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5章 永恒

最后只有几缕挂在墙上、滴在地上的碧痕,证明佘涤生曾经存在。

阎罗大君转轮王,虽然晋入冥世,也很好地继承了曾在地狱无门的传统,光荣地交出了自己的位置,把机会留给更有需要的人。

这张阎罗宝座,他都没有坐满一候。其身虽消,余温犹在。

当然他也想过许多自保的法子,比如吸纳阴神鬼卒,组建转轮殿势力。比如结交各路阳神,勾勒所谓的“阴天子”构想。比如联络墨家……

转轮王当然可以作为墨家开拓冥世的重要入口,而佘涤生与墨家之间的恩怨纠葛,也因此有重新讨论的可能。

可惜这些经营都需要时间。

而【执地藏】那一战之后,尹观根本都没怎么休养,就杀进幽冥世界里来,撞破阎罗宝殿。

当然还有佘涤生最重要的倚仗——

他以为超脱层次的地藏会庇护阎罗宝殿,庇护他这个最强、最重要的阎罗大君,他也的确感受到了地藏的恩典。

但【真地藏】和【执地藏】已经完全不同。后者是一个具体的已经被消灭的存在,前者虽然也有具体的形显——“行于冥土大地,以手以足,掩尽尸骨,度化亡魂”——但已经是一个规则性的存在。

对于【真地藏】来说,唯一重要的是秩序。

“转轮王”很重要,“佘涤生”不重要。

参与终结【执地藏】的姜望,有丰富的和这种存在打交道的经验,很容易就将祂“劝走”。

转轮王虽然端坐阎罗宝殿,号为一方大君,上有地藏,下有神兵鬼卒无计。在尹观杀来之时,其实裸衣独陈,根本没有援军!

尹观在整个杀人的过程里都相当平静,杀掉了佘涤生也没有什么感慨,只瞥了一眼碧痕就转身,淡淡地道:“明明已经看到佘涤生给他们传信,他们竟然没有趁机出手,殊死一搏。看来我高估了他们的勇气。”

众生僧人当然知道这个‘他们’是谁,有些好笑地道:“应该像背叛你一样,背叛了佘涤生吧?”

“是背叛了我们。”尹观纠正道。

众生僧人轻轻一翻掌,拂尽了肃英宫里的尘埃,随口道:“我猜他们已经不在冥世。”

尹观闭着眼睛感受了一阵,撇了撇嘴:“连神职也放弃了。”

在某种意义上,阎罗宝殿之于冥世,就如太虚阁之于太虚幻境。

若真有人能完全掌控阎罗宝殿,得到【真地藏】的支持,再压服诸方、统合冥世,“冥天子”的构想也并非全为空谈。

在这种情况下,阎罗宝殿的阎君神职,是清晰可见的阳神大道,且必然能在未来的冥世格局里占据关键。

若是尹观在这个位子上,是一定会殊死一搏的。

熬过去这次,就是海阔天空,拥有无限未来。

佘涤生有必须要实现的理想,有无法舍弃的阳神尊位,留下来赌了一局。

但仵官王和都市王,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前阵子辛苦求来的神职,说丢就丢,宁可什么都不要,也不跟秦广王上同一张赌桌。

“以你现在的力量,只要有个名字,不管他们逃到那里,应该都摆脱不了你的咒杀吧?”众生僧人问。

“怎么说呢……咱们组织里还是很出人才的。他们对我都很了解,对我的手段早就有所防备。就像刚才佘涤生,我就没有第一时间将他咒死,因为他用符文傀儡替了命。”

尹观波澜不惊地道:“那两个家伙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我一时也寻不着踪迹。”

正是寻踪不得,诅咒无隙,他才从碧真宫和太和宫着手,想通过都市王和仵官王的神职顺藤摸瓜——结果这两位根本就和冥世神职切割了。先于危险而逃。

到底是怎么在佘涤生眼皮底下逃掉神职的,把佘涤生一个人丢在这里顶缸?

