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乌鸦嘴

等阁臣们都到了后,申时行将这本“十大罪”弹章展示给王家屏和赵志皋。

王家屏看了后,闭口不言,没有表态。

但赵志皋说了句公道话:“李琯并非言官,怎可风闻言事、弹劾阁臣?此例不可开!”

申时行叹道:“看来我之所作所为,已经人怒天怨,就连一个常年在外地的按察佥事也敢弹章劾我了!难道就这么想看老夫辞官?”

赵志皋听着不对劲,追着申时行进了文渊阁内室,劝道:

“首揆务必冷静!上弹章的这位李琯连言官都不是,明显就是死士!

其目的并不在乎弹劾是否成功,只想离间首揆与林九元之关系!

正所谓,欲除掉一人,先剪除其羽翼!”

申首辅突然反问道:“那么谁是羽翼?”

赵志皋愣了愣,下意识的说:“这不重要吧?”

申时行瞪着赵志皋说:“我觉得这很重要。”

赵志皋弱弱的回应说:“更重要的是首揆你不能中了离间之计。”

申首辅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把赵志皋请了出去。

赵志皋无可奈何,赶紧出去,并派中书舍人去向林泰来报信。

但是这个被委派报信的中书舍人出去转了半个时辰,才在教坊司胡同找到林泰来。

听说了消息后,林泰来也愕然不已,真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历史上也没有类似的经验可以参考。

先前首辅暗示,如果被弹劾了,就让自己出手帮忙化解。但现在成了这样子,自己还怎么帮忙?

如果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出手,岂不就等于坐实了弹章里的“十大罪”?

只能说,清流党人进化的还挺快,林泰来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便只能暂时观望一番,先看首辅想如何做了。

而后林泰来又迅速前往兵部,嘱托兵部员外郎申用懋,今晚回家后再探探口风。

当晚申用懋回了家后,向申首辅询问道:“听说今日父亲又被弹劾了?”

申首辅反问道:“你觉得,我应当如何处理?”

申用懋很有智慧的答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以及大丈夫能屈能伸,还有宰相肚里能撑船。”

“滚!”申首辅让好大儿圆润的滚了。

收到风的林泰来叹口气,看来只能暂时冷处理了。

反正不能在首辅心情敏感的时候,进一步激化矛盾。

又到次日,林泰来到吏部巡视,在大门恰好遇到王天官准备出去。

打招呼的同时顺便问道:“有什么事情竟然能惊动老冢宰出去?”

王天官答道:“为工部尚书和工部侍郎两个官职,朝廷部院大臣今天合议廷推。”

吏部提名、大臣廷推、皇帝最后御批是朝廷大员的主要选用方式。

林泰来随口道:“先前在部议上,我之所以赞同提名曾同亨为工部尚书,主要是为了你的威信考虑。

如果吏部提名的人选在廷推上过不去,岂不是严重打击你这个吏部尚书的威望?

所以我就放过了曾同亨,让你多多积累威望。”

王天官答话道:“你我之间,不用说这样的见外话了吧?

对了,文坛大会马上要开了,九元你不要忘了此事,留出一天时间。”

虽然可能是最大受益者,但林泰来还是本能的吐槽说:“可真够仓促的,这能算大会?”

就像林泰来所指出过的,文学重心总体趋势是不断下移,从馆阁转移到郎署,又从郎署转移到了山林。

在这个趋势下,京师也渐渐的失去了文学中心地位,地方文学山头兴起。

仓促在京师召开文坛大会,只怕九成的文坛大佬都参加不了。

对于这个质疑,王天官非常肯定的对林泰来说:“只要我和你都参加,那就是一定是文坛大会。”

林泰来也就不追求完美了,反正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还有件事。”王天官又说:“欲在本次文坛大会上,将新文盟盟主的位置让给你,如何?”

林泰来不假思索的拒绝说:“不可!我还不能当盟主。”

王天官理解不了,你林九元是不是又犯病了?就喜欢当副的,不喜欢当正的?

你当不当正盟主,所干的事情有区别吗?为何不直接名正言顺了?

“我若是文坛盟主,而文坛大会又联名请求更换献俘典礼的铙歌,岂不显得太像自导自演?

