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京华江南 此事不关风月

春风不关风月,暑风也不关,只是那些或潮湿或清明或闷热的空气,在进行着不停地自我揉弄,然而身处空气中的人们却会因为天地的揉弄而生出些应景的情绪来。

“就算挑明了又如何?莫非庆国皇帝陛下就会相信你的表态?”海棠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单衣, 衣裳上毫无新意地缝着两个大口袋,双手毫无新意地插在口袋里,她望着范闲笑吟吟地说道。

范闲微微偏头,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让姚太监将江南的一幕一幕传回京都,让朝中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选择了老三, 这种抢在皇帝选择之前就站队的作法, 如果换成以往, 范闲定是不会犯这个忌讳。

但今时今日不同,范闲手中权力太大,所以他要向皇帝表态,自己对于那把椅子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问题也正如海棠所说的,皇帝凭什么相信自己?就凭老三?老三毕竟还是个孩子,待皇帝百年之后,范闲如果拥戴老三上位,以他手中的权力以及身后的背景,随时可以把老三架空,摄摄政, 垂垂帘什么的。

“陛下身体康健,春秋正盛。”范闲低下头轻声说道:“以后的事情太长久了, 我总不能老这么孤臣孤下去,而且老三是他放在我身边的,我就顺着他的意思走走,至于……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看着身前的这抹瘦湖,看着湖上的淡淡雾气,轻声说道:“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海棠打了个呵欠, 捂着嘴巴问道:“什么问题。”

“我这次站出来,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想给京中那两位皇兄一些压力。”范闲笑眯眯说着,他口中的两位皇兄自然是太子与二皇子,“我是真的很想逼他们狗急跳墙,不然老这么磨蹭,我那丈母娘又不知道到底有多高,是不是究竟有几层楼那么高……”

他摇摇头:“总是不想再等了。”

海棠心头微动,侧脸望着他:“真打算摊牌啊……”

范闲笑了笑,说道:“问题还没有说完呢。我是想逼那哥俩狗急跳墙,可是陛下呢?他让老三跟着我下江南,就一定会想到日后的局势会发展成这样……老三又参合了进来,他的态度如此暖昧,太子怎么好过?二皇子如今上不成,下不成,也不可能就此算了……难道,咱们的皇帝陛下,也是想逼自己的儿子造反不成?”

说明了这个疑虑,他心里的寒意稍舒缓了些,随着一声叹息吐出唇去。

海棠低首说道:“即便帝王家无情,可是终究是做父亲的,何至于如此摆弄自己的亲生儿子?”

范闲点点头:“这便也是我所不解的。”

“恭喜。”海棠忽然开口说道。

范闲异道:“何喜之有?”

“既然你与贵国皇帝的想法如此相似,那年后的那场局……自然是你胜了。”海棠轻声说道。

范闲想了会儿,轻声道:“看来,你对我家那皇帝的信心,甚至比我对他的信心还要充足一些。”

“因为你是南人。”海棠淡漠说道:“因为你入京之后,庆国皇帝一直表现的有些沉默,所以你没有感受过他的可怕。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领军三次北伐,以一偏远庆国,将堂堂大魏打的四分五裂,打的天下诸国噤若寒蝉……这等手段,这等恐怖,我站在你的立场考虑,自然对他极有信心。”

“贵国君主乃一代雄君。”海棠很直接地称赞异国的皇帝,“这两年,雄狮不是在打盹,只是在眯着眼睛消化着腹中的食物,可是如果真的有人敢稍微试着触碰他的地位,他的眼睛便会睁开,会毫不留情地将敌人撕成无数碎片。”

范闲沉默了下来:“其实……我明白。所以这件事情我想我来做,不想他来做。”

“说到底,你依然是个多情之人。”海棠似笑非笑望着他:“虽然你惯常喜欢将自己的慈悲掩藏在自私的幌子下,可你依然是个多情之人。如果庆国皇帝最后暴怒出手,一定是血流成河,你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所以你想自己来做……将这件事情的破坏力压制到最小。”

范闲低下头,默认了这个说法,不论他与信阳长公主与太子与二皇子有再多的仇怨,可长公主毕竟是婉儿的亲生母亲,那个可爱的叶灵儿也成了二皇妃……关于那把椅子的战争,一旦爆发,必将祸延家族,范闲在很多方面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但也不想让京都的城墙上挂了几千个人头,让污秽的血打湿了城墙。

那个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二殿下,笑的那般羞,变成人头之后还能那般笑吗?