他都有些好奇!

太是人才了。

“还真是不怎么让人意外。”众生僧人道。

“算他们运气好。”尹观收回瘦长的五指,藏归袖中。

他是对背叛这种事情早有认知的,并不奢求谁的忠诚。

对于仵官王和都市王,也谈不上一个“恨”字——还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若真个忠贞不二,尹观反倒要自警。

这两个混账和佘涤生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不必对楚江王的死负责。

所以要是能够顺手杀掉,他也并不介意顺手。不顺手的话……就再看心情。

大殿之中有梵刻的铭文,众生僧人静静地看了一阵。

待他看完,尹观问道:“来都来了,不打算去你的明辰宫里坐坐吗?”

众生僧人道:“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就去。”

尹观和景国之间的恩怨情仇,在因楼江月讲和之时就已经算是结束。随着楼江月身死,楼约堕魔,双方更是有了共同的敌人。

今时今日的尹观,组建地狱无门时的困境已经不复,面对【执地藏】也以开道功德奉献了一击。可在杀死佘涤生之后,他还有两个真正称得上恐怖的仇人。

一者曰“神侠”,一者曰“七恨”。

神侠是现世衍道的巅峰,七恨更是超脱无上的存在。

对现在的尹观来说,超脱还是一件相当遥远的事情。但眼前的确有一条道路存在——

佘涤生所言之冥天子。

不管是谁,不管之前走的是什么道路,若能一匡冥世,永治阴间,自能以此成超脱。

但他们都明白,在当今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人能够在冥界成事。

强如洪君琰,在推动黎国霸业的路上都千难万阻,冥世虽然辽阔,却容不下一方陌生的势力了。

冥天子的确是一块肥肉,站在这里的两个人都愿意帮对方尝试,但自己都没有品尝的胃口。

尹观打了个哈欠:“你这具法身还挺无聊的。开不成玩笑。”

众生僧人道:“不必硬开。”

尹观看他一眼:“下回再见。”

说着径往前走,将肃英宫的大门推开——

影影绰绰的神鬼都在远处,宫外的广场上,只站着两尊冕服身影。

一尊是平等王,一尊是阎罗王。

转轮王遇险的时候,当然也向他亲爱的同僚求援。同僚不忍见他惨状,都默默地关上了殿门。到这时才出来。

平等王低头行礼:“老大……”

阎罗王直接大礼拜倒,额头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响:“属下参见首领!”

此刻的肃英宫中,倒是只剩尹观一个,黑袍长发,削独一身。他走出殿来,仰看了一眼冥世的天空,什么也没有说,从站着的平等王和跪伏着的阎罗王中间走过。

仿佛从来不相识,此后也不相干。

鬼神如潮,为他分道。

……

……

无边云海又合流,须弥山上芥子愁。

永德大师那张天生的笑脸上,难得的又挂了几分忧虑。他立在高阔的天王殿中,手上拿着一柄剃刀,将落又不落,在那里悬垂许久。

四大天王高大的金身塑像,以夸张的漆彩勾勒威严,分立两侧,静瞰殿中,如为佛陀察世人。

“真的要剃吗?”永德问。

他身前有一张蒲团,坐在蒲团上的人,本该是遁入空门的空寂姿态,但却灿烂肆意地笑:“大师这一刀不剃下来,我来干嘛呢?”

旁边的照悟张了张嘴:“陛下——”

“慎言!”熊稷竖掌将他的言语切断:“当今楚帝乃熊咨度也!某已卸冠,禅师不可以再称陛下。”

一直以来须弥山同楚国的关系都算和睦,虽则各自利益不同,偶有争斗,但在大体的方向上还算一致。历史上甚至还有过亲密无间的一段时间。须弥山的禅修,和楚国的强者交好,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比如照悟对凰唯真就一直很尊敬。

此刻他亦道:“您刚刚退位,那边就掳走大楚国师。若非三帝同猎,山海道主随观,镇河真君夺钟,后果难以预计。往后日子还长,风波又不知几许……您也真只是看着?”

