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寂静死斗

“力场……移物!!躲开!躲!!”

风声。碰撞声。杂音。凡德的尖叫。血从空洞中流出,一部分的自我随之逸散。那是很奇妙的感觉,像是躲在体内旁观死亡,看着生命从血中流逝,像一条血色的细带飞向远方。

然后剧痛来袭。从未体验的剧痛。像是大脑被生生挖穿,神经被蛮力扯断。放声大吼的冲动在体内回荡,窒息感紧紧绞着脖子。再不开口就要死了。需要呼吸。停下。停止——

“躲开!!”

楚衡空强硬地闭上口唇,几乎将牙齿咬碎。他借用斩击带来的推力退后,跨越裂解射线划出的壕沟。成功避开了攻击,不朽机的下一击还未到来。被破坏的大地上没有立足点,敌人也需要拉近距离的时间。但是看不见细节。什么都看不见。他勉强摆出架势,还剩几秒了?还有多少时间?

距离活动停止界限,剩余4.87秒。

不朽机的演算回路给予结论,摆脱幽体篡改攻击的干扰,得出绝无错误的完美论据。Z-3000-3号特异点……楚衡空的姿态满是破绽,甚至连应敌的方向都错判。然而对于这个敌人而言,全功率裂解射线的准备时间太长,此刻的能量储备已不允许再有下一次的错误判断。

因此不朽机调节喷口,其针足后方喷出无色的炎光。依然是最短也最有效率的攻击,它直接撞向前方,交叉的钳状肢释放力场,令最普通的冲撞化作神形俱灭的攻击。

铮。岩刀勉强阻挡一次攻击,针足暴起刺穿左肺部,杀手与刀一起飞向后方。狼狈地翻滚却撞上岩石,这也是在计算内的行动。钳状肢回旋砸出,紧随其后是针足的交叉斩,毫无余地可言的神速连击化作金色的十字,所有斩击均以幽体堙灭力场增强杀伤距离。

楚衡空用破破烂烂的长刀招架,难看到极点的三次交手,再次压榨自己的生存极限。刀刃发出濒临崩溃的噪音。

铮。铮。4秒。3秒。双方均没有声息,唯有交击的剑戟印证双方的决意。

落叶的暗器已用不出来了,右手的手甲在三次交击前就彻底损毁,岩刀的刀身上裂痕密布。持刀人的眼角留下两道血线,那模样与战士或杀手已经没有关系,仅仅是尚能行动的尸体。勉强地招架,丑陋地躲闪,苟延残喘着活着。

然后再一次挥刀。

再一次挥刀。

再一次挥刀——!

完全看不见敌人的模样。攻击的模式,说实话也感受不到。自己招架的是普通的攻击还是力场冲击,躲闪开的是可以硬抗的斩伤还是致死的绝技。就与战斗本身一样,完全是未知数。能切实感受到的只有痛楚。肢体折断的痛楚。肺部被刺穿的痛楚。心肌僵硬的痛楚。以及时时刻刻在眼眶中闪现的,虚无的痛。

真是难看。这样下去一定会死。走到这一步,生死本身已无悬念。如僵尸般拒绝结束的这场战斗,正是名副其实的虚无的象征。

但是他不打算结束。还要继续下去。因为要死了就索性认输,因为打不过就放弃战斗,以这样理所当然的逻辑行动,自己与面前的机械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在这里倒下了,至今为止积累的一切又算什么。

可以容许死亡,可以接受败北。

但唯独无法允许,自己的人生失去意义!

右上、左下、中段、脚踝,瞄准要害的四斩同时挥出。如蛇般流过的斩击格住斜向的攻击,侧身回避中段突刺,以最小力度的侧踢踩住瞄准足下的刀锋。楚衡空用触手勾住针足,紧握刀柄的右拳击出。直拳正击中装甲破碎的缺口,电火花照亮男人凶恶的笑颜。

2秒。1秒。0秒。倒计时中止,超越预测极限的杀手,仍以惊人的速度战斗。楚衡空的速度倍增,再一次的交击后,岩刀磕飞斩来的针足。阻拦不朽机的不再是拙劣的斩击。那是凌驾于预测之上的,可用完美形容的一斩。现有的能量利用率提升到了极限,然而楚衡空轻而易举地格开了它的斩击!

