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猪龙

傍晚时分,安守忠不必再向城外的唐军展示他雄武的身姿,终于脱下了那一身沉重而冰冷的盔甲,换上暖和的皮裘。

临走前,他与田乾真又起了个小冲突,原因是田乾真却还问他要大燕国洛阳留守、羽林大将军的将印,而洛阳的外城驻军兵符他都已交出来,私印如何能交?他遂怒气冲冲地把田乾真大骂了一通,下了城头。

很快便有亲随牵着高头大马过来,道:“将军,邀你打骨牌,他们已凑了三人。”

“走。”

安守忠把近来遇到的晦气一口啐掉,懒得再理会城防上的诸多麻烦,正要回去放松心情。转念一想,却是道:“只先进宫一趟。”

自叛军入城之后,洛阳并无宵禁,叛军将领们到紫微宫也是说进就进。安守忠到了亿岁殿前,换上了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虽说他并不想担着守城的重责,可也不想失去固有的权力。

殿宇虽大,却弥漫着药味与血腥味,地上倒着一具宫人的尸体,几个内侍正在清理。安禄山的病症愈发严重,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地方是不疼的,终日赖在榻上哼哼叽叽,让人感觉每次进来就像是到地府见阎王。

“阿兄,你怎能不信我?把军务交给阿浩那小子……”

话音未了,安禄山已经暴怒,大骂道:“我听到你脑袋里的狗屎在晃荡了!”

安守忠原本是来叫屈的,可面对的却是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每一个背叛我的人都是和你混在一块吃喝嫖赌,打骨牌,我拿掉你冤吗?自从打进洛阳城,潼关都没攻下,你就只顾着当皇亲国戚,气死我了!”

“那是阿浩诬陷我的。”安守忠道:“阿兄你怎么能信外人,不信我呢?早年间我跟着阿兄在张守珪手底下熬的时候,阿浩毛都没长齐哩。”

“你看我胖便觉得我傻吗?没有外人,能有大燕国的江山吗?”

安禄山心里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太多的雄才大略,是那些不忿于朝廷的幽州将领们把他推上了皇帝之位。田乾真这种出身不高,难以出头,遂有着强烈不满的人正是他的铁杆支持者,是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这些人宁愿忍受他的打骂,也不能忍受一直被薄待。

当然,这种薄待是相对于关中世家大阀而言的,不与普通百姓比较。

说到大燕国的江山,安守忠争权的心思反而淡了一些,不再争辩。毕竟安禄山一直只是在骂他蠢,没有怀疑他的忠心,也没说要削他的官职。眼看时辰差不多可以回去打骨牌了,他遂告了罪,退了出来。

“哼,背叛的都与我打骨牌?那是伱局面不利,众叛亲离了,哪能怪我?”

心中这般不忿地想着,安守忠绕过明堂,身后忽然有人追过来呼唤他,转头一看,却是严庄。

“严相,你还在宫中?”

“正要出宫,与将军一道走吧。撤换之事,将军不必介意,阿浩为了给高尚报仇,心急了些。”

既然严庄又提及了,安守忠便摆起谱,指斥了田乾真一番,直到听到严庄肚子里咕噜地响了一声,两人哑然失笑,他遂邀严庄到府中用膳。

“走,我府里的厨子好,原先是一个什么国公府中的掌勺,炒菜是一绝!”

赞到后来,安守忠加重语气,还吞咽了口水,其实他也饿了。

严庄则心中暗道:“家中一個擅炒菜的厨子,底细都没摸清楚,竟也吃得下去。”

叛军入城之后各自占据了城中的大宅,安守忠如今住在洛水南岸的道德坊,离皇宫近,离南市也近。

这里原先住的是大唐开国功臣高士廉的后裔,高士廉是长孙无忌之舅,曾参与玄武门之变,乃凌烟阁功臣之一。

渤海高氏虽不属五姓,却也是北齐、隋朝就显赫无比的门阀。另外,能住在洛阳祖宅里的都是嫡支正统,远不是高适那种旁支庶族的寒门子可以攀附的,早不在同个阶层,根本就不来往的了。

总之,叛军最厌恶这些门阀贵胄,安守忠把高家来不及逃走的人都杀了个精光,鸠占鹊巢。

“其实这些世家大族的宅子并不好住!”

引着严庄入内,安守忠大声介绍,是真心不满意,随手便指出诸多缺点。

“这里是沐浴更衣用的,那里也是,哪有那么多脏要洗,这还是前院。”

“那是主人见客之后,须换一身适合的衣裳见下一个客人。”

“为何?”