“初登大位就面对此战,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但也或许是一种幸运。天子称孤道寡,这是皇帝必须要面对的考验。”

熊稷摇了摇头,笑道:“我就不评价他做得怎么样了。我既遁入空门,楚国一切自然与我无关。”

他这话只好骗自己,在东海那边尚未尘埃落定之前,可没见他往须弥山走。

但以他的身份地位过往功绩,表态表到这种程度,也足见剃度的决心。

【执地藏】在东海掀起风波,世尊三钟被摇动,给了【执地藏】支持,是一定要有个交代的。后来以三钟支持姜望,算是申明了立场,但也不代表这件事情就翻篇。

涂扈那边还好说,毕竟背后有牧国。

悬空寺和须弥山就需要好生掂量。

以“楚烈宗”名号结束了执政生涯的熊稷,突然找上门来,要在须弥山剃度出家。

这本身即是一种交易。

当今楚天子的生父,剃度在须弥山,楚人焉能再算须弥山的账?

楚国焉能不庇护须弥山?

须弥山又焉能不传一点真本事,给这位出家的皇帝!

永德低下愁眉:“老衲修禅不精,着实想不明白。施主为帝之时,乃天下雄主,退位之后,亦古今豪杰。彪炳史册之人物,为何要入空门。佛法虽然无边,这——谁又能度您呢?”

“当然是方丈代师剃度。”熊稷笑着道:“怎么,永德大师还真想做我的师父?”

“不不不。”永德连忙摇头:“老衲当不得!”

做皇帝的时候,熊稷是现世最有权势的人。退位之后,熊稷也是现世数得着的真君。哪怕失去楚国的加持,他在各方面都不会比永德差。

熊稷这样的人物,若真个拜下来做他永德的徒弟,那么《弥勒下生经》是非传不可,下任须弥山方丈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选。

就算熊稷能舍下这份脸,永德也万不肯有这个心。

熊稷笑了笑:“方丈问我剃度的原因,我既要入此门中,还是有必要给方丈一个真切的答案。”

他坐在那里,以受戒的姿态。可言笑从容,仪态尊贵,曾经把握天下的威风,一时难以尽去。

“不太谦虚地说,我在位时,还算有些威望。今以伟力自归,能够绝巅而退,亦是国人的支持和信重。然而大楚已有新君,我这个前君一日彰显存在,不免就有人心不稳。但凡国内有些事端,有人来问烈宗何意,则叫天子如何自处?”

“一朝天子,一朝天下。为他好,为我自己好,为楚国好,我都只能避之。”

“古往今来,贤明之主,仁义之君,多以死避,或避于诸天。”

熊稷摊了摊手:“我又不想死,又不愿流落诸天,就只好出家了。”

永德苦着脸道:“楚国也有皇家寺庙,您何必舍近求远?”

熊稷哈哈一笑:“那里谁信佛啊?都当不得真!”

“我一生做事,要么不做,做就做到最好。治政如是,修佛亦如是。既要剃度,只入大宗。今若弃须弥而入悬空,方为舍近求远——”他坐在那里,双手按着膝盖,仰起头来:“永德大师举刀踟躇,莫不是怕我佛法精进,越过你去?”

永德一时合掌:“佛法无高低,胜于我者益于我,慧于我者悟于我。菩提广大,荫我福德,我所愿也。”

“受教了。”熊稷低头道:“今受师兄点拨,师弟我喜不自胜。”

说着,伸手把永德手里的剃刀拿来,自往头上一抹,就将烦恼都抹去。遍地青丝都成烬,只剩一颗锃亮的光头,如晕梵辉。

熊稷自剃度也。

永德叹道:“施主一生自为,剃度也不假手于人。真英雄也!”

