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1107:神将仙吏【求月票】

文心文士的胃口本来就比普通人大得多,更别说崔孝还结结实实饿了两天,饥火烧肠,双眼发绿。用风卷残云的架势将端来的食物扫了个干净,随便咀嚼两口就吞咽进肚子,跟平日慢条斯理的用餐习惯截然相反。

生怕筷子慢了夹不到菜。

祈善等人沉默看着他干了两桶麦饭。

“真有这么饿吗?”

“老夫差点儿饿死了,你说呢?”

崔孝被祈善这话问得差点心梗。

这厮知不知道他这几日是怎么过来的?

拖着一身伤势在战场昏迷半天。

期间醒了昏迷,昏迷了又醒。

打扫战场的武卒愣是没看到他的存在,祈元良这些没良心的也忘了还有个他。

崔孝躺废墟之中等了又等,等不到找自己的人,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牙忍着经脉剧痛淬炼天地之气,再用淬炼而成的文气恢复要紧伤处,恢复行动能力。最初那两天,崔孝喊破嗓子都没人理他,上手抓人还扑空,眼睁睁看着自己双手直接从活物穿过。万幸其他死物还能碰到,他去伤兵营翻找一些绷带伤药给自己处理伤口,熬过反噬最严重的几日。

随着状态恢复,他能碰到活物了。

将人拽住就能成功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只可惜,这种存在感持续时间短。崔孝曾让武卒帮自己弄点吃的,武卒当面还答应好好的,一扭头就迷惑挠头忘了啥事儿。

崔孝:【……】

直到今日,他开口也能找到存在感了。

至于同僚能不能看到他的脸,看到的脸是什么模样,崔孝都没力气计较。回想前几日的经历,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若不幸战死,尸骨爬满蛆虫都无人发现他死了。

崔孝又干了第三桶麦饭,半桶肉汤下肚。

他满足喟叹:“人间美味。”

要不是有些撑了,他还能继续吃。

一抬头就对上沈棠那双直勾勾的杏眼,蓦地想起来自己饿鬼投胎的吃相都被她看到了,老脸微红:“咳咳,主上这般看着作甚?”

沈棠慎重其事:“自然是怕挪开眼就将你忽略,善孝,你这种状态太危险了。”

刚才的情况明显不正常。

以往的时候,即使其他人注意不到,沈棠也总能一眼看到他,可刚才直到崔孝主动发声她才惊觉他的存在,现场除了她还有公西仇和即墨秋!公西仇还获得一部分武胆图腾能力,看人根本不依赖视觉。这意味着,崔孝存在感之低与空气有的一拼啊!

平日存在感低一些也不影响正常生活。

凡事都有例外,更何况崔孝还要上战场。

崔孝道:“有得必有失。”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这个文士之道某些时候非常坑,但上了战场,特别是行军的时候又堪称神技。崔孝只能宽慰他自己,做人嘛,不能既要又要。

沈棠对此不赞同:“你是文心文士。”

鱼与熊掌,既要又要!

崔孝摸着好几日没空打理的胡须,无奈道:“是啊,或许圆满文士之道可以铲除这个弊端,但圆满仪式也看天时地利人和……”

他的运气一向不怎么好。

见沈棠眉间有化不开的愁色,崔孝只能避重就轻转移话题,文士之道不是说圆满就能圆满的,这事儿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沈棠吐出胸臆间的浊气,只能用“三人惨是惨了点,万幸都还活着”安慰自己。

“我知道吴昭德分兵偷袭上南,但从情报来看,这支精锐应该还不足以让你们如此头疼,更别说将你们折腾成这个德行,莫非是中途杀出个程咬金?”这也是沈棠最为困惑的,文心文士影响有限,无法决定一场兵力悬殊的对决,但在双方兵力差距不大的情况下,一个强大文心文士绝对能一锤定音!

祈善三人绝对称得上“强大”,云策作为顶尖战力也在场,北啾率领的将作监墨者更是一张不可小觑的王牌!他们统帅兵马,据守高墙利器,作为守城方优势很大!