那对外就完全没有说服力了,还会给别人质疑的借口!”

王天官无奈的叹口气,看来自己这个文坛盟主还要再兼任一两年,太浪费自己的精力了!

从吏部离开后,林泰来就去了翰林院,坐在陈学士公房里侃大山。

“今天廷推结果就出来了,然后上奏朝廷,如果快的话,大概几日内你的新任命就能下来。

我就在这里提前,恭喜陈学士得偿所愿了!”

想到即将离开翰林院,陈于陛有点感伤:“若非情不得已,谁又愿意这样躲避?

现在实话对你讲,如果我再不走,只怕就要被迫兼任詹事府詹事,然后要对东宫问题表态了。”

人之将离,其言也善,林泰来宽慰说:“工部左侍郎这个位置真不错,比远在西城的刑部侍郎强多了。

目前工部左侍郎的主要任务就是督工寿宫,这是可以不离帝心的好差事,只要不出错就一定能升迁。”

陈于陛点头道:“这点我承认,承情了!”

于是林泰来又紧接着说:“关于下一任翰林掌院以及庶吉士教习,你会推荐谁?”

词臣系统与其他衙门很多玩法都不同,更有点“熟人社会”的意思。

其他衙门人和人之间是上下级,而词臣系统里都是前后辈。

在词臣系统,前任推荐后任人选都很正常的事情,但推荐的歪了被全体翰林喷也很正常。

如果在其他衙门,当一位尚书要离职时,不可能让他推荐下一任尚书。

听到林泰来这个问题,陈学士答话说:“我一个去当工部左侍郎的人,还有什么脸面推荐后任?”

这意思就是,咱们的交易已经完成。

我帮你处理了孙继皋,你给我安排工部左侍郎,至于其他就算了。

于此同时在东朝房,已经坐稳了吏部尚书位置的王天官娴熟的主持着廷推。

“我吏部欲推举曾同亨为工部尚书,诸君以为如何?”

大九卿们纷纷发言,左都御史陆光祖和刑部尚书孙丕扬率先表示赞同,户部尚书王司徒稍微犹豫后也赞同了。

眼看着形势似乎已经明朗化,礼部尚书于慎行突然表示强烈反对。

而后兵部尚书王一鹗、大理寺卿周采、左通政徐申先后出面反对。

在这种局面下,推举曾同亨工部尚书这个提议显然无法强行通过。

曾同亨这个工部左侍郎升不上去,那么陈于陛陈学士迁为工部左侍郎的提议自然就作废。

王天官一脸懵逼,没想到林泰来早上的一句戏言,竟然还成真了。

吏部的提名真的没通过,自己这个吏部尚书的脸面被踩了一下。

这踏马的是谁在暗中捣乱?

事先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这场廷推就是走个过场,不会有什么波折。

因为这是清流党人和林泰来都共同默认了的结果,还能出什么意外?

连林泰来这样的人,都没有想方设法钻空子,亲自到现场督战,可见其心里的确定性。

就在这样一种意外中,本次廷推草草散场了。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都感受到了从内阁伸出来的那只巨手。

翰林院正堂公房里,林泰来还在苦口婆心的劝说陈学士:“我林泰来人称今布,布就是一诺千金的季布。你再帮我一次,我一定有所回报!”

正当这时候,王天官的随从一路飞奔过来,在门外叫道:“九元老爷!廷推结束了!”

心思机敏的陈学士大惊失色,下意识的叫道:“坏了!”

如果是正常结束,王天官也犯不上特意派随从来通知林泰来,所以多半是出了意外。

“不能吧?”林泰来疑惑的说:“没道理出意外啊。”

但事实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那随从紧接着又说:“廷推没通过!”

这个结果,委实让林泰来意想不到,当即惊疑不定。

这可是自己和清流党人共同默认的结果。有实力否决本次提名的人,朝廷里应该不超过三个吧?

陈学士更激动,站了起来说:“怎么会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林泰来答话说:“当然是”

但是他才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就算想到了,这时候也不适合公开出来。

陈学士对林泰来质问道:“你不是一诺千金么?你不是最有信誉么?怎么偏偏就在我这里失信了?”

面对陈学士的质疑,林泰来有点羞愧,“先不要慌,等我去探探风!”

