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赤焰之尾

说起来,阳氏宗庙好歹也享受祭祀几十代,曾经甚至一度建立起护国大阵。

能够覆盖整个国土的大阵,所耗资源难以计量。若非是强国,至少也得“祖上阔过”。

只不过阳国的护国大阵,在东域动荡的那段时日,一度被打破过好几次。

这里也显出阳氏政权的坚韧来,几次被打破护国大阵,又几次修补如初。

只是,在齐国奠定如今疆域,阳国所处位置成了其卧榻之侧后,阳氏处境便更为尴尬起来。

尤其后来阳国成了齐国的属国,新君即位都需要齐帝册封,才算正统。

这所谓“护国大阵”,又是要防备谁呢?齐国又是否能允许,就在眼皮底下,潜有如此威胁?

如此种种,令阳国上下都很苦恼。

这事后来得到了解决。

阳庭一位“很有见识”的大臣建言,既然齐阳本为一体,何不将阳国的护国大阵也与齐国连为一体呢?

如此休戚与共,威福同享,岂不是长治久安之道?

具体过程已经不得而知,但这项决议后来得以顺利通过。

这也是如今重玄褚良轻易困锁阳国,甚至根本不必打破“护国大阵”,能够直接率军开赴赤尾郡的原因。

阳国再如何势弱,也不可能让齐国完全掌控他们的护国大阵。但两阵相连后,齐国让阳国护国大阵暂停运转却轻而易举。

也就是说,耗费阳国偌大资源的护国大阵,对齐国来说,早已经形同虚设。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那位建议阳国护国大阵与齐国连为一体,共用威福的大臣,如今已经举家定居齐境,并在齐国谋了个不错的差事。

……

……

“赤尾郡地形狭长,其实定名取义赤焰之尾。”

“而今将在这里迎来阳氏政权的尾声,岂不是天意?”

秋杀军的战马都混有妖兽血统,故而虽然重玄胜体重惊人,胯下战马脚步依然轻盈。

日照郡杀人破营之后,重玄褚良直接大军开拔,姜望和重玄胜一起来了军中。

向前则独自回了青羊镇。

对于他来说,齐国方面的功勋名禄他并无兴趣,倒是对青羊镇有守护之意。

陪姜望闯日照郡府,既是因为对姜望的支持,也是出于对宋光乱民的厌恶。而青羊镇虽然有了制度,也还需要这样一个强者去弹压意外。

军中最重战功。

重玄胜亲身入日照郡洽谈,并于席间斩杀日照郡守宋光,而后直入军营,就地打散日照郡七万战兵。

此等功勋,一下让他在秋杀军中有了足够分量的话语权。

安排姜望以幕僚的名义入营随军,也没有人敢说闲话。

这时候他意气风发,周边众将多有附和。

重玄褚良亦骑着战马,随着浩荡绵延的大军往前推动。

闻言只是说道:“不可小觑阳建德,还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你部若因轻慢失利,休怪本帅军法无情!”

重玄胜一改骄气,老老实实在马背上躬身:“是!”

