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第281章 月色下的南海

第281章 月色下的南海

万里石塘、千里长沙,概括了南海所有的环礁和暗沙。

陈桂昌一行停泊的龙头岛在另一世的数百年后有个名字,叫永兴岛。

龙头岛由两个岛组成。

主岛是一座由白色珊瑚、贝壳沙堆积在礁平台上而形成的珊瑚岛。

四周为沙堤所包围,中间较低,是潟湖干涸后形成的洼地。洼地掘井取水方便,由于鸟粪的污染,井水不能饮用,只能用来洗涤。

但是迫不得已时,该喝还是要喝的。

离着一两里是石岛,要小的多,方圆几十丈,大部分是石头裸露,故名石岛。岛有大石,高六七丈,在这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属于难得的制高点。

蒋船首派出一艘船停在石岛,派人去大石上,仔细眺望警戒。岛上肯定比桅杆稳定,看得也清楚。

其余三船泊在龙头岛北边,随时开拔。

不是蒋船首过于谨慎,而是这里离安南太近。

安南莫家和郑家,一直与大明关系不和睦,岭南海域的海贼肆虐,以及僮民、瑶民连番起事,都跟他俩有关系。

现在又跟西班牙和尼德兰人勾结上,更加居心叵测。

大家出来跑海做生意,甘冒千难万险,只是为了求财,小心为上。

陈桂昌和蒋船首坐在艉楼上,双手捧着一个陶碗,小口喝着刚熬好的祛湿汤。

皓月当空,在波澜微动的海面上映下一道长长的白练。海风吹来,吹得头顶上桅杆的旗帜啪啪作响。

脚下,海浪轻轻拍打着船体;远处,海浪哗哗地冲上沙堤,又哗哗地退下。

“陈掌柜,咱哥俩搭档多少年了?”

“嗯,二十五年前,我刚入行,跑得第一单买卖,就是坐得你的船,你那时还是舵手。”

“是的,那时咱们才十七八岁,各自才刚出师,我还记得,那一趟是运货物去宁波。后来你转去泉州、宁波那边做生意,我跟着船主悄悄下南海。”

“嗯,我听人说起过,那时候跑南海,也是艰难重重,不好跑啊,一不小心就会丢性命。”

蒋船首哈哈一笑,“出海跑船,都是舍弃性命的人才敢干的。那些年,我去过占城、真腊、暹罗、满剌加(马六甲)、柔佛、旧港、淡目,南海能做生意的地方,我都过去。

菩萨保佑,二十年一直平安无事。”

“哈哈,所以顺丰社到广州开字头,我首先就举荐了伱,我们又在一块搭档了,算一算又过去三年了。”

“是啊,三年,真的好快。”

两人又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祛湿汤,顺手把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有大副上来,向蒋船首禀告道:“船首,我四处巡视过,都妥当啊。”

“好,叫各船安排桅杆瞭望手,两人一班,一个时辰一轮,安排好了你就去休息。”

“是。”

“蒋兄,你可真谨慎啊。”陈桂昌笑着说道。

“出海跑船,小心一定。在陆地上,总有亲朋旧故认得你。可是这茫茫大海上,谁认得你?深不见底的海水?破帆摧船的飓风?暗礁、海贼?没一个认得你啊。”

“蒋船首如此谨慎,我们才放心啊。”陈桂昌奉承了一句,“这次回去,我家老二跟你家三姑娘的婚事,该操办了吧。”

“哈哈,必须抓紧操办。我们四处跑,上岸的时间不多。孩子们都大了,不能再耽误了。”

“好啊,嫂子持家教子有方,能娶到蒋兄千金,是我家老二的幸运,也是我陈家的荣幸啊。”

“哈哈,陈兄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我一起跑船多次,那是生死之交,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来,我俩以汤代酒,喝一口。”

“喝一口。”

两人高兴地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又继续聊起来。

“现在南海局势,一天比一天凶险,到底是怎么回事?”蒋船首有些不甘地说道。

“我觉得啊,还是我大明太兴盛了。”

“太兴盛了?”

