尚紫,这侯服亦以紫色为底,贵不可言。身前身后,九蟒如吞云雾。

山河万里在袍角,如梦似幻的星影,只在走动时隐现。

盖去了青衫潇洒,乃得见王侯风流!

此衣一披,已是人臣之极。可以平视朝议大夫,见九卒统帅也无须避道,有旁听政事堂议事的资格,与那上卿虞礼阳一般。

在山呼海啸声中,齐国如今最年轻的两位军功侯爷,各自都从容。彼此对视一眼,暂且退在两边。

而此次伐夏主帅,在夏地证道真君的曹皆,便于此时走进广场,登上高台。

齐天子高坐龙椅之上,俯瞰下来,缓声道:“曹卿辛苦。”

曹皆身披甲胄,拱手为礼,只道:“幸不辱命!”

君臣对话只有八个字,但其间彼此交付的信任,尽在不言中。

天子于是一挥袍袖,江汝默再次展开一份诏书。

这是大齐国相江汝默今日亲自宣读的第三份诏书,也是最后一份。

他的面容过于宽厚,他的声音也极温和。然于此时行天走地,雄震宇内——

“昔年太祖开国,起家不过十一甲,二十一年定山河。

及至武帝复国,所拥不过三万兵,三十七战复社稷。

朕初为太子,披甲扫灭四国。大位既临,灭国又七。时有夏帝姒元,横扫宇内,并吞东南,天下莫敢当。

朕提剑以拒,倾国而战,阵斩姒元,扫灭六军,鲸吞东域,得成霸业,齐国自此称东国!

当今大争之世,霸国有六,星罗小国,林立古宗,争杀动辄百万。

天下名将,何如星海?能将百万之师者,也当寥寥!

今有曹皆,能任其事。

引军百万,一战灭夏。全朕旧憾,贯通东南。

如太祖有奉天十臣,如武帝有镇国七将,是朕有曹皆!

以三万户封笃侯,世代袭之!”

曹皆受封三万户世袭侯,一跃成为大齐帝国最顶级的勋爵。以此爵、名、权、势,自今以后,与镇国大元帅都可平起平坐。

如重玄遵、姜望所封,乃是终身侯,不能传及子孙后代。

而曹皆的这个“笃侯”,则是世袭侯爵。

当然,比之世袭罔替的博望侯、九返侯,还是稍有不如。

因为这是世袭递替,每承袭一代,会降爵一等。

曹皆之子,则为伯爵,子又传孙,则为子爵。

但是这单字侯,又比双字侯显贵。哪怕是石门李氏,可也没有三万户的食邑。

尤其是在这封诏书里,齐天子直接把曹皆比作齐太祖的奉天十臣、齐武帝的镇国七将,那些人物,可都是死后灵位在太庙受香火的。奉天、镇国二殿,就是为这些勋臣而立。

齐天子几是已经言明了,将来太庙必然再开一殿,或与奉天、镇国二殿并列,或更在其上,而曹皆必然能列名其间!

这不仅仅是无上殊荣,在这伟力浩瀚的世界,更具有非凡的意义。

所谓奉天十臣、镇国七将,因为种种原因,都已经死去。

就如修士越强,一旦受创,便越难痊愈一般。越是强者,一旦身死道消,也越是彻底。

姜梦熊能够翻手镇压两界通道,以灵药当场救活十四。在同样条件下,救一个内府境修士,更难十倍。复生一位神临修士,则是几无可能。

而救一个刚死的人,和救一个死了很久的人,难度也截然不同。时间越久,越是艰难。

这些名列奉天、镇国二殿的勋臣,都是当世真人的修为打底。死时天降血雨,天地同悲。死后也幽冥绝迹,连真灵都不可能寻到。

但入殿受祀则不同。

他们的灵位请入太庙,受齐国社稷世代供奉。

以国势养之,香火祀之……他们的精神、意志、声名,得以长存。哪怕死去多年,烟消云散,仍留存有复生之望!

