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0章 阴阳隔世,三途之桥

斗昭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他一定会成为古往今来的最强。

他从来没有怀疑天骁够不够锋利,他只问自己,有没有做到最好!

陆霜河既然认为姜望是最强天骄,那他就要用刀子,改变这所谓的“杀力第一真”的认知。

姜望和陆霜河有天下皆知的绝顶之约。

那他带一条云梦舟,独自面对陆霜河与任秋离,且自身又没有到达自己的洞真极限……那就绝不能说占了姜望的便宜。

他没有跟姜望抢对手。

只是通往最强的那条路,刚好在他斗某人的脚下。

陆霜河刚好是拦路石罢了。

他斗昭就是要用天下最强的真人磨刀,就是要在生死的边缘砥砺锋芒。姜望在天京城一真杀六真,但六真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陆霜河!

他想当他从陨仙林走出来,拎着陆霜河、任秋离的头颅,姜望、重玄遵、李一这几个,也都会服气的。

他的胳膊和腿不小心落在姜望手中,却也不算什么——这也值得一说吗?你姜望的道敌都还在老子刀下呢!

楚国对陨仙林的探索远胜于南斗殿,这也是他在这场漫长逐杀里的其中一个优势。但所谓的远胜于南斗殿的探索进度,相对于整个陨仙林来说,仍然是微不足道的。

他只掌握这个巨大谜团里的一根线,但他也不在意千丝万缕的结局。

陨仙林给予他和陆霜河、任秋离同等的危险,面对不同危险之时、在生死边缘的机变,也是他要跟两个南斗真人拼斗的。

大家在万丈深渊之上踏独索而战,被斩中要害也是死,不小心跌落也是死。

云梦舟给了他进退的自由,令他可以把战线拉长,在足够多的时间和空间里寻找机会。

斗战金身令他在时间拉长的逐杀里始终保持良好的状态,令他可以在遭受重创之后,尽可能快地重新投入厮杀。

陨仙林的种种危险,让局势瞬息万变!

在陆霜河与任秋离联手的巨大压力下,他每一刻都强于前一刻,每一次重逢都必须拿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这令他享受!

在他跳下阿鼻鬼窟的那个瞬间,他的笑容发自真心,他的确是愉悦的。因为他已经展现了最强的自己,且看到了更强的可能性!

只要这次不死,再归来的他一定更强。

而他怎么会死呢?

这颗六阳魁首,世上何人配割?

至于阿鼻鬼窟是什么地方。

他也并不知道。

没人知道。

世上只有关于阿鼻鬼窟的种种传说,只有无数一去不复返的恐怖记录。

但是没关系。

他此生正是为斩破不可能而来。

若有人要说他不是命定的主角,他就杀死那个定命的存在。

所有匪夷所思的故事,都要从他来开篇!

天骁断了,没有关系。

他会寻回重铸。

道躯被斩破了,没有关系。

他很快会修复。

力量耗尽了血气枯竭了,没有关系。

他一定可以恢复过来。

这他妈的阿鼻鬼窟好像没有底,一直掉一直掉也不知掉到什么时候去。

没有关系。

一切总有尽头。

不会一直衰下去的,或者等他回复一点力气,再来斩碎这鬼运气。

唔,道身是有些痛楚的,不停地有鬼物附来,不停地撕咬此身。

熬炼了多年,足够跟当世任何一个真人争锋的体魄,被切割、被撕扯、被侵蚀——不过是磨刀的过程。

今日如昨日,如前日,和跟陆霜河、任秋离逐杀没什么不同。

这漫长的坠落,不过是另一场战斗。

斗昭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但他感觉得到,自己身上已经挂满了鬼物,自己的皮肤被尖牙咬破,恶鬼口中滴落的腐蚀性的黏液,在皮肤上有烧灼的感受。血肉被一条条撕走,连筋带皮,这痛苦远胜于凌迟!

鬼物在身上越堆越多,争抢得越来越激烈,这也加快了道躯下坠的速度。在这阿鼻鬼窟坠得越深,冲上来撕咬的鬼物就越强大。

没有关……去你妈的这关系很大!

等老子恢复过来,必定斩碎你这劳什子阿鼻鬼窟,杀尽这里的鬼!