阳建德统帅二十一万大军,自西而东。重玄褚良亲率十万秋杀军,自东而西。齐军方面还有许多辅兵,配合阵法,以节点相连的形式困锁整个阳国,但他们不会参与决战。

整个阳国的形势,齐军像一只巨大的笼子将阳国困住,秋杀军则是笼子的铁锁。

阳建德统军便是要正面将这锁头打破。

从笼子的任何一边冲出去都不算难,但是没有任何意义。

而重玄褚良进军,便像是笼外伸进来的手,要擒住笼中的猎物。

双方就此一决,要么重玄褚良抓住猎物,满载而归。要么阳建德打断这只手,打破樊笼。

赤尾郡是两边选定的战场。

然而相同的是,双方进军都很谨慎。

从表面上来看,是各有各的原因。

阳国军备松弛已久,阳建德也放权多年,现在通过诛杀太子等一系列行动重掌军政大权,行政上且不去说,他需要通过缓慢的进军,来重新熟悉和掌控军队。

说是谨小慎微也罢,说是临阵磨枪也罢。

阳国拖不起,所以阳建德才兵出衡阳郡,但在这样拖不起的时候,临决战之前,他又强行拖了一拖,此中尤其可见其人军略。

重玄胜不会不明白这一点,重玄褚良也没有言语中的那么缺少自信。他们的对话,只是为了镇压军中骄气罢了。

秋杀军本来就是齐九卒之一,享盛名已久,不可能把阳军视为同等级的对手。尤其重玄胜未带一兵一卒,就驱散了屯驻日照郡的七万战兵,尤其让秋杀军对阳军不屑一顾起来。

只是碍于重玄褚良治军之严,不敢太露于外。

整个军队也只有重玄胜因为大功在身,可以稍展骄意,正好给重玄褚良敲打一番,以端正军中态度。

秋杀军进展缓慢,盖因重玄褚良此次大改往日用兵风格。

整支军队几乎是一路摧城拔寨,扫荡一切的抵抗力量,收拢降兵,检测乌祸,一寸一寸的碾过去。

步步为营,完全不似他成名的几场战争。

而有意无意的,在两支大军的中间,逐渐压迫缩小的空间里……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自庄国而来的白骨道圣主,还在疯狂的吸收祸气。

林间空地上,祂整个漂浮在半空。

来自四面八方、有形无质的力量,不断向这里涌进。

惨白色烟气几如凝实,让这里有如什么荒瘴险地一般。

偶尔烟气波动得大了,就能看得清白骨圣主的样子。

其人全身不着寸缕,本来可以称得上削瘦的身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游动,一团一团的皮肉鼓起,又缩平,如此反复。

有时候可以看到骨骼奇异的扭转,甚至于,白骨会刺出皮肉,只是很快又缩回,重被覆盖。

身体……仿佛在以某种形式异变、重组。

唯独祂的脸容如常,始终毫无表情,对比之下,尤其显得狰狞可怖。

且夫天地如炉,祸气如火,己身为丹。

而在惨白色的烟气中,始终有一道歌声,若有似无,似断还续。

细听来,那歌声在唱——

“天地无情,君恩无觅,亲恩不存,师恩成仇。”

“五伦无常,七情入灭!踏我生死门,披我黑白巾。”

“杀我旧时意,度我去时人!”

枫林城的幸存者大概永远不会忘记。

正是……白骨无生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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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等

整个阳国皇室血脉,都被修炼灭情绝欲血魔典的阳建德亲手杀尽。

往日之时,还有一些遮掩。阳氏王族之死,对外多宣称为病甍。

到了大殿之上公然灭杀太子阳玄极之后,阳建德连理由也难得再找,直接召集血亲进宫,一举杀绝。

灭情绝欲血魔典是他的秘手,因而隐秘是第一要义。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当时目睹此事的朝臣、宫女、太监,除了极少数完全可以信任的心腹外,其余全被阳建德诛绝。

因而此事竟一时被隐在王宫之中,未有外传。

对外则宣称,是因为这些人腿软心卑,企图与齐国媾和。

而阳建德为坚定国战之心,一律斩杀无赦。

更诏令曰,举国下至平民、上至王族,凡有求和之意者,皆以国贼论处。

杀太子阳玄极,就是阳建德的态度!

连太子都杀了,阳国上下,没有人敢再言和。

一时举国肃杀,只有一个声音。

本身军中高层,也大都是当年随着阳建德征战过的旧部。这些年他政权放手,军权却从未移出。

太子阳玄极当时想逼宫,借助的也是朝堂力量,压根没把心思动到军队里来。

如果说只是从生疏到重新熟悉,这个过程应该要不了多久。

然而阳建德率领二十一万大军,也是步步为营,要多慢有多慢,仿佛与重玄褚良在比赛垒营房,而非生死对决。

外人或者不了解,那些军中旧部当然不会怀疑阳建德的军事实力,不少人因此觉得困惑。

……

阳建德所在帅帐十分普通,毫无阳氏王族普遍的贵奢之气,唯独帐外一杆赤阳龙旗,可以显明国主身份。

此时帐中,一名身量魁梧的中年将军正建言道:“您血洗朝堂,亲手杀死太子,以示国战之心。如今咱们已是举国哀兵!正是士气可用,当一鼓作气。将军何故于此盘桓?”

另一名年轻将领道:“齐贼大军已入赤尾,此一时地利在我。时间拖延越久,齐军对地理越熟悉,我军优势正在消失,陛下不可不三思啊!”

