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3.第1067章 借刀杀人之计

第1067章 借刀杀人之计

于是林延潮说了计策后,林延寿与甄府的事,就被林延潮就一切交给丘明山。

丘明山为人谨慎,手段狠辣,由他来办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林延潮是放心的。

再说会推官员的事已经进入流程,礼部右侍郎缺位时,吏部已是具本题知天子。

题本是以吏部名义,盖吏部印,经通政司上达天子。然后天子下本给吏部,一般就是几个字‘拟某日会推’。

吏部即接到天子批复后,当下定五日后会推。

五日已足够官员们各自找门路去。到了会推前一日,吏部将会推具知帖送至各衙门。

皇宫文渊阁里。

礼部尚书沈鲤,户部尚书宋纁二人联袂而来。

秋日上午的阳光正好落在文渊阁顶上,琉璃瓦上璀璨生光,金水河中波光粼粼,见之一幕沈鲤驻足。

宋纁在沈鲤身旁,当下道:“仲化兄每次来此都要驻足一会,不知所视何处?”

沈鲤捏须道:“想起当年为检讨时,在东阁办事,当年徐文贞公还在,他的值房在西首第二间,还有李文定公,张文忠公,一转眼间已物似人非。”

“大江东去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宋纁也是感慨。

沈鲤道:“但你可还记得释褐时所言,君子之为学也,将以成身而备天下国家之用也。”

宋纁道:“此乃初心,矢志不忘。”

沈鲤朝北面的皇阙一揖道:“吾也当如此。”

二人到了文渊阁前通禀后,申时行亲自出迎,将二人请到了自己值房。

三人入座一阵寒暄,气氛还是十分和睦。

宋纁道:“吏部的具知贴我与沈公都已收到,对于明日会推的堪任官的人选,我等想请教首辅。”

申时行道:“堪任官的拟定在于吏部,两位如此问仆何意?”

这时沈鲤道:“近来朝中举官,坊间多议论以知厚干请而进者十九,以德器才望而进者十一。”

沈鲤这么说,无疑就是指责申时行用人乃‘知厚干请’一套。

听到这里申时行道:“宗伯此言,是否言仆执政有失?”

沈鲤道:“沈某不敢,元翁是掌握政府中枢,沈某所言是吏部荐官有专权用人之嫌。”

申时行道:“那吏部有失,宗伯去问冢宰好了!”

宋纁见此出面道:“之前冢宰因为立国本的事,刚遭到天子训斥,对于冢宰的品行我等还是相信。”

申时行道:“那么宗伯还是说仆了。正好冢宰失意于天子,那么仆向天子保荐,由宗伯或司农取而代之,不是正好。”

沈鲤,宋纁都是一愣,申时行很少有此锋芒毕露的一面。

两人都是起身道:“元翁,我等只是言朝堂上清议,却没有窥视冢宰之心。”

申时行伸手一按,示意二人坐下然后道:“李植,羊可立他们被罢官,赵用贤被调往南京,眼下京中清议又是谁在主持?”

沈鲤涨红了脸,当下道:“若是元翁以为是沈某在其中生事,那么沈某愿意辞官以示清白。”

申时行看了沈鲤一眼,沈鲤虽很讨人嫌,但毕竟是天子的老师,而且沈鲤一走,天子必会再找一个比沈鲤更讨人嫌的大臣,来平衡朝堂局势。

申时行当下道:“宗伯言重了,汝乃是正人君子,于你的为人仆还信不过吗?若仆有失言的地方,还请不要放在心上,于举贤用人之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详谈。”

申时行与沈鲤不是第一次有冲突了。

沈鲤论权谋,党羽,门生的势力,是绝对斗不过申时行。但他也有生存之道,他对付申时行的办法,就是示弱。

沈鲤洁身自好,不受贿,不结党,不受请托,节操上胜过申时行简直不要太多。他在官场上的人设就是儒家眼中标准的正人君子。

而且沈鲤每表现出与申时行对阵被打败的样子,就越得天子与朝野的同情支持,因此他的大战略正确,故而越败越强。

申时行也知道这一点,谁不想当正人君子,但儒家书里面那等不受请托,不结党的正人君子是当不了宰相的,因此对于沈鲤的阳谋,申时行只能忍。

沈鲤刚才与申时行有冲突,不便再说,而宋纁与申时行关系还算较好,他出言道:“朝中重臣交奏引荐南监祭酒黄凤翔,南苑翰林赵用贤,不知首辅如何看二人?”