下坠仿佛是一个永恒的过程。

斗昭一开始还勉强记一下时间,后来就模糊了。

他必须放掉那些细枝末节,来关注最重要的事情。

他需要对抗鬼窟深处越来越重的沉坠感,不让意志永沦。他保持着不熄灭的愤怒。他感到血肉一缕缕的离开自己,这过程太坚决,就像那柄脱手的天骁。

后来他开始承受骨骼的痛苦。

骨髓被一滴滴地吸走,骨骼被一点点地啃噬。他像是一块被时光镂空的石头,风声一过,裂隙啸响,凄厉如哭。

阿鼻鬼窟的深处,有恶鬼的私语。

“他死了吗?”

“应该死了吧,这还能活?”

“已经很多天没有动静了……”

“唉,我还想他折腾一下,这样不够快活。”

“快吃!再慢点骨头渣都没了!”

难以计数的鬼物,不断加入又不断被后来者驱逐,就这样在漫长的坠落过程里,把一尊当世真人,啃噬得只剩骨头……骨头也咬碎。

真是美味啊!

万古以来,阿鼻鬼窟埋葬过许多的强者。有些活得够久又足够幸运的鬼物,能够有幸品尝一些,分食几口。

但像今次这样味美的,几乎无法在记忆里找寻。

血食易得,斗意难求。

因为阿鼻鬼窟是如此深邃,如此幽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斗昭的道躯,都是其间唯一的光。

坠落了很久很久,也远未抵达尽处。这坠落的过程仿佛凝结永恒,以至于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唯独画幅最中心的人形微光,愈坠愈消,愈见微小,还描述着动静。

这幅画卷如此荒诡。

鬼物窸窸窣窣地啃噬道躯,像黑暗吞噬微光的过程。

斗昭的血肉骨骼慢慢减少,道身也早就熄灭了。

一块石头扔下幽窟来,就是他现在的样子。

他只剩一颗头骨。

头骨的轮廓也被啃得不清晰了。

“看!他的眼睛!”有个鬼声这样说。

“伱是个瞎眼鬼吧?他哪还有眼睛?早就被吃掉了。”

“看啊——”

众鬼很快都看到,在仅剩的那颗头骨,那光秃秃的眼窟中,浮现了两个光点。

它们那样熹微,但是那么耀眼。

灿烂、光耀、桀骜。像是那骄烈的太阳,在漫漫长夜无尽的地平线之下,倏然跃上天空。金色的光点跃蜕为金色的焰光!

此颅自此永明!

那即是斗昭的魂魄,是斗昭的眼睛。

其身已死,其意长存。

阿鼻鬼窟不过如此。

无间的痛楚不过是锻刀的过程。

焰火摇动之中,他猛然睁开了眼睛,金光填满了眼窟!

而有一道无匹的刀光诞生了,仿佛以颅骨为鞘,出则横推万里。只是一个闪烁,但听得无数的惨叫声混成一处,缠身恶鬼尽成烟!

那是堆积如山的恶鬼,化作滚滚而上、几乎积成重云的浓烟。

被这些恶鬼所吞噬的血气,在黑烟之中丝丝缕缕的缭绕,仿佛血色的绥带在飞舞!

以此为归来的战士授勋!

万鬼噬身,千劫炼刀。

血肉不复,以魂蜕真!

楚国神鬼之道最昌。

斗氏是大楚享国世家。

斗昭是斗氏千年未有之天骄,自信要超越所有的存在。

对于鬼道,他当然不会陌生。

最丰富的鬼道研究,最神妙的鬼修法门,还有最重要的不熄灭的斗志,他都拥有。

他舍弃了血肉,在无尽痛楚之中,重新以鬼道自证,一念得真。

金光暴涨,在这深邃的黑暗中,开拓自己的领域,重铸他的骨骼,生长他的血肉。

斗昭那点点滴滴的模糊分散的意识,也缓缓归拢,逐渐清醒。

我的……天骁呢?

已经断了。

要再找回来,要重铸。

云梦舟呢?