“名门世族,重礼仪,凡事讲究‘匹配’二字。”

“哼,严相再看那,过道藏在墙后边,又绕,又挡事,我恨不得砸了哩。”

“那是专门给仆役走动的,以免打搅到主人会客。”

“不好住,不好住!”安守忠嘴里嚷着,身子已经坐在了长廊前的软榻上,由着两个婢子给他换了鞋,方才继续往前走,若真教他再回到范阳,已未必习惯。

晚膳甚是精致,用过之后,严庄起身到隔间里洗漱,悄悄打了个哈欠,用水帕浸了热水敷眼以消除眼中的血丝,装作兴致勃勃地出来,笑道:“吃饱喝足,倒想打打骨牌了。”

“严相公务繁忙,竟也有时间?”

“有何不可?淝水之战的捷报送到时,谢安正在下棋。”

安守忠虽然不知谢安是谁,但他如今已经很能够掌握附庸风雅的要决,抚掌笑道:“好,等捷报送到,也许严相一轮骨牌未打好,又是一桩佳话。”

严庄遂顶替了一个牌友,准备与安守忠打骨牌,然而,才上桌,他忽道:“赌钱无趣,不如换个赌注?”

“换什么?”

“将军若输了,将大印借给我一夜如何?”

“好你个严庄!”安守忠勃然大怒,骂道:“你原来是田乾真的说客!”

“我是为了将军而来的。”严庄道:“阿浩要将印,绝非是要夺将军的位置,而是一心打败薛白,害怕你忽然私下调动兵马。到时若是胜了便罢,可若是败了,可就谁都说不清楚了……”

“不必说了,你便是说破了天,我都不会把私印交出来!”

严庄拿起桌上的骨牌,摩挲着,缓缓道:“圣人让我来的,不如打一局,定个输赢。你我都好向圣人交代,如何?”

~~

夜深,城北,徽安门城头上。

寒风吹灭了挂在城头柱子上的几个花灯,许久都没有守军士卒重新点燃,看起来像是因为雪夜太冷,他们躲到某处去饮酒取暖了。

可事实上,田乾真整夜都趴在黑暗中,紧紧盯着城外。雪花堆积在他的盔甲上,使他与城墙融为一体。主将如此,将士们也不敢有所异动,人人效仿。

“来了。”

远处,有火光晃动了两下,显然是唐军在向安守忠示意。

田乾真当即下令,命打开徽安门,放唐军入内。

同时,他再次确认了一遍,含嘉仓城是否已经完全封闭锁死了。

“将军放心,整个城洞都用巨石堵住了,官兵就算用炸药也炸不开。”

“很好。”田乾真道:“告诉安庆和,不必理会我的死活,只管坚守洛阳。”

“喏。”

如此一来,含嘉仓城就成了一个单独的瓮城,并不通向洛阳。薛白一旦进来,就会被关在这个瓮城里与田乾真决一死战。

对这一仗,田乾真下定决心要胜,可若不胜,他无处可退,亦无援军。无妨,陕郡精兵很快就要到了,薛白是必败无疑,于他而言,这主要是一个亲手为高尚报仇的机会。

时间过得很慢,终于,唐军到了眼前。

“去一个人,确定薛白在不在,以安守忠的名义放他们入城。”

事前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那哨探出城之后,薛白果然没有怀疑,很快打出了旗号,之后,进入了城门。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城,长宽约两百丈,占地六百三十亩,一个个圆形的屋顶上盖着雪,像帐篷一样整齐排列着,像是一个军营。

这便是含嘉仓,天下储粮所在,唐军攻占了这里,便相当于夺取了叛军的粮草。

可惜,唐军似乎不知道含嘉仓已经是空的了,没有粮草,只有陷阱……

~~

夜色中,忽有喊杀声远远传到了紫微宫内。

殿内,安禄山的呼噜打得像雷一样响,可因病痛,他睡得并不沉,一下就惊醒了。

“薛白攻进来了?!”

“圣人放心,那是田将军的计策要成了。”李猪儿道:“正在含嘉仓城内围杀他呢。”

“你过来。”

李猪儿遂躬身凑近了,没想到,“啪”地一下就挨了个重的,安禄山一巴掌打在他脖子上,差点将他的颈骨打断。

“奴婢知罪,圣人饶命!”李猪儿顾不得痛,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哀求起来。

然而,安禄山这次却没有继续惩罚他,而是坐在那喃喃了一句。

“我还看得到。”

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为了确定自己看得没有错,挥手打了黑暗中那个人影一巴掌,果然打中了李猪儿。疼痛带来的暴躁感也由此消散了不少。

李猪儿跪在那,两股发颤了一会儿,方才站起身来,等待安禄山下一道命令。

“把灯火都点亮,通通点亮!”