演算回路的告警姗姗来迟。不朽机意识到自己犯下了第二个错误。不该夺走敌人的视力,任何不致命的攻击都只会助长敌人的威胁。那伤势让楚衡空格外靠近死亡,正因如此体内意气的强度才迅猛提升。

正因剥夺视力的一击命中,敌人的实力才在短短五秒内完成了又一次的飞跃!

而后它理解了现实。敌人的斩击不会停止。在秘法、巧合与疯狂的执念之下,楚衡空亦然超越了生死与常理,纵使死亡也无法拦下他的行动。哪怕身体已经破碎,哪怕思考已经中断,过度膨胀的意气也会裹挟着他的幽体,使其化作沉醉战斗的亡灵!

又一秒经过。不朽机无法准确捕捉敌人的行动轨迹。纵使在它的赤色视野中,能看到的也唯有残影。自各方包围而来的敌人使出种种不同的招式,神速的连击突破真械的防御。根本来不及修复伤势,能量储备进一步下降,临死前的狂气造出无形的死斗场,天地之间唯有拳风与剑影。

“用你的幽体去捕捉……调动你的意气!!”

楚衡空感受到衣袋里微小的声音,直到此刻还在支持着他的友人的建议。他依言照做,于是那些过度增长的意气,转瞬即逝的狂想,如有形的角般刺出眼眶。

因而楚衡空能够“看”到了,看到由声音、气味与直觉组成的形体,看到它的伤势,看到它的弱点,看到在那形体中咆哮的另一个幽体。那只白色的铁虫与他对视,赤瞳中翻滚着相似的杀意。

那东西也有着破釜沉舟的底气。很好。这才称得上是敌人。

这才配当我的对手!

他挥刀斩击,不断挥刀,数不尽的刀光连成密集的一片,看似从所有方位蛮横地突击,实际却是集中于一点的精妙剑技。那疯狂的刀光连接成网,击碎任意一道都将迎来所有斩击的反扑。

力场的干涉范围不足、射线的启动时间不够,因此不朽机拿出了陈旧的手段。它的一只钳状肢临时变形化作酷似小鼎的开口,绝强的引力从中生出。楚衡空的刀网中瞬间生出一道空洞,淡金色的铁钳刺出,带着相反的斥力砸向他的头颅。

制式引力发生器,魂容器的标配能力。正是这力量破坏了楚衡空的视力,正是这力量夺走了山中所有的异兽。理应被物质裂解射线全面取代的下级模块,在绝境的死斗中成为反转的一手!

无法回避。无法阻挡。即使看不清攻击的形体,直觉也能一步做出结论。岩刀撑不住敌人的铁拳,就算回避逸散的力场也将磨灭幽体。

此刻需要的是克敌制胜的手段。承受绝杀后反击的一击。让生命跨越界限的胜负手。姬求峰没教过这样的拳法。曾经学过的武学中也没有此等神迹。但不可思议的,心中存在莫名的信心。那样的技术的确存在,出现于类似的处境,铭刻在同一把武器的锋刃之上——

记忆在无法形容的瞬间跳转,火场中的死斗忽得闪现在眼前。岩石般的男人与他必杀的刀,武士的身影与此时此刻的敌人瞬间重合。他曾跨越那道死关,用着只属于自己的刀法,用着相同的刀。

“——!”

楚衡空踏前一步,主动迎向必灭的一击。不动的精髓在体内流转,濒临崩溃的长刀划出飞燕般优美的轨迹。仅仅这样还不够,脆弱的飞鸟会被机械斩杀。因此再加上岩石的真意。在偏移的瞬间容纳敌人的攻击,化作势如雷霆的反震之力……

倘若敌人的强硬无法力敌,便借其暴虐磨砺刀锋,挥出加倍返还的罡正之击!

他无声大笑,闭目挥刀。交击的刀弧偏转,却未飞远而长驱直入。刀光绕过钢钳后骤然爆散,带着远胜从前的力量与决意,宛如寂静中炸裂雷霆!

钢锋流·迴罡击!