就算最后没守住,也不至于这般狼狈。

沈棠不怀疑他们的能力。

考虑到众神会和其他国家势力频繁插手,沈棠猜测——莫非敌人中间又有代打?

这也不是不可能。

帮助北漠的云达龚骋,襄助高国的魏楼魏城,以及背地里当搅屎棍的梅惊鹤,这些人各怀鬼胎的同时也达成一致默契——不让沈棠好过!作为关键战场,上南郡出现一个神秘代打,合情合理!沈棠推测合乎逻辑,然而现实最不讲究逻辑。她猜错了。

崔孝看着祈善。

试图用眼神跟后者达成一致交流。

结果——

祈善只是一个思索走神便将崔孝忽略了。

崔孝:“……”

他抢在祈善开口之前重重咳嗽,享受祈善发现他在场时的震惊:“回主上,此事说来话长……程咬金倒是没有,只有贺述。”

吴贤对这支精锐寄托厚望,希望它能成为打破僵持战局的关键一环,帮高国扳回劣势,因此在阵容方面相当舍得下血本。武将拿得出手,兵卒皆为良家精锐,不管是战斗力、士气还是行动力都堪称中上水准。

截止这里,算是中规中矩。

若上南郡毫无防备,肯定会被打懵。

偏偏上南郡有防备还被打成这样,核心就在贺述身上!提及贺述,崔孝的脑仁儿还是疼的。有一句俗语形容此人最为贴切——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贺述不仅自己不要命,他还能让其他人也跟着他拼命!

沈棠蹙眉道:“贺述?”

崔孝沉沉叹气:“对,就是他。”

那日云策用武气强行冰封漫天雷电,本以为这样就能将贺述的文士之道压下,打击敌方士气,击退敌兵,孰料他们还是低估了这个文士之道。贺述发动的文士之道不止是为了引雷破坏,最终目的是借用雷电之威。

【天下大吉】范围内的武卒陷入某种狂热状态,先是身形膨胀,肌肉坚硬如铁,不知疼痛,力大无穷,雷电灌体化作神异武铠,刀枪不入。不是一个两个,或者一两百个,而是数千!贺信说这些都是“神将仙吏”!

沈棠拧眉道:“神将仙吏?”

她隐约觉得有些耳熟,仔细回想:“光听描述倒是跟黄烈帐下的力士差不多。”

当年的黄烈也用蛊虫制造大批重盾力士。

这些重盾力士就是如此。

唯一区别在于,黄烈是借助蛊虫炼制重盾力士,成功率很低,制作失败的载体必死无疑,而贺述仅用圆满状态的文士之道【天下大吉】就能达成类似的效果。尽管后者持续时间不长,但胜在不是一次性,只要雷云不散就能源源不断给“神将仙吏”充电补能!沈棠顿了一顿,又道:“也像是传闻中的‘黄巾力士’,配上贺述的文士之道,倒是相得益彰……”

说完,沈棠收回扩散的思绪。

心中估算敌我双方的差距。

“……方才入城,在城外战场发现许多带着周口印纹的引雷针,这些引雷针应该是跟那些‘神将仙吏’争抢雷电的吧?”沈棠起初还以为那些引雷针是为了保护建筑与活人,没想到是为了切断“神将仙吏”的补给。

崔孝点头:“北大匠立了大功。”

只要雷云不散,贺述便能借助自然雷电之力,制造一支不知疲倦、威力惊人的精锐之师!沈棠根据崔孝提供的描述,在脑海中推演双方的战况:“即便如此也……”

上南郡的城防是下了血本的。谷仁当年打下坚实基础,沈棠上位后又拨出不少预算,将此地打造得固若金汤,毫不夸张地说,地龙翻身都无法在城墙留下一道裂缝!

崔孝:“城内生乱了。”

沈棠面色一沉:“你说内城它……”

确实,要是被里外夹击,纵使祈善三人有再多军阵手段,也是回天乏术。她眼底闪过浓重杀意:“……是敌人暗中潜伏进来,还是自己人被策反,亦或其他情况?”

崔孝又瞧了一眼祈善。

摇头道:“都不是。”

沈棠一怔:“都不是?”