对于这礼部侍郎之位,连清流一党都跳出来一争了。

申时行抚须顿了顿道:“赵用贤之前刚受天子贬斥吧!”

宋纁道:“那已是一年有余的事了,赵翰林当年直言进谏,故而去了南院,元翁对于这样耿直的大臣应于保荐,以保障言路畅通,这也是朝野公卿都乐见其成的事。”

申时行心想区区一个赵用贤,他还不放在心上,但是沈鲤,宋纁不会如此简单。

申时行道:“仆当然可以保荐,但也需看圣意如何,这时候赵用贤还是不宜回京。”

宋纁道:“若是圣意一时无法回转,不如让他先执掌南监。至于黄祭酒在南监多年,也是到了调回京的时候,这一次礼部侍郎,吏部可否列其为堪任官。”

宋纁开出的条件就是让赵用贤替黄凤翔出任南京国子监祭酒,而黄凤翔来京出任礼部侍郎。

黄凤翔是隆庆二年的榜眼,资历绝对够,若是能更进一步出任礼部侍郎,距离入阁只剩下一步了。

申时行闻言笑了笑,并未表示同意或者拒绝。

就在这时候外面禀告说大理寺卿孙丕扬求见。

申时行不由捏须,孙丕扬这时候求见是什么意思?

孙丕扬这人为官也是很有特点。

新年百官拜贺天子,因为大家都知道当今天子的性格,都是献奇珍异宝。

而孙丕扬没有,他给皇帝送的贺礼就是一筐柿饼而已。

当年高拱为首辅时,孙丕扬弹劾过高拱。

高拱罢后,孙丕扬因为弹劾过高拱,被张居正提拔为保定巡抚。

孙丕扬担任保定巡抚时,张居正希望在冯保的老家立坊,孙丕扬表示拒绝。

当时张居正加冯保二人组合权倾天下,孙丕扬自知以张居正的性子必对付自己。但是孙丕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拒绝建坊后就立即辞官回家。

但是张居正也是很有幽默感,在次年京察时,托旨将孙丕扬罢官。

将一名辞官在家的官员给予罢官,这也是明朝京察历史上一件开创先河的事。

张居正倒台后,孙丕扬反而名声大噪,被朝廷启用为应天知府,然后又任大理寺卿,位列九卿。

对于孙丕扬这样清正刚直的大臣,申时行素来是不喜欢,听到他求见,脸也是拉得老长的,但又不能不见。

片刻后孙丕扬入内。

若说沈鲤是正人君子,而孙丕扬就是铁面无私,意思就是谁的面子也不卖。这二人就是朝中清流一致认为,德才兼备的官员。

孙丕扬面沉而脸黑,望之一脸正气,令人生畏。他出任大理寺卿后,有一次内监杀人逃到禁中,孙丕扬不依不饶向天子奏捕,将此人论罪。

京中权贵勋戚听闻孙丕扬任大理寺卿后,行事都是有所收敛。

但孙丕扬处法却以一个宽字,他主持大理寺后,下令各省对于案件不得拖延,立审立结,让不少囚犯免于牢狱之苦。并且孙丕扬还清理冤狱,执法以恤刑为主,确确实实在任上办了不少好事,得到了朝野公卿一致赞许。

对于孙丕扬如此官员,申时行也必须给三分面子当下道:“孙廷尉所来有何公干?”

孙丕扬当下道:“启禀元翁,大理寺刚刚接到一桩行贿的案子,因系朝中大臣,下官不敢擅断,故而先来此奏请元翁。”

申时行失笑问道:“居然有大理寺卿办不了的官员,这朝中大臣有多大?”

“四品京卿。”

申时行笑容敛去:“那还真不小,是何人?”

“当今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讲学士林延潮。”

宋纁色变道:“林学士官声一向很好,怎么会做出贿进的事,此事孙廷尉查清楚了?”