如果是皇帝与自己获胜,叶家怎么办?叶灵儿怎么办?

对于范闲来说,这都是问题,而对于那位皇帝陛下而言,这都不是问题。所以范闲强烈地奢望能够获得解决这个问题的主动权,可是……

海棠轻声说道:“你也应该明白,单凭你,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你的那些敌人,还有很多力量可以超出你的应对。针对那些人,庆国皇帝有他自己的安排,不需要让你代劳,归根结底,如今的你只是他手中最利的那把剑,他却是握剑的那只手。”

范闲知道她说的是君山会,沉默着点点头。

“还有太后。”海棠微笑着说道。

范闲却从她眸子里的笑意中发现了一丝黯然,忍不住咕哝道:“两个太后都很麻烦。”

海棠很明显不想继续那个无解的话题,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腰畔的那柄古剑之上。

“王启年送来的。”范闲迎着她的目光解释道:“听说是当年大魏末代皇帝的佩剑。”

海棠并无异色,似乎早就知道了这把剑的来历,声音清清冷冷说道:“当心引起太多议论。”

范闲笑了笑:“多谢提醒,我本来还以为没几个人能认出来。”

海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才幽幽说道:“大魏灭国,距今也不过约三十年,虽然肖恩与庄墨韩这两位大魏最后的精神象征已然逝去,可是毕竟年头不久,如今这天下,记得当时人事的人,并不在少数。”

范闲不知道姑娘家为什么情态有异,心中也随之涌起一阵荒谬的感觉,如今天下可称太平,四处可称繁华,谁能想到,不过二十余年前,这天下间还是一个偌大的战场,其时大战不断,死人无数,一大国灭,两大国生,青山流血,黄浪堆尸,数十万白骨堆里,如今统领着天下走势的大人物们就此而生。

两个人沉默了下来,望着面前的瘦湖发着呆。

这瘦湖不是京都抱月楼的那瘦湖,是苏州抱月楼后面的那道湖,上月间,范思辙来信让江南的这行人开始挖湖,征用了不少民工,竟是硬生生将瘦湖的面积再扩了一倍。如今如果从抱月楼往后方望去,美景更胜当时。

只是抱月楼却被那一剑斩了一半,这时候还是在忙着修葺,所以范闲与海棠两个人只是冷清地站在湖边,看着湖面上的雾气生又了散,散了又聚,便如人生以及天下那般无常。

“你家的青楼修的极慢。”海棠似乎无意间提了一句话。

“总不好意思当着你的面,用你们北齐的银子太夸张。”范闲笑了笑,旋即解释道:“修楼不着急,我从京里调了些专业人士来,要仔细地查验一下楼中的剑痕。”

所谓专业人士,自然是二处三处那些家伙,如今的抱月残楼乃是叶流云第一作案现场,范闲盼望着能从那些剑痕与气息间,挖掘出一些大宗师的真正出手方式,以备将来之用。

海棠说道:“我去看过。”

“噢?”范闲双眼一亮,知道这位姑娘家对于武道的眼光见识比自己高出不少,心想她一定有所发现。

“八根廊柱,同时斩断。”海棠回忆着楼中的细细痕迹,忍不住叹息道:“其余的裂痕只是剑意所侵……你我要斩柱子也勉强可以做到,但那种对于势的控制,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接触到那等境界。”

范闲低下了头,说道:“依你看来,似这种惊天一斩,叶流云能出几剑?”