在四十九天反复地磨损又重组后,被陆霜河那杀力极致的一剑斩碎了。

世间洞天,皆有定数。

洞天宝具可以被毁掉,洞天却附世永存。此方骤灭,彼方新生。当然新生的洞天不会停留在原地,也未见得是原来的样子,更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孕育……只等到某年某日某一刻,再次被人捕捉,再次炼化成新的洞天宝具,显威于人间。

斗某一生不亏欠,定要为楚国夺回一洞天。

但在这个时候,斗昭那逐渐回归、愈发清晰的感知,捕捉到了【梦境】的残留。

云梦舟是梦境之舟,拥有穿梭梦境的能力。是此前最适合他的洞天宝具,也在战斗中给予他全方面的帮助,让他编织了不少生死陷阱,险些反杀任秋离。

他的力量一度耗尽,血肉被吞吃,骨骼被啃噬,

梦却还延续。

不为鬼物所见的梦境力量,还潜游在这道身四周。在坠落无底鬼窟的漫长时间里,散去了许多,仍有残留。

这些梦境力量加速了他的蜕真回归,也放大了他的白日梦。

他竟然……恍惚看到了一尊神女的虚影。

楚地湘水之神,跳起“天问”之舞。

在这阿鼻鬼窟,在这世间恶鬼群聚之地!

真耶?幻耶?

斗昭一跃而起,掌握梦境之刀,就要斩出——

妖鬼,惑我心神!

但这一刀才抬起,便又止住,他停在半空,惊疑不定。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太熟悉了以至于不能相信。

这声音响在他的梦境,涌进他的潜意识海,此声道——

“斗昭!”

那个杀千刀的姜望的声音!

任秋离以镜湖推动时空镜河天机阵,倒映历史长河。镜映的历史不管怎么拨动,都不能改变真实的历史。

但也有一些非凡的力量,能够打破无缘壁障,跨时空、跨因果地产生影响。

譬如诸葛义先在真实的历史里,通过镜映历史注视任秋离,剥掉了任秋离假性衍道的力量。

譬如此刻。

在道历三七二九年,有一枚名为“湘夫人”的玉佩,失陷在阿鼻鬼窟,楚地神祇的力量,在此间为万鬼分食。

也是在道历三七二九年,有一条金灿灿的胳膊,在阿鼻鬼窟坠落,散消了神意。那是镜映历史里的“真”。

在镜映的道历三七二九年,和真实的道历三九二八年。在这阿鼻鬼窟,有两尊“真”。

姜望为真,斗昭亦真。

人鬼殊途,阴阳隔世。

恰恰他们拿到了阴阳二贤的隔代传承。

一为潜意识海。

一是白日梦真。

恰恰有一艘破灭的梦境之舟。

梦是潜意识的映射!!!

所以姜望留在镜映的道历三七二九年的潜意识回响,在真实的道历三九二八年里,于斗昭的潜意识中,掀起海啸。

姜望在遥远的镜映的过去,架设了三道桥,湘夫人玉佩、斗昭的胳膊、阴阳家的传承——此为【三途】,如此至千古,穷幽冥,今踪古寻!

他在过去寻找现在的斗昭。

今天的斗昭,听得清清楚楚。

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但他只是顿止了一瞬间,便继续提刀下斩:“斗某一生桀骜,自返人间,哪需要你一个小小的姜望帮忙!多事!”

呜呜呜……呜呜呜……

风声劲。

同样在此刻,一只名“练虹”的凤凰,翱飞在理国高空。双翅铺开,天地明朗。

阿鼻鬼窟之中,骤起无尽鬼哭,鬼哭之声,尖啸成海!

鬼凰出世,整个阿鼻鬼窟在暴动!

斗昭此时身在鬼窟极深之处,根本够不着鬼窟的出口,却能感受到无比恐怖的气息,在幽窟更深的地方爆发。

天鬼将出!且不止一尊!

他猛然将长刀一收,一把前抓,把那湘夫人的余影、金灿灿胳膊的神意,以及从过去传递的潜意识海的波澜,尽数握在手中,瞬间吞在体内。

湘夫人是楚国的!胳膊是自己的!阴阳家的传承也是应得的!这根本不算接受了姜望的帮助!

他的道身一瞬间明亮至极,仿佛一团璀璨金阳,将自他往上的阿鼻鬼窟,照得亮亮堂堂!

从幽窟之底涌上来奔腾似海的黑雾,黑雾中探虚虚实实无数的手,尽皆向斗昭抓来——

便在此刻,整个阿鼻鬼窟,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没太在意,包括姜望和斗昭自己也忽略了——

陨仙林还有一个名字,是“诸圣命化之地”。

阴阳真圣邹晦明,正在其中!

邹晦明还有一个名号,是为“鬼圣”!

人鬼,阴阳也。

古今,阴阳也。

潜意识海,白日梦真,阴阳也。

姜望和斗昭阴阳隔世,架起三途桥,通过阴阳家的无上传承,完成了跨时空的回响,激发了阴阳真圣的残念,遂有一道黑白两色的长虹,从极幽之地而来,瞬间贯入斗昭体内。

“啊——吼!”