沈鲤也是道:“林学士乃万历八年状元,三元及第,无论朝野都极有名望,没有真凭实据,消息一旦传出,必是轰动朝野的事,孙廷尉三思啊。”

林延潮是申时行的得意门生,这几年申时行如何栽培林延潮的,朝中有目共睹。谁都知道林延潮有事,对于申时行而言,影响重大。

何况又是在礼部侍郎出缺的时候,林延潮正是这一次礼部侍郎的候补官员。

申时行倒很是大公无私,对沈鲤,宋纁道:“案子还没有断,哪里可以说有十成把握,这林宗海虽是我学生,但仆以为若是真正质朴的官员,就不怕人查,不怕人质疑,此事还是听孙廷尉如何说。”

换了一般的大理寺卿听了申时行这话,还真的不敢查下去。

但孙丕扬却道:“回禀元翁,宗伯,司农,此事虽还立案,但已是人赃并获,一旦断案很可能就是铁案。”

申时行知道孙丕扬不会卖自己这个面子,于是问道:“那林学士贿进何职?又是向何人贿进?”

“贿进礼部侍郎,至于贿进之人乃是都知监佥书高淮!”

“此乃一派胡言!”宋纁斥道,“孙廷尉,此案不仅涉及林学士,还有陛下的近侍,你可不要谨慎!”

虽说宋纁是帮林延潮说话,但申时行露出狐疑之色,孙丕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沈鲤,宋纁二人来的时候到场,又是林延潮之事,莫非是他们联手向自己发难。

申时行立于朝中几十年,对于这样的事极为敏感。

面对宋纁的质问,孙丕扬丝毫没给宋纁面子,不饶地道:“下官不敢随意妄加揣测,下官只信眼前的证据,此事出于昨日,林学士堂兄林延寿,此人随林学士来京读书,后迁为京籍,考取本地生员,但却于县试屡试不第,遂在万历十二年时捐粟纳监。”

众人听到这里都是嘴角一翘,林延潮三元及第,科举第一人,但他的兄长居然在县试时屡试不第,这中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一次为了替林学士谋求礼部侍郎之位,林延寿拿出纹银一万两千两贿赂高淮。昨日傍晚,此人秘密出城,到了半夜时带着以及其家丁十人,以及驴车押解三箱白银,到西直门外柳树沟皇店。”

“这家皇店正好是都知监掌印太监高淮掌管,其兄在店里签字画押后,为埋伏的刑部捕快缉拿,所以可以称作人赃并获,到了今日刑部将人犯罪证都移交大理寺,下官看卷可以称得上铁证如山,再初审林延寿,未经用刑,但其已供认不讳,并言都是他一人的主意,其兄其实并不知晓。”

孙丕扬禀告时,申时行喝了一口茶。待孙丕扬说完后,申时行拍案道:“那还来禀告什么?既是证据确凿,立即立案审问,别说他是当今学士,就算是当朝一品,也要一查到底!若是有罪,仆亲自向陛下请朝廷律法!”

申时行看向沈鲤,宋纁问道:“两位以为仆如此处置,可是公允?”

沈鲤,宋纁对视一眼。沈鲤立即起身道:“元翁,此事沈某事先一点也不知晓。”

宋纁也是道:“元翁,此事我们与孙廷尉并无通气。”

申时行看向沈鲤,宋纁,二人之言似并无出于作伪。会不会是有人挑拨,这时候自己可不能妄下判断,给人可乘之机。

沈鲤道:“元翁,依沈某之见,右礼侍出缺,林学士无疑是堪任官之选,偏偏在此档口出事,其中内情实不能令人不疑啊。”

宋纁道:“是不是,让大理寺将此案延后数日。”

“延后?”孙丕扬出声道,“若是此案查实,林学士任礼部侍郎后再将他罢官,九卿还要重新会推一次,到时怕是元翁与几步部堂都要背上识人不明的名声。”

“开国之时,官员犯案,太祖问荐举之官员连坐之罪,此为祖宗之法!”

