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统一思想

庄园只是一个小插曲,邵勋很快就回到了城中,准备继续操练部伍。

但没过多久,他与糜晃、何伦、王秉就接到命令,匆匆出城,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在场的有军司曹馥、军谘祭酒戴渊、左司马刘洽、从事中郎王承等幕僚。

王承是新来的,却能参与这种会议,不得不说与他出身高第有莫大关系。

王国军四人组地位不是很高,但正值武人用事的时候,自然是要参会的,哪怕只是列席。

除司马越一系的老人外,潘滔、庾敳这两个老面孔也出现了。

坐在他们旁边的,还有苟晞、上官巳、陈眕、成辅、满奋等人。

苟晞、陈眕、成辅都是背刺司马乂时的禁军将领,如今仍在军中领兵。

司马乂在殿中就擒后,王承、刁协、上官巳等人皆被释放。王承投入幕府担任从事中郎,上官巳投靠司马越,继续在禁军为将。

可以看得出来,正在重整禁军的司马越没敢胡乱安插自己人——何伦、王秉至今没去,更别说邵勋这种排序比他们还低的了。

同样可以分析出,司马越目前还远远谈不上“控制”禁军,撑死了处于“深入影响”禁军的阶段。

满奋则是曹魏太尉满宠之孙。以门荫入仕,曾当过吏部郎、冀州刺史,现为司隶校尉,算是司马越拉拢过来的重要朝官之一。

他们能来参加会议,基本都是极得信任了。

会议举办的地点比较特殊,位于城外山上,众人饮茶赏景,倒也快意。

“不似军议,更像聚会。”邵勋坐在糜晃侧后方,低声嘟囔了一句。

糜晃偷眼瞄了一下,司空在与曹馥谈笑,没注意这边,于是低笑道:“小郎君,这便是士族风范,突出一个雅字。你想想,若按你的喜好,军议之时甲士林立、刀枪剑戟罗列,将佐正襟危坐,面容严肃。累了以后,就地吃些干粮,吃完接着再议,这样好吗?”

“难道放浪形骸才好吗?”邵勋看向坐于司空身侧的曹馥,问道。

其实他想说的是,专业点不好吗?

时值四月,天气转暖。曹馥袒胸露乳,半倚靠在一块青石上,哈哈大笑。

曹大爷七十多岁了,又有些肥胖,解开衣裳之后,肚上的老皮、肥肉一层叠一层,活似弥勒佛,看着就辣眼睛。

偏偏司马越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魏晋士人,就是这么率性而为么?

刚刚进入“上流社会”的邵勋,只觉很震撼。

老实说,他有点怀念之前司马越在书房开会的场景了,那会大家好歹比较正经。

“真正的放浪形骸你还没见过呢。”糜晃神秘地一笑:“多跟曹军司亲近亲近,他年纪大了,就喜欢提携后进。家中妾侍如云,也照顾不过来,说不定就拿来招待你了。在座的这些人,泰半去过曹尚书府,会后你和他一起走,多聊聊。曹尚书很欣赏你的。”

邵勋笑了笑。

曹馥欣赏他这个不“英俊”的兵家子,多半还是看中了他能打。

乖乖,从曹洪时代活到现在的“活化石”就是不一样,刘渊都没他见多识广。

“天下丧乱,故人渐稀。有时候,都想在这山中寻一胜地,幽居筑宇,绝弃人事,就此终老算了。”曹馥摇着蒲扇,感慨道。

“孤亦有此想。”司马越大笑道:“惜时局若此,孤身为帝室苗裔,却不得不勉为其难,操持起这一大摊子事。唉,待诸事功成,朝中正本清源,孤便可以放下这些案牍之劳,颐养天年去了。”

“司空是雅人。”曹馥笑道:“隐居之所,却不能太简陋了。”

“孤也无甚要求。”司马越摆了摆手,道:“苑以丹林,池以绿水,吴姬三四,赵女五六,弹琴咏诗,逍遥终老,便够了。”

曹馥抚了抚颤巍巍的肚皮,眉头一皱,道:“赵女却在河北……”

司马越摇头失笑。

“诸位可能为司空解忧?”曹馥看向众人,问道。

“司空之愿,又有何难?”王导正打算说话,却被王承抢了先,只见这位出身太原高门的从事中郎放下手里的茶碗,静静聆听着潺潺流水、鸟雀啼鸣。

王导又要张口。

王承却好像知道他要说话般,开口了:“三月以来,司马颖任用私人、奢靡无度、横征暴敛,大失众望。”