而后林泰来也没脸坐下去了,匆匆忙忙的离开。

但林泰来知道,在这个时候,会有很多人关注自己的表现。

他不想表现出任何异常的样子,不然就会被人视为心虚了。

所以林泰来出了翰林院后,一如既往的在各衙门之间窜访。

直到晚上,他才开始走亲戚,来到了户部尚书王司徒家里拜访。

让林泰来意外的是,在王家遇到了礼部尚书于慎行。

虽说于慎行和王司徒都是山东人,但两人从各方面来看都不是一路人。

于慎行是偏文艺、词臣路线的,不属于主流派别,被林泰来视为竞争对手暗中打压。

王司徒是读书做题、实务经世路线的,后来又与林泰来结盟。

两人除了逢年过节的问候,基本上没什么往来。

所以于慎行今晚出现在王家,确实让林泰来没想到。

林泰来虽然担当礼部主客司郎中,但去主客司时,从不去主动拜访本部堂官,所以很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于尚书了。

此时猛然见到于慎行,感觉他憔悴了很多,两鬓居然出现了花白,看来最近确实焦虑。

要知道,于慎行乃是最年轻的尚书,至今还不到五十岁。

作为礼部尚书,肯定是站在了国本之争的风口浪尖上,外人很难想象其中的压力。

林泰来调侃道:“我最近就是骚扰了两次教坊司而已,又没有影响礼部小金库,怎的大宗伯还追到这里了?”

王司徒在旁边说:“九元尊重一下于老弟吧!”

“怎么了?”林泰来诧异的问。

自己哪里不尊重了?平常都是这样说话的。

王司徒又道:“申首辅对于老弟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党附,要么滚蛋!”

林泰来脱口而出指责道:“原来是大宗伯你跑票了!难怪今日廷推没通过!你毁了我的千金一诺之信誉!”

王司徒:“.”

重点是在这里吗?跟你那所谓的“一诺千金”比起来,难道没有更值得关注的迹象?

林泰来心里想道,像于尚书这种独立派,在不涉及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平常是不会投反对票得罪人的。

今天于尚书却带头强烈反对,显然背后有特别原因。

听刚才王司徒那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于尚书被首辅不知用什么手段拿捏了。

而且首辅又要收于尚书当狗,于是于尚书开始慌了?甚至慌不择路的跑到王家来求主意?

这就是独立派的悲哀啊,平时独自美好,一旦遇到了强大外力,就发现连个可信赖的同道都没有,只能病急乱投医。

对于申首辅的压力,王司徒肯定扛不住,所以他就看着林泰来。

林泰来沉吟片刻后,对于尚书说:“如果你不愿意党附申首辅,也不是没有办法。

那就是加入我们更新社预备团,你这个礼部尚书虽然风雨飘摇,但还是有一定价值的。”

噗!王司徒一口茶水直接喷出!林九元你知不知道,你这叫趁火打劫!

现在申首辅是什么暴躁状态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怎么还敢和首辅抢人?

于慎行愕然一会儿后,直接拂袖而去。

你林泰来和申时行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们这些满脑子党同伐异的人,就看不得别人独立自主吗?

王司徒送了于慎行回来,就听到林泰来说:“于尚书干不久了。”

王司徒也没管于慎行了,又问道:“申首辅突然暴走,你还好么?要不要主动示弱?”

林泰来安抚说:“没关系,只要有吏部王天官和你支持我,那局势就是固若金汤!

实力和利益会让申首辅会恢复理智的,要相信一名政客的修养。”

和王司徒谈完,都已经半夜了,林泰来也懒得再折腾,直接在王府安歇。

次日清早,林泰来还没离开王府,忽然有人狂拍王府大门。

懂点人情世故的都知道,被这样狂拍大门,多半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林泰来走到前庭,就看到有人跪在王司徒面前,哭着说:“老太夫人没了!”

卧槽!林泰来大惊失色,这两天自己到底怎么了?总是乌鸦嘴!