孙丕扬的话令申时行脸色很难看,依孙丕扬这么说,林延潮是他申时行一手荐举上来,自己是不是也要与他连坐同罪啊!此人实在是太令他下不了台了。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林延潮必然落选,现在申时行手中只剩下徐显卿一张牌,这时候朝中清流党推黄凤翔,张鲸推蒋遵箴,明日会推变数实在太多。

只怪林延潮这时实在是太不争气了,这一次不说礼部侍郎,连南礼侍也是没机会,甚至还有丢官的可能。

申时行正色道:“孙廷尉所言极是,此案你回去立即再审,明日会推前报于本辅。”

孙丕扬称是后,当下告退。

申时行看向沈鲤,宋纁道:“黄祭酒是否列入堪任官,吏部明日会给二位一个答案。”

沈鲤,宋纁二人并非来将申时行的军,但此刻越解释越乱,只能告退。

而此刻,张鲸正在宫中随侍天子。

天子足疾已是痊愈,但却是胖了许多,眼下行走之间,甚至都要一名宦官托着他的肚子。

今日张鲸又给天子献上美女以及无数珍宝。

天子见了张鲸的礼物后,果真龙颜大悦,然后对他笑着道:“好了,你的忠心朕是知道的,外朝的事你多盯着,不必事事都来禀朕。朕还要处理朝政,没那么多闲功夫。”

张鲸笑着道:“奴才喜欢侍奉陛下,若不能日日见到天颜,那奴才宁可不干这东厂的差事,恳请陛下委了他人吧,让奴才回去侍从陛下。”

天子笑骂道:“朕才懒得日日见你这狗奴才,滚到一边去。”

“是,是,陛下看着奴才碍眼,奴才这就滚,这就滚。”

说完张鲸在地上做了几个翻滚的动作,此举令天子与他身旁几名美姬都发出大笑之声。

张鲸如此滚出了天子的寝殿,他也是上了年纪的人,如此滚了几下,自然不如年轻时那么利索,不免喘不上来,只能坐在一旁歇息。

身为天子近侍,都知监太监高淮见了,立即命火者搬来凳子茶水让张鲸歇息。

当初张鲸把柄被林延潮拿到手中,令他怀疑了好一阵。

此事他与刘守有办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让林延潮一名外官知道了宫闱里面的事,所以事情一定是出在天子身边的人身上。

于是张鲸就暗中派人详查此事,他身为东厂督公,依靠手中情报网络,逐渐就将目光盯在了高淮身上。

高淮拜了张宏作干爹,这才免于被当作冯保余党追究,但是中间是托谁穿针引线呢?

还有张宏等于是被张鲸间接害死的,此事之后高淮却依然对自己恭恭敬敬的,这令张鲸不免怀疑。

最后诸多证据就指向了高淮的身上。所以张鲸就抓住这一次机会将高淮与林延潮二人一网打尽。

当然他知道自己也有罪证被林延潮抓在手中,但此事若公开影响太大,申时行必然不许林延潮擅作主张,以破坏他与自己现在的和睦关系。

自己与林延潮之间,申时行必然还是懂得取舍的。

看见高淮主动向他献殷勤,张鲸笑了笑道:“这怎么敢当。”

高淮笑着道:“区区小事,督公如此就太见外了。”

张鲸点点头,心底却道,看你还能笑几日。

张鲸歇息了一会,就离开此处,然后坐着轿子到了东厂衙门。

东厂衙门之内,张绅以及他的心腹太监萧玉正在候着那边。

萧玉笑着道:“干爹,此事妥了,今日孙丕扬进宫面见申相国时,沈鲤与宋纁正好也在。二人好像是来向申时行保举黄凤翔的。”

张鲸笑着道:“办得好,如此申时行必会怀疑,是沈鲤,宋纁与孙丕扬,这些清流党人联合在一起向他发难。那么这一次林延潮行贿之事,申时行也必然以为是清流党人在背后干的。”

张绅笑着道:“这还不是多亏了干爹的谋划,这一出借刀杀人之计,简直是鬼谷子复生,也要在干爹面前甘拜下风啊!”

