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6.第918章 帝王之术

第918章 帝王之术

常威所担心的永远都是工期的问题。

眼下天寒地冻,水泥混凝土根本无法铺就,所以眼下贯通的,只有路基,而今,无数的匠人和劳工都已经纷纷回乡过年,等开了春,方才会回来,倒是常威这些人留了下来,他们要看守着工地,还需将这些筑基和拓宽的道路,再巡视一遍。

这是大明第一条,真正意义的道路。

哪怕只是简单的土木工程,可这看似简单的背后,却是无数人呕心沥血的努力。

几口酒下肚,浑身便觉得热乎起来。

无烟煤在炭盆里烧着,发出莹莹的火光。

夜色更深,十几人坐在了炕上,当初入学时,还意气风发,面色白皙的少年,而今却都肤色黝黑,不修边幅。

“天儿真冷啊,可惜要过年了,近来都没有球赛。”常威笑了:“我运气真糟糕,买什么赔什么,倒是听说,那位朱大寿先生,连续预测了三次,有两次都中了,哪怕是不中的那一次,也实是运气,对方靠点球追平。”

“朱大寿到底是谁来着?怎么如此神秘。”

有人皱眉:“莫非……是师公……”

这么一说……所有人俱都身躯一震。

对啊。

世上还有谁,有此才能。

除了师公之外,谁敢自称朱大寿?

其实坊间,确有这样的流言,因为朱大寿的身份,实在过于神秘。

“我看,十之八九就是师公了,师公经天纬地,无所不能。”

一群家伙们,提到了自己的师公,眼里放出光。

世上还有谁比师公更厉害的吗?

并没有。

匡扶天下,满腹才华,立新学,建书院,铸神兵、建新城,著作等身,随便拿出一个门生,丢到外头去,那都是能臣和才子。

“若是师公,那就太可怕了。”一个人道:“不过,哪怕是师公是朱大寿,这也不算什么。我最佩服的,就是师公那不畏严寒、傲霜斗雪、坚韧不拔,犹如青松一般的品德。”

…………

工棚之外。

某个人虎躯一震。

耳边是呼呼的大雪,可一听到青松二字,某个人的心里……突然暖和了起来。

方继藩披着大髦,浑身裹的严严实实。

站在他之前的,也是一身裘衣的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来,是因为得知这大过年的,竟还有生员,在此修路筑基,弘治皇帝倒很是感慨。

方继藩便在面前说,这大过年的,这些人真是辛苦啊。

弘治皇帝似是若有所思,竟是在此刻,起驾来此。

这一次,不是微服。

他的身后,是司礼监的太监,还有当值的翰林侍驾官,以及金吾卫指挥,至于其他宦官和禁卫,自不必言。

大家冒着风雪,站在门外,一个个冻得脸都僵了,个个抬头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咳嗽,感受到了寒意,他脸色微青,听到里头有人议论朱大寿乃是方继藩,就别有深意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一脸无语的模样,立即做出一副我没有,不是我,他们瞎说的表情。

弘治皇帝莞尔微笑,推开了柴门。

呼呼的风便灌了进去。

弘治皇帝左右顾盼,便见十几个生员,乱糟糟的或拢着袖子坐,或躺在炕上,工棚里,是一个残破的桌子,桌上有酒,还有零散的图纸。

众人一见陌生人进来,细细一看,此人的大髦之下,竟是大红色的朝服,那五爪金龙霎是耀眼。

所有人一脸错愕。

再看站在此人身边的……不正是师公方继藩是谁。

十几个生员像是石化了。

弘治皇帝抬步进去,背着手,轻描淡写道:“不必多礼了。”

这叫先发制人。

他一说不必多礼,吓的常威几个,匆匆忙忙就要拜倒,弘治皇帝却是一挥袖子,却是笑吟吟的道:“今日真冷啊,说着,便坐在了靠近炭盆的炕上,他随手捡起桌上一份图纸,细细看过之后,里头密密麻麻,全是绘图和数字,看不懂。

常威等人跪下了:“见过陛下,见过师公。”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陛下来看望你们了,不要多礼,陛下的性子是极好的,都起来吧。”

常威等人战战兢兢的起来。

弘治皇帝已将图纸放下,他抬头,这柴门之外,无数的宦官、官员和侍卫依旧还在寒风之中。

只可惜,这里狭小,容不下更多的人了。

弘治皇帝感慨道:“真是不易啊,一条道路,要修筑起来,竟有这么多人的心血,朕在宫里,走在沥青路里,尚不觉得什么,今日来此一见,方知这是无数人呕心沥血的结果。”

生员们都是瑟瑟不敢做声。

弘治皇帝微笑道:“大明就是一座宅子,宅子底下,就是基石,这漂亮的宅子上头,哪怕有人再光鲜,却也是在这基石之上的。你们……都是秀才?”