问题关键还是出在那些雷电头上!

城池防护屏障在雷云蹂躏下没有坚持太久,不到一刻钟就破了。若任由雷电在城内肆意轰炸,以内城的人口密度,伤亡不可估量。祈善当即下令调动城内兵力,安排庶民从另一个城门出城避难,同时安排人手拦截这些雷电。纵使再努力,也有漏网之鱼。

某一道雷电劈中了庶民。

庶民没有死,却成了“神将仙吏”!

沈棠瞳孔猛地一缩:“什么?”

崔孝提起这个事儿就头疼。

他后来才知道这些雷电不是胡乱劈人的,全部遵循着某种规律!城内的这些“神将仙吏”没有第一时间投入战场,而是屠杀!

乍一听有些矛盾,真实情况就是如此。

只是他们屠杀的对象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守城兵将,而是城内各家大族。不论是哪家的,不管是男是女,见到就杀!本地大族聚集的区域堆满尸体,宅内空无一人。

杀完这些人,“神将仙吏”才攻击城防。

这些奇怪天雷不会直接劈死普通人,却能对建筑造成毁灭性的破坏,引动地火,被困其中也会被烧死。混乱中,半城陨灭。祈善等人被迫分心,既要应付气势凶猛的敌人,又要注意后方撤退队伍安全。特别是崔孝,他的文士之道就是这时候严重透支的。

庆幸贺述精力集中在两军阵前,不在治所内城,被文士之道反噬过一次的崔孝咬牙强撑,将文士之道效果作用在转移的庶民身上。普通人撤退时间长,秩序又乱,崔孝这边的压力很大。他没注意到自身处境,也没发现亲卫将他忽略。没了护卫帮忙,他免不了被波及。

直接导致他在战场躺了半天。

存在感低也有低的好处。

自己人注意不到他,敌人也注意不到。

云策以一敌多,牵制敌方武将,北啾则急中生智,率领八成墨者在战场下了一百零八根引雷针,剩下两成墨者在内城下三十六根。

从根源遏制,这才勉强扭转战局。

当然,真实原因不止于此,贺信出手与贺述争夺导致后者被反噬也是一大原因。

尽管崔孝说得简略,但沈棠仍能推演个七七八八。她闭眸压下混乱思绪,再睁眼仍是直直看着崔孝:“此战,辛苦你们了。”

崔孝面露羞惭之色。

他扪心自问尽了最大努力,但眼前结果却不能让他满意。文心文士皆有傲骨,崔孝也不例外。吴贤的兵马什么尿性,他能不知道?

只是多了一个贺述,加上一个圆满的【天下大吉】就能将己方弄得灰头土脸,狠狠跌了一跤!这口气叫他如何咽的下?

文士之道与文士之道,区别居然这么大!

回想这几日的惊险,更是乱箭攒心。

他活下全靠运气,而运气虚无缥缈!

这一仗他输得不甘心,赢得更不甘心!

沈棠看穿崔孝内心的纠结,但也知道这种事情需要他自己消化,她去开解崔孝,对有傲气的人而言反而是羞辱打击。沈棠只能装作不知,问起了贺述的下落:“他死了没?”

崔孝看向祈善,这个问题要他回答。

祈善答道:“没有死。”

不止是内城大族被屠杀,上南郡近九成大族都损伤惨重。贺信争夺成功之后,贺述就被俘虏了。此人怎么处理要等沈棠发落。

贺述的情况太特殊,不好处理。

沈棠:“……”

她眸光幽怨看着祈善。

知道不好处理,还留着让她处理?

她思忖片刻,转移话题:“伤亡统计如何?城内灾民多少?大概要多少人手、多长时间能安顿好他们?高国已是秋后蚂蚱,拿下也只是时间问题。正好能趁着空隙,抽出人手将上南收拾好。你们尽快统计好给我。”

沈棠这次溜号出来,不能在外头待太久。

再不情愿,也要在离开前解决贺述一事。

见贺述之前,她要了解一些情况。

“元良,你可知他为何屠杀城内大族?”