“三剑。”

海棠很直接地说道:“这是一般状况下,如果那位老人家拼命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奇迹。”

确实是奇迹,以人类之力,竟能施出若天地之威的手段。

……

……

“你真的不随我去?”范闲对着湖面,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苏州总是要留个人的。”海棠微笑说道:“再说你无耻地让八处到底宣扬你我之私,真去了杭州,你叫我如何自处?即便你是个无耻之人,总要体谅一下我。”

很直接的幽怨,虽是含笑说着,却让范闲根本无法抵挡。

他微笑说道:“那我走了。”

海棠微微欠身,轻声说道:“不送。”

清晨的苏州城,湖上风雾迎着日光,迅疾无比的散开。这一对年轻男女不再多说一句话,就这般自然地分头沿着湖畔行着,行向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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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苏州并没有花多少时间,范闲本来就预备着在江南应该是住在杭州西湖边上,只是因为明家的事出乎意料的棘手,又多了许多意外的故事,这才停留到了如今。知道要搬去杭州,下属们早就准备好了一切,连带着华园里的丫头们,也在思思的带领下做好了搬家的准备。

范闲没有把华园还给那位盐商,毕竟海棠还要留在苏州,盯着内库转运司和招商钱庄里的大批银子,所以总要给姑娘家一个住的地方,他还极细心地留了几个模样一般,做事利落的小丫环。

杨继美自然不会心疼这个园子,反而是高兴的狠。

离别宴上,杨继美屁颠屁颠地坐在下首,对于上位的两位高官说了些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觉得自己祖坟上正在冒青烟,居然能和钦差大人一桌吃饭!

吃饭没有花多少时间,江南总督薛清,往常极少能见到的巡抚,如今正被监察院调查的苏州知州,这些官员们都来为范闲送行,只是因为龙抬头那日在竹棚里的狠局,让大大小小的江南官员们都不敢送什么礼物。

只是薛清,毫不避讳地准备了极名贵的礼物,那礼单之重,让范闲也不免有些瞠目结舌。

宴毕,范闲与薛清二人在园子里随意走着,范闲笑着说道:“大人,您这么惯着晚辈……一是担不起,二来我以后再怎么好意训江南路的这些官员?”

话带双关。

薛清却是笑骂了一句:“又不是送你的,你是不拿也得拿。”

范闲纳闷了。

薛清朗声说道:“里面一半是送给林家小姐,不对,应该是范夫人。她初来杭州,身边肯定没带足东西,这是给她预着的。”

他接着说道:“另一半,是给老师的孝敬,学生一直在苏州忙于公务,无法前去亲致孝意,还望小范大人替本官将这心意带到。”

范闲笑了笑,他前些天已经将要去梧州的事情通知了薛清,也写在了给陛下的信中,这才想起来,不论怎么说,薛清一定要重重地备份礼才是。

想通了这辄,便不再多言,范闲轻声说道:“我在杭州,大人有何吩咐,尽管来信。”

“不敢。”薛清笑着说道:“你也是钦差大人,吩咐是不敢的,不过总是有麻烦处。”

范闲随口应了两句,知道薛清早就盼着自己离开苏州,也不点破此事。

将要分别之时,薛清忽然开口问道:“小范大人,有一事,本官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大人请讲。”范闲正色说道。

薛清沉吟片刻后说道:“大人今年究竟……多大了?”

以江南总督的身份,不说什么贵庚之类的套话,而是直接用长辈的口吻问着。范闲呵呵一笑,说道:“十九了。”

薛清微微一愣,与传言中印实,反而让他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摇头苦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钦差大人离城,华园顿时安静了许多。一直处于监察院与范闲强力威压下的苏州城,仿似是一日之间就活过来了般,在确认了范府那黑色马车队已经出了城门,苏州的市民们开始奔走相告,热泪盈眶,那个大奸臣终于离开了,甚至有人开始燃放起了鞭炮。

当天夜里,江南路,尤其是苏州府的官员们也开始弹冠相庆,庆贺彼此再没有被监察院请去喝茶的苦处,至于那些已经倒台的官员,自然没有人再多看一眼。

……

……

苏州杭州隔的虽近,但范闲也不可能听到那些苏州市民送瘟神的鞭炮声,后来监察院的密探虽然有报告过来,但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一行人在杭州西湖边的彭氏庄园住了下来,回复到初至江南的时光之中,范闲却是屁股还没有沾地,便问道:“夫人到了哪里?”

