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第二天,清晨。

方言照常上班,推门一看,就发觉《人民文学》编辑部的气氛和往常大不一样。

一片安静,鸦雀无声,并不是满屋空空荡荡,寥寥数人,恰恰相反,几乎是座无虚席。

然而,众人无精打彩,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工作上,而是把矛头直指昨天的国足上。

朱伟霍地站起身来,“方老师,昨天的球赛您看了吗?”

方言先是点头,然后叹息道:“没想到会大意失荆州,竟然输球了。”

一提到“输球”,方才还死气沉沉的众人一下子来了精神,嘴上狠狠地输出道:

“可不是嘛,这比赛看得太特么气人了!”

“明明只要战平就可以出现,结果踢成这个样子,什么玩意儿!”

“依我看,亚洲杯亚军就是巅峰了,以后肯定要走下坡路,输完日本输韩国,然后再输泰国安南柬埔寨,接下来就没的输了,特么地脸都不要了!”

“………”

一个个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朱伟见状,骂自己干嘛花冤枉钱去工人体育馆看球赛:

“真是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就因为这儿,现场的球迷闹出了大动静呢。”

“是嘛!”

陈晓曼、王扶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方言早已心知肚明,静静聆听,就见朱伟绘声绘色地叙述起来:

“看台上的球迷都不愿意离开,大家伙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愤懑,失望,窝火,想不通,恨铁不成钢,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然后迸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吼声,吓得国足的教练和队员都不敢出来,他们害怕自己会被人撕成碎片,生吞活剥了的……”

“结果就是失控的人群冲出体育场,掀翻了球队的大巴车,连路边停靠的小汽车,就连交通亭都没能幸免,玻璃被砸坏。”

“这也太疯狂了吧!”

陈晓曼咋舌不已,“就算输球了,也用不着这样。”

朱伟道:“没用,球迷现在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就今天,还有不少球迷拿着啤酒瓶,堵着门地让国足的人出来,讨个说法。”

方言摇头苦笑,这就是他为什么不让家里人到现场看这场球赛的原因,实在是太混乱太疯狂。

“除了交通岗亭这些被打坏,据说十几辆公交车,甚至是东四十条地铁站的玻璃也受损了。”

朱伟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一回的动静,可捅到天上去了。”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咱们的足球还没冲进世界杯,某些球迷的行为倒是先跟国际接轨了。”

“主编!”

众人纷纷回头,王朦的身影映入眼帘之中。

“我倒觉得这里面可以做一做文章。”

方言摸了摸下巴。

王朦噢了一声,“说说看,有什么文章可做?”

方言提议道:“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以这个为题材,写篇报告文学或者纪实小说?”

朱伟、陈晓曼等人无不惊讶,报告文学尚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内,但是极其小众的纪实小说……

方言解释说:“纪实小说,就是以虚构的人物、故事,来表现真实的社会事件以及变化脉动。”

朱伟疑惑不解道:“可是方老师,所谓纪实,应该是新闻作品类吧,就像通讯、报告文学等,而小说,则是源于生活的经过艺术提炼虚构的文艺作品,这又纪实又小说,如此混搭,真的可行吗?”

“为什么不行呢?”

方言强调说,纪实文学,相当于小说化的报告文学。

虽然情节上有一定的虚构性,但大体框架是以真人真事为基础,而且对故事的真实性有严格要求,这回的“五一九事件”,正是报告文学和纪实小说最梦寐以求的素材之一。

“可是整个事件还没有彻底定性,是不是先等官方的处理结果出来再说?”

陈晓曼迟疑了片刻。

王朦陷入短暂的沉思,很快做出了判断,“报告文学应该没有问题,虽然是文学体裁,但介于新闻报道和小说之间,能够真实客观地反映现实,不过含有虚构成分的纪实小说,我看暂时先算了。”

“可是……”

方言试图再争取一下。

“就算是能写,可由谁来写呢?”

王朦直截了当地说:“你这个副主编兼编辑部主任总不能亲自上阵吧,如果由《人民文学》发表了你的文章,很容易让广大读者产生误解,以为这篇纪实小说代表着我们编辑部的态度和立场。”

陈晓曼道:“是啊,主编说得没错,这个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方言认真地想了想,最终不得不打消念头。

“不过嘛,我们的确是不能轻举妄动。”

王朦对焦点社会问题背景下推出有典型意义的文学人物形象的创新探索,也相当地支持,尽管《人民文学》行不通,但是其他的文学杂志就不必有那么多的顾虑,就比如《华夏作家》。

方言挑了挑眉,大为意外。

王朦笑道:“你在鲁迅文学院开学典礼的时候,不是曾经向冯老提议过纪实文学嘛?”