从呈递到她手中的情报来看,贺述跟这些家族也有往来,他本身就是世家出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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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8章 1108:你能发电吗?(上)【求月票

沈棠相信每个团体都会冒出奇葩。

基因都有变异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只是,出身世家的贺述变异过于彻底。

他的行为已不能用正常逻辑去解释!

祈善与贺述相熟,或许二者兴趣相投,有点儿灵魂共振同频,知道贺述的动机?

“贺不作的想法除了他自己,谁能知道?”祈善与贺述确实算好友,立场没冲突之前堪称“莫逆之交”。结果,贺述是怎么对待他的?由此可见,文心文士就算跟人交好也是玩着心眼儿的,技不如人真会被玩死。

沈棠在祈善这边得不到答案,只能亲自会会贺述:“但愿不是什么灭霸人物。”

云达已经够让她头疼。

魏楼和魏城叔侄也精神美丽。

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怕精神有毛病,就怕精神有毛病的同时还拥有反人类的实力。二者组合,威力堪比王炸:“药不能停啊。”

沈棠嘀嘀咕咕,磨磨蹭蹭。

最后还是祈善看不下去推了她一把。

沈棠不情不愿去见贺述。

作为战俘,贺述本该被重兵看押,碍于己方人手不足,祈善将这任务交给贺信,找了个帐篷让兄弟俩过去蹲着。在见到贺述之前,沈棠还吐槽他也太自信了,文心文士哪会乖乖当阶下囚啊?能逃肯定会逃,哪会因为牢头是亲兄弟就不跑了?这不闹?

然后,沈棠发现自己才是天真的人。

尽管营帐陈设简单,青年文士身处其中却有岁月静好的既视感,手捧一卷言灵残卷看得入迷,手边的茶水早就凉透,连营帐何时来人都没注意。直到祈善故意咳嗽弄出动静,青年文士这才抬首望来。青年衣着清雅,肤色白皙,身形颀长,气质斐然。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眼睛。

澄澈温和,一汪清泉。

一眼看到底的清透,有几分单纯大学生的神韵,不似打工人饱受社会毒打后的麻木晦暗,更不似LYB谋士算计人的阴毒黏腻。沈棠对上他的眼,只一眼就下意识看向祈善,用眼神询问:【元良啊,你确定你没抓错人?】

这双眼睛跟贺述的情报出入太大。

祈善道:“他是贺信。”

沈棠环顾帐内:“贺述呢?”

不在帐内,难道越狱了?

“草民贺信,字好古,见过沈君。”贺信一听二人对话,再看沈棠这身不加掩饰的女性装束,仅一个念头就猜出她的身份,当即恭敬作揖,“沈君是来见大哥的?”

沈棠颔首回礼:“嗯。”

贺信道:“草民去叫他出来。”

沈棠心下狐疑。

这顶帐篷面积不大,没有分隔房间,随便一眼就能将室内摆设一览无余,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不过,很快沈棠就明白贺信这话的意思了。她亲眼看到贺信闭眼,再睁眼,整个人的气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刚才的贺信是清风,眼前的他便是风雨欲来的阴云。他睁眼的瞬间,连空气也添了沉闷压抑。

她试探性开口:“贺不作?”

贺述没回应沈棠,反而垂首低语一句。

“好古,不得失礼,你松开为兄。”

这句话落下,贺述才抬手见礼。

沈棠觉得这一幕说不出的诡异,回礼之余也将疑惑问出口:“你们是一个人?”

贺述道:“此事说来话长。”

话外之音就是不想说。

他们兄弟的情况过于特殊,除了家人和他们自己,外人要么觉得怪异,要么觉得猎奇,这些都会让贺述不喜。贺述没理会沈棠反应,兀自落座:“营帐简陋,沈君自便。”

他将凉透的茶水倒掉。

打开炉子下方铁片,用小扇往里面扇风。随着新鲜空气灌入,暗下来的炭火再度亮起橙色,火苗摇曳着舔舐茶炉底部:“贺某一介阶下囚,是生是死都无妨,何须沈君亲临?还是说沈君心存爱才之心,意欲招揽?”

一侧的祈善黑下脸色。

出言警告道:“贺不作!”

