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无名

那人自称“无名”,意味着没有名字。

是在边境带被虞煊亲自俘虏而归的超物种“流亡者”之一,后来被虞煊留了下来,由此“化入”灰烬。

无名与虞煊年纪相仿,甚至在纯粹的超物种能力上也能与龙神的女儿平分秋色。

他话不多,人很低调,但行事果决,很讲究效率,因此深得虞煊的重用。又因其长期佩戴着一副足以遮掩整个面部的兽纹面具而常被众人谈论。

据说,戴面具是因早年间重伤毁容,纯粹是为遮丑。

有关这一点,虞煊甚至亲自为其作保。

“你见过他的真容?”云中烁这样问。

“当然,”虞煊回答得不假思索,灵动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是惋惜,“如果没有毁容,他应该会很好看。”

云中烁深深望着自己的女儿,从这份反馈中读到了一些特别的信息。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不知为何,自从无名此人出现,云中烁向来敏锐的直觉便在他内心深处敲响了警钟。

于是,他不遗余力地追查此人的背景。

得到了有关“无名”更具体的情报:

此人来自北美,真实姓名为:Paul James(詹姆斯保罗)成长于一个富足的中产家庭,他的父母都是美籍亚裔,有着体面的工作。

保罗在初中时曾被精神疾病缠身,表现为重度失眠、幻听,还因此住院治疗。

初中入学至高中肄业期间,保罗的在校档案相当干净,唯一的一次斗殴记录是因为有人嘲笑他的容貌,当然,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堪的严重后果。

至于情报中所描述的致使保罗毁容的事故,尚且无法核实。

准确说,有关“无名”的所有信息起始于他的父母带他定居于阿拉斯加州之后,也就是他进入初中就读时。此前,他的父母“居无定所”,属于崇尚旅居生活的自由职业人士,在定居阿拉斯加后,才有了稳定的工作和居所。

后来,保罗的父母双双死于谋杀,他们唯一的儿子保罗从此失踪。

根据当地的调查结果,谋杀案已被定性为“特殊事件”,至今未能侦破。而死者的儿子、失踪的詹姆斯保罗,也尚在犯罪嫌疑人名单之中。

……

得到这份情报后,云中烁并不感到意外或惊讶。

超物种世界远比现实残酷,有时生死只是刹那的念转。

作为灰烬组织的当权者、西部区域的实际话事人,他实在没空也没兴趣追溯一个“无名小辈”的逃亡与自证。

他唯一做的事,就是告诫他的女儿,慎用此人!

可是他忘了,虞煊毕竟和无名不同,她从来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根本不曾意识到危险已靠近身边。

“你调查他?你也和那些无能的治安员一样,凭借推测就认定他是谋杀父母的恶徒?”对于父亲的提醒,虞煊只表现出了不满。

像极了大多数即将成人的孩子,试图挣脱来自父母长辈的约束。

但云中烁更在意的,是女儿对无名的过度维护。

“他是恶徒还是被冤枉的可怜人,都不值得我关心。但你作为他的上级,必须看清他的本质。”

一个孑然一身的亡命徒!

“还记得我教你的御下之道吗?”

见女儿怔住,云中烁终是不忍再多责备,于是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将其中要害与女儿梳理。

看着虞煊若有所思地离开,云中烁再次长叹。

他承认这个无名很有潜力,也很有些魅力,哪怕其人容貌丑陋无比。但魅力这东西,又的确很难像外貌那样一目了然。

当然,即便如此,云中烁也没打算插手女儿的决策。

他很清楚,要让虞煊成长起来,情关,是必迈的一道坎。

只是他没有料到,这道坎不仅是为虞煊所设,更是为他这个父亲所设!

与虞煊的长谈后,云中烁的确看到了一些变化:首先是虞煊对无名的态度,其次是任用频率,看起来虞煊正在拉开她与无名的距离。

对此,无名也并未表现出什么情绪,一切照旧。

似乎事情都在朝着老父亲的希冀发展。

但云中烁毕竟是老江湖,他岂会看不出这是女儿的缓兵之计?

虞煊和无名,看似一主一仆,实际上私下里早已逾越边界,甚至瞒着父亲品尝了禁果!