这一刻岩刀擦破白色的幻影,那把凡人的长刀刺破金属,斩断不朽的机器。深刻的裂痕贯穿刀身,岩刀在斩击完成时碎裂,带走原主释然的使命。杀手的手中已无兵器,机械的能量也将消耗殆尽。近乎裸露的心脏,尚未修复的铠甲,致命的弱点暴露在彼此眼前,他们同时击出最后的打击。

天枪率先击出,燃烧的银枪刺入裂口,几乎将不朽机的身躯贯穿。楚衡空借助收缩的触手突进,刚猛的正拳砸中赤色独眼。保护眼瞳的装甲开裂,但他的动作忽然停下。真械的攻击已经到来,不朽机的一对前肢相撞,激发刺眼的金光。那光芒如环般扫过战场,掠过楚衡空的身躯。他的眼耳口鼻中流出鲜血,即将发起的攻势无力停息。

幽体堙灭力场,广域攻击!

不朽机的赤色眼瞳疯狂闪动,验算程序的告警连续弹出,提示它正过度滥用资源。它直接手动关闭程序,纯理性的模拟思考只会在敌人的面前惨遭败北。这是耗能最大的攻击,再三次冲击后它将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要杀死楚衡空就只能这样做。

如果连舍弃能源的决断都没有,又怎样与舍弃生命的敌人死斗!

验算程序已彻底关闭,它的应对中再不存在弱点。不朽机的装甲停止修复,纵使葬身于此也要终结敌人的生命。此刻楚衡空尚未恢复意识,不朽机的双钳分离,而后再度相击。

第二次广域攻击发起,这一次的攻击直接熄灭了野心之火,将幽体外侧保护的意气完全轰散。而后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内,第三次广域攻击超载击发,必灭的光芒在最近距离下直击杀手……然而楚衡空没有倒下!另一个意志阻挡在前,眼魔主动跃入光中,它的眼角留下银色的血泪!

“上啊!楚衡空!!”

沉寂的意识被吼声唤醒,他看到眼魔的身躯被金光淹没。意识化作青炎燃烧,暴起的野心之火破坏不朽机的内部。广域攻击停滞的瞬间,他紧握拳头,用尽躯体内所有的意气,不朽机的赤瞳中反射男人的怒容!

“杀!!”

沉重的一拳砸碎赤瞳,彻底粉碎真械的计算中枢。在震荡山脉的吼声中,寂静的战斗落下帷幕。

武者立于机械的残躯之上,伤痕累累,战意昂扬!

外道质点2,究体真械·不朽机,完全毁灭。

(本章完)

第90章 绝境生机

起先是微弱的电光,跳跃的,笔直的,不断弯折仿佛发光的树杈。光树壮大,伸张,如星星般耀眼,那光芒几乎要吞没一切,但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忽得回缩。不断收敛的光华像是吞噬一切的洞,以残骸为中心形成星环般的视界。

而后空洞消失,色彩逐渐回归世界。

凡德抽搐了好一阵才从地上爬起,剧痛至今不断袭来,幽体的状态和破烂的塑料袋差不了多少。它一时担心起自己会不会失明。眼魔一旦失明了和死了也没差多少了,差不多等同于植物人。想到这里它擦干血液赶紧睁眼。

入眼之物是纯白的钢铁,细长的结构上带有弧度,像是异形的龙。

“要死呀!!”

凡德惊慌失措地跳起,差点真吓失明。它又细看几眼才发觉那龙骨下是被烧焦的诸多器件,不朽机的独目已毁,装甲碎裂,它伏在焦土中,成为机械的“尸体”。杀手站在不远处,缓慢地呼吸。他手中的岩刀已碎裂,仅剩光秃秃的刀柄。

“真他妈够呛。”它听到楚衡空的声音,“这玩意在质点2里……也算好手吧。”

“好手?”凡德梦游般说道,“这他妈可不是好手能形容的。它是最强。全世界公认的最强。它能把同阶敌人当韭菜那样割死。我压根没见过真械被同阶击败的记载。真他妈破天荒第一次了,没想到它死的时候这么漂亮。”

“我还以为它会自爆。”

“估计是把重要材料传送回去了,帝国很抠。我得把这事记下来。”凡德哆嗦起来,“我的天。原灵保佑。它死了。我们赢了!我们战胜了最强!!”