“祈元良,你倒是好运气。”

贺述目光落在祈善不再空荡的右袖,视线跟着挪移到他脸上,语气添了点怨气。一开始,他是真没有想到少女会是祈善变化的!倒不是质疑祈善的实力,而是贺述高估了祈元良的下限。光是伪装少女也就罢了,这厮居然还模仿贺信。要不是这厮运气好,仅凭这点,贺述都要打飞他脑壳!获悉真相,贺述无比后悔祭台那一箭没将这不要脸的东西射死!

祈善语气骄傲道:“运气自然好。”

弑杀七个主公还能全身而退,在第八个碰上天命之人,不比贺述空有一腔疯狂念头却无处施展好?论文士之道的威力,贺述绝对能排得上号,但这又如何?他主公能有自己主公有出息?他主公能有自己主公这般同频?纵是珍珠,放错地方,还不如一颗鱼目。

而他祈元良,也不是鱼目。

贺述刚要开口说什么,喉间发不出声音。

沈棠以为祈善当权限狗将他【禁言夺声】,祈善先一步解释:“这与善无关。”

文心文士的言灵判断也有优先级。

先不说贺述本身实力,这具身体还有一个贺信。这俩兄弟加一块儿,哪怕祈善不想承认,他也得承认自己一人控不住这俩。贺述说不了,纯粹是因为贺述在阵前被反噬,控制权争不过贺信。贺述试了两次,只得服软,喉间的禁锢这才松开,脸色肉眼可见差。

沈棠则回应:“贤臣择主而事,臣择主,主亦择臣,我这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挑的。”

贺述看着祈善,觉得沈棠这话没说服力。

祈元良都能收下,她是真的饿。

沈棠皱眉:“元良很好,在我眼中他是我的子房、我的周公、我的葛公,配得上一切赞美。世上天纵奇才何其多?倘若人才是万里挑一,一万万人中间也有一万个奇才。君臣之间讲究一个‘相合’,若与我志向相悖,就算是一万奇才中最拔尖的一个,又与我何干?我知道你与贺好古是共生关系,同生共死,你是俘虏而他是功臣!作为一国之主,我确实不能因为一个必须要死的俘虏去杀功臣,但不意味着必须招揽。君臣从不是单方面的。”

摆在沈棠面前的选择其实很有限。

这也是她觉得贺述问题不好处理的根本。

贺信绝对不能杀,而贺述可杀可不杀。

她来见贺述,确实存了一点儿招揽的心思——随着版图扩大,沈棠需要的人也越来越多——云达这个老登留下一个十二年的定时炸弹,弄得她根本没多余时间去培养人才,再等人才成才。若无云达,沈棠一开始是打算用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去统一这片大陆。

欲速则不达!

才一百年而已,她等得起。

魏楼这老登不也健健康康活了近两百岁?

看这对叔侄,再活一百年也不费劲儿。

沈棠作为996的社畜国主,不敢说自己能活三百年,活个一百五十年总没问题。一百五十年,中间一百年平稳统一大陆,后面二十多年细心培养继承人,若这一百年发展不错,她甚至可以在位期间就完成社会改革。

眼下是不成了。

她时间不够。

沈棠承认自己缺人,但没缺到不挑剔。

她也不喜欢强扭的瓜。

贺述被沈棠这番话呛得无言,似乎没想到沈棠对祈善维护这般明目张胆。他眼神微动,沈棠抢在他之前道:“元良的文士之道,我一直都知道,这不足以动摇我的想法。”

贺述:“……”

茶炉响起,沈棠给自己沏了一杯茶,一点儿没有见外的意思:“有一事请教。”

她主动岔开话题,贺述也顺着。

“沈君请讲。”

“贺家主为何要屠杀这么多世家大族?”

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挺重要的。

贺述难道就没想到此举太拉仇恨了?

即便沈棠因为贺信而放过兄弟俩的身体,此战遭殃的各族残余会不计较?他们不仅会恨着发兵的吴贤,还会敌视布下这一局的贺述。贺述哪来的信心,他一定能全身而退?