方继藩朝他们喝道:“回话,仔细着回答。”

来的有些匆忙,方继藩都来不及让他们准备,现在倒是很担心,这些家伙说错了话。

常威拜倒,叩首:“回禀陛下,学生人等,都是秀才。”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可为何……学这修桥铺路之学呢?”

常威等人,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老半天,才有人道:“这世上,总要有人来修,学生们……学业不成,学这建桥铺路之法,又有何妨?”

“好一个这世上总要有人来修桥铺路。”弘治皇帝乐了:“卿家所言,最朴实,却也最动人心。你们的师公,成日都在和你们的恩师,宣扬他们的新学,同理、至简、践行和良知,在朕看来,你们做到了,很了不起。”

弘治皇帝垂头,看到了桌上的酒,他笑吟吟的道:“你们还喝酒?喝酒能御寒,不错,不错。”

说着,他拿起了酒囊,打开塞……

方继藩一看,有点懵。

啥意思……陛下这也是要践行同理之心吧,也喝一口,表示一下与民同乐?

卧槽……

“陛下……”

方继藩刚开口。

弘治皇帝果然,咕咚咕咚对准了瓶口,一大口酒便灌进肚子……

“……”方继藩眼睛睁的大大的,他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陛下,这是……”

方继藩嘴唇嚅嗫,想说什么。

可随即,他没什么可讲的了。

这酒……和其他酒不同。

是西山的酒厂酿的。

怎么说呢,这个时代,大多是黄酒或是果酒,通常来说,就是酒精度数比较低,喝进去,挺爽口的,能有七八度,就算不错了。

所以……古人才经常说什么大碗喝酒。

我方继藩喝啤酒,也敢用大碗啊。

可是……西山的酒……是方继藩特意命人改进了工艺之后,酿成的‘二锅头’。

度数四十以上,哪怕是轻轻抿一口,都觉得辣口,进了喉咙,感觉有一团火。

可陛下……

弘治皇帝睁大着眼睛,眼睛已经红了。

这哪是一团火,而是几乎有焚天之火要将自己烧了。

喉咙顿时火辣辣的疼,胃里,如热锅一般……沸腾……

他一脸懵逼……脸色血红,极想捂着自己的喉咙,哇哇大叫几句,可他是天子,却不得用自己的意志力,拼命的抵挡。

弘治皇帝默默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开口。

而常威等人,也是一脸震惊,真是惊为天人啊,陛下好酒量,二锅头原来是陛下这般的喝法……

方继藩已决定放弃治疗,陛下坐在那,得让他好好缓一缓,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掩护一下陛下。

方继藩咳嗽:“嗯,你们很好,在这大过年的,尚且能坚守岗位,师公很是欣慰。今日陛下来看望你们,这是你们的造化……”方继藩一面说,一面撇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依旧如石化一般,方继藩心里感慨,论起吹牛逼,我方继藩不成,想不到两世为人,我方继藩连喝酒,都不够配给陛下提鞋,啊,不,不对,自己不该脏了陛下的鞋的。

外头是北风呼号。

很久之后,弘治皇帝站了起来,竟是打了个踉跄,他有点懵了。

方继藩忙是搀扶住弘治皇帝道:“陛下想来,是困乏了,尔等,好生坚守岗位。嗯,天寒地冻,要注意自己身体啊,不要像师公这般,总是体弱多病,你们早些歇了吧。”

忙是搀着弘治皇帝,留下一群蒙圈的人。

这第一次……在年节时,看望自己的徒子徒孙,似乎有些失败。

回到了马车上,弘治皇帝几乎是瘫坐在了沙发上,哪怕是过了小半时辰,他还是一脸蒙圈的样子。

方继藩自告奋勇的坐在了对面的小沙发,马车里很暖和,很是担心的看着陛下:“陛下这半夜的,本就不该来的……”

弘治皇帝开口了,可舌头有点大,声音有点听不清:“帝王之术,岂是你懂得,诶……朕头疼的厉害,这什么酒,实是可怕。”

方继藩不敢说是自己酿的,怕挨打,摇头:”儿臣对酒,一窍不通。”

弘治皇帝抚摸着额头:“你且等着看吧,明日……京里就热闹了。”

“噢。”方继藩却在想,陛下酒醒了,会不会秋后算账呢?