她热情真挚地爱上了无名,这个孤独而充满悲剧色彩的男人让她为之着迷。

但她也不想忤逆自己的父亲。

然而,两人毕竟是在云中烁眼皮子底下朝朝暮暮,于是也终于迎来了灰烬龙神的雷霆之怒!

事情的导火索,是灰烬组织与中原守序官方的一次试探性摩擦。

在灰烬组织雄踞西部多年后,八方劳顿的守序官方终于腾出手,开始收拢这部分“放权”。

这一次的摩擦,便相当于是守序对灰烬组织的试探。

原本双方并没有立即对抗的理由,或者说,云中烁不打算给守序出兵西部的机会,但……现场情况脱离了他的宗旨。

灰烬组织直接吃掉了这批守序队伍,而促使这次冲突升级的,正是虞煊麾下的无名!

须知,战场上违抗军令,乃是重罪。

而今灰烬与守序官方正处于微妙时期,无名捅下的篓子,哪怕是虞煊出面也保不住他。

况且,这次冲突的后果,将直接导致灰烬组织面对守序官方的盛怒,迫使灰烬与守序官方正面交锋!在云中烁看来,灰烬并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

“无名,你可知罪?!”

法场上,无名被绑缚在行刑处,脚下是灰烬刑法中堪称暴烈的焚身阵法,他抬头凝望着上座的审判者,也即灰烬的最高掌权者云中烁,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冷漠。

云中烁弹指,无名脸上的面具破碎四散……

露出那张传闻中奇丑的面容,那构成丑恶的灼痕竟与他脚下的焚身阵法相得益彰。

云中烁不由得怔了一下。

那张脸,那几乎被疤痕覆盖的面庞,让他隐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爸!您这是要做什么?”这时,虞煊已闻讯赶来。

到底是他云中烁的女儿,想绕开她处决她的情郎的确没那么容易。

故而她还是赶来了。

不过这次,父女俩也没得商量。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云中烁口吻平静,却有着毋容置疑的威严。

虞煊看一眼法场上的无名,眉宇间闪过心疼,她虽不解无名的“失误”,但当下还是不假思索地要阻拦这场处决:

“爸爸,此番冲突,显然是守序挑衅在先,无名身为灰烬的将员,岂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吃亏呢?就算是失手搏杀了几个守序,也是出于维护组织利益,罪不至死啊!”

“我们与守序官方,迟早必有一战,现下也许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既然嫌隙已生,何不利用这次胜机,一鼓作气……”

不止是虞煊,灰烬七神中,也不乏支持乘胜追击、速战速决的策略。

但这都无疑是在挑衅灰烬龙神的至高权威!

这次,云中烁是真的震怒了。

他忽然意识到,灰烬组织已长成了不以他个人意识为转移的庞然大物,而他作为七神之首的龙神,这些年蛰伏过来,竟也失去了当年唯我独尊的威慑之力。

然而他还是语出坚决:“我意已决,行刑!”

焚身阵中烈焰爆燃而起!

在女儿的哭求声中,云中烁看到无名那张丑陋面孔闪过的一抹得逞的快意。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此人在求死?

然而,便在此时,无名低沉但清晰的声音入耳,诉说着他不敢置信的言辞。

“父亲……您要再杀死我一次吗?”

他问:

“当年临渊寨的大火,烧得还不够,母亲去了我却还活着,您一定很失望吧?”

云中烁蓦地惊住!

所有在场者也全都愕住。

无名的脸扭曲着,在火光中异常清晰又狰狞,他充血的双眼逼视着他,满溢怨恨。

卑鄙之徒,竟以此挟我?!

云中烁震怒之下,腾身而起,他的手掌化作红鳞龙爪,以雷霆之势劈向无名那堪称恶毒的脸孔——他以为自己小看了无名,竟被其挖掘到最隐秘的过去,震怒之下杀意膨涌!