“这倒也不是,六合天子我就假手于新天子,以楚国社稷待后生。”熊稷淡然道:“事有可为不可为,缘有当尽不能尽。只是我能做好的事情,我就自己做好了。何必劳人?这剃刀虽轻,烦恼却重,我自担罢。”

这青丝落尽,熊稷称以“师兄”,他拜入须弥山的事情,已是既定事实。

且是永德代其亡师照尘所收。

门墙既入,木已成舟,永德也欣然接受。

他胖大的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温和地看着熊稷:“师弟既入禅门,也是我须弥山的大喜事。先师已然寂灭,我既代师收徒,也当代师尊为你取一个法号。须弥山字号是‘了玄庆寂得明行,照永普真济世愿’,咱们是‘永’字辈,师弟的话……容我瞧瞧,哪个字配得上师弟。”

熊稷笑着打断他的思考:“有哪些字可以选?”

“理论上只要五代之内无人用过,就都可以。”永德看出他想自取,便抬起胖大的手掌,掌中有浩繁宇宙,其间无数梵字浮沉:“我辈修禅,贵重缘法,我也想看看师弟跟哪个字有缘。”

“倒也不必这么麻烦!”熊稷脸上带笑,站起身来,抬手便将永德掌中的梵字宇宙接过。五指轻轻一合,再一张开,已是捏出一个字来。

这个字有赤金之光,立在熊稷掌中,有沉甸甸之感!

他笑道:“得一‘恒’字如何?”

永德肃容:“这名字……太大了。”

“我俗家的这个‘稷’字也很大,担在肩上卸不得,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强为不可为,方能迈古今。”熊稷竖掌对他一礼,平静而悠远:“永恒见过师兄。”

第2526章 赠我以琼瑶

“这是一条注定失败的道路。”

“因为神明已经落后于历史。侠义常常悖行于律法。”

“而律法是国家体制的基石,国家体制乃当代人族的主制,是时代根本,人道洪流的核心。”

“看似是脚踏实地的两条通天之路交汇在一起,实则一条都不稳。”

“越走到后面,越发现没有办法。”

“他久担侠名,豪情卫道,义救天下,这一路走得轰轰烈烈,前方其实无路了!”

喧嚣的酒楼之中,酒客正在高谈阔论,说到激动之处,不免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这桌酒客倒也不凡,有青崖书院的书生、东王谷的医修、悬空寺的和尚……乱七八糟地凑了一桌。

自镇河真君三钟夺名后,天底下一夜间拔起了许多酒楼,什么白王京、白主京、百玉京……全都生意火爆。

坐落在星月原的白玉京酒楼更是客流如海,叫白掌柜整日眉开眼笑。

很多人排队数日,也要进店一尝风味,整个天风谷都因此繁荣非常。

这年头平民少有远客,跋涉每多修真。修行中人,不免要论修行之事。

偌大个白玉京酒楼,成天有人论道,倒也是桩趣事。

轻易去不得朝闻道天宫,这星月原还来不得?又没有一个叫剧匮的在这里设考核幻境!

“他们在聊什么?”

姜安安在酒楼里帮忙传菜,偶尔听得两句,随口问道。

“顾师义呗。”连玉婵头也不回。

“他们一群人,加起来都不见得打得过我呢,还评上天下豪侠了!”姜安安撇了撇嘴。

嘴上这么说,她又认真地听了几段。

“但说的竟然是有道理的,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姜女侠客观地道。

作为枫林五侠的妹妹,儿时就以“姜小侠”自称,她现在第二崇拜的人就是顾师义。第一当然永远是她亲哥。

兄长教她不可自欺。

她虽不满“竖子论豪侠”,也不能梗着脖子说这些酒客讲的都是屁话。

“因为这是神冕大祭司涂扈的原话,前番同蓬莱掌教季祚在观河台论道时所言。”连玉婵扭回来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是除了你哥的事,别的都不关心。”

姜安安不服气:“那我关心的也是天下大事啊。”

连玉婵无法反驳,只道:“赶紧传菜,等下还有剑术课。”