张鲸摆了摆手道:“这有什么难,只是申时行此人如此精明,他不可能没有怀疑。”

“申时行再精明,也不会想到,我们安排的如此之好,派人冒充孙丕扬的轿夫,算准他入宫的时间,将他安排至沈鲤,宋纁正好面见申时行之时。”

“好,好。”张鲸忍不住大笑。

当下张鲸道:“不过扳倒林延潮一个还不够,若不对付徐显卿,礼部侍郎还是要落在申时行的手上。”

“干爹放心,我们已是收罗好徐显卿的罪证,将之提供给云南道御史麻权,他与徐显卿早就有隙,这一次拿好罪证已是在起草弹劾奏章了。而待徐显卿被弹劾时,申时行必会怀疑是沈鲤,宋纁在暗中所为,必然反击,如此……”

张绅笑着道:“……如此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张鲸点点头道:“说得好,申时行与沈鲤相斗,必然转而倚重于咱家,如此就算申时行察觉,也不敢将咱家怎么样。”

说完张鲸觉得十拿九稳,然后又看向张绅道:“林延寿那边怎么样?”

张绅笑着道:“已经是铁案了。”

“他没有把你供出来吗?”

“供出来也是不怕,他没有真凭实据,孙丕扬如何肯信?再说柳树沟的皇店明明就是高淮掌管的,林延寿若有点脑子,也该事先打听清楚才是。”

张鲸点点头道:“话是这么说,但是你们还是不得不小心,这几日你就在呆着东厂衙门哪里都不要去了。”

张绅一愣道:“干爹?”

张鲸皱眉道:“没出息,还舍不得你那几个粉头吗?若是坏了咱家的事,我直接让你入宫当太监好了。”

张绅闻言不由双腿一紧,浑身一哆嗦立即道:“是,干爹儿子这几日哪里也不去。”

张鲸点点头道:“孙丕扬再刚正,但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东厂衙门抓人。而此人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我们正要利用他来扳倒林延潮,这案子到了他手中,必是通了天,办成铁案,如此咱家就可以除掉林延潮和高淮二人,除掉心腹大患,还让申时行与沈鲤因此翻脸。”

“干爹高明,就算鬼谷子,姜太公,张良,诸葛亮,刘伯温复生也不及干爹万一啊!”二人连连拍上马屁。

张鲸则闻言大笑。

(本章完)

1084.第1068章 吏部尚书的愤怒

第1068章 吏部尚书的愤怒

黄昏下的申府。

府衙附近的大街曲巷上,遍设朱红之色的木栅栏,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来回巡弋,盘查过往行人。

首辅的居处,论戒备之森严,仅次于皇宫。

夕阳西下,林延潮坐着马车已是来到申府门前,挑开车帘子,申府门前停着不少官员的马车,其中有不少官员都是来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申时行一面,更多的官员也知道见不到申时行,但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认认路,就算见不到相国,只要递一张名帖也算是自己的敬意到了。

展明去停放马车,而陈济川跟在林延潮的身后,绕过一列等候的官员,直接走到申府石狮子前的台阶下,几名门子立即迎了上来。

林延潮往日都是不经通报直接进府,但今日门子见了林延潮却是出面拦住,态度虽是恭敬,但却是没有以往挂在脸上殷勤的笑容:“林学士,不知所来何事?”

“当然是来拜会元翁。”

“林学士还请见谅,今日相爷身子有些不适,已是说了不见客。”

说话间外头排队的官员已是看了过来,他们都是从外地进京公干的,京官没见过几个。他们见有人‘插队’当然是不满,但见到林延潮身上的绯袍却是不敢说话,眼下见林延潮被拦在门前,都是生出了幸灾乐祸之心。

陈济川脸色一变,他随林延潮出入申府多次,何时有这个待遇当下他道:“你既知我们家老爷身份,难道连老爷入府一趟看望相爷的病情都不许吗?”

那门子道:“老爷说了无需探望,还请学士见谅。”

陈济川还要再说,林延潮伸手一止,然后对门子道:“今日在下有要事,必须要见相爷一面,劳请再通报一声。”

门子垂首立在门前,不挪不让地道:“通报也是多此一举,林学士还是明日再来吧!”

陈济川拂然道:“你们让是不让?”

“还请林学士见谅,就算是急事也不能见!”这名门子向林延潮深深一揖,语气说得十分坚决,表情更是冷淡。

“睁开你的……”陈济川待要骂人,林延潮却笑了笑道:“相府面前不要失礼,既是相国不能见客,那么请替我通报申管家一声,如此总该是可以吧!”