王导节奏被打乱,一口气憋在胸中,郁闷不已。

王承继续说道:“前番洛阳大战,相持半年之久,邺兵死者不下七万,伤重不治、溃散不敢回家者亦有数万之众。司马颖又遣石超将兵四万守洛阳,如此一来,河北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况司马颖所作所为已令河北士人怨怒,还有人带着部曲私兵从军,或者助粮助饷么?司空勿忧,但进兵即可。”

不得不承认,王承方才有点装逼,但说的话直击要害,还是有点水平的。

司马家的子孙,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台下时还能维持一個好人设,可一旦掌权上台,多半会瞎搞,大失人心。

或许,之前的一切都是装的,他们的本性就喜欢乱来,只有这么一个解释了。

从头到尾维持一种人设到底的,可能只有天子司马衷了,一如既往地智商不太够用。

王承说完话,一甩袍袖,径直走到司马越旁边,端起茶壶给自己斟茶,并笑道:“献一计,赚主公一碗好茶,妙哉。”

司马越不以为意,抚掌而笑。

王导平复了下心情,脸上的笑容灿烂了起来,赞道;“此真知灼见也。”

心下却暗想,我想说的话被抢。

事到如今,谁还看不清司马颖有点自大自傲了呢?其实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获得表面胜利后,被府中接连不断的恭维迷花了眼,竟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得罪了河北士人后,恶果马上就会显现出来。

谁给你提供兵员?

谁给你提供钱粮?

谁为伱出谋划策?

没有河北士族的支持,你如何成事?

想到这里,不知怎的,他瞥了一眼邵勋。

他承认,曾经对此人的态度不是很满意。

士人就罢了,哪怕在自己面前放浪形骸,也没多大关系。但一个小小的军户,却不卑不亢,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但那会也没特别在意。

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军户竟然有了出身,且屡建奇功,凭借着司空国人的身份,步步升迁,听闻现在整个下军都听他的,王秉的权力被攫取一空。

这让王导有阵子非常烦躁。

但也只是烦躁而已。

邵勋掌握的那些兵,要吃饭、要赏赐、要训练,消耗大着呢。这些消耗靠谁来筹集?表面上是朝廷发放,实际上还不是世家大族从庄园里拉出来送到洛阳的?

他就是个无根之萍罢了,最好不要让他落地生根,一直在洛阳飘着吧。

王导做完了“心理按摩”,舒服多了,趁着王承讲完,其他人还没出声的当口,说道:“主公,仆以为司马颖最多能拉起七八万兵。我军只需步步为营,压向邺城,汇集各路兵马,众至十余万时,便可稳操胜券。”

以两倍的兵力打司马颖,稳不稳?听起来蛮不错的。

司马颖能赢洛阳之战,不就是靠着兵多么?

现在他恶了河北士族,支持他的人会变少,钱粮、兵员都不是那么充足了。这一仗,或许可以复制当初司马颖打洛阳时的战略,耗也能把他耗死了。

听王导这么一说,司马越即便想维持谦恭、稳重的人设,却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只见他扭头看向曹馥,笑道:“王家子不但擅诗咏,亦有军略。孤得茂弘参军事,大事济矣。”

曹馥微微一笑。

王导的本事,在世家子中确实不错。

世家子最需要什么本事?

不是行军打仗,那个自有兵家子。

也不是治理天下,天下不需要他们来治理。

他们需要的是洞悉人心,分析局势,拉拢别的世家,以壮己方声势。能做到这一点,就可以安邦定国,史书留名。

他观察王导很久了,今天他没体现出自己在这方面的智略,但不影响曹馥对他的评价。

王家诸人里,王导当居第一——可能王夷甫不这么认为,他太重视王澄了。

“《禹贡》有言‘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又有人言太行千峰竞秀,草木葳蕤,日出之时,云霞蒸于其上,大美矣。”司马越兴致起来了,似乎想要抒发一番胸臆:“待击破邺城,执司马颖于君前问罪,天下太平之后,孤便于太行之上操办雅会。届时诸君须得吟诗作赋,若有佳作,孤抚琴和之。”

“定不能扫了主公雅兴。”

“风物有殊,山河有异,仆定陪大王走一遭,见识下太行美景。”

“秋高气爽之时,定已下邺城矣。此等良辰美景,正适合登高宴饮,抚琴咏诗,仆固愿参此盛会矣。”

“妙哉!壮哉!此等盛会,令人神往。”有人甚至直接咏起了诗。

没喝酒,也没嗑药,但就是兴致起来了,衣服一敞,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脯,有节奏地拍着大腿,高声吟唱。

司马越大笑不已。

邵勋尴尬地和几位兵家子对视了一眼。

这场合,喊我们来作甚?