先前王司徒的母亲确实还健在,已经八十多高寿了现在人没了,王司徒要丁忧了。

(本章完)

第620章 一起被打

以这时代人的寿命,能活到八十多岁的不多。所以像王司徒这样六十几岁还遭遇丁忧的情况很少见,一般人都是壮年遭遇丁忧。

林泰来听了王司徒八十多岁老母亲去世这个消息后,也是感到猝不及防。

对林泰来而言,影响最大的方面就是王家的人离职守制。

王家做官的人不少,之字辈的有户部尚书王之垣、苏州府尊王之猷、户部大同行司员外郎王之辅,还有个考满待选的王之都。

其中王司徒、王府尊、王员外郎都需要守制,而王之都不是同一个父母,所以不用守制。

其他象字辈是老太君的孙子辈,在礼法上如果不是承重孙就不用守制。

所以宣府巡抚王象乾、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王象蒙都可以继续留任。

但偏偏王司徒和王府尊两个最关键人物离职,就让林泰来非常头疼了。

王司徒不但是六部之一,还是林泰来势力在朝廷的最重要支柱,比赵志皋和王天官都可靠的支柱。

没了王司徒,林泰来在部院层面上的实力瞬间就变得单薄了。如果只有王天官一个人,难免会孤掌难鸣。

而苏州府尊王之猷别看近几年似乎很低调,但对林泰来的重要性仅次于王司徒,承担着在苏州老家保驾护航的重要任务。

尤其是苏州林氏集团近年来大动作频频,有王府尊这样的真正自己人坐镇,能省去很多麻烦。

换成外人来当知府,多少也是隔着一层,林泰来还真不一定完全放心。

无论心里怎么盘算,总要面对现实,林泰来慢慢的走到了王司徒身边。

王司徒与母亲的感情非常好,接到丧报后,悲痛的双腿站立不稳,更走不动路,被仆役扶着坐在了穿堂。

“节哀。”林泰来简简单单的说。

王司徒抬起头对着林泰来摇了摇手,略有歉意的说:“我此时无心说话,准备立刻启程返回山东了,九元且先自便吧。”

按照当今的规矩,大臣接到丧报的那一刻,就必须第一时间将丧事上报朝廷,然后马上停止工作,准备返乡,这是绝对不能有任何犹豫的。

林泰来点点头说:“老兄但请放心,京城这边还有我。”

走到大门时,正遇见指挥仆役开始做事的王象蒙。

“小姑丈你也要挺住。”王象蒙说。

在吏部文选司这样的核心部司呆了两年,王象蒙对朝廷风向也越来越敏感了。

现在首辅正在为了林泰来发飙,结果林党这边最重要人物突然离去,形势就极为恶化了。

林泰来深深的叹口气,最关键之处还是毫无提前准备,感觉就是遭受黑天鹅事件,损失惨重。

本来固若金汤的赵志皋加王天官加王司徒铁三角阵容,突然就面临崩盘危险。

这时候林泰来终于能理解,申首辅为什么那么喜欢任用老头子了。

老头子虽然去世的概率很大,但相对可以预测,只要看到这人病重不起,就可以开始谋划后事了。

不像丁忧,尤其是从老家传来的消息,总是非常突然,让人无法提前防备。

很多大臣最怕的情况就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忽然就离职丁忧了。

离开王家后,出门上班的林泰来直接去了吏部。

外人可能还不知道,但身边左右护法这样的亲近人已经发现了规律。

平时没大事的时候,林坐馆早晨出门后大概率是先去翰林院扯淡。

一旦出现局势紧张的情况,林坐馆最有可能先去的就是吏部。

没办法,林泰来总要先和王天官沟通一下人事问题,希望能尽力弥补失去户部尚书和苏州知府这样的巨大损失。

王天官坐在公堂里,看到林泰来后,愁容满面的说:“情况不妙啊。”

林泰来也发愁,深有同感的说:“情况是很不妙,谁能想到大司徒突然丁忧。”

王天官很惊讶的说:“有丁忧?王司徒收到丧报了?”

“你还不知道?今早刚收到的。”林泰来回复说。

王天官再次愁容满面,“那情况就更不妙了。”

林泰来很敏感的注意到了“更”字,“难道还有另外不妙的消息?”