…………

终于回到了江西老表的地方了,一个月的学习,彻底结束,回望这一个月,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要上课,要和老师同学们交际,可任何时候,心里最惦记的,还是码字,现在……总算清静了,热泪盈眶。

(本章完)

第919章 变则通 不变则死

大年初三。

日讲起居注官的一份记录送到了翰林院。

翰林院里,当值的人寥寥。

可皇帝每日公开场合的言行举止,却是需随时记录,并且送达的,这些档案,都将封存起来,将来编撰弘治皇帝实录时,都是重要的素材。

史官的传承,历经无数个朝代,到了大明,这更成了最紧要的事。

往往负责修撰实录的主要官员,一般都由内阁大学士来兼任,虽然内阁大学士未必亲自撰写。

文史馆新年当值的翰林,倒是觉得奇怪起来。

一般起居注并不记录宫中的私密之事,只有陛下公开的活动,方才记录,昨日是年初二啊,大年初二,怎么会有这个送来?

他不敢怠慢,忙是进行抄录。

“弘治二十年正月初二,帝夜临定兴县工地,探守路值守诸生,与之对饮,赞诸生苦劳,及至子时,乃还。”

这翰林一边抄录,一面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在大半夜,跑去探望一群修路的人?

这可是大年初二啊。

这是何等不寻常的事。

翰林修史,而修史的翰林,往往在未来,前途远大,鹏程似锦,甚至入阁拜相。

这是因为,人们信奉着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当然,最重要的却是,在修史的过程之中,却可以揣摩帝心。

这翰林眼里扑簌着,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视,正因为不寻常,才需格外的重视。

他小心翼翼的抄录、封存之后,而后,叫来了书吏,低声吩咐:“下一个条子,予刘公,你速速送去。”

他刷刷几笔,写了一张便笺,交给书吏。

那书吏忙是捧着条子,疾步而去。

……

这一个年,让许多人心里,都了几分心事。

陛下的任何举动,都不可能只是兴之所至。

突然之间,对于这些在修路的生员如此重视,想来,既可能是陛下对于西山书院的生员们,格外的有几分亲近和信重,除此之外,也可能是陛下对于这一段自定兴县至京师的工程,有所期待。

几乎每一个得到了消息的人,似乎都预感到,可能这是陛下心思的转变。

或者说,陛下的心思,早已转变,只不过……需要一个契机,来给予群臣们……一点暗示而已。

领会到了意图,那么恩荣还会继续。

若是无法领会,则被渐渐疏远。

无数人开始绞尽脑汁起来。

倒是刘健,却是心知肚明,此路……和新税是息息相关的,陛下驾临此地,一方面,是向全天下表示,士农工商,原有的体系,开始渐渐的瓦解,哪怕这只是有一丁点的苗头,并没有摧枯拉朽,可陛下对于工的重视,已有了端倪。

另一方面,则是陛下对于欧阳志的支持,欧阳志在定兴县,进行变法,虽只是一县之地,却是开大明之先河,创自高祖以来之未有之创举。

陛下……已不再是弘治十二年的陛下了。

…………

过完了年,开了春。

今年的天气,暖和的还算早,天气一好,定兴县数万的劳力,便蜂拥而至,继续修筑道路,以至于春耕,竟都有些耽误了。

所有的水泥混凝土,开始搅拌,早已预制好的竹筋,先行铺就,接着倒上混凝土,泥匠拿着平刀,开始抹平,为了防止热胀冷缩,道路还需预留一道缝隙,道路两旁,也需进行平整……

甚至,还有一些土地,需要预留,以备未来之需。

熬制好的沥青,开始倒在已抹平和风干的混凝土路面上,匠人们戴着口罩,开始对其进行找平。

各个路段,到处都在忙碌,车马如龙。

无数的银子,变成了无数的民夫,也变成了数之不尽的物资,更是带来了无数的作坊,日夜不停的开工,大肆的招募流民,甚至招工的掮客,竟已跑去了云贵。

竣工之日……在即!