所以为什么历代公侯那么注重香火,为什么千年世家那么显赫。拥有存留复生可能的强大老祖,亦是世家底蕴!

这是国家体制强于宗门的地方之一,受万民香火,而开天地生机。

当然,那些古老宗门,亦有类似的手段留存,只不似宗国太庙这般普及罢了。

曹皆一战灭夏,不仅在今日成为大齐顶级勋贵,亦被天子昭许未来。此前无曹姓世家,此后东莱曹氏,已是大齐一等一名门。

东莱郡也成为齐国唯一一个拥有两大顶级名门的郡府。

不过原来的东莱第一名门祁氏,在祁笑分家,夺去夏尸军权之后,却是声势大衰,已经很难跟如今的新贵曹氏相比了。

整场大祭,随着重玄遵、姜望、曹皆,接连封侯,一步步演至最高潮。

礼官敲击编钟的乐声,还在高空飘转。

一场轰轰烈烈的伐夏大战,至此才算正式落下帷幕。

元凤五十七年春。

齐国人赢得了他们想要赢得的一切。

有太多的人,长眠在夏土。

如鲍伯昭,如欧阳永。

如重玄遵所部先锋营,如追随重玄遵多年的仲辛。

如田安平所部郡兵九万众……

如姜望重玄胜所领得胜营,也战死了两千余人。

但也有一部分人,就此登上更高的舞台。

正所谓——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

……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纸上写下了这行诗,又被抹去了。

元凤五十七年,元月二十四日。

姜望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正在写一封信。

一封很长的信。

他要跟姜安安说,关于临淄的春天。他要描述这里的繁华,要夸张他所获得的荣耀,要分享他的一切成功和喜悦……而对于他所经历的痛苦和危险,绝口不提。

整个伐夏战争期间,都没有写信,他攒了很多的话想说。

他还要跟叶青雨,聊一聊小安安的教育问题,规划安安的修行路线。还要再以神临之后的眼界,帮忙推演云篆神通的种种应用。

他的心情,是宁静的,笔锋也轻悠悠。

窗外是枫叶未红的霞山,抬眼可见郁郁葱葱。

太庙献礼结束后,他厌倦于各路人士络绎不绝的拜访,也不愿意在觥筹交错的宴请里,虚掷自己宝贵的时光。

故而躲到了重玄胜的霞山别府来。

相较于处在繁华闹市的摇光坊,和正在建设中的、更加处于繁华之地的武安侯府,这里要清静得多。

当然,也是为了躲避一些无意义的纠葛。譬如什么朝议大夫的外甥女,什么九卒统帅的千金,什么侍郎之女,什么名门闺秀……

就连晏抚家的那位温汀兰,也都碍于情面,张罗了几次诗会,有不少她的闺中密友在场——天可怜见,姜望懂什么作诗?

坐在一群莺莺燕燕中,听得她们文华锦绣,填词唱曲,比追杀尚彦虎那会儿都要疲惫……

有美妙的丝竹声悠悠传来。

姜望跟着晃了晃脑袋,笔锋轻快地游走。

不消说,必又是那位新邻居从宿醉中醒来,开启了这一天的快乐时光。

大约是为照顾上卿虞礼阳的情感,齐军虽然俘虏了末代夏帝姒成,本该作为重点的献俘仪式,却是草草结束,并没有如何折辱这位大齐安乐伯。

甚至于他曾经的大夏后宫,他的皇后和几位正妃,也都安然送到他身边。其余人等,则都是遣散了。

纵观历史上亡国之君,姒成算得上是有个好结局的。

当然,如当今齐天子这样的雄主,也压根不需要在这位安乐伯身上找什么成就感,换做已经死去多年的夏襄帝还差不多。

该说不说,毕竟曾是一国天子,富有万里江山。这赏乐的品位,确实是高。

姜望虽然听不出什么名堂来,但耳感舒服得很。

借着邻居家的音乐,便这样慢条斯理地写完了信。轻轻一松手,云鹤飞出窗外,直上高天。那轻飘飘的心,也跟着飞上了云巅。

天晴好时节,适合想安安。

“不见不见,我谁也不见!”