然而,当女儿的身影毅然挡在无名身前,云中烁才在震怒之中升起了清明之智,并在伤及女儿前全力收束威能。

但力量的余波仍将虞煊推翻,撞在无名身上,口中溢血。

幸而行刑官及时熄灭了焚身阵,才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

此时的法场死寂一片。

太多的信息……令人迷惑的乃至惊恐的信息,冲击着现场每个人头脑。

云中烁注视着满眼凄楚的女儿,又看向被女儿护在身后的、此刻全无表情的无名,内心激烈震荡着。

无名脸色苍白,已经失去方才嚣张得逞的气焰,似乎云中烁的猝然收手,让他体会到了巨大的失落……

“原来,你也会心软……”他不无自嘲地笑道,“但不是对我和母亲。”

直到此时,云中烁才恍然惊觉,眼前的这个青年,这个和他女儿年纪相仿的青年人……或许真的如其所说,是他当年在临渊寨“遗弃”的儿子!

云濯……

他默念这个名字,仅存在于记忆中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的名字。

若非如此,又有谁能够查探到他隐匿经年的软肋?

又有谁会知晓,这些年令他挥之不去的梦境如何侵蚀着他的锐气与骁勇……

曾如神明一般强大的云中烁,面对着他的一双儿女,忽然呈现出一种苍老的颓势。

源自于他的悔悟,极度痛苦的悔悟。

然而,容不得云中烁片刻的犹豫。

因为无名已经轻而易举地挣脱束缚,像推开陌生人一样推开虞煊,朝他毕生的仇人——他的父亲,迈开步伐。

不,现在的“无名”已并非无名。

他的名字叫云濯。

第535章 炼狱轮回

超物种力量徒然澎湃,沿整个法场翻涌起令人窒息的阴霾。

于云濯背后,隐现一头背负庞然蝠翼的黑暗巨龙。

那显然是来自西方世界的“龙”……

如果它一定要有名字,其名应为尼德霍格。如果它一定要有称号,那必将堪称黑暗先锋!

随着巨龙伟翼的嚣狂震荡,其身绞缠的幽黑死气便如活物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黑气所至,周遭的灯火光幕俱灭,来不及躲避的侍者尽皆七窍流血,一命呜呼!难以言喻的恐怖迅速将整个法场笼罩。

云中烁尚未从过去的罪过中缓过,却已不得不当场迎战。

气焰云涌中,红鳞龙王傲然摆尾,居高临下浮空盘亘!有如神祇于天地间俯瞰幽冥。

这是纯粹运生自东方“龙”,没有具体的名讳和称号。它的存在本身,已经卓然于任何额外的赋予,君临天下,无需赘言。

红鳞龙首俯仰之间,惊雷般的啸叫声悍然外扩!

其威能撞上四足巨龙周身有如实质的黑暗死气,令两者急速激荡震颤——

顷刻,法场周遭器物的爆碎声此起彼伏,除了怔愣中的虞煊,众人皆忙于后撤避险。

然而那幽深得令人绝望的死气却如铜墙铁壁般无可撼动。

云中烁不禁皱眉。

云濯,竟比他想象中强大得多。

强大到……就算是六态巅峰的云中烁,也无法立时碾压,而必须要认真应对。

也是直到这时,统领灰烬组织叱咤西部的云中烁才意识到,今日的祸端绝非偶然,而更像是一场精心谋划,本质即是针对他龙神的“夺权行动”!

他被算计了……

在自己的地盘上,被“自己人”摁在了砧板上。

是七神之中的“老朋友”?还是守序官方的暗中操控?

云中烁的目光掠过在场的灰烬高层,他最亲近和信任的酒神和乐神今日并不在其列;也可能他们已经出了意外。目前在场的只是灰烬七神之三:死神向来遗世独立,瘟神一如既往的心不在焉,食神乃是一副假慈悲的脸孔……此刻竟无一人轻举妄动。

然而云中烁已来不及细思,云濯的攻势刹那杀至!

就在这绝壁王巢的内设法场,在灰烬诸位中高层面前,云中烁与云濯展开了最直接的碰撞。

他们驾驭着远超同类水准的兽王,以超物种五态自然力为起手,六态概念力展锋芒!

短短几个回合下来,云中烁已越发心惊。

云濯岂止是隐瞒了实力,其实力甚至可能在他之上!