“喏。”

殿内才亮起烛火,很快已有内侍赶来,禀道:“圣人,阿史那承庆的军情送到了,乃是午间从新安送来的。”

安禄山看不到,让李猪儿去接了。

拆开封漆,将信纸从信筒中拿出、展开,李猪儿在这亮如白昼的光线下看去,愣了一下。

“念!”安禄山很急,挥舞着手臂,又有了要发怒的迹象。

“阿史那承庆称他将连夜行进,在明早之前赶回洛阳。”

“嗯。”安禄山先是沉闷地应了,过了一会忽傻笑了两声,道:“不管怎么样,今晚我就要拿到小舅舅的脑袋。”

“是。”李猪儿点头称是。

“不,最好是活捉他,我要亲手把他割成碎肉。先割哪一块肉好哩?不能是舌头,我得听到他惨叫。”

喃喃自语着,安禄山兴奋起来,忽然转向李猪儿,道:“你说!我先割薛白的哪里?”

听到这句话,且感受到言语里那以折磨人为乐的残忍之意,李猪儿一瞬间肩胛骨收紧、脖子内缩,有个无意识的紧张戒备之态。

他的手指轻轻颤抖着,眼神充满了恐惧与怨恨,嘴里的话却显得很乖巧,道:“奴婢以为,该让薛白与奴婢一样,先割了他的……”

“轰隆隆!”

含嘉仓城处传来了爆炸声。

安禄山当即竖起耳朵听,脸上的表情又阴晴不定起来,喊道:“怎么回事?我要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一闹,原本就忙碌的内侍们更加慌张,跑去把负责洛阳防御的安庆和请了过来。

大燕准备立国,已拟定好封安庆和为郑王,对此安庆和也是迫不及待,生怕出了变故,因此特别支持田乾真尽快歼灭薛白。

“阿爷放心,含嘉仓城固若金汤,唐军并没有炸进来。”

安庆和刚才就在城隅观战,对此很有信心。至于洛阳外城的各处城门他也巡视过一遍,并无任何异常,详细禀报之后,他道:“李遐周虽是内应,但他有一件事却正好说中了,阿爷很快要渡过险厄,成为真龙天子……”

“你听。”安禄山道,“什么声音?”

安庆和倾耳听去,道:“那是阿浩在含嘉仓城杀敌的声音。”

“不,不对,扶我去明堂,我要过去看。”

因为忌讳李遐周动手脚,安禄山原本是不敢去明堂的,可今夜,他很想看薛白是如何败亡的,而且眼睛越来越模糊了,他得多看看。

安庆和遂安排了好几个宫中力士,抬着安禄山去往明堂。

他们从后寝区域穿过烛龙门,到了前朝区域,一直登上明堂的第三层,凭窗眺望,可望到含嘉仓城那边的火光。

“阿爷你看,唐军还困在里面。”

安禄山已经听不到方才那几声有些近的惨叫声,依稀能望到火光,喃喃道:“真美哩,像长安上元夜的灯花,我好想念长安。可我的脚已经烂喽,跳不了胡璇舞,圣人却还在打鼓。”

“阿爷放心,阿兄信上说已快要攻破潼关。”

“我许久未见到贵妃了,她真美哩,我的眼睛快要坏了,这之前我想要她。”

安禄山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隔着数百里的距离闻杨贵妃身上的香味,并因此陶醉。

“什么人?!”明堂下方响起了喝问。

“严庄求见圣人!”

“……”

安禄山指向大殿当中那座金灿灿的龙椅,道:“我看到它在那里了,我要坐在上面见严庄。”

过了一会儿,严庄脚步缓慢地登上了明堂。

安庆和目光看去,见他身后跟着不少人,皱了皱眉,上前伸手拦住严庄,道:“严相方才是从烛龙门过来的?”

“是,臣本想到亿岁殿求见圣人。”

“既然如此,为何没有通传?”安庆和道:“我带阿爷到了明堂,你是如何擅闯宫城的?”

严庄竟是不回答,而是反问道:“四郎为何将圣人带到明堂,欲挟制圣人吗?”

“你说什么?”

安庆和一愣,忽留意到了严庄衣袍上带着血迹,他猛地反应过来。向后跳了一步,大喊道:“来人!严庄反了!”

随即而来的是破风声,严庄身后的士兵一刀劈下,若非安庆和恰巧反应过来,此时已是刀下亡魂,他用力吹响哨子,于是各个城头有了鼓声回应,一队队大燕禁卫往明堂赶来。

“杀!”

严庄向后退了一步,他带来的士卒杀上。殿内护卫立即迎上,挡住他们。

“保护阿爷!”

安庆和连着退了许多步,退到安禄山前面,把那些内侍也推上前去挡刀,自己则打算带安禄山避到安全处。

然而,他用力一扶,那三百余斤的身子竟纹丝不动。

“扶我!”

“阿爷也使点力啊!还不来扶?!”