耳识捕捉到了这样的嚷声。

一个放纵的、不耐烦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尚带有几分贵气:“来,接着奏乐,接着跳舞!”

姜望心念一动,起身离开了书房,穿门过院,推开大门。

果然看到不远处的那栋庭院前,站着一个身着华服的、桃花般的男子。

曾经的大夏岷王,现在的齐国上卿。

曾以桃花仙为号,是大夏第一风流人物。酒后随性作诗一首,便为夏地十三座名山排下座次,使得“它山不及”。

谱了多少曲,供人来传唱。

留了多少情,一任起闺怨。

在第一次齐夏战争后,一扫旧日浪荡,奋发图强。作为夏国神武年代成就的真君,更一度是整个夏国崛起的希望。

这样一个唇红齿白的美男子,几乎是夏国极盛时期的一种具象。

这样的一个人,在安乐伯这里,吃了闭门羹。

姜望推门的动静,自然被他所察觉。

他转过身来,似行在风中,使天光摇曳。

真是花开般的美貌。

“虞上卿!”姜望很直接地喊道:“能饮一杯无?”

齐国本无上卿之职,这一个位置是专为虞礼阳而设。

位极尊荣,实权自是聊胜于无。

虞礼阳脸上浮现极淡的笑容:“虞某生性奢靡,自来非好酒不饮,非良朋不聚。不知武安侯有什么酒?”

姜望直接侧过半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寻林’之‘鹿鸣’!”

“酒中鹿鸣,当是绝品。人中武安,自是良朋!”虞礼阳朗声一笑,大袖飘飘而来:“这酒喝得!”

人生多少事,待从头。

譬如昨日,生死相煎。

譬如今朝,春日煮酒。

好时节。

……

……

……

ps:

1,食邑:在中国古代,于周时,受封者对食邑有统治权。秦汉以后,只有食税权。笔者在赤心世界里做了贴合超凡世界的细微调整。

2,“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曹松《己亥岁二首·僖宗广明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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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14章 人间曾飞雪

姜望躲在霞山别府,谢绝外客,连仆役也是不留的。

请虞礼阳在院中落座后,他便自去抱了四坛酒过来。

想了想,又抱来两坛。

千金难求的香雪桂,这里亦移了一株。正在院中,傲然临风。

当然现在是闻不得桂花香的。

所谓“浮山老,香雪凋”,说的便是东域最负盛名的两种桂树。除了景观动人之外,前者安神,后者怡心。

一方低矮的青石桌,便立在桂树下,两只蒲团似玉琢。

姜望又端来一些铁浆果,取了一些糕点,才在虞礼阳对面跪坐下来。

虞礼阳从头到尾便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香雪桂下,像一幅工笔画中人,本身即在风景中……看着姜望忙来忙去。

此时方道:“想不到武安侯的院子里,是这般安静。”

这是自太庙献礼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在太庙献礼之前,其实也从无交集。

虞礼阳站得太高,那时候姜望还远没有同他喝酒的资格。

“除了修行,更无余事。”姜望温声道:“我散漫惯了,倒也不需侍奉。”