门子立即道:“启禀学士,很不巧申管家刚出门去了。”

连申九也是不在?

陈济川心知若是林延潮今日见不到申时行,将全功尽弃,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但是谁也不知道为何就在这个档口,申时行突然不愿意见林延潮,连平素一贯与林延潮称兄道弟的申九也是没了踪影。

申府门前不少官兵都是看了过来,若在此生了争执是很丢人之事,但被申时行拒之门外同样也是没面子。

林延潮想了想,当下对陈济川道:“我们走!”

门子见此顿时松了一口气,当下道:“还请学士恕罪。”

林延潮没有理会,大步离去。

展明正要将马车停好,却见林延潮与陈济川从申府门前出来,不由讶然问道:“老爷,怎么回来?”

陈济川当然心知,申时行,申九二人不是不在或不便,而是不见。他直接道:“老爷,我们是否再绕到后门,那门子有受过我的恩惠。”

林延潮道:“不可。”

陈济川道:“可是老爷,今日若见不了申相,明日的会推就悬了,如此前功尽弃。”

林延潮道:“我另有办法,这时候兵部应该还未散衙,我们立即备车去兵部。”

“兵部?”

展明,陈济川二人都是不明白,林延潮这时候去兵部何意,但林延潮吩咐了,他们当下立即照办。

不久马车即赶到兵部,林延潮立即派展明去兵部的门房询问。

而自己与陈济川二人则在兵部衙门的门口茶楼等候。

看着兵部衙门口官员人来人往,林延潮索性闭起了眼睛。

不久展明来到茶楼道:“回禀老爷,门房禀告说申大公子还未散衙,应该仍在署内办公。”

林延潮点点头道:“随我下楼。”

三人刚下了茶楼,就看到申用懋刚好与一位同僚走出兵部衙门。

真是太巧了,林延潮精神一震,立即迎了上去。

此刻申用懋身旁站着一名官员,此人身着三品官员官袍。

林延潮不急先与申用懋打招呼,而是先向对方施礼道:“林延潮见过部堂大人。”

此人乃是兵部左侍郎石星,此人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很有名望,被当今朝堂中的官员视为临危应变之才。

不过林延潮却知道,此人在历史上万历援朝之役中却是背锅,名声尽丧。

但眼前谁知道后事,这位石星现在是名闻天下的人物,当今兵部左侍郎,当朝重臣。

而申用懋为何在兵部?那是因为他去年刚升至兵部职方司郎中,为正五品官员。

这职方司可是显赫职位,申时行任命自己的长子担任,自是引来朝中的官员的议论,说申时行你又玩‘举贤不避亲’的一套。不过申用懋此人倒是很有才干,在这个位置上一段时间后,就得到了石星的赏识。

申用懋见到林延潮后一愕,倒是石星沉声问道:“林学士,来兵部有何公干吗?”

林延潮道:“回禀部堂大人,下官正好寻了几副字画请敬中兄一起品鉴,不知部堂大人是否也有此雅兴?”

石星对于字画一向无感,当下道:“不必了,老夫还有公事,两位自便吧!”

说完石星大步离去,林延潮,申用懋一并向他施礼。

石星走后,申用懋疑道:“宗海兄,你真是来找我赏画的?”

林延潮压低声音道:“当然不是,我有事相求,还请敬中兄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申用懋吃惊道:“你乃当朝重臣,我有什么忙可以帮得上你的?”

林延潮叹了一声,当下将申用懋拉到自己马车上,将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申用懋听闻是林延潮要见申时行舒了口气,但他又知道他爹不见林延潮肯定是有缘故。

但是申用懋当年因为一些事,欠了林延潮不少人情,而且二人关系一向很好,他不忍拒绝林延潮。

于是林延潮道:“我只需敬中兄给恩师带话就好了。若是恩师仍不愿意见我,那么事已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

申用懋听了当下道:“也罢,那我为林兄试一试好了。”