“噗。”

安庆和还在努力,忽感到脖颈一凉,转过身一看,只见是方才被他推到一边的李猪儿把什么东西放到了他脖子上,此时还伸着手。

“阉奴,还不……”

李猪儿举起手,原来手里竟拿了一柄小小的匕首,上面带着淋淋鲜血。

安庆和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捅了一刀,血顿时从伤口狂喷而出。

没等他动作,李猪儿愣生生又是一匕扎下,刺进他的锁骨处,被他用肩胛卡住。他想杀掉眼前的叛徒李猪儿,却感到气力在迅速流逝。

“是阉奴啊!”安庆和努力大喊着,提醒安禄山。

之后,他奋力向前一扑,把李猪儿扑倒在地,试图反杀。

“啊!”

李猪儿通过尖叫来宣泄心中的恐惧,他被安庆和那披着盔甲的沉重身体压住,以为自己要被安庆和杀掉了,可过了一会,才发现安庆和死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匕首拔出来,之后努力从尸体下爬出来,欲杀安禄山。

“呼——”

迎面却是一刀劈了过来,虽没劈中他,但只差之毫厘,刀锋将他的脸划出一道血痕。

李猪儿骇然又摔倒,抬头看去,只见安禄山坐在龙椅上,手持一柄刀,正用那浑浊的眼珠看着他。

“阉奴!你敢害我?!”

暴怒之下的安禄山显得极为可怖,满脸的肉像是虬枝峥嵘一般皱起来,杀气毕露。

李猪儿控制不了自己对安禄山的恐惧,手指像失去自主一般,无论他有多想要发力,却还是握不住那匕首。

“我饶你的性命,给你起名字,亲手阉割你让你陪在我身边,你竟敢害我?!”

若不是脚烂了安禄山便要扑上前杀人,但此时只能坐在那里,身子前倾,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刀。可他的肚子太大了,前倾时压到了肚子,无法俯得太深,每每被肚子弹起些许。

于是那刀劈下,正劈到李猪儿胯下。

“啊!啊!”

李猪儿恐惧地尖叫,而更让他觉得可怕的是,安禄山竟觉得那些所做所为是对他好的。怎么不是呢?猪是拜火教的战斗神,安禄山是把他当成义子来起名的。

可他只觉得恨。

他每天喝很少很少的水,可还是有好几次得要排尿。蹲在那时,哪怕他很努力了,也无法控制住那股温热淌到大腿上,浸湿衣裳,浸到他挨了鞭子而破开的伤口里,屈辱、剧痛。

鞭伤常常因此发烂,他有时得自己把烂疮刮掉。

前几个月,李遐周给他施了一些药,另还给了他一个漏斗。

“贫道很擅长治胯下之疾。”

有一次,李遐周半开玩笑地这般说。李猪儿便应道:“可是四郎挂了兴阳蜈蚣袋,不见效果,还有些烂皮了。”

“是吗?他未与贫道说。”

“四郎怕丢了面子,不愿说。”李猪儿道:“我是瞧见他与宫人私通了。”

“你瞧得倒细。”李遐周问道:“你怎也不说?”

“道长待我有恩。”

那次之后,又过了半月,他们恰好聊到了一件事。

“你识字?”

“道长莫看我这样,我也读书哩,近来还看了些很深的书,却有许多地方不懂,不知向谁请教。”

“什么书?”

“说税法的哩。”

两人遂在暗中有了更多的来往,直到某次李遐周为李猪儿处置新的鞭伤,无意般地叹道:“这样下去,安禄山若不死,你便要死了。”

……

“死吧!死吧!”

明堂中满是血色,安禄山因为愤怒眼睛里已布满了红血丝,像是没看到李猪儿般,只顾乱劈,那刀一次次地劈在他的胯下。

混乱中,有人拽住李猪儿的后领,将他拖出了这个危险的处境。

随即是愈发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叛军在呼喊着“保护圣人”,但更为整齐有力的却是另一种声音。

“王师入城,贼首已擒,敢妄动者杀无赦!”

明堂外暂时静了一下。

同时,有一人缓缓登上了明堂,于是殿内也稍静下来。

安禄山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抬起头来,向来人的方向看去。

因愤怒而激得血气上涌,他那不大的眼睛里血丝密布,脓水像泪一般流了下来。

依稀却还是看到来人有着极为优越的轮廓,扑面而来地,让他有种很熟悉的嫉妒之感。他努力想要看清楚对方,眯了眯眼,顿时一阵刺痛。

“不!”

安禄山感到眼睛要因对方的样貌而瞎掉了,不愿再看,嘶声喊道:“不会是你,你不可能到这里来。”

“为何不能?”对方平静地问了一句。

“薛白?!”

安禄山听得那声音,惊了一下。

与此同时,远处的含嘉仓城中的喊叫陡然拔高,有大火在含嘉仓熊熊燃起。安禄山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望到半边天空如白昼一般,刺得眼疼。

待他再一回头,明堂内的火烛在瞬间被人熄了,只剩一片黑暗。

“谁灭了灯?!”安禄山大怒。

没人回答。

“薛白!你想偷袭我吗?!”

