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人生赢家

“果然,古往今来,图书管理员多有藏龙卧虎之辈!”

张苍的学问,黑夫不佩服不行,古往今来,文科数学, 真的是无所不精无所不通。不过其夫子荀子,本就是集百家大成者,难怪能教出这么厉害的学生来。

与张苍一起离开藏室时,黑夫又对他道:“昭王说,无其实,敢处其名乎?说得好啊!不过时至今日, 大王已一统天下,称帝也是实至名归了。子瓠如此博学,真就不去与诸郎共议帝号?”

张苍却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 笑道:“多的是人参与此事,我就不去凑这热闹了,躲在石室内,吃吃糖,看看书,岂不快活。”

他指的“热闹”,自然是今日格外搅扰的御史府,除了吏员幕僚外,以及隔壁的丞相府,今日有七十名儒生博士在这两处商议,正在那争吵不休呢……

稍后,张苍还说,阳武县张家派来了新的庖厨, 善做山东菜肴,邀请黑夫一起去用飨。

黑夫却婉拒了他,他倒是很喜欢和张苍交游聊天, 每次都有不同的收获, 但张苍家里, 他却是去过一次后,再也不想去了……

为何?虐啊!

张苍虽然肥虽然宅,但他却也是一个人生赢家。

出身乡豪,衣食无忧,学习又好也就罢了,今年三十四岁的他,虽然无妻,却有十五六个妾,八九个子女!

反观黑夫,至今依然是个单身狗。

黑夫上次受邀去张苍家吃饭时,一进门就被那场面震撼到了,妾室们争奇斗妍,孩子或走或爬,宅院不大,却热闹非凡。

“我跟他,到底谁是穿越者?”黑夫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感到了深深的怀疑……

这么多年来努力得到的一切,在那一刻似乎索然无味了。

更气人的是,那些妾室里,竟有大半是倒贴张苍的。

原来这年头,张苍这种“身长大,肥白如瓠”的家伙,因为少有罕见,是被称之为“美士”的!虽然他模样并不英俊,但掩不住博学善谈啊,而且说的话又不像老儒一般枯燥,加上举止彬彬有礼,那些关东的县乡姑娘与他攀谈几句,常被撩得春心荡漾……

“秦国的审美还是喜欢我这种肤色古铜,浑身腱子肉的壮士。“

黑夫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但离开军营的集体生活后,职务也松闲下来,他便有些感到寂寞了……

“等议帝号之事了了,是时候去拜访下老领导了。”

黑夫知道,内史府不在渭南,而在渭北咸阳城内。

……

之后数日,议帝号一事继续酝酿发酵,那些秦王从山东征辟来的儒生博士们,在憋闷已久后,终于有了发挥的机会。他们出入丞相府、御史府,引经据典,把千百年前的古事翻了出来……

博士们上蹿下跳,议郎也不甘示弱,虽然他们成分杂糅,有山东名法之士,也有关中贵族弟子,或者黑夫这种加塞进来的,却都不愿错过这场参与帝国奠基的机遇,纷纷提出了自己的建言。

“诸君。”

五大夫王戊还是一副议郎领袖的架势,他总结道:“既然大王是令群臣议帝号,也就是说,新的名号,当为某帝!”

众议郎对这废话纷纷称是,之后王戊又献宝似地谈论起秦昭王称帝的故事,黑夫早就从张苍处听闻了,而且还亲手摸过一些历史文献呢……

但最后,议郎们也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

“嬴姓以少昊为祖,少昊乃白帝,不如称‘白帝’如何?”有个议郎如是说。

另一人却道:“但奉常那边说,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也,曰女修。既然秦以帝颛顼为祖,颛顼乃帝高阳,还是叫‘高帝’为妥!”

旁侧又一人打断道:“不然不然,若要追根溯源,还是要追溯到黄帝,为何不称‘黄帝’?”

王戊则自作聪明地说道:“我听闻,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这便是秦之渊源,何不称‘玄帝’?当年殷商之祖冥,亦曾称之为玄王,既然如此,陛下称玄帝,真是绝妙啊!”