王天官答道:“从内廷传出旨意,升大理寺卿周采为工部尚书衔、总督寿宫修建。”

非官场中人可能不太理解其中内涵,简单理解成申首辅继续秀肌肉就行。

这个工部尚书衔并不是七卿之一、坐堂管部的工部尚书,而是类似于总督的兵部尚书衔、巡抚的都御史这样,象征品级地位的虚衔。

所以这不需要经过廷推,而且又因为差遣是皇帝自己的寿宫事务,由皇帝直接下旨也很合理。

但在合理之外,又必然有奇异之处,周采这道任命很明显是首辅所为。

第一,正牌工部尚书还在空缺,首辅却又另外弄出一个加工部尚书衔的人,这暗示不言而喻。

不是瞎子都看得出,首辅这是不惜代价力挺周采去当正牌实职工部尚书了。

第二,督工寿宫本来是工部左侍郎曾同亨的差事,而曾同亨前次在清流势力的支持下,被提名为工部尚书。

这次让周采加了工部尚书衔,又总督寿宫修建,等于是直接把曾同亨的最重要差遣抢走了。

就算隔着重重宫墙,林泰来仿佛都能听到申首辅对着清流党人“啪啪”打脸的声音。

在制度上,首辅和内阁不能干涉人事选用,无权参加廷推,但可以利用场外因素施加影响,具体全看各自本事。

林泰来不由得艳羡不已,感慨道:“首辅所能掌控的资源真多,清流党人这次的脸都被打肿了。

既然大理寺卿周采去总督寿宫了,那大理寺卿这个官职也空出来了,又该我们吏部运作了。”

大理寺卿可不是普通的寺卿,而是六部都察院之下的最重要官职,与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合称为大九卿。

王天官忽然眼神闪出几丝怜悯,“右侍郎王用汲刚才找我说,欲提名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齐世臣升为大理寺卿,同时还提名鸿胪寺卿何以尚升为太仆寺卿!”

林泰来愕然,这都是冲着自己来的?被打的不只是清流党人?

齐世臣就是外号齐保山的那个,申首辅的老党羽了,前几天还通过赵志皋传话,透露了投奔自己的心思。

自己还没有进行考验呢,他就被提名为大理寺卿?右侍郎王用汲这是代表谁的意志提名?

还有,先前自己答应过太仆寺少卿赵卿,拿到黑材料废了太仆寺正卿艾穆后,就帮忙将赵卿提拔到太仆寺正卿。

现在王用汲提名鸿胪寺卿何以尚升为太仆寺卿,那自己支持的赵卿怎么办?

另外就是,何以尚前两天才因为通信司选址问题,以死相逼顶撞了自己。

转眼间何以尚就被提名升官,还抢了自己谋划的太仆寺卿,这是故意做给谁看呢?

王天官有点佩服的说:“所以首辅并不是打清流势力,而是连清流势力和你一起打。”

林泰来很少遇到这样失控的大逆风局面,生气的说:

“王用汲这个叛徒,身为吏部堂官,竟然丧失了独立自主精神,甘愿听从内阁指使!

听说他最为崇敬海瑞,简直是给海青天丢人!”

王天官在南京挂职多年,对南京官场的一些事情还是比较明白的,便解释了几句。

“何以尚是和海瑞一起下过诏狱的交情,而王用汲在南京时确实也敬仰海瑞,我猜王用汲和何以尚之间必定也有交情。

所以若首辅以提拔何以尚为条件,那王用汲帮着首辅提名齐保山升为大理寺卿,也是情有可原。

提拔何以尚为太仆寺卿既能压制你,又能驱动王用汲,真是一举两得。

这其中的操作手法,以及对人心的拿捏,堪称极为细腻啊。”

看着林泰来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王天官连忙转而又说:“以首辅之权柄,大多时候做事不需要如此细腻。

但你林九元却能让申首辅拿出了最细腻的手法,这也能说明你的实力!”

林泰来也没心情装逼了,又提出说:“现在户部尚书官职也空缺了,你可有什么思路?”