于是林延潮命马车驶向申府,就在这时候几名穿着百姓衣服的精干男子,立即将消息传了出去。

然后数人远远跟上了林延潮的马车。

林延潮去而复返,又来到申府府上。

这时申府已是掌灯,几名门子见申用懋与林延潮一并前来都是吃了一惊,一并迎上道:“大少爷。”

申用懋当下斥道:“你们是如何做事的?林学士与我申家是何等关系,无论如何,也不应当拒之门外。”

“可是,大少爷……”几名门子开口。

林延潮连忙道:“敬中兄不干他们的事,他们一直对我都是客气有加。”

几名门子闻言看向林延潮,目中都是感激。

申用懋道:“此事是我们失礼了,既是如此,林兄你现在客厅等候,无论如何我也会给你一个回话。”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还是申大公子仗义啊,此事他很可能会触怒他的父亲,但他仍是愿意为自己出头,这交情实在是难得。

当下林延潮在客厅等候,申府下人给他上了茶。

林延潮心中思绪不宁,呷了口茶又重新放下。

林延潮清楚的知道,有时候人生关键就这么几步路,但到了这时候,你却是毫无察觉的。

很多事看起来争取不争取都是一样,或者是争取了也是无济于事,但你咬紧牙关,争取了以后,突然会发觉面前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林延潮于客厅中踱步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延潮看去正是申用懋。他来到了客厅立即道:“家父在书房见你,宗海兄你……你千万小心说话。”

“多谢敬中兄了。”

林延潮定定神,当下迈步前往书房。

经过一个庭院,林延潮来到申时行的书房。书房的门没有关,只见见申时行与一名老者正并坐在炕上。

这与申时行并坐的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吏部尚书杨巍。

林延潮恍然,才想的申时行不见客,原来与杨巍在这里密谈。

内阁首辅,吏部尚书,这是文臣中最有权势的两个人,此刻正在书房里等着自己。

林延潮的心底不由打起鼓来,然后他站在门外三步道:“下官见过元辅,见过太宰。”

申时行,杨巍没有说话,林延潮就如此立在书房门外一声不吭。

半响后,申时行对杨巍道:“伯谦,还是你来问问我这不争气的门生吧!”

杨巍笑着道:“汝默兄,后生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不值得动气。”

说到这里杨巍对林延潮道:“林学士,你就将你兄长的事说一遍吧!先进门!”

“是。”林延潮进门后,当下将事一五一十道来。

申时行,杨巍听了后,于是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申时行显然是消了气,捏须道,“你可知老夫本已打算让伯谦兄,取消你明日会推时堪任官的资格。”

若说会推是推选出两位官员,最后交给天子圈用。

那么在会推前,吏部会定下几名有资格的官员,供九卿共商后,最后再确定两名官员的呈报天子。

出缺的官职只有一个,必须要经过层层的推举。

而吏部掌握了会推中提名权,其余与推的廷臣,只能投票,不可擅自提名。

这被吏部提名候推的官员,就被称作堪任官。

而经过林延寿的事,申时行果真打算将林延潮取消堪任官的资格。

至于其中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了,若待罪的官员被提拔,吏部尚书杨巍第一个遭到问责,申时行也有连带责任。

所以林延潮来见申时行这一面极有必要,若是明日再见那也是无济于事了。

杨巍点点头道:“看来此事元翁所料不错,真有人暗中搞鬼。”

申时行点点头。

这时林延潮道:“启禀元辅,太宰,此事绝不能如此算了。”

申时行问道:“计将安出?”

此刻申用懋徘徊于门外,等到服侍书房的下人走过,申用懋忙问道:“我爹,太宰与林学士商量的如何了?”

下人言道:“还未商议出结果,不过老爷推掉了饭食。”

申用懋闻言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林延潮方才从申时行书房步出。

申用懋从林延潮脸上看不出喜忧,于是问道:“宗海兄,如何?”

林延潮心底仍是在计较着,见了申用懋后握着他的手笑着道:“多亏了敬中兄今日让我见恩师一面,此事……此事我改日再与你分说吧,现在我身有要事,不可逗留。”

说完林延潮向申用懋匆匆告辞。

林延潮走出申府,展明,陈济川二人一并迎上前。林延潮朝二人点点头,他们都是大喜。

“事还未办完,另一辆马车备好了吗?”