贺述道:“两军交战,死伤常态。”

除了沈棠这朵奇葩,以前的军阀干仗屠城都是基础操作,典型就是当年的郑乔。屠城不只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嘉奖兵卒。屠城从来不是目的,搜刮民脂民膏,狂敛城中财富才是根本。此战一样,不过是被屠杀的人从寻常庶民变成了这些大族罢了。

横竖都要死一批人。

杀一万得到的财富跟杀一百的一样。

他杀一百省点儿力气不正常?

沈棠道:“你没有说实话。”

她直白的应答让贺述措手不及,端茶水的手都顿住了,瞥眼看向祈善,啧啧称奇道:“世人不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跟你祈元良结识多年的沈君竟如此轻率?”

这个问题,沈棠替祈善挡了。

“勾心斗角,夹枪带棒,这些技巧是能力不足之人的捷径,我不需要。”沈棠轻描淡写,眉眼间却透着令贺述心惊的自信狂傲,而她目前也确实有这个资本,“直来直去省时间,每日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哪有那么多功夫去揣测旁人话外之音?”

这话也是敲打贺述,说话简单点。要是她理解有误导致贺述吃苦头,怪不得她。

贺述面上不见被屡次呛声的怒色。

唇角反而勾起几分真诚笑意:“实话?倘若贺某说因为厌恶就杀,沈君可信?”

沈棠不假思索:“相信。”

贺述:“……”

帐内空气陷入某种怪异氛围。

贺述绷紧的脊背松缓下来,那是主动卸下戒备的预兆:“实话就是厌恶,世家推崇且奉为圭臬的礼法教条、人伦道义,倘若这些东西是正,贺某与家弟这种情况又算什么?它们容不下异端!贺某正是最大的异端。”

贺述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不被允许的。

兄弟俩,一开始就只有一个“贺述”。

“贺某早慧,一岁便能记事,沈君可知那种痛苦?”贺述讲起自己的心路历程,看似与答案八竿子打不着,却是推动他走到这一步的初心,“父亲给我们这具身体取名为‘述’,却不知还有个儿子就在旁边,没有名字,无人看到,无人触碰,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全是一个人扛下来的。这个儿子最惶恐的时候,连个拥抱安慰都得不到……”

直到,他获得了“身体”。

文气化身承载的身体。

作为主体的弟弟体弱而他却康健。

二人的生父却为了所谓利益,选择兄弟中身体康健的他继承“贺述”之名,美其名曰为家族考量,家族需要一个健康的继承人。

明明是为了利益牺牲了真正的“贺述”。

年岁渐长,他发现虚伪的人不止是他父亲!以他父亲为典型的这群人最喜欢用礼法教条铸造尊严高台。高台之上,受人顶礼膜拜,享天下养,高台之下,尸骨成山。

贺述从不认为自己是高台上的一份子。

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贺述逐渐意识到乱世之源似乎不止是那些军阀,除了犯禁之武,还有乱法之儒。哪怕后者一直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匡扶正义为毕生志向,但结果呢?繁琐礼教不能教人向善,森严律法也没能让天下安宁,他似乎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之中。贺述早早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但他无法控制这些危险念头的萌芽。

“沈君可有亲自施粥?”

沈棠道:“有。”

贺述发出哂笑:“在粥棚排队等领粥的人,他们有几个知道他们本不用站在这里等人施舍?他们本该有田耕种,四季温饱,年头好的时候还能加餐添衣?害得他们失去这一切的人,其实就是夺走这一切又假惺惺施舍他一碗粥的人?他们不知道!他们甚至还会为这人歌功颂德,赞其大义。试问,这样愚弄人还试图将自己美化为正统的虫豸,岂有不杀之理?”

沈棠因为贺述美丽的精神状态沉默了。

贺述收敛癫狂之色,笑意更冷。

“……更何况,杀了他们,不也正中沈君下怀么?因为当年旧账,沈君不得不善待谷公旧部,连带着以上南为首的各家大族也得以保全。纵使建国初期夺了他们的族田,收了他们隐瞒的佃户,他们真有伤筋动骨?”

“沈君,您该欢喜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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