尤其是他那不为人知的六态概念力,堪称诡异玄奇,就算是云中烁这样的巅峰人物,也觉凶险异常。

而这种“觉知”,很快变为事实。

也不知是哪个瞬间,被云中烁附着了「莫测」概念力的霸悍攻势毫无征兆地逆转……以此为突破口,他的进攻节奏轰然崩溃,云濯乘胜追击,黑暗死气有如吞天巨蟒将他和他的红鳞龙王一并吞没!

视野消失的瞬间,云中烁意识到胜负已分。

他败了……

但却未死。

因为就在这恍惚中的刹那,他听到来自云濯的一声闷哼。

继而,浓稠的黑暗被火光撕裂!虞煊的面容出现在云中烁的视野——是怎样的挣扎和悲伤,才会令他那如骄阳般明媚的女儿显露出如此沉重的神情?

云中烁的心顿时如坠深渊。

在这个瞬间,他的余光越过火凤煽动的巨翼,看到了逐渐远去的、表情愤恨而痛苦的云濯……

火凤一飞冲天,将整个绝壁王巢抛诸脑后。

云中烁委顿在火凤脊背,消化着正在发生的事实:

那个被他弃置在火海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活了下来。不仅活下来,还长成了如此强者,一个有实力向他索命的强者。

而他最宠爱的女儿,爱上了他的弃子,并在情郎和父亲不可避免的死斗中,站在了父亲这一边。

然而这并不值得他骄傲。

当看到女儿那样痛苦的表情时,云中烁就已经失掉了他的骄傲。满心的悔恨和挫败,都不允许他再存有半点骄傲。

云濯没有追上来。

其他人,也未曾跟来。

火凤载着他们父女穿入云层,在长空厚重的云层上几经折转,最终,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古寺。

古寺规模不大,只有少数的僧侣在此长住。

然而这偏远古寺的地下,却暗藏玄机,那是云中烁在多年前选定的避难之所。

如今,这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地方,终于有了启用之机。

父女俩就这样,依照曾经的足迹,悄然躲入了这偏僻古寺的地下。

“我对他使用了‘焚心’……短时间内,他不会找上来了。”

虞煊不愧是云中烁亲自调教出的女儿,在如此危局仍能携重伤的父亲从容离去。

焚心,是在听从父亲的教诲后,于“无名”身上种下的火毒之蛊,那是少有人知的活体道具,此物寄心魔,专攻含恨之心;尤其被火焰侵蚀过的宿主最能激发其效,可致五态巅峰持牌者不战而亡。

可以确定的是,云濯身为六态持牌者,并不会死于“焚心”,但短时间内,也做不到卷土重来。

“辛苦你了……”云中烁感慨。

这其中的“辛苦”,当然并不止是辛苦。

“爸?”

虞煊话锋一转,竟对准了父亲的痛处:“你就是……把他们母子抛弃在山火中的负心人吗?”

云中烁无法回答,因为事实显而易见。

他只是惊讶,云濯会将自己的真实身世讲给他的女儿。

“那么他身上的那些伤疤,就是那个时候的遗留了……唉,我早该想到的,那是‘雷火’留下的灼痕,当伤疤完全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就算是开启超物种世界的大门,也无法恢复原貌的。”

“爸爸,他也是您的亲生骨肉吧?真要论起来,我和他的关系……应是姐弟,对吗?”

虞煊自顾自言语着,不像是在和谁确认着什么,倒像是为了让自己心死: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身份……”

云中烁不忍碰触女儿满载哀伤的眼眸,只有垂下头,看着烛光投下女儿的倒影,看她略显单薄的身躯在摇曳的光影下隐隐颤抖。

望着如此伤心欲绝的女儿,云中烁更是悲从中来!

这就是他的“赎罪”吗?

现在的结果,是他这些年所追求的吗?

不!

可事实不容争辩。

这么多年,女儿全然敞开的爱和信任滋养了他,让他在久不消散的梦魇中得以喘息,使他免于心魔的吞噬……

可是他做了什么?

他曾种下的恶果只让他的女儿饱尝煎熬!

虞煊听不到父亲的心声。

在云中烁沉默时,她仍在喃喃自语:

“但他毕竟是个苦命的人,他最亲的人,夺走了他的一切。爸……您不是对我说,父母应是孩子的保护神吗?”