斗昭金身显耀,毛发狂舞,仰天长啸,瞬间挣断所有束缚,跃出阿鼻鬼窟……像一团金阳,跃出地平线!

战鬼出世!先于天鬼出!

今日之陨仙林,天下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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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51章 九凤齐天

某处乱葬岗。

刚刚屠掉了一支景国商队的尸鬼兄弟,正在此稍作休憩。

两兄弟配合默契,分配也合理,一者得尸、一者得魂,全无干扰,各自欢喜。

当然,依林正仁的性格,他是决计不愿意招惹景国人的。但尸兄着实凶残,投名状不得不纳。

荒草杂缠,乱石嶙峋,环境很是亲切。

兄弟两人此时各坐一坟头,各自吐纳——当然也没谁敢在好兄弟面前全身心的修炼,眼睛倒是都闭上了,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

这不,林正仁这边才一蹙眉,那边好大哥的关心就过来了:“贤弟,你怎么了?不太舒服?”

林正仁只是突然有一种冥冥中的感受,好像运道被夺,前路忽然晦暗。

这种感受也不是第一次诞生。

当初在国道院看到祝唯我,便是如此。一直到借机赶走祝唯我,才算驱散心头阴霾,在小小的庄国赢得了天空。

后来在观河台上看到姜望,那种晦云压顶的感受就更为强烈,一直到“死”在枫林城域生灵碑前,以“林光明”之身重现江湖,才算是看到广阔天地。

今天却也不知是为什么,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也没遇着什么人,忽然就浓云掩世了。明明前一刻还莫名其妙地感觉鬼道光明,前路坦荡,正要找个地方好好的进益修为!

“大哥,我没事。”林正仁调整心绪:“我只是突然想到,这支商队可能没那么简单,咱们刚才留的线索太多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趁早转移。”

仵官王将信将疑地看了小老弟一眼,他确定刚才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且布置了足足七种陷阱,六个诱导方向的假痕,是不可能被人追踪到这里的。

但本着安全第一的谨慎原则,还是点点头:“便依贤弟的。”

……

……

理国,义宁城。

鬼凰练虹一出,德光普照,天下鬼哭。

此哭非为悲,而是为乐!

因为鬼凰在这个世界真实的诞生,大益于鬼道。

所以身为鬼修的林正仁,会感觉前路广阔。所以陨仙林中阿鼻鬼窟,会因此躁动不休。

凰唯真变五凰为九凰。创造天凰空鸳、尸凰伽玄、神凰翡雀、鬼凰练虹,是兴天道、尸道、神道、鬼道,大益人族!

而这些,不过是凤鸣天下、顺手为之的德泽。

就如同今日之理国,沐浴在凤凰的德光之中,国运因此繁盛不知多少倍。也只不过是这一幕大戏的序曲,微不足道的点缀。

凰唯真的超脱路,不以功德成就。

此时的理国,为全天下所注视。

范无术站在积水的街道上,仰着脖子望天,望着望着,双眼一片模糊。

这里是理国啊!

灭而复兴的理国。

兴灭都不由自主的理国。

无论是地狱无门还是平等国,又或者今日的革蜚,在这里闹事杀人根本毫无忌讳。

就是这样一个国家,天底下最弱小的几个国家之一,却接下了这么大的福缘。

有心栽花者,山河零落。

无心插柳者,绿树成荫!

范无术看着看着,蓦然转身,不再理会他刚熟悉起来的“革兄”,径飞皇宫。

很早以前,有人问过他一个问题——理国的“理”,是道理还是理想?

他读过很多书,走了很久的路,都没有答案。

现在有了。

他妈的现在还问什么答案?

当然是理想啊!

什么理想?

当然是凰唯真的理想!

凰唯真的理想是什么?

现在不知道不要紧。可以去问,可以去学,可以去研究。总之理国的这个“理”,就是凰唯真理想的这个“理”!

今天下大势,不变而死,变则通达,皇帝陛下!是时候改革了!

……

天凰、尸凰、神凰、鬼凰并飞于空,福光晕染天地,华彩铺满山河。

理国从未有如此美丽的时刻,连空气都格外香甜。

便在范无术转身疾飞的此刻——

轰隆隆隆!