它又蹦又跳,激动地在原地大叫起来。镇民们此时赶到了现场,启苏遥望真械的残骸,一时以为自己身在梦乡。她哭泣起来,泪水掉落碎成虚幻的雾。楚衡空没有动作,低沉地笑着。

“这材料能做多少遗物。”

“鬼知道,没人试过炼真械。最高级吧,必须是最高级。”凡德还沉浸在狂喜的情绪中,“哥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是当之无愧的传奇!!”

“那真不错。”楚衡空轻声说,“扬名立万了。”

海量的鲜血从男人背后涌出,像是赤色的羽翼。他再没有力量支撑站立,他无力滑落,倒在血色的尘土中。

凡德眼中带着未散的笑意,它还没从狂喜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哥们?”它跑到杀手身边,开始感到慌张。启苏飞奔过来,胡乱脱下他的大衣。男人的后背已看不出人形,本应是脊椎的位置是一条血肉模糊的伤痕,血液似爆发般挥洒,雪白的骨片扎在断裂的肉里。

——“一般都是意气凝于脊椎完成一循环的,怎么到你这最后给散了……”

——“脊椎前几天被外道污染了。”

闲暇时的交谈闪过,曾被忽视的信息此刻如此鲜明。楚衡空没法锻炼全身骨骼,因此才笨拙地去一根根尝试。他解决了不均衡的问题,但最要紧的脊椎依然没有得到锻炼,依然是他的命门。那样脆弱的骨骼根本没法在激战中坚持下去,何况他还用了一炁千秋……

他连锻骨的气法都无法承受,何况暴戾的一炁千秋!

“不。不,不!”凡德去捂他的伤口,可血液从触手缝隙中汩出,带走回不去的生命,“启苏,治疗!用你的神术!!”

“我已经在做了!”

“愈”、“疗”、“痊”,一枚枚秘文像发光的水滴没入楚衡空的伤口,可效果微乎其微。启苏的力量早就耗尽了,她本就不是专精治疗的神官,如今连苦杖都几乎破碎,更是回天乏术。

凡德忽然跳起,去推启苏的手:“召唤阵!让洄龙城的人来,快!!”

真械死了。外道污染消失了。启苏意识到这点,她匆匆留下治疗的法阵,转头跑向海滩。凡德还在努力尝试,它想用黏液堵住伤口但效果不佳。那个强盛到可打倒真械的生命正在衰弱,变得比寻常人还要更加脆弱。

来不及了,凡德仓皇环顾四周,想找到哪怕一个有帮助的东西。他看到了灰色的教士服,伯恩法站在不远处,手持安魂教典,神色无悲无喜。

“伯恩法,救救他!求你了!!”

教士摇头,将手负在身后。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你们曾问我因何而前往此处。那时我已告知汝等真相,此地为亡魂滞留的废土,而我的责任是令死者安息。这正是神给予我等的职责。”

“活在这世界上的每一个生命,都应接受自己的命运。”修士沉静道,“你与他的到来揭破了迷雾,令静止的时间开始流动,从那一刻起,真械的降临就成为定局。你们仍有生死可以抉择,可在他决定与真械为敌之时,死亡的结局就已注定。”

“我不为生者而行,仅为死者而动。”他走到楚衡空面前,俯视着将死的男人,“英勇的战士啊,你可有遗愿需我代行?”

呸。修士的谏言被唾声打断。血泊中的男人抬眼,虽仰视但却睥睨。

“我,不需要葬礼……!”

“那么永别了,倘若这就是你的遗愿。”伯恩法干脆转身,“愿你安息。”

他一步步走开,高大的身躯化作灰雾,如从不存在般散去。远在璎石镇中,那座小教堂也化雾溃散了,其所在的位置变为荒芜的死地。凡德感觉最后的希望也随之消散了,它一时茫然不知该做什么,听到身旁微弱的声息。

“谢啦,本来也不关你的事情……”杀手低笑,“下次再旅行,记得选个安全的地方……”

这人脑子真的有毛病的。什么叫不关它的事情?楚衡空本来和这一切都没有关系的。是它把杀手从家乡召唤出来,是它害杀手面对这些危险,如果没有那次召唤杀手这辈子都不该和真械扯上关系。

这片废土的亡魂已经够多了,它不能再亲手带来新的一个。

它一时说不清驱使自己行动的原因,内疚感、责任心、或者两者皆有,亦或许只是不想看着自己的朋友死去,只是不想看到在胜利过后死去的,如此虚无的终局。

杀手的皮肤冰冷,他连呼吸的气力都没有了。凡德竭尽所能搜索记忆,企图从所知的知识中寻找突破口。视线停留在杀手的左臂。他的肢体和自己的触手融合在一起。它看到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它想到了。

“别怕,楚衡空。”凡德鼓起勇气,“我来……救你了!”