“是啊,南海各藩,连同西洋的尼德兰、葡萄牙、西班牙人,都是拼命地买我们大明的茶叶、瓷器、丝绸、棉布、蔗糖,现在又多了铁器、铜器、玻璃、香水、油漆、烧酒、葡萄酒数不胜数啊。

有买就得有卖啊。南海各藩和西洋商人,用什么卖给我们大明。最大项是粮食和木材,然后是香料,现在又多了安南的煤矿和天竺的铁锭,还有乱七八糟的杂货。

不仅数量难以相比,价值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南海各藩和西洋商人,最大的出项就是银子。尤其是西洋商人,万里迢迢,本土又贫瘠不堪,只能用一船船的白银来换我大明的货品。

时日一久,家里有金山银海也顶不住啊。”

蒋船首明白了,“这些扑街没钱了,动起歪脑筋了?”

“是啊。可朝廷一向重北不重南。南海水师,实力不过东海水师或北海水师的一半,更不用提玄武水师,新建这几年,一直没下过潮州,顶多绕着东番岛一圈又去琉球、东倭那边去了。”

蒋船首点点头,“是啊,我大明水师武备不显,南海这些王八们都以为大明不过如此,各个心里都长了草。”

陈桂昌叹了一口气,又问道:“吕宋那边是怎么回事?听说西班牙人居然从东边跑过来了,他们不是在西洋吗?”

蒋船首答道:“我有个老兄弟跑过几次吕宋岛,跟西班牙人打过交道。而且西洋人一直宣扬我们这个世界是个圆球,既然是圆球,就从一直向西绕到东边来了。”

“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听说西班牙有个姓麦的,五十年前从西班牙出发,一直向西,过他们所称的新大陆,到了吕宋,然后绕道满剌加、锡兰、天竺、大食,给绕回西班牙去了。用性命验证过,这世界确实是圆球。”

“码得,这群亡命徒。五十年前他们有人验证过,来过吕宋,难怪现在能来,循着老路过来啊。对了,我在满剌加听两位葡萄牙人说,他们在新大陆跟西班牙人各占了一块地,比他们本土都要大几十倍。

葡萄牙人说,他们运气不好,没有西班牙人占得地方好。他们说西班牙人占得地方,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还盛产金银。

码得,现在我们大明水师大兴,总有一天我们扬帆东去,也去新大陆掺和一腿,狠狠抢上一块。干脆,把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地全抢了。”

蒋船首哈哈大笑,“对,寇可往,我亦可往!这些西夷蛮子来的,我们就去不得了!”

两人相视大笑,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逐渐变冷的汤水。

“真盼着玄武水师快些南下啊。”蒋船首惬意地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月海一色,无比感慨。

“应该快了。有玄武水师,肯定会有朱雀水师。只是这世子大帆船,修造复杂,操持起来也复杂。”

“陈兄,你这话说得没错。世子帆船跟西洋船是一个路数,我们完全不熟。听说世子帆船是太子殿下给了一张秘图造出来的,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没错,我在上海听说。除了有西苑的秘图,还多靠了杨财神请了葡萄牙、尼德兰多名有经验的船匠,又买了两艘什么卡瑞克帆船,然后又召集了两淮、江浙和闽粤上千名有数十年经验的老船匠,一边拆船一边造船,群策群力,对照那份秘图,才造出世子大帆船。

我听说,吴淞船厂足足造废了近十艘船,才初步定型世子大帆船”

“没错,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一蹶而就的。造船如此,水师也是如此,只要我们再多些时日,我水师官兵把世子大帆船操纵娴熟了,这天下的海洋,肯定会飘满大明旗帜。”

“哈哈,蒋兄说得对!”

大副噔噔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告:“船首,不好了,石岛那边发来信号,有情况!”

话还没落音,突然看到远处漆黑的海面火光闪动,过了几十息,撕裂的炮声呼啸地传来。

敌袭!