最后大伙又吵成一团,各有理由,谁也说服不了谁。

甚至还有人提议称“昊帝”的。

黑夫听着好笑,日天帝么?前世他看小说,还看到过有人建立过“昊朝”的呢。对了,主角还姓赵,那不就是赵日天了么,真是笑死他了。

不理会他们在那各出其策,黑夫只管好自己,在帛书上默默写下了自己的答案,并将其塞入竹筒里,熟练地封好口子。

这时候王戊诧异地走过来,故意道:“左庶长去了一天藏室,收获颇丰啊,这么快就写下了?不知献上的尊号是什么?”

“昧死斗胆一写,陛下定不会允,岂敢再言?”

不管他们怎么问,黑夫都不说,帛书已封入竹筒,并印上了议郎的印,不经秦王或郎中令允许,已无拆封可能。王戊也只好作罢,并以为黑夫一个乡巴佬,肯定提不出什么好的建言。

“别是夺我提议的’玄帝’用之就行……”他还是有点担心。

不过王戊的小人之心,在郎中令将诸议郎所进尊号献上去后,他们与那七十多名儒生博士在章台门处相遇时,便无影无踪了。

两边相互试探性地询问一番后,议郎们发现,自己的想象力,被这群不要脸的儒生秒成了渣……

“某帝?”

一位来自邹地的年长儒生,听王戊得意洋洋地说了“玄帝”的尊号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博士们虽然也来自不同学派,七十余人,竟能分十来个派系,相互撕逼没有一日消停,但在对上其他群体时,却还是齐心协力的。

于是,这位邹博士和其他博士对视一眼后,便说道:

“吾等奉命在丞相府、御史府商议后,进言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

“故帝号已不足尊,唯皇可也!”

“皇?”

除了黑夫外,众议郎都目瞪口呆,他们都纠结在“帝”上了,哪能想到这茬呢?

按照儒生们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典籍”证明,结合当世传说,三皇可是比五帝还要古老的,不过到底三皇是哪三个,说法也不一而足,或说是伏羲、女娲、神农,或说是伏羲,神农,黄帝。

虽然议郎为六百石之官,地位俸禄都比博士高,但在拍马屁的技术上,却被博士们完爆了。

这时候,黑夫也瞧见,博士中,有个笑容有些尴尬的年轻人,正是在陈县舜庙被他手下们搜身的鲁儒叔孙通……

“叔孙先生。”黑夫走过去和他打招呼,他还因听到了叔孙通的一番自言自语,算捏着他一点把柄呢。

叔孙通不敢怠慢,与黑夫见礼后,黑夫便出于好奇,问博士们到底献上了何种尊号。

现在众人的帛书已经献上,无从更改了,说也无妨,于是叔孙通对他轻声道:“虽然吾等决意献三皇为尊号,但对于三皇之中谁最尊贵,却因学派不同,而看法不同……”

这很正常,儒家内部分了好多学派,都快打出狗脑子了,除了传统的各家外,因为为不同经典做注不同,又分了好多,例如春秋分三家,诗也分数家,为某一句微言大义的理解区别而不相为谋。

叔孙通道:“于是吾等分为了三派,争议不休,而后,左右丞相、御史大夫、廷尉选定了泰皇……”

黑夫问他:“那你献了什么?”

叔孙通道:“我当然是随大流了,左庶长还记得在陈县见过的漆雕氏和乐正氏二老么,他们和二十余博士则献了另两个,漆雕氏认为地皇为佳……”

“而乐正氏则进献了他们以为最尊贵的尊号。”

黑夫心里一紧,莫非是……

叔孙通笑道:“天皇!”

PS:

嘛,当时秦国诸臣议帝号的参与度和心理,应该和大伙儿给黑夫取姓时差不多,想想那场景应该挺好玩的。

(本章完)

第323章 不谋而合

入夜时分,忙碌了一整天的丞相、御史及诸卿官署纷纷灭了灯火,官吏各归其家,章台街两侧陷入了一片黑暗。

但一墙之隔的章台宫内,秦王政的寝宫却依旧灯火通明,光亮由殿堂上十余架高大如树的青铜灯架发出, 从齐地海滨运来的上好鲸油作为燃料,让灯蕊长明不灭。

秦王政一天的工作,尚未完成,随着疆土急剧开辟,他每日需要处理的政务也迅速增长:

新置各郡要委派的守、尉、监人选需要他审批,预计徙往咸阳的六国豪富名单也拟定出来了,需要批准, 还有打算近期推行的收天下兵器、隳各地关梁,在齐楚燕推行秦律及秦的度量衡……

秦国所做的不仅是毁灭旧世界的青铜躯壳,也在铸造新秩序的镔铁骨骼,需要构建的东西太多了,简直是千头万绪。

所以秦王政才会如此忙碌,他白昼审核断狱,深夜整理奏书,第二天鸡鸣便起,又事必躬亲地操持文墨,将新送到的奏书一一批阅,发往丞相、御史处。

夙兴夜寐,靡有朝矣,用这句话来形容秦王的工作,再合适不过。若非他身处壮年,精力充沛, 一般人早就被压垮,或者怠政了。

总算料理完这些事,让两个身高马大的郎卫将阅毕的上百斤奏疏抬走后, 夜色已深。秦王政才在宫人侍候下,用热水敷面片刻, 又马不停蹄地让人将群臣所议帝号的奏疏送上来。

最先打开的,是丞相隗状、王绾,御史大夫冯去疾、廷尉李斯四位大员的合奏。

“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

“故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

里面还附录了一份博士们撰写的奏,疏详细说明了此种观点。

“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故而三皇之中,泰(太)皇最贵。”

阅毕后,秦王政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暗道:“制、诏,以及天子称朕倒是不错,不过这帝号为泰皇……”

他浓须下露出了一丝看透一切的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右丞相和廷尉,都是楚地人啊……”

所谓太一,亦可称之为“东皇太一”,乃是楚人崇拜的至高天神。三皇之中,泰皇最贵,这最初楚地儒生、士人的看法,近百年来,也渐渐流至中原,得到了普遍承认。

但秦王政却偏不喜欢!更不会在自己的功业里,添加丝毫有楚地色彩的东西。

“隗状、王绾、冯去疾也就罢了,李斯素来精明,此番为何如此糊涂……”

秦王不客气地将这份奏疏扔到一旁,继续翻阅博士们的建言。

博士多为儒生,儒生又分为许多派别。楚地儒生以为泰皇最贵,齐鲁儒生却与他们唱了反调,认为泰皇并非太一,实乃人皇,不如天皇尊贵。另一批人则以为,秦王终归是地上的君主,而非天神,故称地皇为妥。

但这两个尊号,都被秦王一一否决了。

至于议郎的奏疏,就更不入流了,什么玄帝、白帝、高帝不一而足,秦王都不满意。

在秦王和世人观念里,认为皇高于帝,帝高于王,愈古则愈尊,他连三皇之号都不满意,又岂会满足于帝呢?

话又说回来,究竟怎样的尊号才能与自己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的大功业相匹配,难道秦王自己心里就没有底么?

那个答案,早已在他心中浮现,只是想看看,群臣所上尊号都会是些什么,能否领会自己的用心……

但一堆上书看下来,都是无趣至极,群臣虽然各抒己见,但无一能贴近秦王心意者。

直到侍郎将写有“议郎黑夫”的奏疏拆封递上来,秦王政这才眼前一亮。

“臣粗鄙,出身边郡黔首,不通文墨,亦不晓典籍,然尝闻柱下史苍言三皇、五帝之事,故冒死进言。”

秦王对黑夫背景是有所了解的,故意将此子安排到议郎的职位上,也有他的用意。的确,若无张苍与之讲述,黑夫若能知三皇五帝,那就真是怪事了。

却见黑夫继续写道:“或言三皇既是开辟之初,君臣之始,然其火燧巢居,以石木为兵,实蒙昧不明;又言五帝地方千里,然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名为天下共主,实则小国寡民。”

“而今陛下继位,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虎视雄哉,威振四海!”

“故臣以为,陛下已功盖三皇,德超五帝,不论皇、帝,皆不能涵盖陛下功业,三皇五帝相加,或可……”

写到这里,那个秦王心中早有定数的尊号,已呼之欲出了!