阳建德往日征伐所领的旧部,时至今日仍以将军称之,既是习惯,亦表忠诚。而军中的年轻一代将领,则仍称陛下。

仅从称呼便可以看出两拨将领的资历不同。

然而无论老将小将,都对形势有一致的判断。

都认为阳国大军如要获胜,当以速决,趁秋杀军立足未稳之时,将其一举击溃。

阳国已经是举国而战,齐国却才出动了九卒之一。阳国已倾尽全力,齐国却有源源不断的补充。局势若拖延下去,于阳国百无一利。

阳建德高坐帅位,观察着他的部下众将,认真听着每一位将领的建言。

没有错过任何一个人的眼神。

最后才开口道:“众将所言,孤又何尝不知?”

“然而……重玄褚良又何尝不知?”

“齐军若侵略如火,我军大可以迎头撞上。以玉石俱焚之决意,未尝没有胜机。”

“然而孤在这里,不得不说一句残忍的话。非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阳建德双手撑在膝上,凝视着他的将军们:“且问诸君,咱们与秋杀军正面对决,胜算几何啊?”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脸上皱纹深深,起身的时候有瞬间的摇晃,然而还是开口道:“秋杀军天下强军。咱们以十击一,尚有三分胜算。如今以二击一,胜算大概……只百里存一。”

其人姓纪名承,世代名将,可以称得上阳国第一将门。

可惜到了如今,纪家已人才凋零。他有二子,三孙,尽皆战殁。如今纪氏男儿,止余这老将一人而已。

老将披挂固然豪迈,又如何不显悲凉。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说完之后,已是闭上了老眼,似是不愿面对双方军队战力悬殊的残酷现实。然而身为统军大将,又无法不面对。

“是啊,百里方止存一。”阳建德先是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道:“但诸君为何还是引军前来呢?诸君为何还聚在我军帐之下?咱们这二十一万……便且称是弱旅吧,这二十一万之众的‘弱旅’,又为何齐聚此地,又因为什么,敢与秋杀军正面相抗?”

他从帅位上站了起来,面对着所有的将领。

“我阳氏宗庙祭祀二十七代不绝,不是阳国百姓欠我阳氏的,是我阳氏欠天下的!”

“然而孤若独身受戮,刀兵便可止吗?齐人贪欲便可填吗?诸君便能心安吗?阳国上下,就意能平吗?”

“阳国不独属于阳氏,而属于在阳国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所有的阳国之人!”

“齐人辜恩负义,侵我家园,戮我百姓。我阳建德死不足惜,但,阳国百姓凭什么失去阳国,不能复为阳国人!?”

众皆缄默,一群军中的汉子,除了紧紧拿住兵器,说不出一句话来。

“诸君,我们聚在此处,佩剑带刀,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阳建德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心口:“孤的心,与你们在一处!”

“对于胜利,孤的渴望不比你们少。然而越是如此,我们越是要谨慎。”

“因为我们只有一战之力,前方已是深渊,一战若不能胜,便再无复起之机。”

“阳国面临数百年未有之危局,此战若败,孤唯死而已。但你们呢?”

“做了半辈子阳国人,临老临了,适应得了齐人的生活吗?”

阳建德问罢此话,环视一圈,直到与每个人都对过眼神,确认将自己的精神意志传递过去之后,才说回了军略。

“只看重玄褚良步步为营,十里一驻。所过之处,或囚或杀,人畜皆绝。便知他对我军的速战早有准备。此人天下名将,他既然有备,我们就绝不能速。”

“然而将军,那胜机在何处?”仍然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将纪承,其人颤巍巍问道:“以硬碰硬,正面相抗,我军胜机在何处?”

“等!”阳建德说道。

“孤以一国之尊请降,接着又屯军于照衡城前。都是在等重玄褚良的犯错,但他一步未错,步步求稳。善用奇兵者,败则庸,胜则名。能用正兵者,方为天下名!其人用兵,已经是当世顶尖。”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阳建德双手握拳,他的眼睛里,全无畏怯,只有战意熊熊:“孤血液沸腾!”

“孤在等一个变数,这变数不取决于我们。也正因为如此,不会被重玄褚良所算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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