(本章完)

282.第282章 到西苑宴请海瑞

第282章 到西苑宴请海瑞

海瑞一身灰蓝色棉布直缀,发髻上包着一块布,看着就像一位乡下教书先生,提着前襟,走在西苑的路上。

“海公,请这边走。”祁言在前面引着路。

海瑞不急不缓地在后面跟着,时不时举目看看周围的环境。

“老夫有大半年没来西苑,这里还跟以前是一样,没有变什么。”

祁言在前面陪着笑脸答道:“回海公的话,是没变什么。太子殿下只是叫日常维护,其余的都没有大动。”

“没有大动就好啊。”海瑞欣慰地点点头,又继续追问道,“殿下还是每日那般早起?”

祁言迟疑一下,看着海瑞黑漆漆的脸,最后还是答道:“是的。”

“殿下这般自律,果真是坚毅之人。大半年不见,想必殿下又长大不少。”

这些话可以说。

祁言连忙答道:“回海公的话,皇后娘娘前日还特意叫小的们量了量,足足一米七了。”

“一米七?这是什么说法?”

“回海公的话,这是太子殿下刚颁布不久的衡量单位。说是工厂商号禀告,以前的寸尺丈以及钱两斤过于粗糙,三四年前就叫统筹局找了钦天监等衙门,一起拟定了长度、重量等度量单位。

这一米的长度定义为通过京师的子午线上,从赤道到北极点的距离的千万分之一。为此,钦天监足足量了三年,才定下来。

一米分十等分,每分为一分米;一分米再分十等分,每分一厘米;一厘米分十毫米,是为长度。

一立方分米纯水重一公斤。一公斤又分一千分,每分一克,故而又叫一千克,它恰恰又等于两斤,是为重量。

纯水在海边烧开为一百度,结冰为零度,中间等分一百分,上下延续,是为温度。

日夜一天分二十四小时,即一小时为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分六十分钟,一分钟分六十秒,是为时间度量.而今已经颂布天下,现在顺天府在京师最先推行二十四小时。街道路口修钟亭,摆设机械钟。此外鼓楼、钟楼,也改为按二十四小时敲响次数。”

祁言巴拉巴拉讲了一通,海瑞听得津津有味。

“嗯如此一改,怕是又有人提出非议?”

“是的海公。有些清流们上疏说,说古制旧衡用了上千年,用的好好的,没必要改,改了反倒会让百姓们不知所措。奏章都被留中。”

“呵呵,这些迂腐之辈。先师时穿得还是麻布衣服呢,他们怎么不继续穿呢?与时俱进,他们的脑子就跟花岗石一样。他们啊,把圣人的《易经》奉为经典,却忘记了这本书精髓在于一个易字吗?

生生之谓易啊!”

祁言马上说道:“海公说得真好,一听就是懂大道理的人才说得出来的。”

“不要这么夸我,老夫只是一介举人,除了一身铮铮铁骨,什么学问,根本不被人看得起。”海瑞不在意地说道。

“对了,杨金水去了哪里?”

“回海公的话,杨公公现在是少府监掌印太监。”

“少府监?内廷终于改了。”

“是的,内廷现在只剩下四个衙门,司礼监、御马监、内官监和少府监,此外宫女们另有一个尚宫司,由皇后娘娘派了四位尚宫管着事。”

海瑞神情复杂。

这样改,一口气把内廷四司、八局、十二监,合计二十四个衙门合并成四监,还在拨出四家被没入官中的道观寺庙,改为养荣院,由少府监直管。

放出两千多名年纪大、又无家可归的内侍和宫女们,安置在那里养老,衣食无忧。还有上千名二十岁以上宫女,被放出紫禁城,许配良人以予婚假。

是大大的仁举德政。

可那个少府监,让百官如鲠在喉。

统筹局大部分权柄移给了少府监,一个加大号的统筹局。

还有部分权柄,连同这次内廷改革,裁并的二十四衙门的权柄,移交给了太府寺、太常寺和太仆寺。

没错,这次吏治整饬、中枢改制,悄无声息地拉开的序幕。

海瑞看过邸报,居然多了个太府寺,这难道不是在分户部的权柄吗?难道又要走上前宋机构重叠,职责不清的老路吗?