·

荒芜的风吹起砂砾,海中的虚像沉沦又浮起。启苏跌跌撞撞地跑过沙滩,来到自己清晨所绘制的阵法前。

这片小小的法阵奇迹般躲过了先前的战斗,法阵与材料均在,其周边还放着整一圈斗大的流珠。杀手把他带来的资源全部留在了这里,或许是为了之后能快些撤离,或许是因为他已料想到自己难以亲身前来。

启苏将短杖插入法阵,代表尘的蜈蚣甲壳,代表影的巨人甲胄,以及代表光芒的,属于她自己的尸身残骸。三块残骸依次亮起,流珠碎裂,潮流涌出形成旋涡,洄龙的神力注入其中,开启通往外部的通道。

紧张感像蛇一样缠住她的心灵。不朽机死了,可真理帝国的侵蚀未必全然消失,尽管有洄龙神力引导,可她也无法断言那处通道通往何处。

旋涡后可能是无人的荒野,可能是另一处绝境,甚至是真理帝国的大本营。而启苏没有确认的方法,她光是开启阵法就竭尽全力。

于是她哭泣着高喊,向不知是否有人存在的,涡流的彼方传出声音。

“这里是幽冥神国的璎石镇,这里有一个叫楚衡空的男人!他救了我们所有人,现在他就要死了!”

潮流彼方寂静无声,启苏泣不成声。

“如果你们也是龙神的子民,如果你们知道这个名字,请来救救他!”

于是,水流中出现了声息,担忧、焦躁而又骄傲地给予回应。一道金影率先冲出,位于其后的男人无奈地答复。

“当然,我们知道他。”

“他是我们的骄傲。”

·

楚衡空感觉自己正沉入大海,一串串气泡随他的沉沦而上浮。那些气泡是彩色的,像阳光下的肥皂泡,气泡飘向有光的海面,光芒时而圆融如日,时而夭骄如龙。

他想起从前与姬怀素的闲聊,那时他们坐在空岛上遥望海洋,看虚像演化出种种幻影。姬怀素说许多被虚像吸引的人会走入海中,人们都觉得他们会死得很痛苦,但那体验其实奇幻而幸福。

你会看到很多泡沫,每一片泡沫中都藏着虚像,光怪陆离五光十色,像置身世上最美丽的游乐园中。如果深入其中,你就会在空想中融化,变为新的泡沫融入海洋。但如果你闭眼不去看那些美好,那你就会远离泡影沉入深渊,在极致的寒冷中断绝生机。

他说那上下都是死掉进海里就没救了,姬怀素说不是这样。你要不断地看不断地想,接纳但拒绝每一片空想,才能掠过泡影浮上去。他恍然大悟说我懂了,原来海洋讨厌挑剔的人,只要你脾气够臭大海就会把你吐出来!

那次谈话以姬怀素的回旋踢做结,当时他觉得虚像之海的心情估计和自己差不多,脾气差成这样谁爱伺候你。而现在他觉得搭档金玉良言字字无虚,当你真落到这般境地,任何一句经验谈都是无价之宝。

“坚持……”“……回忆!”“……骨!你的……经历……!”

海面上的光芒摇曳不停,听不清晰的话语变成灰色的石块,与他一起沉下。冷意愈加刺骨,他想如果这世上有深渊那就一定在自己的背后。那是一整片冰一般的漆黑,寂静冷漠阴寒,像是世界的底层。

他不想死得那么倒霉,所以睁大眼睛,尽力去看那些七彩的泡影。气泡随他的注视而碎裂,变成清晰的画面:他在深山里被熊打烂腹部,在下水道被鳄鱼咬伤,在高楼顶被狙击枪命中、在俱乐部被杜木岩斩伤、被卡宁烧伤、被石块砸、被真械的力场击中……

见鬼了怎么全是些挨揍的倒霉记忆!不是说泡影会展现美好的空想吗,一个人连死前追忆都是这么些操蛋玩意他这辈子活得该有多衰啊!!