“你是这般想的?”那个平静的声音更近了些。

“不,你不是薛白,薛白已经烧死在含嘉仓城了,我看到了,我亲眼看到了。”

安禄山忽然嘿嘿憨笑起来,手中的刀乱舞,不让人近身,嘴里哇哇乱叫。

“我瞎了,我知道是我瞎,可我瞎之前看到薛白烧死了,其它一切都是假的!我看不到,看不到!”

(本章完)

第447章 猪不化龙

“呼——”

破风声不停响起,安禄山眼睛虽瞎,战力却似乎更强了,手里的刀舞作一团,防止旁人近身。

在他想像中,唐军们想要上前,被他一个个逼退。

“谁能杀我?谁?!”

可事实上,薛白与他的部下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像在欣赏一段不停歇的胡旋舞。

终于,随着最后一个大燕国皇帝的忠诚侍卫被砍倒在了龙椅前,薛白开口道:“这里没有人想杀你,哦,除了李猪儿。而我们想的是活捉你。”

“你不是薛白。”安禄山哇哇大叫,道:“我已经瞎了,你没办法对我证明你是薛白,哈哈哈。”

“不重要,结束这场丑剧就行。”

薛白转头示意了一眼,胡来水会意,从地上提起一个受伤的叛军士卒,推向安禄山。

当时,胡来水以使者名义进入洛阳,实则是来送口信给李猪儿的。

因唐军刚到,李遐周已通过打骨牌接近安守忠,并以箭信的方式向薛白通风报信,给出洛阳皇宫的地图,并告知已策反了安禄山身边人为内应。

而洛阳皇宫地图正是通过达奚珣得到的,其中却还有桩小故事。达奚珣盗图之后并不愿直接交给李遐周,提出了不少条件,李遐周遂言一时难以做到,须先看一眼地图再尽力而为,可就这一眼,李遐周回去后就重新画了出来。

那夜薛白得了地图,方知李遐周的计划并非是要炸毁明堂,而是希望能引他杀入宫城。之后收到了安守忠从城中射出的信,薛白意识到李遐周的频繁联络恐怕要使之暴露,遂遣使递了一句话给李猪儿。

胡来水光着身子站在冰雪之中时,以唯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俯耳说的是“许诺严庄,待唐太子登基必重用之。”

薛白是個有野心的人,也能看到严庄的野心,凭着这一份对“旧友”的了解,他作出了选择,严庄也作出了选择,没有让他失望。

“噗。”

一声响,安禄山终于劈中了一人,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

他更加疯狂起来,想要扬起刀再劈,然而这一刀太大力,卡在了对方的肩胛上。

与此同时,胡来水兔起鹘落地上前,手持哨棒,重重砸在安禄山的手上。

这一下极重,换作是旁人必要被砸得骨折,安禄山皮肉厚,虽未骨折,却也是疼得握不住手里的刀。

胡来水遂立即用哨棒压住安禄山,要立下擒贼首的大功劳,也出一口恶气。

“狗杂,小爷外面脱得精光你不敢见,还不是要挨这一棒?!”

“哇!”

安禄山竟真有些勇猛,以相扑的姿势扑倒了胡来水。

三百多斤重的身体在这一刻成了他最好的武器,他像野猪撞树一般狠狠地用头拱在胡来水下巴上,发出“咚”的巨响。

“捆住他!”

然而,烂了脚、瞎了眼的安禄山并不再试图站立奔逃,而是四肢着地爬行,乱冲起来,同时用手摸寻着,想要捡一把刀。

他看起来极为笨重,肚子垂到了地上擦拭着满地的血液,可实际上他却异常灵活,仿佛化身为了拜火教的战斗猪神。

胡来水翻身爬起,努力捉住了安禄山的脚,偏是他的体重尚不到其一半,被拖着向前。

“拦住他!”

安禄山嘴上不认,可看到是严庄带队,其实已知道来的正是薛白了。而薛白若要的不是他的命,那就是想要他的十余万边军骁骑了。

他绝不肯给!

“嘭。”

一声重响,破子楞窗被撞碎,木屑纷飞。

明堂第三层是二十四边形,象征着二十四节气,安禄山撞破了其中的“清明”,于是,一个巨大的身影冲出了明堂,跃向了夜色中的天空。

李白说“危楼高百尺”,而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虽说是三层,换作普通楼屋却足够建三十层。

如此高空,风声烈烈。

安禄山一头撞出,感受到的是无比的自由。一瞬间,他这辈子受到的轻蔑、侮辱、谩骂、怪罪,以及折磨他许久的病痛,统统被他战胜了,因为它们终将消逝。

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化为猪龙了,翱翔于天际……

忽然,身后有人大叫起来。

安禄山这才意识到,有两个无名之辈正捉着自己的腿。

胡来水拼了命想要拉住安禄山,结果却被带着飞出了明堂,一瞬间,他有种翱翔天际之感,看到了远处的火光,也看到了漫天的星斗。

可他不想死,心中极是不甘。

“拉住他们!”