有下属禀道:“似乎是有些什么阻碍了,还有沙州。”

范闲微微一怔,心里涌起一股不安,想了片刻后,也不多话,领着七名虎卫驰马往沙州而去。

暮色便至沙州,范闲因为心中忧心婉儿,舍了惯坐的马车,直接骑马而至,进沙州城时,觉得浑身上下便似是散了架一般。

而他身后的那些下属与虎卫更是面色惨白,险些累倒在了这一日疾行之中。

十几匹骏马碾破了沙州入夜后的清静,直接来到了一处庄院之前,这处庄院便是当初江南水寒在沙州的分舵,如今自然早已被监察院征用了,稍加修缮之后,便成了范闲名义上的私邸。

范闲翻身下马,也不理会门口那些下属的请安,直接往院里闯了进去。

将要入内宅石阶之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正是藤大家媳妇儿。范闲皱眉问道:“怎么了?”

“少爷?”藤大家媳妇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您怎么来了?少奶奶没事,只是在屋里休息。”

范闲却不信她,按理讲,婉儿今天就应该到杭州的,被耽搁了只怕是身体上出了什么问题。他急匆匆地推门而入,像阵风似地掠到床边,一反手掌风一送,将木门紧紧关上。

他望着床上卧着的那位姑娘家,看着那张熟悉的清丽容颜上的那丝疲惫,忍不住心疼说道:“身子不好,就慢些走。”

林婉儿笑盈盈地望着他,说道:“走慢些……你就多些时间快活?”

范闲一怔,笑道:“哪儿来的这么多俏皮话?”说话间,他的手指已经轻轻搭在了妻子洁白如玉的手腕上,开始为她诊脉。

范闲最担心的,便是婉儿的身体,毕竟当年染肺疾数年,虽说这两年里自己一直细心调理着,而且又有费介老师亲配的药物,可是毕竟婉儿的身子骨弱,怕禁不起路上的风寒。

手指轻轻搁在婉儿的手腕上,范闲的脸色渐渐慎重起来,尤其是触手处的感觉,让他心头微惊——婉儿怎么瘦成这样了?

“你停了药?”感觉到脉象有异,范闲像触电般收回手指,吃惊地望着妻子,眼中满是关怀与不解。

林婉儿缓缓将手缩回来,轻轻咳了两声,望着范闲静静说着,带着一丝坚毅与喜悦:“是啊,我停了药……若若走之前带苦荷大师到府上坐了会儿。苦荷大师说,费先生的药太霸道,婉儿如果想生孩子,就必须把这药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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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09章 京华江南  孩子气

第409章 京华江南孩子气

听到婉儿的话,范闲的脸立马沉了下来,但马上想到妻子的身子不大好,赶紧复又堆出温和的笑容,微笑说道:“想什么有的没的?费先生是我老师, 自小见我长大的,那药是咱们婚时,老师千辛万苦从东夷城捞来的好药,怎么可能不懂王霸相辅之道?这一年多里,你吃着那药,身子骨明显见好了,可不能停……你这个小糊涂蛋。”

林婉儿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轻声说道:“费老的药自然是好的, 可是……苦荷大师说的……”

不等妻子说完,范闲已经斩钉截铁说道:“苦荷大师打架论道当然是世上最顶尖的人物,可要说起看病吃药,他连我与老师的一根小手指都比不上,听他的?不如听母猪的好了。”

虽然他克制着自己,可婉儿依然听出了他话语深处的愤怒,轻轻拉着他的手,安慰说道:“不要生气,虽是停了药, 但太医正来看过,说旧疾已经好了, 只是最近可能有些体内气冲,所以身子弱了些。”

范闲摇摇头,半坐在床上,将婉儿揽在怀内,轻轻拍着她的臂膀, 说道:“你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不要听旁人说什么。”

婉儿靠在他的怀里, 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

范闲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之后说道:“我不要对你生气……但我很想你知道,这事情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只要你身体好,有没有孩子,算什么?”