虞煊扶住父亲的两肩,执着的目光炙烤着他:“为什么您要对他那样残忍?”

“……”

急火攻心之下,云中烁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强咽了下去。

似乎是看出了父亲的痛苦,虞煊沉默下来,她的手离开父亲的肩,无力地斜倚在墙壁:“而我刚刚对他做过的事,可能……已经彻底毁了他对善意的信念。”

虞煊的声音越来越低,如同呜咽。

但云中烁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女儿的疑问,也没有心力继续目睹她那双迷惑又挣扎的眼睛。

他知道悔恨是无用的。

但此刻的他,面对过去的罪孽,面对来自亲生儿女的审判,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忏悔……

难熬的沉默过后,他听到虞煊起身离开。

下意识地想要留住女儿,却被坚定地挣开。

“你去哪儿?”他忽然感到恐惧。

“赎罪。”

虞煊离开了。

云中烁的世界里只剩下安静。

他歪倒在密室里,回顾自己走过的人生路,到头来,竟是如此的失败。

搞砸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

到了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自私,从未赎罪!

他在乎的始终只是自己!

为了自己的安全不惜毁灭对自己有恩有情的临渊寨;为了报复,意外害死自己的爱人;为了逃避罪过让自己免于愧疚而过分宠爱女儿。

为了确立自己在灰烬内部的权威,忽视和打压其他灰烬高层的想法,甚至无视爱女的感受……

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

而他所败,也败在自己。

“原来我云中烁,竟是如此自私自利之徒!哈哈哈……”

荒诞的笑声中,眼泪划过脸庞,云中烁如临地狱,感到生不如死!

然而,恰逢此时……

段段梵音依稀入耳,成为云中烁此时唯一能捕捉到的声响。

那恒定的、波澜不惊的韵律是从未有过的亲切,如海浪轻抚过海岸,一遍遍抚慰着他的惊惧和痛苦,涤荡那疲惫已极的内心。

云中烁一时听得痴了。

他此前是从不信教的,选择古寺作为做避难所也只是众多考量下的偶然促成。

但今日,他的心中只有敬畏和忏悔。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跪倒,身体全然贴合着地面,压低他高傲的头颅,无比虔诚地祈求谅解,祈求解脱!

好像每跪拜一次,身上的罪孽就会减轻一分,每一次低头,都能真实看见自己的内心。

伴随那依稀的阵阵梵音,他不停地重复着这些动作。

当梵音止息,他就自己默诵……哪怕他完全无知其中的意义。

日出日落。

不知过了多少日,云中烁的忏悔依旧继续着。

他的额头已经淤黑,他的膝盖污迹斑驳,但他的眉头已不再紧锁,痛苦,但不再是不可忍受。

当下的他,已不再是那个一手创建了灰烬组织的愤世枭雄。

他承认自己过往的错误,罪过,无知,和懦弱。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量,云中烁下定决心改过,就算要向割舍掉这条性命,也愿挽回因他而造成的恶果。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独自走出了这座古寺。

云中烁以为他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于是循着女儿留下的信息,一路回到绝壁王巢。

却只见——满目疮痍!

绝壁王巢已毁弃很久,原本雄奇的建筑几乎化为焦土,曝露在山巅,像一具悬庭示众的尸骨。

虞煊的线索也断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

云中烁自问,并扑在了无生气的废墟中翻找!

不祥的预感回应着他的自问。

直到虞煊的尸身,从焦土中袒露……

云中烁愣在那儿,他的女儿横陈在他面前,安静地诉说着曾发生的一切。

而他,无疑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云中烁的眉心拧紧,拧得可以滴出血。

他重新赎罪的决心仅仅撑了几秒,便彻底崩塌!

他恨!

他哭嚎!

他引动雷火无数次的轰杀自身——那并不能换回女儿的生命。

去杀了那恶子报仇?!