展明道:“已是备好了。”

于是林延潮上了马车。

展明抄近道回府,在路途中一个偏僻无人的巷子,林延潮换了一辆马车,由陈济川驾车。这马车早已停靠在此,而展明仍驾着空的马车回林府,以掩人耳目。

林延潮走后,立即有人从夜色中掠出跟在展明马车后,探查林延潮的行踪。

而林延潮坐着马车却是到了大理寺卿孙丕扬的府上。

来到孙府后,林延潮没有下马车,而让陈济川递上帖子。

不久后陈济川回到马车上对林延潮道:“不出老爷所料,孙府的管家回话,孙丕扬不愿在此刻见老爷,他说有什么事来日公堂上分说,他绝不于私宅见客。”

林延潮点点头道:“无妨,你再去一趟,让孙府管事转告孙丕扬一声,就说银子是假的,如此就可以了。”

陈济川点点头,当下前去。

不久后林延潮在车内看见孙府小门开起,夜色中但见孙丕扬挑着一盏灯朝自己的马车而来。

看到这里林延潮点了点头。

次日,阙左门。

这阙左门乃午门之偏门,门呈东西向,因非正门,论地位在皇宫诸门本不值一提。

但对文官而言,却意义不同。

因为明朝大小廷议,都是于阙左门外进行。

九卿会推当然也是如此。

会推是吏部发起,也自是由吏部尚书杨巍主持。

现在三名内阁大学士,六名尚书,再加上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一共十二名大臣都在门下。

与廷议时,参与官员都是站着不同,会推时,是坐是站也有名堂。

会推是站着推还是坐着推呢?明朝官员的笔记中记载,凡推选阁臣,吏部尚书,兵部尚书,总督时,乃立榷。

推选侍郎,巡抚时,则坐榷。

今日九卿会推,乃推选礼部右侍郎,在会推前一日,吏部下具知贴都已是告知于廷臣了。

门下现在摆着十二张椅子。

几位大佬东西对座,吏部尚书杨巍主持会推之事,坐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至于申时行则是右首第一张椅上。

而杨巍手里拿着几张帖子,这帖子就是写着堪任官员名字,籍贯,出身,履历,功过的堪任帖。

但见杨巍清了清嗓子道:“在念堪任贴前,先与诸位说几件事!”

然后杨巍对通政使张孟男道:“通政使把今日奏章说一说吧!”

张孟男起身称是,然后对众大员们道:“今日通政司接到两封劾疏。”

“一封劾疏,乃弹劾翰林院掌院学士徐显卿五条大罪,这五条大罪分别是挤排官员、结纳富商、媚事大珰、僭越淫乱、寅缘纳贿!”

“另一封劾疏,是弹劾前太常寺卿蒋遵箴,在位时居官不谨,罢官后出入要津等一共六条大罪!”

众大员久经风浪,闻此都是不动声色,堪任官员遇推前,遭到弹劾此事并不罕见。

张孟男奏事完毕后坐下,杨巍又道:“大理寺卿,你也把昨日大理寺接到的案子说一说吧!”

孙丕扬起身称是,然后道:“昨日大理寺接到一桩案子涉及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林延潮的兄长林延寿向宫中大珰行贿之事……缴获实银一万两千两。”

当下孙丕扬将事情讲了一遍后也是坐下。

讲到这里,杨巍对众官员道:“老夫接到圣上会推的圣旨后,草拟这一次出任礼部侍郎的堪任官员,待今日会推时,与诸位商议。这爵人于朝,与众议之,这一直是本朝的制度,我等怀着公心,本欲选出素孚众望,德才兼备的官员,供给圣上择用,但奈何有人专营取巧,欲壑难填,竟然借此生事!”

这时坐在申时行下首的次辅王锡爵起身问道:“在下愚钝,不知太宰言下所指,可否明示?”

杨巍点点头道:“既是王阁老相询,那么老夫也就直说了,我吏部昨日方选定的四名堪任官中,就有三名在这两日之内被弹劾,被论罪!”

“是不是老夫有眼无珠,向朝廷提选出来的,都是些祸国殃民之辈?”

杨巍说到这里,目中满是厉色,扫过在场的众大员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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