仿佛闷雷从高空滚过。

万里晴空像是被什么碾过,有难堪其负的哀鸣。

这是一座庞然大物推进的声响——

那甚至都不是本体,是一道从极远处投射而来的虚影,跨越空间而存在,在现世层面获得永证。

它拥有何等巍峨的轮廓,仿佛奇伟山脉作为大地的王冠。

它的投影都太沉重,令得看向它的视线,都有明显塌陷一截、难以上抬的感受。

时间,空间,元力,五行……一切都有固定的轨迹。

有形无形的线条,全都被它所驯服,加入它的秩序。

这是一座钢铁雄城、机关堡垒,是人类有史以来造物的巅峰,鬼斧所凿、天工所筑,世上最强大的人造城池。

时空深处有无数齿轮疯狂转动的声音,便这样交错着汇成一道机械的洪声。此声曰——

“墨家钜城,为凰唯真护道!”

众所周知,凰唯真在世有唯一的一个女儿,其名凰今默,自号“罪君”,在庄雍洛三国交界之地,建立了不赎城。

不赎城正毁于墨家天工真人之手。

凰今默也被天工真人擒走,现今都还在钜城之中。

墨家宣称不赎城发生的一切都是误会,是已死庄国天子庄高羡的挑拨——他们只是为了查证墨门真传身死的真相,才根据线索找到不赎城。从始至终对凰今默客客气气,还为凰今默建造了一座宫殿,于前一阵子重启的千机会里,为天下所见证。

明眼人都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因为凰今默画地为牢,从始至终没有离开钜城,也不发声,明显是心结不开。

墨家对凰唯真的态度,也是这次“自幻想归来”的伟大戏剧中,很多人非常期待的一幕。

现在算是明了。

可是也没那么明了。

且不论墨家和凰今默的这段过往是不是误会,矛盾毕竟存在过,且仍然存在着。

这矛盾是否有转圜的余地?是护道可以解决的吗?

今日墨家为凰唯真护道,甚至不惜出动钜城,其中有几分真切?

墨家将如此恐怖的力量投影在此,虚实也不过念动之间。以钜城的武力,足够在一息的时间内,把整个理国清洗成千上万遍。

此来真为护道吗?

还是假名护道,实行阻道?

在事情真正推演到那一步之前,没人能够确定。

咔咔咔,咔咔咔……

齿轮转动的声音,仿佛重构了此方天地的规则,成为这个世界永恒的背景音,同风声雨声一般自然。像是修行者屹立在古老星穹的圣楼,时时刻刻都在述道——机关的世界才代表未来。

但即便是这样伟大的声音,在这座戏台上,也只是插曲。

在下一个瞬间,它便归于平寂。

不止是钜城运行的声响,不止是机关的转动,在这个时刻里,整个理国范围内,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下了。

仿佛庶民臣服于他们的君王!

人们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等待,仿佛一生至此就为此刻,在与生俱来的秩序里,不由自主地献上忠诚。

哪怕是傀儡,是机关造物,也要受命知命,缄声等待。

在这种天地寂然的肃静中,才有一道至尊至贵、至高至上的声音,悠悠而来,响在人们心中——

“大楚为国,怀天下,不轻动——今日熊稷,为凰唯真护道!”

竟然是大楚天子!

凰唯真和楚国关系复杂,纠葛颇深。

人们或多或少地都想过,在凰唯真归来的这一天,楚国是否会派人来为凰唯真护道。如果决定护道,会派哪位或者哪几位国公。

但大楚天子亲自登场,还是超出所有人想象!

在场的无论是须弥山照悟禅师,还是墨家钜城,又或那些或明或暗照影于此的强大存在,尽皆缄声!

小小一个理国,更是从上到下,噤若寒蝉,就连国君也离位遥拜,不敢不礼。

熊稷乃大楚天子,也是名义上的南域共主。

至少在他在位的百年,他拥有南域最大的声音。他的意志,一定会在南域得到贯彻。

先有万民倒伏,才有天子登阶。

人们可以看到——

于那无尽高穹之上,有一人负手而立。

此君身着便服,头插玉簪,面容如在光海,怎么也看不真切。但任何人都可以感受到他的强大,他的双脚站在宇宙中心,一双手日月在握。

竟然是真身降临。

天子离国!