那依然换不回女儿的生命……

云中烁站在废墟中,浑身的伤痛麻痹着他精神上的苦楚。

现在,他真正一无所有了。

这个世界,似乎已不再值得留恋。

……

“也许,他本不该出生……或者当时,我不该活下来。”

……

云中烁颤抖着张开手,一撞微缩版“门”落在地上,继而放大,呈现出其厚重的金属质感。

那是他在很久之前的一次副本中得到的珍贵战利品,哪怕它只是“仿制品”。

云中烁抱起女儿,踏入了这扇门。

眼前天地骤变。

海风腥咸,一群海鸥低鸣着绕岛飞翔。

在岛屿中央,在那干涸龟裂的地纹核心处,伫立着另一扇相同质感的金属拱门,岿然不动地静候它的旅客。

时间之门。

它的用法非常简单:只需从门的这一头,跨到另一头。

而它的代价又是不可预知的高昂苛刻,仿佛牵扯着无穷无尽的命运链条。

云中烁望着它,想象着那虚掩的门扉背后,有多少世界在此交汇,又有多少走投无路的人,通过此门,踏上另一条不归之路……

他并没有犹豫太久。

一把钥匙,仅允许通过一人。当然,并不包括死去的人。

云中烁怀抱女儿,消失在其中。

戴沃斯埃岛上终日平静,也唯有此刻,北海巨兽的歌声划过夜空,像是在为陌生的旅客践行。

……

死去的人,无法通过时空之门抵达终点。

在视野重获光明前,云中烁清楚地感受到怀中“安睡”的女儿正在消失,具实的触感一点一点变得模糊、轻盈,最终散去……

他感到刺痛,也因此更为坚定。

回到过去,杀死那个即将造就悲剧的自己!

只有这样,单纯的元希才不会引狼入室,云濯不会出生,金予荷也将平安无事……

而他的女儿虞煊,不会再失去母亲,她将过上寻常的生活,大概永远不会经历如前的情劫与苦难。

云中烁集中信念,不断锚定那个可以轻易得手的“时间点”,在元希发现他或“他”之前,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视野瞬间开阔——

迎接他的,却是守序官方神职精锐的围攻!

最糟糕的锚定。

云中烁已来不及更正,他只有故技重施,动用所有手段冲出重围……最终,他和当年一样力竭跌落深谷。

他的运气很好。

两次生死危机,皆保存了性命。

但他不甘心!

费劲心力,却依然偏离结果!

然而,就在这绝望时刻,在他不可自控的急速坠落的过程中,他隐约撞到了什么,仿佛是人……

当云中烁挣扎着从淤泥中起身,看到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他自己!

准确说,是已经“死去的自己”。

也许是在守序的围袭中重伤无医,也许是源自他从天而降的意外冲撞……总之,存在于此间世界的“云中烁”已成了无生机的一具尸身。

云中烁即刻扑向“自己的尸身”,经仔细确认过后,这才仰倒在淤泥中,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笑声渐渐变成了哭声,雷火暴击淤泥,将尸身燃烧殆尽。

云中烁却并不收势,引导爆裂的雷火连同他自身一并焚烧!

“结束了。”

他闭上眼。

心想:这大概就是云濯曾经体会过的。

然后世界归于黑暗。

……

……

……

“呀,有人受伤了!”

年轻女子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她独有的口音尽力呼唤:“你醒醒!能听到吗?”

极度的倦意,伴随着身体的强烈不适迅速蔓延开来……

云中烁勉强睁开眼,花了好久才终于聚焦,看清了身前女子的样貌:

简单素净的衣着,掩不住她修长曼妙的身姿,兽骨雕制的配饰点缀在腰际、颈间,更添几分野性与灵动……然而,这些却都及不上她那未施粉黛的容颜,如此的清灵隽永!

她的手和衣衫都染上了他的血,可她浑然不觉,只关注着他的伤势,焦急于他的反应。

多么纯净美好的女子!青涩的情感尽皆盈凝在眼中,在眉间,也含在唇边……随着她那悦耳的嗓音,飘飘渺渺渗入云中烁的心里。

于是,他开口:“我们……认识吗?”

女子已然怔住了,她生平头一次见人可以流这么多血!

然而云中烁只凝注着她,目光真挚,一刻不舍眨眼:“我好像,见过你……”

但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一个更为紧迫的问题——他自己,姓字名谁?

从何而来?

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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