王天官深深的皱起了眉头,“现在同时缺了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大理寺卿三个九卿级别的顶级大臣,同时又缺太仆寺卿,十分不好办。”

林泰来也深以为然,如果只缺一个位置,自己或许还能集中所有资源全力一击。

但同时缺了这么多位置,每个位置都有很多种变数,运作起来的混乱系数是成倍增加的。

这就就非常考验手里资源的厚度,以及调度能力了。

偏偏林泰来最薄弱的环节就是底蕴,没有足够成熟的门生,也没有已经步入中高层的同年。

他手里没什么可用的三品左右档次的大员,可能连可靠候选人都凑不齐。

这也是林泰来目前所面临的大难题,想打擂台都推不出人选。

总不能幼稚到以为,兵部左侍郎石星积极筹办文坛大会,工部右侍郎衷贞吉通过董其昌传话表露结交姿态,就认为他们两人可靠了吧?

说实话,就连王天官在逆风局里到底能否可靠,林泰来都不敢打包票。

毕竟王天官当年数次在文坛大会上遭受逆风局时的拙劣表现,给林泰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林泰来刚想到文坛大会,就听到王天官恰好也说起文坛大会:

“兵部左侍郎石星问过我,本次文坛大会要不要延后?”

“为什么要延后?”林泰来反问道。

王天官觉得林泰来这是明知故问,还是提醒说:“现在形势如此.不明朗,很多参会之人的心里难免要打小算盘,如果场面上太难看,还不如不办。”

王天官的意思是,先前很多人想要参会,都是冲着你林九元来的。

如果你林九元实力下滑了,只怕很多预定参会的人就不愿来了。

无论什么时候,永远不会缺少积极趋炎附势、趋利避害之人。

林泰来不容置疑的说:“文坛大会按照预定日期,正常召开!

正所谓,疾风知劲草,平常状态下,很难有探测人心的时候。

我想要看看,到底是哪些人预定了参会却又不来!”

王天官脸色有点不自然的说:“要不然,九元你去向申首辅服个软?

申首辅肯定不至于将你斩尽杀绝,你只要跪的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泰来无语,刚才他心里还在琢磨,王天官这性格不适合逆风局,没有那种韧劲。

结果没几句话,王天官的软弱性果然就暴露了。

“你害怕了?”林泰来反问说。

王天官确实有点被首辅吓住了,首辅对人事的强力干涉,让他想起了反反复复的阁部之争。

每当内阁企图直接插手外朝事务时,吏部就要代表外朝,抗衡内阁的侵袭。

可是王天官觉得,自己根本打不过火力全开的申首辅啊。

申首辅在内阁已经有二十年,当首辅也将近八年,自己才入京一年,拿什么底蕴打?

原本还有高大的林泰来挡在前面,但如今林泰来和清流势力一起被首辅打,而且林泰来的户部尚书亲友也没了。

已经失去了户部尚书的林泰来承受不住再失去吏部尚书,所以不敢骂浑身充满小资产阶级软弱性的王天官,只能哄着解释说:

“你放心,我又没倒下,只要有还在,你就可以安稳!

就算我们求和,也要先展露出实力,不然拿什么求和?”

王天官恍恍惚惚,感觉这辈子第一次被林泰来如此尊重。

这是不是变相说明,林泰来真的虚弱了?

林泰来又尽力打气说:“再说这不只是首辅越权,而是阁部之争,我们都支持老冢宰你!

况且阁部之争是很敏感的问题,申首辅终究也不敢太过分!”

王天官再次无语,明明是你和清流党人被暴怒的首辅一起打,怎么就成了阁部之争?

只能说,你林泰来是会找词条的。

王司徒丁忧的话题,一天时间就成为京师官场的热点。

不只是因为王司徒这个户部尚书官职极为重要,还有王司徒和林泰来关系特殊的缘故。

林泰来快速崛起,除了自身素质原因,外界条件也不可或缺。

一是早早与王家联姻,让林泰来背景有了王司徒这个最稳定的基石。

别人无论如何对待林泰来,都要把户部尚书考虑进去。

二是因为有申首辅完全包庇和纵容,林泰来可以将自身实力十倍放大。

有了这个最高层保护伞,往往就能让林泰来遇事先立于不败之地,可以放开手脚做事。

但是现在这两个原因都失效了,林泰来的成功之路瞬间消失大半。

有些人便据此断言,如果没了户部尚书这个基石和来自首辅的完全包庇,万历十九年的林泰来只怕要倒退五年,退化成万历十四年的林泰来。

至于万历十四年版本的林泰来强不强,只能说见仁见智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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