听到现在,他们只明白了一件事:司空下定决心要北伐邺城了。

大伙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东海、成都二王早晚大打出手,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事情。

北伐就北伐好了,听闻司空积极联络方伯,造起了不小的声势。不出意外的话,赢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问题是,怎么个打法?到现在都没提,让人一头雾水。

邵勋接连不断地喝了几碗茶,正当憋尿憋得慌时,司马越慢慢站起身,扫了众人一眼。

周遭声音立刻小了下来。

“今日之会,只是给尔等通个气。”司马越轻轻踱了几步,走到一处山崖边,看着深谷中的清泉流水、草木花卉,道:“自暮春始,至盛夏止,孤要看到一支可战之军,然后料理干净洛阳,誓师北伐。孤决心已下,绝不更改。”

“诺。”众人齐声应道。

今天,算是统一思想了,这是战前必不可少的工作。

(本章完)

第70章 王家

已经是永安元年(304)五月了,洛阳恢复和平的第四个月。

王衍刚刚下朝回家,就见到了王导、王澄、王敦三人。

他也不多话,点头致意后,便领着他们进了书房密室。

“嘿嘿,任他雨打风吹,任他千变万化,到了最后,还是要到老夫这里来,哈哈。”王衍得意地跪坐于案后,摇头晃脑。

平心而论,今年四十九岁的王衍是大晋“顶流”了。

玄学大发展的年代,各种聚会、辩论多如牛毛。

谁在这些场合一鸣惊人,渐渐就会声名鹊起,然后有“粉丝”,求着他点评、提携。

如果单人名气不够响的话,没关系,还可以组合出道。

“江东五俊”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甚至还有成团出道的:“金谷园二十四友”。

王衍无需如此麻烦。

在上一个顶流裴頠死后,他就是最当红的。

司马颖表奏他为尚书左仆射——巧了,这正是裴頠在元康末坐过的位置。

如果司马越秉政,同样需要他来妆点朝堂,吸引天下士人过来当官。

来的士人越多,司马越的声势就越大,权力就越稳固。

真是怎么都不会输啊,哈哈。

真的,王衍实在想不出自己怎么才会输。

王澄、王导、王敦看到堂兄如此惬意,忍俊不禁,心情放松了许多。

“茂弘。”王衍首先把目光投向王导,问道:“小小一个徐州,就真的没办法么?”

王导有些惭愧,道:“司空最近在拉拢东平王楙,可能不会动他的位置。在司空府里使劲,怕是不得其法,不如看看邺府那边如何?”

“你倒是实诚。”王衍轻笑一声。

“不敢为了些许面子,而坏了家族大业。”王导说道。

“唔……”王衍站起了身,慢慢踱着步子,道:“皇太弟表奏我为尚书左仆射,其实是想让我在朝堂上助他。但他也没有多信任我,谋取徐州这种重镇,有点难。东平王从未表态站在谁那边,成都、东海竞相拉拢,谁都不敢轻易动他。”

墙头草会在什么情况下有统战价值?

答:各方势力大体平衡,没有一個人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

说白了,还是几个月前的那场战争没打明白,没打干净,没打彻底。

司马越接收了部分司马乂的遗产,又拉拢了司马馗一系的几个宗室,声势相当不小。

成都王战场上打得很难看,最后获胜也是靠了司马越反水,赢得比较侥幸,这就注定了他没法把洛阳一口吞下,彻底扫清团结在司马越身边的洛阳本土势力。

要想破解这种尴尬的局面,唯有一法:再打一仗,让赢的那方赢走全部,输的那方耗尽所有本钱。

局势会往这个方向走吗?目前看来是的。

“兄长可有方略?”王导诚心实意地问道。

王衍摇了摇头,道:“先看吧。如果司马越、司马颖大打出手,司马楙投谁?如果他站错了队,事后清算时,才有机会把他拿下。”

王导默默点了点头。

司马楙是个老滑头,从不轻易站队。他都是在形势比较明朗的时候跳出来,对胜者阿谀奉承,以保住自己的官位。

如果司马楙这次再站对了队,事情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王导微微有些懊恼。现在这个时间段太敏感了,往前推一年,徐州都没这么难拿下。但那个时候王家也不太说得上话,奈何。