有反应快的士卒拉住了安禄山的另一条腿,也有更多的士卒们扑上前,拼命拽住他们。

但安禄山太重了,一下子没能拉住,竟是随之一起飞出了明堂。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龙,有着猪一样大的头,将要俯冲向地面。

“嘭。”

又是一声响,安禄山以为自己要被砸成烂泥了,可他却感到身上的疮疖被砸得巨痛。

没死?

真的化龙了吗?

接着,他才发现自己头朝下,原来是撞在了明堂的板门之上,并未落地。

“拉住!”

“用力!”

一条俯冲的龙突然泄了力,软趴趴地挂在了高高的楼墙上。

唐军士卒们一齐拥上,硬生生地拉住了肥硕的安禄山。

“啊!啊!啊!”

胡来水吓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发现自己没有摔死,当即大叫了好几声。

他感到双手剧烈的酸痛,一条腿也被拉扯得像是断掉一般。

“把他们拉上来!”

薛白也上前,与众人合力,一点点地把跃出去的士卒与安禄山拉回来。

他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今夜,他真的在安禄山黑猪化龙之时,将其阻止了。

活捉安禄山,他可以更好地完成他想要做成之事。

“没有用!”

安禄山的肚子卡在楼板上,还拼命想往下跃,却像待宰的猪一样被五花大绑,他只好放声大骂。

“我马上要病死了,你活捉不了我!我是个出身卑贱的杂胡,一身的烂病,你们敢沾我?哈哈哈,我如此卑贱,我当了皇帝!”

薛白并不去听安禄山的咆哮,只下令将其带下去。

在他眼里,安禄山所谓的皇帝十分可笑,然而,嘴角才扬起,他转头间看到了那张摆在明堂正中的龙椅。

工艺很漂亮,纯金的龙首气势非凡,可真正吸引人的并不是工艺,而是它所代表的权力。

薛白目光一凝,心里涌起一股想要过去坐一坐的冲动。

严庄目送着安禄山离开,向薛白道:“可知我为何会拥立他?”

“为何?”

“我们这些贱民从小受到的苦楚,以及不公正。”严庄微微叹息,“伱们身为贵胄,恐怕是不能体会的。”

薛白知严庄意有所指,是在暗示听闻了他是李瑛之子的传言。

这是好事,严庄经历了安禄山之后,愿意选择辅佐一个有身份与能力的可靠人选。毕竟,严庄之所以造反是想成为权贵,而不是推翻权贵,故而一直在学着世家门阀的风范。

薛白不必解释,只需淡淡点个头便好,可他再次回望了那把龙椅,却是道:“不,我能体会。”

“是吗?”

“我没忘了我也是贱奴出身。”薛白道。

严庄笑了笑,心中不置可否,暗忖薛白为人太过谨慎了。

~~

李遐周走进明堂,得知薛白还在上方,遂登上了阶梯。

到了第三层,只见薛白正拿着千里镜在看着含嘉仓城的方向。

“贫道还以为,郎君会坐在那里。”李遐周一指龙椅,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急坐。”薛白道。

李遐周站到了他身边,负手观星,道:“我曾与安禄山说过,倘若他的左辅右弼不能护住他,他的命格便要为郎君所夺,没想到一语成谶了啊。”

“并不觉得他的命格有甚好的。”薛白道:“我不信你这些神神叨叨的,我信我自己。”

“毕竟是大燕的皇帝,还未登基。”

李遐周这些年待在陆浑山庄研制火药,显然对薛白的野心有所猜测,才会这样装神弄鬼,故作高深。

“说正事。”薛白道,“你带了炸药随颜春卿入城,炸药呢?”

幸而,李遐周道:“由樊牢押送着,随高仙芝一道,运往陕郡了。”

“然后呢?”

“当时高仙芝见洛阳不可守,准备在陕郡的窄道上布置火药,以求奇效,他撤得仓促,却将我给落下了,往后他如何,我却是不知。”

薛白的视线方向,含嘉仓城中已着了大火,他是有些担心炸药落到了叛军手里,王难得有危险,既问明了情况便放心下来。

忽然,远处陡然响起了号角声。

~~

安禄山被关在了一片黑暗当中,忽听到号角声,不由竖起耳朵。

他耳尖,听得那声音是从西面传来的,顿时惊喜。

“阿史那承庆到了!”

之后是几句咒骂。

“薛白,你不让我死,你马上要死了……”

~~

含嘉仓城。

却说田乾真眼看着薛白的旗帜进了城中,正准备要瓮中捉鳖,然而唐军一入城,很快便引爆了炸药。

与他预想中不同的是,唐军并非是想炸穿城门攻入洛阳,而是直接杀上城头,炸塌了城门楼,于是半片角楼坍塌,叛军的令将、大鼓等物滚滚坠落。

而这么大动静传到了紫微城中,安庆和却根本看不到,认为唐军并不能炸穿内城门,计划一切顺利,殊不知田乾真已陷入了苦战之中。

伏击不成,反被伏击,这便罢了,叛军毕竟占据着地势,伤亡并不重。而且唐军来的兵力似乎并不多,只是鼓噪不已。

但随着战事的进行,竟然是紫微宫那边却先传来了坏消息。

“唐军杀入宫城了!”