白玉瑕笑吟吟地看着这边,也不说帮谁,只是一旦有人看向他,他便将算盘拨得飞起,显得很是忙碌,顾不得别事。

“掌柜的,有人送来了三坛酒。说是送给咱们东家。”一名伙计抱着三坛酒,跨进店里来。

“咱们是什么地方?天下第一酒楼!东家若是被勾起酒虫,还用得着旁人送酒?传出去让人笑话!”白掌柜先是狠狠批评一番,才略嗅了嗅,隔空感受了片刻,面露讶色。

他虽不卖什么好酒,但本身确实是品酒的行家。这三坛真真是难得的好酒。

诚实地说,比起白玉京酒楼的镇店之宝“证道酒”也不遑多让——当然,公平比较的前提,是这三坛酒也得掺点水。

嗅过之后,白掌柜才问:“是谁送的?”

“一个长得很漂亮,叼着玉烟斗的女人。”

“人呢?”

“走了!”

“可有留下什么话?”

“只说送给东家,别的一句话都没有。”

“什么酒?”

“说是叫……人间正道。”

白玉瑕按着算盘的手,下意识挪开了:“难怪带点苦涩!”

伙计抱着坛子:“那这酒……”

“给我给我!”姜安安听着声音便过来了:“送我哥的酒,我给他送上去!”

说着手一招,三坛酒便排着队跟她走,噔噔蹬蹬地往楼上去。

又翘半个班,真呀嘛真开心。

姜安安的亲哥……自然是在修行。

众生僧人在幽冥,而今停驻白玉京酒楼的,乃是仙龙法相——

自天海毁殁,现时正在重修。倒是比别的法身都更努力一些,毕竟从头开始,耽误了许多进度。

姜安安是知晓兄长如何修行的,自己上楼的时候,也没忘了摆弄术法——她只是读书的时候犯困,干活的时候偷懒,修行还是很认真的——上得楼来,却稀奇地看见兄长并未修炼,而是坐在那里写信。

她引着三个酒坛往里走:“哥,有人给你送酒哩!”

眼角余光却拐着弯地往信纸上瞟。

仙龙法相索性把信纸往前一推,任她自看。

这封信是写给左光殊的,信上的内容倒也简单——

“你同舜华游玩天下,颇知享受,有哪些地方好耍,哪些地方是真个壮美,又有哪些名胜,徒具名气,与我一一讲来。为兄适履将出,不可耽也。”

还催上了!

姜安安当即便有些赧然:“哎呀,我还有许多课业未结。上旬的文章积压下来也未写……”

仙龙瞥她一眼,将这信纸投进了太虚勾玉:“不着急,你好好上课。文章千古事,慢慢写就好。我跟你青雨姐姐自去。”

姜安安这边还待咬牙。

那边仙龙又淡然道:“免她睹物思人,带她四处转转。”

姜安安顿时没了计较的心思,挤出一个笑容来:“好喔!”

她自己其实也有这样想法,这几天客栈里帮工就是攒银钱,只恐自己并不能哄得姐姐开心。但要说撺掇兄长出去玩耍,又怕耽误了兄长修行。榆木哥哥能自己开窍,那是最好。

她在书桌旁边坐下来,转而聊些其它的:“我刚在楼下,听着他们议论顾师义顾大侠呢。说他如何不智,不懂得留待有用之身。哎呀,可恶。燕雀安知翡雀!”

顾师义在东海求仁之时,她也赠鸣以照雪惊鸿。是小侠遥敬大侠。

鸿鹄之志不足以状义神,翡雀神凰也,却是恰好。

仙龙静眸无波:“这般看客从不罕见。”

“酒后论英雄,天下英雄,不过如今。闲夫论豪杰,古今豪杰,难堪一言。”

“今人能知前后事,因果尽剖无所遗,难免觉得前人不过尔尔。台上看台下,黑茫茫什么也不真切,常只听得几个尖声。台下看台上,但凡输家,都是丑角。”

他将毛笔挂在了笔架上:“旁观者论当局者,此寻常事,不必在意。”

房间里有片刻的安静。

回过头来,发现姜安安怔怔地看着他,不由得问道:“怎么啦?”