在如今的世上,无后亦算是一椿大罪过,而婉儿与范闲成婚已有一年半,肚子里却始终没动静,这姑娘家平日里总是记着此事,好生难过,此时却听着范闲如此掷地有声的话语,一时间不由怔了起来。

婉儿的情绪很复杂,似乎应该是喜悦,却又有淡淡悲哀,还夹杂着些许欠意。

范闲看着怀中妻子难过神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伸手指头轻轻揉了揉她的眉间,轻声说道:“这世上,有很多蠢货的……以为生不出孩子就是女子的问题,其实啊,我告诉你吧,能不能生,这是夫妻两口子的事……我看,极有可能是我得了精液稀什么症,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安慰婉儿的顽笑话,林婉儿却听傻了,心想相公真是个厚脸皮,那两个字也说得出口,却是根本不解范闲说的什么症,只隐约听明白了范闲想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揽的意图,忍不住白了一眼道:“瞎说什么呢?能不能生孩子,和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关系。”

范闲哈哈大笑道:“谁说没关系?不然你试着让宫里的老姚老戴他们生两个看看?”

林婉儿再怔。

范闲继续笑道:“就算是高深无比的洪公公,你让他生个孩子出来,他也不成啊……所以这生孩子,当然是男女双方的问题。”

林婉儿马上会过神来,双颊红晕一现,啐了一口道:“越说越不像话了。”

范闲收住了笑声,正色说道:“那说正经话吧,药一定要坚持吃。”

林婉儿听着头,嗯了一声,但眼中却闪烁了一下。范闲低头看着,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无法说服她,婉儿这丫头,惯常都是憨喜可人,内则冰雪聪明,但遇着一些涉及自身以及范闲的大事时,却是格外执着。

范闲所说的科学道理,只怕特立独行如海棠也无法相信,婉儿自然也是如此。

……

……

“为什么一定要孩子呢?”范闲怜惜地拥着妻子,轻声说道:“看看你幼时在宫里的生活,想想我自幼被放逐在澹州,你就知道,生了孩子总还是要养的,如果养不好,还不如一开始不要。”

林婉儿低着头,抿着唇,很镇静与自信地反对道:“我们不是他们,我们能把孩子养的很好。”

范闲略感一丝无奈:“可是……如果真因为我的缘故生不出来,那就不生好了,总不及你的身体重要。”

林婉儿虽感温暖,却依然固执地摇着头:“我就要个孩子。”

范闲头痛说道:“总是这么固执。”

林婉儿抬头看着他,长长的眼睫毛轻轻眨动着:“我想和你生个孩子……这一年里,你不是在北齐,就是在江南,我很寂寞……”

虽只是一部分的原因,却依然听得范闲心生浓浓欠疚,不知如何言语。

二人安静拥着,许是被体温激着了,婉儿又轻轻地咳嗽起来,她又不想范闲担心,所以用力压抑着,小脸涨的通红,看上去煞是可怜。范闲心头一酸,轻轻揉着她的胸口,安慰说道:“别想那么多了,到杭州后,我给你好好调养调养……至于费先生那药,我再仔细分析一下,不过无论如何,是不能停的。”

林婉儿抬着头,像小猫一样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范闲将脸一沉,装出凶神恶煞模样:“这事儿没得商量。”

林婉儿撅着饱满的嘴唇儿,不依地用头在他怀里蹭着。

范闲叹了口气,开始为她按摩放松心神,手指周游处,递入丝丝天一道的纯正真气,婉儿只觉身体一片温热,心思渐趋清明,长途跋涉之后身体的疲惫却愈发浓郁起来,就这般安心无比地靠着他的身体睡了过去。