楚衡空越看越气,他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挨揍受伤垂死的精彩时刻,好像海洋把这辈子最黑的时候都剪辑好来了个大放送。这股怒气使他鼓起力量伸手,扰乱眼前的回忆。在伸手时他触及到某物,坚硬如生铁。那是一条纯白色的钢索,从海面上垂下,冷冰冰的入手生疼。

他抓住钢索,用触手卷住钢索,咬牙一寸寸向上攀爬。这时诸多泡影摇身一变,成了受伤之后的景象:愈合后变强壮的肌肉,康复后坚韧的筋骨、迭代更快的计算回路;更强的技艺、更好的身手,优化后升级的行动模式……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玩意混进来了但不重要,他直接忽视了诸如制造车间、生产流水线等不知哪门子bug产生的空想,而坚定不移地顺着钢索向上爬。突破海面时他大口呼吸,准备迎接热烈的阳光!

“……?”

但海面上没有阳光,眼中所见是一片璀璨的星河。星河下一根钓竿静立,那根白色的钢索是它的钓鱼线。

楚衡空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是被那条被钓上的鱼。

钓客坐在海面上,看不清模样,只瞧见一只抓着钓竿的毛茸茸的手。

钓客也眨眼,好像也很困惑。祂的声音温和而憨厚。

【你游得太远了,小家伙。这儿不是你的家。】

祂松手,将楚衡空送回海中。入水时世界一百八十度旋转,海面成为海底,海底成为天上。他在进入海洋的同时离开海面,这次他看到了真正的阳光!

“!”

楚衡空翻身坐起,疯狂地喘气,像是溺水的鱼儿重归海洋。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回复过来,他机械地转动眼珠,看到烛火、看到玉雕、地上纵横交错的法阵,还有熟悉的面孔。这里是……

总部大厦33层,洄龙神殿。

“阿空!阿空!”

他看到金子般的碎发,姬怀素急切地拍着他的面庞。楚衡空胡乱点头,抓住她的手,怔怔地看了一阵。

“太好了。”他说,“你手上没有很多毛。”

搭档的脸颊变成可爱的粉红色,她咬牙启齿抓住楚衡空的脑袋剧烈晃动。“你这家伙!!”“啊。疼。疼。”“你白痴啊!!”“好疼。好疼。”

“总之性格还正常的样子~”

“不我觉得他变蠢了吧。”

姬求峰和悠游正窃窃私语。楚衡空举双手投降。很奇迹的是他这次没感觉多痛苦,可能是洄龙城的技术提升了。他晃了晃脑袋,看见凡德来回卷着触手,一眼扭捏。

“这个……哥们……”凡德吞吞吐吐,“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我还活着。”楚衡空傻笑,“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有好消息。”

“哦那太好了!”凡德如释重负,“好消息是你升变成功了,你现在是质点2刚骨。”

“我草。”

楚衡空这才发觉地上的法阵正体,他躺在封印式中,怪不得这次醒来是在神殿而非病房。他惊喜地活动着身体:“这还能有坏消息?”

“啊,那个,我也觉得,那其实只是一个相对没那么好的消息。”凡德使劲点头,“就是说,哥们,你知道你之前伤得有那么点点重,整根脊椎全爆了。所以为了保住你的小命支撑到救援到来,我用手边材料帮你做了一点临时处理……”

“可以啊凡德想不到你还有这手。”楚衡空摸向后背,他摸到一块硬邦邦的新脊椎,“你用了什么?”

凡德不说话,只递给他一面镜子,然后真诚地笑。楚衡空顿感不妙,他用镜子观察背后,发觉自己背后刻着一条纯白色的,钢铁的外骨骼。

楚衡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他深深地,深深地吸气,像准备发的一炁千秋之前那样拼命呼吸。

“凡……德……?”

凡德露出天真无害而略带羞涩的笑容。

姬怀素单手抓起凡德,无助的眼魔不断发出要扁了要扁了的尖叫。她的神态仿佛念诵死刑宣告。

“恭喜啊,阿空。”她深深叹气,“你的脊椎现在是不朽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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