六坛鹿鸣酒在桌边一字排开,如似六头白鹿向雪桂。

且不说滋味,只这装酒的坛子,便是不凡。

通体是为玉色,若是屈指轻叩坛壁三下,那玉色便会慢慢褪去,瓶身变得透明,可见琥珀流浆般的酒液。三息之后,又会归为玉色。

是所谓“白鹿藏林”。

酒坛的整体造型,便是一头四足曲跪的白鹿。两边鹿角尤其精致,各握一边,错向旋开,才算启封。

鹿唇即为坛口,而这鹿角,便是两只酒杯,是为“鹿角樽”。

此酒非得配此樽,方有无尽余味。

姜望亲手旋下了两只鹿角樽,又斟满了酒,便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并无余话。

虞礼阳端起酒樽,轻轻一嗅,先寻其香,而后细抿,慢品其醇,最后满饮,酒气一贯,自脏腑而天灵。

把玩着这鹿角樽,他面有陶然之色。漫声道:“东国之酒,饮在鹿霜。鹿霜之酒,最是‘寻林’。‘寻林’之绝品,呼为‘鹿鸣’。此酒年产不过二十坛,等闲不可得,武安侯竟有这些存货。何为炙手可热……于此能见。”

“其实我自己也难能买到。”姜望说着,拍了拍近手边的两坛:“这两坛,是我同弋国阎颇将军打赌所赢。”

当然,赌的是什么他不说。

又拍了拍前面两坛:“这两坛,是我的好友晏抚所赠。”

晏大少送的封侯礼,可是足足装了十车。两坛鹿鸣酒,的确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指向前面两坛:“这两坛……是前些天晏抚来我这里小聚,自带的一些酒,当时还剩了两坛鹿鸣未动,我便全搬出来了。”

所谓存货,几乎全是薅的晏抚,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止了话头,又为虞礼阳斟酒。

细说起来,岂止是酒,这一桌竟全是他人所赠。

那铁浆果,当然是廉雀送的,那些糕点,也全是朋友拿来。其中还有东宫太子姜无华亲手做的月牙糕。

当然,就连这栋霞山别府,本也是重玄胜的……

耳中听得左一个晏抚,右一个晏抚,虞礼阳顿了顿,自然想到了这几日在贝郡所受的招待,不由得感慨道:“晏氏确实门风甚佳……”

姜侯爷深有同感。

于是鹿角樽一碰,对饮一杯。

两人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说些闲话,倒是真有几分春来适意。

云过晴空,风过空庭,人亦醺醺也。

如此几轮饮罢了。

虞礼阳看着姜望,忽而问道:“你不问问我今日为什么来拜访安乐伯么?”

姜望请虞礼阳喝酒,其实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恰好天气不错,又有酒兴,又见得此人人物风流,便想要与他喝一杯,仅此而已。

他真是难得有这样自然随性的时候。这几年来,几乎时刻都被有形无形的压力所驱赶,不得闲情。

此刻也只是一边斟酒,一边笑道:“虞上卿何等样人物!想要见谁便见了,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虞礼阳笑了,举樽道:“当饮一杯!”

姜望自然奉陪。

这一樽饮尽后,虞礼阳才淡笑道:“安乐伯是一个聪明人,知道现在见我不妥当,不够安全。”

“他又是一个只有小聪明的人,并不知道,在齐天子眼中,根本没有他的存在,完全不会在乎他做了什么。他是真的乐不思夏也好,是藏拙卖蠢也罢,根本无伤大雅。”

“你说得对……我只是今天突然想见他。”

“我想知道他看到我会说什么。”

“我想问问他,可曾有愧意。”

“我想看看今天的他是什么样子,与我在三十三年前看到的,究竟有什么不同……”

虞礼阳说了这许多,又倏然止住,大概是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说的必要。最后只“呵”了一声,“其实衍道,也难自由。”

姜望只是静静地听着,并不说话。

但虞礼阳又问道:“尚彦虎妄启长洛绝阵,引祸水乱世,是受谁之命,想来武安侯是知道的?”