……

……

范闲走出卧房,伸了个懒腰,舒缓了一下僵直的四肢。

藤大家媳妇儿迎了上来,与他说了说途中的事情。范闲一面听一面点着头,看来自从离了京都之后,不在父亲大人的看管下,婉儿就开始停药了,这举动可以说是勇敢,自然也可以说是莽撞。

不过范闲生不出半点愤怒的感觉,虽然在他内心深处依然以为,婉儿应该最爱己身这才应该,可是终究是为了孩子的事,怎忍心再让婉儿难过。

吩咐藤大家媳妇儿去备往常用的药,藤大家媳妇儿为难说道:“少奶奶不肯吃,可怎么办?”

范闲低头想了会儿:“备好后告诉我,我去喂她。”

藤大家媳妇儿面上涌起喜色,颂了几句老天,欢天喜地去了。

来到前厅,被他派到沙州西去接婉儿的邓子越行礼问安,也将路上的事情讲了一遭,如今江南水寨老实着,沙州这里又驻着江南水师,所以婉儿一行人顺江而下,并没有遇着什么事情。

范闲点点头,坐在椅上,忽然叹了口气,面上泛起淡淡忧色。

邓子越微微一愣,心想自己这位上司大人,哪怕是在京都对着二皇子,在江南夜中杀人时,也未曾露出如此严峻的神色,这是怎么了?他心里猜着,难道是范府的正妻之争已然上演?不由吓的低头静声,不发一语。

范闲根本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自己只是在回忆着婉儿先前说的话,费先生的药……真的有如此严重的副作用?

从澹州至京都成婚之前,在庆庙遇着婉儿之前,范闲就知道自己的妻子一直染着肺痨,这病症在如今的世上,基本上算是绝症了,只是少年男女一遭相逢,总是有无比的勇气去迎接未来的病厄,所以当时只是强行压抑着那抹隐隐的恐惧。

好在有费先生,大婚之夜,费先生千辛万苦从东夷城赶了回来,拿回了专治肺痨的奇药。药名一烟冰,这药足足花了费先生四年的时间。

因为在大婚之前四年,宫里就已经有了范林两家联姻的风声。

用了这么大精力,这么多时间弄来的奇药果然有效,婚后婉儿一直坚持服着,每次只是从那药丸上刮下少许,用汤药送服,身子便渐渐好了,不再咳嗽了,宫里的太医们也都认为郡主娘娘的肺痨已经奇迹般的痊愈。

可是……副作用?

“醋制龟甲。”范闲回忆着那丸子里的成分,“地黄,阿胶,蜂腊……这和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但是他马上想到了大婚之夜,费介说话时的神情。

……

……

“服用药后,要禁一月房事。”

……

……

这自然是顽笑话,但此时范闲回忆起来,才发现老师似乎真地隐藏了一些什么重要信息。而后来……范闲也一直觉着奇怪,为什么费先生很少与自己见面,似乎对方在躲着什么。

难道……这一烟冰的真正副作用,就是会损伤病人的生育机能?

范闲坐在椅子上忍不住摇了摇头……只要婉儿的病能治好,只要肺痨不再复发,只要她健健康康的,能不能生孩子,有什么重要的?

话说前世,范闲觉得那个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场景,便是偶尔会在电视或小说上看到,产房的医生满脸慎重,出了产房告诉产妇的家人,产妇难产,只能救一个,是要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儿?

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儿?这用得着问吗?范闲一直以为是这是最傻逼的一个问题,绝对的傻逼,傻逼到了极点。

范闲不是傻逼。

……

……

但。

“老秃驴!”范闲冷冷地盯着前方的石板地,眼睛里邪火大盛,阴森森说道:“你个大傻逼!”