“哥。”姜安安道:“你刚才说话,给我的感觉,有几分像颜老先生!”

书山老儒颜生,后来也路过白玉京酒楼,还给姜安安、褚幺讲了一章《古义今寻》。

姜安安和褚幺的修行条件,比之王侯之家,也不输了什么。和姜望当年相比,直有天壤之别。明白今日这种条件来之不易,心里也知珍惜,就是读书写字实在煎熬,不合她性子,每每学得龇牙咧嘴,能记一点是一点。耍术弄剑,倒是有趣得多。

她喜欢的是散漫自由,无拘无束的天空。小时候听野虎哥他们讲行侠仗义事,她也听得攥紧了小拳头。像顾师义那样侠行天下,对酒当歌,是她后来同兄长写信时,每每落笔姜小侠之所愿。

她觉得兄长像颜生,当然不是觉得兄长老迈,而是在兄长身上也感受到那种颜生般的宗师气度。天下无敌、无所不能,但总是亲昵可靠的哥哥,恍然像是隔着辈儿了,这令她有些不安。

“要像颜老,我得拿根戒尺,叫你记得该温书!”仙龙笑了笑,又问:“谁送的酒?”

姜安安飞快地掐了个道决,潇洒地在兄长面前一抹——

那伙计和白掌柜的对话,便复现在兄长面前。

这一手“见闻复镜”,虽不算什么厉害道术,使用起来也颇简单,但门槛在门内,越是清晰、具体、生动,越是考验道术修为。

镜面就是一张考卷,但姜望此时无心算她的成绩。

代人送酒者赵子,送酒者顾师义。

说起来这“人间正道”的酒名,还是他姜某人所取,此酒原名“沧桑”。

今天当然都已经知道,顾师义不是神侠,未曾加入平等国。但他和平等国显然也是有些联系的,至少是跟平等国内部某些高层相熟。

不然不会是赵子来送这三坛酒。

顾师义交付这三坛酒的时间,只能是在他去东海之前。

这无疑再一次佐证,顾师义当初去东海,只为求仁。求仁而得仁了。

“哥,谁给你送的酒?”姜安安问。

姜望叹了口气:“一个故人。”

他和顾师义,不过萍水相逢!

可顾师义对他,却如此看重。

先有面对平等国卫亥那次的援手,后有酒国那次《风后八阵图》相赠。

如今更有这三坛“人间正道”所载的沉甸甸的期许!

他并不知这份看重从何而来,这份信任如何源生,有时候人和人之间,也许不需要太多理由。他只是深切地感受到这三坛酒的重量。他仿佛看到那豪迈的身影放下酒坛挥一挥手,大步地走了。

可“义神”的路,非他所求。

他是以占据绝对统治力的洞真无敌证道,他在只有一秋的时光里,选择攀登最艰难的那一峰,他是要成为最强的自己。

义神不是那条路。

不是“最强”,也不是“自己”。

天人,义神,世尊,都非姜望。

姜安安眨了眨眼睛,感受着兄长的情绪,大概猜到这故人已“故”。

三坛酒排着队走到书桌上,一个都不晃荡。

姜望伸手在酒坛上轻轻摩挲,忽唤道:“褚幺!”

隔壁房间温书的褚幺,便赶紧地窜了过来。

他读书的资质也不怎么样,但胜在踏实勤奋,布置下去的课业,从来不打折扣,甚至自己还会加练——当然,师父主动叫他休息,他却也不是个迂闷的。

“姜安安,你的志向是什么?”姜望抬眼问道。

姜安安脱口而出:“我要做一名大侠!”

又提起长剑,竖在身前,有几分耍怪,也有几分认真:“我叫姜安安,保卫一方平安!”