可此时,一封书信,却是送到了方继藩的案头上。

方继藩只看了一眼,欧阳志的,嗯,怪想他的,这家伙,过年沐休也不回来看看自己这个恩师,没有良心啊,亏得为师,还给他准备好了三千八百八十八文铜钱的大红包。

拆开书信,方继藩便明白怎么回事了,欧阳志感到了担忧,因为在计算之后,他发现,这一条路段,原来预计投入二十二万两银子,可实际上的开销,竟是二十五万两,这多出来的三万两,对于定兴县这般的穷乡僻壤而言,是沉重的负担。

方继藩想都没想,回复了一句:“可以税赋为抵押,继续借贷。”

接着,命人赶紧送去定兴县。

不几日。

一个个消息,自县衙里张榜出来。

既是收了税,县里的开销,还是需明示的,定兴县还需多借贷三万两,不只如此,还有今年的税赋,也将预备开征。

一下子,整个定兴县炸了。

日子没法过了啊。

地主们要饿死了啊。

过完年,你就催税,你招募了这么多人去修路,接过地里想要雇人种地,佃农少,而地多,这不但要交税,佃农竟也要求提高租价,这日子,还能过吗?

听说方家庄,那方老太爷,听说了此事,竟是吐出了一口血,捶胸跌足,说一句世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整个人,便倒下了。

可欧阳志对此,似乎充耳不闻,他只负责收税,命下头的差役,严厉督办,不可松懈。

…………

可定兴县的消息,传的倒是很快。

原先的二十二万两,一下子变成了二十五万两,吏部尚书的王鳌看到了一份来自于保定府的奏报。

保定府知府乃是王鳌的门生。

这位知府颇有几分忧国忧民,定兴县乃保定府的县,历来地处偏僻,又没有什么产出,本不为保定府所关注。

可一下子,这欧阳志成了县令,却是引发了天下人的关注。

知府心里愁啊,不少士绅,拿这县令没有办法,只好将状,告到了保定府来,希望知府能够做主。

可他能做什么主呢,一想到定兴县民不聊生,苛政猛于虎,思来想去,知府便上了奏来。

王鳌脸色铁青,里头所列举的种种事,使他怒极攻心,拍案道:“老夫就不信,大明没有了国法,老夫若是不弹劾这方继藩和欧阳志,老夫的姓,就倒过来写!”

那书吏见王公动了真怒,忙道:“王公,这方都尉和欧阳……他们……他们……”

“老夫自然知道,他们的身份,陛下对他们的态度,老夫岂有不知。可是……我大明的江山,不能毁在他们的手里,老夫忝为天官,岂可坐视,看看这些可怜的定兴县士绅吧,一个个在哀嚎,泣不成声,这是多少的冤屈啊……就算那欧阳志狡辩,说破了天,老夫也绝不容许如此,大明是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若士大夫都离心离德了,这大明的江山,还稳得住吗?”

他说罢,起身,一脸忧国忧民的愁容:“已经无法再姑息下去了。”

…………

定兴县……

方家堡。

大夫已来过了,方老太爷,这是气急攻心,心里郁结,再加上年纪老迈,所以……

大夫们几乎都摇摇头,心病还需心药医。

可要对症下药,这心药,只怕得是那欧阳志被千刀万剐才成吧。

没救了,料理后事吧。

方老太公,多子多福,大儿子是举人,本在京师磨刀霍霍,预备科举,一听消息,连夜赶了回来,二子、三子、四子,要嘛守家,要嘛在外有所公干,现在也纷纷回乡。

这定兴县不少与之交好的士绅人家,也来了不少。

众人七嘴八舌,看着方老太爷这般样子,个个愁容满面。

“这是不让人活了啊。”

“辱我们太甚。”

方老太爷悲哀的看着床榻上的帐子,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虚弱的不行,心口堵得慌。

儿子们在塌下,倒是尽孝。

可有什么用呢。

这是祖上的基业,是祖产啊,祖产落到自己手里,自己是战战兢兢,为了守住这个家,不知花费了多少的气力。

可是……到了现在……

他陡然发现,再这么下去,这个家……怕是要完。他爱这个家,他怕它完了,所以这些日子,他是一宿一宿的不敢合眼啊。

他脑袋一偏,气若游丝的看着塌下的几个儿子。

“咳咳……咳咳……”

“爹……”诸子嚎哭。

“老夫若是……没了,记着,要守住咱们这个家,要记住啰,老大的性子急……性子急……定要记得……要记得……不可鲁莽……”

………………

与此同时,在老方家外头,一个商贾,一路询问了沿途的庄户,才找到了方家的宅院。

就是这里了。

这从京里来的商贾,看着这烫金的方府,露出很不容易的样子,方府外头,是一个石坊,石坊已是斑驳,却述说着他们某个祖先,显赫的事迹。

商贾看着这门楣,眼里放着光,匆匆上前:“鄙人乃是粮商,不知府上可有人在堂吗?”

门子如丧考妣的样子,见是有人来访,奇怪的看着这商贾一眼:“你要做什么?”

“收粮、收油、收酒,啥都收,高价!”

……………………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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