然而,黑夫竟就此打住,戛然而止了,反而是倒起了苦水。

“臣自知不学无术,故近日在御史府藏室翻阅典籍,然搜肠刮肚,仍难觅合适尊号,故不敢妄议,谨拜表以闻于陛下。”

晓是如此,这却是秦王政今夜见过最满意的一份奏疏,他不由微微点头:“不曾想,与朕最相合者,竟是一个小小议郎!”

三皇五帝相加,自然是“皇帝”!

这便是秦王政已想定的尊号,但身为上位者,看着群臣为自己的尊号奔忙争议,是一件有趣的事,到最后再统统将其推翻,给出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震惊后又交口称赞的答案。

韩非在书中写的好啊,君主的原则,在于不能被臣下看透。想做某件事,没有掌握全部情况,就把自己的想法表露出来,这样做的话,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一定会受害。

所以,放出一点点信息,然后就让群臣猜吧,猜测君上心中所想。

也让他们争吧,诏书一下,所有人都不敢沉默,只能出声,在争议中,一些平日里所隐藏的心思和政见,便袒露无遗了。

这便是君王南面之术,一切,尽在秦王政掌握中。

不过,若是有人不偏不倚地将他所想的事全然猜出,并且得意洋洋地说出来,秦王政又要皱眉了。

所以秦王才认为,黑夫的奏疏里所说的,真是恰到好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又在合适的地方打住。

他将黑夫的奏疏,单单放在了案几右侧,与左侧那些被否决后堆积如山的上书泾渭分明。

“让此子做一个六百石的小议郎,的确有些屈才了。”

虽然找到了最合心意的奏疏,但秦王政的目的本就是考量群臣,所以纵然有些困觉,还是坚持将所有奏疏都翻阅了一遍。

当他翻开也得到特许,得以上书议论帝号的中车府令赵高奏疏时,秦王政的困意,一下子就没了。

“陛下已功盖三皇,德超五帝,不论皇、帝,皆不能涵盖陛下功业……故臣赵高不敢妄议。”

除了前面有所不同外,最后的结论,竟与黑夫一模一样!

秦王政摸着浓郁的胡须,有些诧异,中车府令赵高,出身于隐官,其母亲遭过刑罚,故世世卑贱。

然而赵高却颇为自强,不仅身有强力,靠军功获得了自由身,在一次上林猎虎的围猎里,他靠着精湛的车技骑术,引起了秦王的注意,选拔他做了中车府武车士。

九年四月,嫪毐在秦王政往雍行冠礼时发动兵变,靠着太后玺调得中尉军及内史县兵进攻蕲年宫。最危险的时刻,秦王身边只有郎中令军和中车府武车士,赵高拼死保卫秦王,助他平定了叛乱,颇有功劳,从此成了秦王最信任的人,十多年来,秦王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唯独赵高始终牢牢占据君侧。

赵高也争气,他虽然以武力得爵,却又自学了狱法,还能写一手好字,于是便慢慢升到了中车府令的位置。

他与议郎黑夫,仅仅是在陈县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按照逻辑,这是两个绝对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啊,为何却写了几乎一样的奏疏?

秦王政思索片刻后,一阵困意袭来,便不再多想,只是摇头暗道:“这是真正的不谋而合了!”

……

次日,曾为狱吏,因写的一手好书法,被提拔为史官的胡毋敬战战兢兢地来到秦王办公的居室时,便看到了案几上,左边是堆了数十卷的奏疏,右边则仅有两份帛书……

“胡毋敬,为朕草诏。”

秦王已小睡了两个时辰,一边吃着朝食,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忙碌政务了。

胡毋敬恭恭敬敬地摊开的帛,认真地按照秦王的口述写了起来。

“王曰:群臣所议尊号之事,寡人已阅之,丞相、御史府、廷尉上号泰皇,且去‘泰’,留‘皇’,再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

胡毋敬连忙把住有些颤抖的手,他只觉得,自己在见证某个伟大的时刻。

从此以后,他草诏时,就要写“皇帝曰”了!

不过在他坚持写完这份诏书后,皇帝陛下却又令他再写两份任书。

“中车府令赵高,议尊号之疏深合朕心,累年宿卫随驾有功,故增爵为右庶长。”

“议郎黑夫,议尊号之疏颇合朕意,改任中郎户将!秩比千石!使宿卫禁中!”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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