放眼现世,历数岁月,上一次出动霸国天子法相,还是在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

上一次霸国天子真身离国,有史可载的,恐怕还要追溯到齐国天子亲征之时——那是亲手缔造霸业的君王。

今日楚天子亲为凰唯真而来,不可谓诚意不足,不可谓不轰烈。

尤其是他竟然并不以楚君身份、而是用自己个人的名义,站出来为凰唯真护道。也就是说,大楚帝国的国家力量,并不会参与这场凰唯真归来的大戏。

这其中意思,又很是耐人寻味。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楚天子出现在这里,既然他金口玉言,要亲自为凰唯真护道,凰唯真归来一事,几乎就再无阻碍。

除非现在景国人站出来说,要报当初某任南天师游玉珩在昆吾山被打死之仇。

除非姬凤洲御驾南下!

理国境内,一时只有凤辉。

或明或暗的心思都沉默。

刚刚诞生的空鸳、伽玄、翡雀、练虹,也虚悬空中,不再飞舞——它们就算不知道熊稷是谁,也完全可以感受到那种不可测度的恐怖。

风云激荡的理国,在楚天子真身出现之后,倏然变成一池静水,不见半点波澜。

但水底下潜藏着怎样的暗涌,谁也不能尽知。

大楚天子……就真能镇住一切吗?

尤其是一位只代表自己而来,用个人名义出面的天子。

抛开大楚国势,撇开霸国山河,熊稷虽然还是天下最强的几个衍道真君之一,却也不至于把握超脱伟力!

在这静水无波的定境里,变化还在发生。

理国无言,山河无声,人类各怀心思的缄默。

但世上还有非人者。

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有刚刚诞生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有不服从、不被规束的存在。

在星空和大海之外,有君王的命令、世上最坚固的枷锁,也不能左右的内心的自由!

人们不由自主地看到,有五团辉芒灿烂的光球,不知何时出现在空中。分赤、黄、青、紫、白五色,像是五颗不同颜色的太阳。

它们的诞生并没有过程,仿佛一直就高悬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人们的视线捕捉。

而后在下一刻,凤鸣声起,十分清越。

像是羽类破壳,万物新生。这五团光球几乎是同一时间显耀,大光此世,并辉人间——

从这五团光球之中,飞出赤凤、鹓鶵、青鸾、鸑鷟、鸿鹄,五种凤凰!

它们或高飞,或低俯,或展翅……极尽世间之美,每一根羽毛都在诠释色彩,每一声清啼都在洗涤尘心。尾翎轻轻一动,德光挥洒如雨。

那定止的空鸳、伽玄等,一时也“活”了过来,加入到凤凰于飞的画卷中。

此时此刻整个现世,无论东方齐国、北方牧国,或中央景国、西北黎国,所有国家所有地域,所有的鸟类——

笼中娇养的金丝雀也好,军中猎敌的猛禽也好,尽朝理国方向,齐声而鸣,以示敬奉。

是所谓“百鸟朝凤”!

从“凤凰德五”,到“凤九类,德不违”,何止是益于天道、尸道、神道、鬼道,更是为羽类开新天。

自今日起,多少羽类异兽可以进一步成长,多少禽鸟生来即见不凡。

凤凰是万禽之长,有益天下之德。

此刻不仅仅是天下强者注视理国,凡有飞禽之处,人所共知凤凰出世。

“祥瑞,祥瑞啊!”有老叟大张双手,喜极而泣:“天下大吉!”

九凤齐鸣,并舞于天!

但见瑞彩千条,张扬高空。天花乱坠,纷纷似雨。

福气如花落,落在千万百姓家。

德光所照,何止理国?

那苦读的忽然开了窍,穷途的忽然见新天。

南域皆光,天下共喜。

人们都在注视着、也期待着。

但九凤环飞之间,忽而齐齐转身,并排往西南而去。除却九道划破天穹的灿烂的尾虹,除了一路播撒的德雨,再没有什么留下。

“怎么回事?凰唯真呢?”

有人这样问。

照悟禅师双掌合十,没有言语,腰侧铜钟轻轻摇晃,并无声响。

“这还不明显么?”大楚皇帝熊稷轻笑一声,扬长而去:“他已归来了!”

诸方皆寂。

那墨家钜城的虚影,也是晃了一晃,就此消失。

今天这理国,来了多少强者。人心各异,目的不同。无人能够尽度。

但不管是阻道还是护道。

凰唯真先于所有人的等待而归来!

这个世界早就认可了凰唯真会从幻想中归来,他归来也就成为了事实。

既然是事实,阻道已是不必,护道也是来迟!

原来不必穷雕琢。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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