“其实,我心中还是希望司马越能赢的。”王衍突然说了一句,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无他……”见三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王衍失笑,潇洒地一转身后,伸了个懒腰:“司马越赢了,更容易给老夫奉上官位。”

王导三人皆笑。

徐州都督以前可是叫青徐都督。出镇下邳之人,开府时大量征辟青徐二州士人为幕僚,因此青州、徐州的联系是比较紧密的,时人经常把两地同时挂在嘴边,当作一个地理单元。

两地世家也经常联姻,关系不错。

因此,王衍确实更希望司马越赢,那样青徐士人的机会更大。

“可是觉得老夫过于自大了?”看三兄弟笑个不停,王衍自己也笑了,然后拿手指了指王敦,道:“处仲你也别着急,迟早给你弄来青州刺史。”

“那就静候佳音了。”王敦大笑道。

王衍又看向王澄,目光中多有赞许,只听他说道:“平子,为兄会给你谋荆州,但还需要等。”

“嗯。”王澄乖巧地应道。

他其实是被王衍夫妇带大的,对这个兄长言听计从,甚至有种孺慕之情。

“刘弘垂垂老矣,活不了多久了。等他死后,为兄就让你去当荆州都督、刺史。”王衍说道。

刘弘是现任荆州都督、刺史,今年六十九岁,听闻身体不是很好,快到生命的尽头了。

“不是还有陶侃陶士衡么?”王澄问道。

在镇压张昌流民军的过程中,陶侃战功卓著。刘弘对他十分欣赏,甚至当做接班人培养。

“陶侃?”王衍肆意大笑了起来,道:“陶侃在家躬耕之时,其母剪掉长发售卖,才换来酒钱招待客人。如此巴结,却只为了一个督邮。这种寒门子弟,也配当荆州刺史?”

陶侃家里穷虽穷,但和王瑚一样,也是有门第的:寒素。

其父陶丹,孙吴时任扬武将军。

东吴灭亡后,吴人的日子普遍不好过,但有父荫在,陶侃依旧能在县里当个小吏。日子过得一般,但绝对比普通百姓强。

当然,这种出身在北地一等豪门琅琊王氏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王衍现在正处于意气风发的状态,在家人面前私下奚落寒门再正常不过了。

听到兄长肆意张狂的笑声,王导却觉得有点刺耳。

兄长似乎和司马颖一般,有点自大了啊。

王衍不管弟弟们怎么想,反正他现在很高兴、很爽,一副指点天下的做派:“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尔等出任方伯,我留洛阳,足以为三窟矣。今王室将卑,故使弟等居齐楚之地,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尔等当谨记于心。”

“兄长苦心,定当铭记于心。”王敦、王澄二人齐声说道。

王导有些不自然。

怎么只提了青州、荆州,不提徐州?不提我?

“茂弘,徐州地处江淮冲要,亦十分关键。”王衍没忘了王导,扭头看向他,道:“为兄的苦心,你们一定要体量。”

王导心中郁闷稍解,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兄之谋划,固然全矣、尽矣,却为何都在中原?弟听闻有人欲渡江南下,到吴地为官,兄长为何不谋划扬州?”

“国之精华,十有六七在中原。”王衍回道:“再者,吾等祖宗陵寝皆在此,难道弃而逃之江东?”

王导无语。

兄长的信心还是过分强烈了,其行为与陆续南逃避祸的士人大相径庭。

从布置来看,青州、徐州、荆州,从三个方向围向洛阳,同时又都远离旋涡中心。

“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确实,这就是兄长的战略布局,做两手准备,他终究还是想着抵定中原。

“兄长教训得是。”见王衍还看着他,王导无奈起身,躬身谢罪。

“罢了。”王衍摆了摆手,道:“徐州进可以取中原,退可以保江东,你既然有志吴地,那就多多努力吧,别让裴家小子给争走了。”

“刺史、都督,总会拿下一样的。”王导说道。

王衍点了点头,旋又问道:“东海王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王导有些迟疑。

王衍冷哼一声,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平子,你可会泄露给皇太弟?”

“不会。”王澄笑嘻嘻地说道。

他是成都王幕府的从事中郎,来洛阳办事,过两天就要回邺城了。

王导无奈,只能说道:“快动手了。牵秀幕府司马王瑚干得不顺心,去了两趟邺城,屡遭讥刺,心有悔意,打算重投司空。”

王衍闻言,摇头叹息:“这帮兵家子,素无信义,不奇怪。”

王导附和应是。

“好好辅佐东海王吧。等机会出现了,我自会帮忙。”王衍说道。

“好。”王导自无不可,一口应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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