姜望道:“当时我的确看到北乡侯拿出了夏廷御印圣旨。”

“是安乐伯的命令。”虞礼阳道:“尚彦虎同奚孟府一般,都是坚定的帝党。这样的事情,不是安乐伯亲自开口,他是不会去做的。”

鹿鸣酒在血液里汩流,酒意却是散去了。姜望轻声道:“原来如此。”

以此观之,姒成今天还能好好地活着,还能受封安乐伯,载歌载舞……天子真是太给虞礼阳面子了。

而同样是已经死去的人,在保全姒成的前提下,引祸水之逆命,最后归咎于武王姒骄,而非夏太后,想来也同虞礼阳的意志有关。

“安乐伯要启动长洛绝阵,武王默许。安乐伯要将责任归咎于奚孟府,武王默许。安乐伯还要将责任归咎于太后,武王也默许……但是我不能再同意。证道真君,柱国十六年,这是我唯一没有同意武王的一件事。”

虞礼阳看着姜望道:“这也是我今天坐在这里,同你喝酒的原因。”

姜望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斟酒。

虞礼阳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眺着远空的眼眸,如水波多情,他轻轻抿酒,姿态煞是温柔。

他笑着问:“一个人已经为国家奉献了一生,就连生命也化为柴薪。这样的人死去之后,是不是不该再被打扰,是不是应当得到安宁?”

“她应当得到尊重。”姜望说。

“神武年代里的每一天,她都在忧虑那个国家的未来。三十三年里,没有一天闲暇。后来的夏国,是在废墟里建起来的,当它归于废墟,她也就活不下去了。”虞礼阳缓道:“太后如是,奚孟府亦如是。”

夏太后焚于烈火,奚孟府死于万军,都是那个千年帝国崩塌的剪影。如斯幻灭。

“所谓英雄。”姜望举起鹿角樽,在香雪桂前轻轻浇落:“我当遥敬一杯。”

琥珀般的琼液浸入泥土,氤氲出经久不散的芳香。

虞礼阳眼神复杂:“就连一战封侯的姜武安,也愿意给予他们尊重。我想他们若是泉下有知,也当欣慰。”

姜望诚恳地道:“我的战功是侥天之幸,他们的事迹却会永远留在人们心中。”

“我说错了。他们若是泉下有知……”虞礼阳上身前倾,幽幽说道:“一定会想办法爬起来杀了你。”

这句话实在有些吓人,尤其是从一位衍道真君的嘴里说出来。

尤其是……你不知他是不是玩笑。

但姜望只是斟满了一樽酒,道:“我一定望风而逃。”

虞礼阳坐了回去,很平静地说道:“顺境时的寂寞,比逆境时更难忍受。能够在这么炙手可热的时候,躲起来修行,武安侯并不是你的终点……未来大有可观。夏国若还在,我一定不能让你活下去。”

“姑且认作是在夸我吧!”姜望苦笑一声,又道:“其实封侯拜相,我从来没有想过。虞上卿说未来,我并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我只是尽力做好我能做好的事情,一步一步往前走罢了。”

“哦?武安侯的前方,是在哪里?”虞礼阳问。

“很远的地方。”

姜望顿了顿,又道:“或许已经没有那么远了。”

虞礼阳于是不再问。转道:“你杀了易胜锋,田安平逼退了任秋离,这些人,都出自南斗殿……你可知,那位长生君也出手了?”

姜望苦笑:“那不是我能涉足的层次。”

“你知道挡下长生君的人是谁么?”虞礼阳又问。

姜望摇头。

虞礼阳慢慢地说道:“血河真君。”

姜望愕然抬头。

血河宗乃当世大宗,多年以来,一直负责镇压祸水。本身具备相当特殊的意义。

血河真君会出现在齐夏战场,说明对于长洛绝阵,曹皆早有准备!

也就是说,姜望镇压祸水的功劳,其实是要打个折扣的。有他没他,祸水都不可能出问题。

此事若是昭明,以姜望的军功,仍能封侯,但肯定没有三千户食邑。

但齐天子竟完全忽略这些,封赏丝毫不打折扣。

恩赏何极!

那么,为什么?

血河真君拦下南斗殿长生君的事情,为何完全不见于军情里?

又为什么是虞礼阳来说这件事?

甚至于……为什么是血河真君?