待会一定要当面问清楚。

海瑞跟着祁言,来到西苑万寿宫偏殿里。

“臣海瑞,拜见太子殿下。”

“刚峰公,快快请起!”朱翊钧连忙把海瑞扶起来。

“殿下确实又长高了。”

“孤今年有十六岁了。”

“是啊,十六岁,这么高,身子又这么壮实。先皇要是看到殿下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高兴。”海瑞双眼里噙着泪花说道。

朱翊钧笑了笑,眼睛里也闪着光,“皇爷爷去了天庭,肯定看得到。前些日子,还托梦给我,笑眯眯地看着我,可高兴了。”

“大明被殿下治理得蒸蒸日上,先皇肯定看着高兴。”海瑞用衣袖搽拭了眼角。

“刚峰公请坐。”朱翊钧客气地说道,“今天请刚峰公用晚膳,我叫西苑的膳房多加了两道菜,都是家常菜。”

海瑞哈哈一笑,“臣知道殿下在吃方面,不是很挑,只要可口就好,还有那个营养。”

“对,营养。”朱翊钧也哈哈笑了。

两人对坐下,朱翊钧对祁言说道:“去把那瓶准备好的葡萄酒取来。今日海公来了,孤破例喝点葡萄酒。”

海瑞也不拒绝,“谢殿下款待。臣不禁美酒佳肴,还有好茶,只是自己买不起,只好到处蹭吃蹭喝。”

朱翊钧笑着答道:“西苑欢迎海公来蹭吃蹭喝。”

祁言端来一瓶瓷瓶装的葡萄酒,还有两只精美的玻璃酒杯,倒上鲜红的葡萄酒,摆在朱翊钧和海瑞面前。

海瑞看了一眼玻璃酒杯,不以为然,因为他知道这些卖价不菲的“西洋玻璃器皿”,到底是什么货色。

实际上它造价非常便宜,但一番包装后卖得很贵,一般百姓买不起。买的都是有钱人,在海瑞眼里,都是傻老帽,大肥羊。

只要不是坑老百姓,海瑞的原则是睁只眼闭只眼。

朱翊钧举起酒杯,对海瑞说道:“海公辛苦了,孤敬你一杯。”

“谢殿下。”

海瑞双手举起酒杯,弯腰回礼,然后不客气地抿了一口,闭上眼睛,抿着嘴巴,让酒水在齿颊间回荡,冲击着味蕾。

好酒,真是好酒,太子所藏的酒都不是凡品。

不过海瑞也知道,太子不好酒,宫中所藏酒水都是为紫禁城里的皇上准备的。

想到这里,海瑞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海公在东南辛苦。”

海瑞不在意地答道:“臣只是尽本分而已,不敢说辛苦。”

“孤原本还担心,海公会就就徐府风波的事上疏,没有想到海公能沉得住气,在松江府一直清查徐家以及其他世家侵占的田地。”

“臣大致也知道当前的朝局,太子离不开徐少湖。且在臣的心里,让徐府和其他世家吐出侵占的田地是第一要务,至于如何严惩,反倒不重要了。”

海瑞在心里补了一句,老臣信得过太子殿下,相信你能把苍生黎民放在心上。要是先皇和皇上,老臣就不是这样的做法,一定会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逼得这两位转头去逼徐阶,逼他把田地吐出来。

“孤知道,海公心里有苍生黎民。”

海瑞也答道:“老臣也相信殿下,心里有苍生黎民。”

朱翊钧哈哈一笑,举起酒杯道:“海公,为天下苍生黎民,我们同饮此杯。愿天下大同,苍生黎民少受一分疾苦。”

“好!”

海瑞欣然答道。

喝完酒后,祁言给朱翊钧倒上葡萄酒,又来给海瑞倒上酒。

等他离开,海瑞捋着胡须,不客气地说道:“臣听闻中枢改制了,新设了几个衙门,心有不解,还请殿下解惑。”

朱翊钧毫不迟疑地答道:“海公请直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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