最开始是隅城望楼上的哨兵看到了宫中的火把阵,看出有一队人马从西隔城一路杀到了亿岁殿,又从亿岁殿杀到了明堂,很快与宫中禁卫们杀成一团。当时田乾真麾下的将领们还不信,喝令那哨兵休得动摇军心。

可皇宫中很快传来了求救的鼓声,明堂上方,安庆和的旗令不停摇晃。

“主帅传令,所有兵马火速救援明堂!”

到处都是这样的叫喊,终于传到了田乾真的耳朵里,他顿时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回师先救安禄山。

于是他发现,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含嘉仓城已经完全封闭了,原本是为了不让唐军杀入内城,可现在却使得叛军无法支援。

田乾真心中暗道中了薛白的调虎离山之计,不由甚是担忧安禄山的安危。

他尚且如此,叛军士卒们更是军心大乱,于是许多人不肯继续等着,冲下城头,他们却忘了正是他们亲手把含嘉仓城布置成了陷阱。

有火把落在地上,瞬间点燃了那泼了火油的茅草。四百个粮窖挖在土中,是烧不掉的,但它们顶上的茅草盖却很易燃,上面的积雪已经被提前扫掉了,火势一起,很快便蔓延开来,火舌狂卷,将一个个叛军士卒卷进嘴里。

田乾真无法忍受自己的妙计到头来全害在了自己队伍身上,勃然大怒,不管不顾冲下城头与唐军拼命。

“杀!”

也许田乾真还寄望着能杀败唐军,救援安禄山。

他没想到的是,含嘉仓城内的一把大火,反而把原可能驰援安禄山的兵马吸引到了城北来。

~~

“报!”

哨马赶到了阿史那承庆面前,禀道:“发现洛阳城北面火光大作,唐军似乎攻入城中了。”

“全速行进!救援洛阳!”

阿史那承庆先是下了命令,要亲自率三千骑兵先锋击敌,同时大喝道:“阿史那从礼!你从西门入城,求见圣人。”

“喏!”

边军骁将做事果决,马上兵分两路,向着火光奔袭而去。

很快,号角声响彻一方,为叛军助威,也震慑着唐军。

~~

“将军,敌军到了。”

正与田乾真鏖战的是王难得,他声势虽大,其实兵力并不多。

今夜,唐军主力都随薛白进入洛阳去控制局面了,他则只率了八百人佯攻含嘉仓城。

“薛太守已攻入明堂,可以退兵了。”有将领建议道。

“不可!”王难得喝道,“局势尚未完全控制住,若让叛军精兵杀入洛阳,犹有变故。”

他遂果断下令道:“告诉他们杂胡已败亡,不降者杀!”

于是唐军士卒们高声呐喊,反过来震慑着叛军。他们要尽快击败田乾真部,然后据城而守,再抵御刚刚赶到的叛军精锐。

而田乾真与其麾下士卒见到有援军赶来,已是士气大振。

“范阳骁骑到了,官兵必败!”

田乾真身先士卒,冲在最前方,手中大刀翻飞,连杀了几名唐军。渐渐地,他已能清晰地听到援军的马蹄声。

只要阿史那承庆冲锋过来,他们便可歼灭不可一世的陇右名将王难得。

“来了,来了!冲杀他们!”

~~

“吁!”

与此同时,阿史那承庆的麾下骑兵们已勒住缰绳,进行调整。

他们披上盔甲,各自换乘了随行的战马,系紧马鞍,一手举着长槊,另一只手捉紧鞍环,准备着冲杀。

但在此时,阿史那从礼回来了,径直驱马到阵前,禀道:“阿兄,安守忠到了!”

“你进城了吗?见到圣人了吗?”

“让安守忠与你说吧。”

阿史那承庆皱着眉,目光一转,见安守忠没有披甲,穿的是家中的常服,喝问道:“出了何事?!”

“圣……东平郡王已投降了。”

安守忠没有说实话。

事实是,他被严庄赚走了将印,而薛白正是利用他的将印从西城门进入洛阳皇宫。当时守城的主帅安庆和还只顾盯着含嘉仓城没有防备。

安守忠原本举棋不定,并未决定投降。可他骨牌还未散局,严庄已回来了,并未归还他的将印,只说是大局已定,问他是想生还是想死,这次,他很快便作出了选择。

“你说什么?!”阿史那承庆喝道。

“薛白已入主紫微宫,府君被他擒获,投降了。”

“怎么会这样?!”