姜望记得,血河真君之前曾与沉都真君危寻同行,联手另外三位强者,入沧海斩万瞳龙角而回。其人既然与危寻有私交,再插手齐夏战场,帮助齐国拦下长生君,总归是有些让人觉得奇怪的。

“为何是他呢?”姜望问。

“或许你应该去问曹皆,因为我也不清楚。”虞礼阳淡然地说道:“我只不过把应该让你知道的事情告诉你,让你这位大齐天骄愈发归心,赚齐天子一个人情罢了。”

姜望隐隐觉得,这件事里,还藏着极大的隐秘。

凡是涉及隐秘的,一准没有什么好事,且往往是他这个小身板所无法扛住的。

天可怜见,他今日只是想喝个酒!

剥了一枚铁浆果,吃进肚子里。然后他才说道:“如果我应该知道,曹帅会告诉我的。”

“三十三年前的长洛绝阵,或许就与血河真君有关……”虞礼阳转过头去,看着石桌旁尚是翠色的香雪桂,语气随意地说道:“什么时候你知道内情了,不妨告诉我一声,我也很好奇。”

不等姜望回应,他又问道:“开花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

“如飘雪。”姜望道。

虞礼阳于是一叹:“今朝良晤,当以桂花佐酒!”

袍袖轻轻一挥。

但见满树翠色,忽作雪色。

洁白的花瓣飘飘而落,翩跹似舞。一时真不知是雪花,还是桂花。

一瓣桂花恰恰落在鹿角樽里……琥珀酒液盛初雪。

虞礼阳举起酒樽,略作示意。

姜望于是举杯共饮。

好个真君!

举手投足花期改,唇红齿白是少年来。

这一刻的虞礼阳,带着一种罕见的天真笑意,像是怕惊醒了谁的梦一般,轻声问道:“如何?”

“美则美矣,香亦极香。”姜望诚实地道:“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不那么恰当。”

虞礼阳大约是醉了,仰看着飘落的、雪一样的桂花,漫声道:“我时常会想,世上有没有一种更伟大的力量,可以改变这些呢?”

他收回了视线,对姜望说道:“人啊,出现的时机很重要。”

大袖一翻,他潇洒起身,自往院外走。只道了声:“酒很好,再会!”

院中很久再没有声音响起。

大齐武安侯,静静坐在飞雪中。

……

……

雪是纯洁的意象。

雪色有时候也是一种极彻底的哀伤。

元月二十四日的姜望,臂缠白布,与重玄胜站在一起。

在他们身后,是七百六十七名得胜营士卒。

人人左臂缠雪。

在他们身前,是一座高大共冢,其碑曰:得胜。

碑身并无一字铭文。

实在是没有什么文字,能够刻印那一场并肩厮杀数十日、转战几千里的缘分。

在伐夏战场上,得胜营经历过一次补充。

当时战死了五百四十七人,后来自东域诸国联军和夏国降军里,择优进行补充。满编之后,在岷西走廊战死了数十人,在桑府……战得只剩八百三十六人。

这八百三十六人里,又有六十九人没能熬过伤势。

所以最后剩下的,便是这七百六十七人。

他们的未来自是无虞的,每个人在战场上掠得的财富,都尽够一生享用。

而那些战死者的家属,重玄胜都已经一一联络过。齐国军方先联系过一次,给予了相对应的抚恤和慰问,重玄胜和姜望以得胜营的名义,再进行一次抚恤。

除了均分他们在夏国战场所掠得的财富,也分别根据不同的家庭情况,或给予大齐良家子的身份、或给予超凡的机会……

但是否这些就能抚平伤痛呢?

没有答案。

战争的残酷是没有办法用文字完全表述的,有时候只体现在人们哀伤的心中。

姜望和重玄胜立在这座共冢前,该做的事情全都已经做了,祭祀后并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明天就去稷下学宫吗?”重玄胜问。

“是。”姜望答。

此后无声。

这是赶马山上还能找到的最好的坟地。

潦倒一生的名士许放,也葬在这里。

风吹过。

白幡犹招,衰草颓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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