说着,冲褚幺瞥了一眼。

褚幺立即跟上:“我叫褚幺……降魔除妖!”

姜望坐在书案前,忽地拍了拍酒坛,便如击缶,长声道:“人间每多不平事,一横在手枉宁直!”

吟罢了,他慨声道:“顾师义死了,行侠仗义者众!”

“因为天马原上的冠冕,东海之上的神辉,已经叫所有人都明白,游侠的尽头是什么。”

“路已经出现,自然有无数人走。”

“当然很多人并非为‘义’,为义神也。”

“但圣人言,‘君子论迹不论心’。”

“做义事,便是义士!”

“义利一致,方有大势所趋,方见天下行侠,此则顾师义之所求。”

他看着姜安安和褚幺,终是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们都长大了,也该确立自己的志向,明白自己的人生理想。闭门所思,都不作数。路在脚下。”

“你二人,便以白玉京酒楼为起始,一者北上,一者南下,足丈万里,遇不平,以剑鸣。一者自牧至荆而后黎秦乔楚,一者自楚梁齐郑,而后荆牧,如此归于白玉京酒楼,两周神陆。”

姜安安面露喜色,这些年她被保护得太好,换言之也是被约束得太紧,偶有游历,也总是很多人盯着。这还是兄长第一次允许她独剑侠游,自履天下!她也学了一身本事呢。

“遵命!”她似模似样地冲兄长拱一拱手,而便自窗口飞出,脆脆地放声:“这风云大世,洪流天下,姜安安来了!!!”

至于连玉婵打算教训她的剑术课,自是溜了。

褚幺则是“喏”了一声,规规矩矩地给师父磕了个头道别,然后回房去收拾东西。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事事都得周虑,有备方能无患。

师父叫他和小师姑反向而行,各走一圈神陆,也有考较的意思在,他拜在师父门下这么多年,也该叫师父知晓,他都学了些什么。

“你是打算让他们走义神的路子?”

姜安安和褚幺都离开后,白掌柜杵在了门口,双手抱臂,幽幽地问。

姜望摇了摇头:“义神必发于民间,砺于疾苦,肩担天下,身承百哀,而襟怀万里!他们两个并无义神之格,但有襄侠之义。便走这一程吧,也叫他们知晓,何为万里之行,何为沧桑人间。”

白玉瑕于是明白,这就是单纯用自己的影响力,为“义神”站台了——镇河真君的妹妹,和镇河真君的徒弟,都来行侠,这侠义之路,能不好吗?

将来若有豪杰出,能担义神,不仅原天神为其护道,名夺三钟的镇河真君也是支持的。后者实力虽不如前者,声名远胜,影响力远重之。

当然锻炼姜安安和褚幺的才能,培养他们的品格,也是目的。

“我们得偷偷跟着。”白玉瑕转身道:“酒楼你自己管吧。”

“胡闹!”姜望严肃道:“你们偷偷跟着,哪有历练的意义?”

白玉瑕撇了撇嘴:“当初要不是你来剑阁,我跟向前不知要吊多久——历练归历练,爱护归爱护,你也不要以为你的名头就能抹掉路上的所有危险。况且你还是让他们一路行侠仗义,剑鸣不平……世间事,总是一方平了,另一方不能平。心有郁结,难免见血;切身利益,甚于杀身。人家杀红了眼睛,管你镇哪条河?”

姜望幽幽道:“我在他们神魂深处都落了赤心印。”

白玉瑕这才‘哈’了一声,也不说什么,自下楼去。

房间里又只剩姜望自己。

和那三坛酒。

酒还是那个酒,人还是那个人,只是酒桌对面……空空。

姜望拿过其中一坛,拍开封泥,单手举坛,仰头鲸吞,直接一口饮尽,将空空的酒坛,按在了桌上:“君赠我以琼浆,于今独饮。”

又叹道:“君赠我以琼瑶,不知何报!”

你顾师义死了,真就什么也不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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