邓子越愣了,没听懂傻逼这个词儿,但明显可以看出,提司大人已经愤怒到了暴走的临界点,赶紧安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范闲破口大骂道:“息个屁的怒!”他一掌拍下,直接把身边的桌子拍成了碎片,阴狠骂道:“那个天杀的老秃驴,到底什么居心!”

不理费先生的药是不是有副作用,可是对婉儿的身体是实实在在有极大的益处。而婉儿停药之后,身子明显地弱了下来,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婉儿停药,就是因为苦荷点破了此事……而苦荷为什么要这么做?

范闲可不认为苦荷是一个纯粹悲天悯人的家伙,自己的老婆能不能生孩子,相信不会让他如此用心……

一想到婉儿险些因为苦荷的这句话,便旧疾复发,范闲的手指便开始颤抖起来,愤怒起来,难以自抑地有种要杀人的冲动。

他站起身来,双眸里冒着阴火,盯着邓子越说道:“传令给苏文茂和夏栖飞,今年往北的货物,给我降一个品级!”

邓子越啊了一声……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和北齐的交易双方一直十分愉快,突然闹这么一出,似乎有伤大局,忍不住劝解道:“大人,虽然子越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是降一品级,等若是让北齐亏了几十万两银子……这事儿太大了。”

范闲知道邓子越是劝自己不要因为私怨而伤了公议,他冷笑说道:“我是个有怨报怨的人,别人想让我家不快活,我就要让他的国度不快活,几十万两银子,换我夫人十几天的咳嗽,算便宜他们了。”

邓子越听出了大人语气中的阴寒,不敢再言,小心翼翼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范闲不应。

“大人,您说的秃驴……是什么驴?”

范闲冷笑说道:“是北齐苦荷这头没毛的老驴。”

邓子越默然,心头震惊却不敢说什么,暗想提司大人敢当街大骂四顾剑(也许不是四顾剑?),这时候在自己家里骂苦荷为老驴,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范闲接着冷冷说道:“传信给王启年,让他做好发布消息的准备。”

“是。”邓子越领命,请示道:“什么规格,大概何时?”

“规格?”范闲眯着眼睛,“三天之内,让北齐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故事,而且还要让人相信这个故事……至于何时,听我指示。”

“是。”

如果不是若若如今正跟着苦荷门下学习,范闲恨不得今日便将苦荷吃人肉的消息放出去——虽然他知道,这种传言对于苦荷那崇高的声望造成什么损害,也不会获取何等真正的利益,换句话说,如今根本不是放出这个消息的最好时机。

但是范闲忍不住,他如今杀不死苦荷,就一定要做些什么事情来报复一下——在很多时候,范闲看上去是个沉稳阴险的家伙,但涉及到他最关心的那些人时,他会愤怒地像头狮子,明知道吃不到几块肉,还有些亏本,却依然要吼一声,维护一下自己的领地。

不论苦荷怎么想的,婉儿确实因为他的话停了药,所以范闲就一定要让北齐和苦荷自身吃些亏。

也许有些孩子气。

但范闲还能称其为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孩子气。

……

……

(我明天上午就坐船回老家了,正式请假十日,初九左右回来,在老家如果能写,我便写些,如果不能写,我便认真地娱乐和过年……便在这里祝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新年快乐吧,这时候要忙着去收行李了……嗯,第五卷还有一章就会结束,原来的预计是一百五十章,稍多了些,还是控制不住。我下章写完后,会写一个卷尾小结,顺便也写个零七年的小结吧,回忆一下去年的生活,以及和大家一起看书写书的日子……再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合家幸福。

对了,大家如果怕没书看的话,我介绍大家看静官的新书食色无双,这是我真真喜欢的,静官的书当然不用我来广告,可是我知道有些朋友可能是被最开始的三章和简介吓跑了。这本书是写的真舒爽,我个人认为比兽血好很多,至少开篇要好很多,评语无法细致,只能说,静官……相当有才。当然,我不认识他,这自然不是广告,只是好东西想与大家分享一下。)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CMFU.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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