“田乾真、安庆和夺了我的兵权。”安守忠痛心疾首,道:“临阵换将,再加上他们年轻、不会打仗,让薛白把握了战机,一举杀入城中。”

阿史那承庆大恨,道:“我精兵马上就到,为何多一个时辰都守不住?大事未成,就开始争权夺势!”

“眼下再说这些已经无用了,败亡已成定局。”安守忠遥望了含嘉仓城,道:“田乾真是罪魁祸首,你救援他无用。倒不如归顺朝廷,谋一个好出身?”

“放屁,十余万精锐犹在,杀回范阳裂土称王,也比归附朝廷快活。”

阿史那承庆叱罢,打量了安守忠一眼,目泛杀机。

安守忠大为吃惊,不明白为何安禄山都被擒了,阿史那承庆竟像是不在意。

“阿兄。”却是阿史那从礼道:“我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府君被捉了,大家该为前程做考虑……”

~~

“杀啊!”

田乾真鏖战得越来越久,已身中数十创,完全成了血人。

然而,那近在咫尺的援军始终没有杀过来。

他认为阿史那承庆是在调整阵列,不停鼓励着士卒们再坚持一下。

可战场的残酷之处在于,它不管你有多想赢、有多拼命,也不管你武艺有多高、智略有多出众,它总是不顾你的意志,无情地将人辗杀。

“噗。”

一杆长枪从田乾真破裂的胸甲刺进了他的身体,他怒吼着,紧紧握住它,不让敌人把它拔出去。

他依旧站着,但失血过多,身体已毫无力气,反而是倚着那枪杆站着。

眼皮缓缓合上,却又睁开,因为看到朝阳已经升起,洒在了人间。

垂死之际,田乾真才意识到活着真好。

他第一次感觉到舍不得死,偏偏他这一生敢闯敢冲,非要将一条性命糟践到此地步。

~~

有一点积雪堆在了千里镜的镜筒之上,薛白的眉毛上也染着霜雪。

他看到含嘉仓城的城头上叛军的旗帜被拔下,换上了王难得的旗帜,也看到大火被扑灭了。

“果然是空的。”

当粮窖的盖子被烧塌,显出下面空空如也的仓窖,薛白叹息一声。能想象到安禄山的郁闷,更能体会到失去了储备粮的河南百姓的艰辛。

千里镜移开,能看到阿史那承庆已在城北安营下寨,既没有选择攻城,也没有选择投降,那就是要谈条件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漫天的雪花盖住了乾元门广场上的尸体与血泊,像是把叛乱的影响也掩盖下去。

雪中,严庄带着安守忠向明堂走来。

“薛太守……郎君。”

安守忠样貌威武,却显得有些怯懦,随着严庄有样学样地对薛白行礼。他不是一直就这么懦弱,而是越富贵,想保留的越多,越豁不出去,胆气就越小。

“阿史那承庆说他可以归顺,但朝廷得封他为范阳节度使,并让他率兵北归。”

薛白问道:“他可有说他凭什么?”

“他说,若是不答应,他便攻入洛阳。”

感受到薛白的气场,安守忠转述了这句话之后,紧跟着便补了一句,“真是猖狂。”

“不猖狂便怪了。”

薛白没有被阿史那承庆的态度激怒,相反,他早有准备。

历史上,安史之乱后大唐逐渐形成了藩镇割据的局面,在他看来,李亨父子是有不可推诿的责任,但从另一方面而言,对于这些归附武将的处置,远比杀一个安禄山要复杂得多,也重要得多。

首先,薛白就不能在这些人面前怯场,眼睛中自然而然地闪过一些轻蔑之色,悠然问道:“他带了多少粮草,或者说陕州还有多少粮草,敢发这样的狂言?”

安守忠站在那发了会呆,才反应过来,薛白是要让他出城问话。虽然心中不情愿,但还是道:“是,我去问问他。”

等安守忠走了,严庄道:“阿史那承庆虽不知含嘉仓是空的,但见了昨夜的大火,笃定我们粮食不多。另外,荥阳、开封应该还未被攻下吧?”

作为安禄山的谋主,他对大局还是有所了解的,因此能看到薛白的处境有些隐忧。

“万一安庆绪为了救父而杀奔过来,再加上李庭望包围。洛阳一座孤城未必能守得住,那不如假意应了阿史那承庆的条件,往后再谈。”

“不。”薛白坚决摇了头,认为严庄的做法虽解决了眼前,却会在往后造成更大的问题,甚至大到难以弥补,“不可被这些军头扯的虎皮吓到,安禄山在我们手上,事实上他们主将心虚、军心动摇,却犹贪得无厌,贼心不死,此例若开,后患无穷。”

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叛军十余万精兵夹在洛阳与潼关之间,西进东归,一步不通,要不了几日必定撑不住。

这场大乱,基本上就要在前期被平定下来了,只差最后一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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