方言颔首说:“我是觉得纪实文学也是现实主义的一种分支,既然《华夏作家》要匡扶现实主义,那么重视像纪实文学这种新兴的文学体裁,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方向。”

众人交头接耳,不停议论,基本上没有反对的声音,只有支持、认可、赞许……

“你去给冯老打个电话,问问他愿不愿意让《华夏作家》出篇纪实小说?”

王朦慈眉善目道。

方言应了一声,立马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很快地用电话联系上了冯木。

不出意外地,冯木既感激又满意地答应下来,而且准备让刘心午当这个特约作者,赶写小说。

“刘心午吗?”

“是啊,他昨天就在球赛的现场,算得上是整个事件的亲历者,让他来执笔,最为合适。”

“也好,心午同志的文风厚实,在描写人物和叙述故事时,侧重还原、贴近现实本身。”

“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打算委托他来写,对了,小方,你的现实主义作品有头绪了吗?”

“有了,我准备写篇魔幻现实的小说!”

方言嘴角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本章完)

第460章 普利策历史奖

“叮铃铃。”

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挨个送信,很快地就轮到了方言。

把一叠信放进信箱里,接着叩响门上的铁兽环,大声地喊叫着了一句。

待邮递员几乎要消失在胡同口的时候,龚樰推开了门,取走了信,反身走向书房。

此时此刻,方言正专注于《狩猎》的创作,当听到“咚咚”的敲门声,才停下笔。

“都是寄给你的信,有耀名的,有若雪的,还有嘉禾和邵氏的。”

龚樰走到他面前,递了过去。

方言率先拆开来自嘉禾和邵氏的信封,里面装的是邹闻怀和方逸花的亲笔信。

两封信的内容竟然大差不差,写的都是已经派人北上,和电影局接洽合作的示意,而且进展得非常顺利,巴拉巴拉,说了一通,然后就是已经见到了作为自己版权经纪人的潘耀名,谈判相当愉快。

至于合同条款,双方确认无误,就等着他的签字,合约立马生效。

望了望随信寄来的两份合同,再看了看信上的最后几段,字里行间都透露着邵氏、嘉禾对剧本的关注和迫切,询问创作的进度,询问剧本的细节,询问拍片的安排等等,可能惟一的区别在于——

邵氏问东问西,事无巨细,而嘉禾完全放权,给足自主权。

“怎么了?”

见自家男人摇头失笑,龚樰诧异不已。

“倒是跟两家公司当家人的做派很像。”

方言自言自语了句,然后抬头问到《宝贝智多星》的分镜头剧本的情况。

“还差一点就改好了。”龚樰说:“不过,你真地打算推荐我当《宝贝智多星》的副导演?”

方言颔首道:“这片子的拍摄难度并不大,非常适合你这种新人导演参与。”

龚樰张了张嘴:“可我就怕……”

“不要怕,你是以副导演的名义去学习和协助的。”

方言安慰道:“有邵氏的导演和班底在,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再说了,不还有我给你兜底嘛。”

龚樰抿了抿嘴道:“可是邵氏那边会同意让我一个演员转型导演的人进组吗?”

“怎么不可能!”

方言可是毛遂自荐,担当《宝贝智多星》的兼职,安排个副导演、角色演员还不是轻而易举。

听到这话,龚樰彻底放下心来,莞尔一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试一试。”

你侬我侬地温存了会儿,方言翻开潘耀名的信,涉及到两件事。

一是确认邵氏和嘉禾的合同没有法律漏洞和陷阱,可以放心大胆地签约。

二是签约后的这两笔钱的去向,是像往常一样投资股票、房产,甚至是香江的停车位,还是投入到炒日元外汇的计划,又或者有其他另外的投资计划。

正当他认真地思考时,龚樰冷不丁地发出了一声惊叹声:

“你获奖了!”

“喔,什么奖?”

“若雪说你得了普利策历史奖。”

“是嘛!”

方言从龚樰的手上接过,就见白若雪在信上恭喜他的《枪炮、病毒与钢铁》获奖。

本届的普利策奖和往届一样,来自全美各地的上百位评委,会在三月底汇聚到哥伦比亚大学的各个学院,对包括新闻、文学、历史、音乐、戏剧在内的多个类型作品进行评审。

然后在四月初,筛选出各类别的3个提名作品,向终评委员会提交报告,评选结果一般都是在四月下旬或者五月上旬,由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宣布并颁奖。

而普利策历史奖,恰恰是唯一不要求作者是美国籍的奖项,只要是关于美国历史的书都可获奖。

但恰恰因为这一点,整个评委会围绕着《枪炮、病毒与钢铁》能否获奖,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反对的一方认为,《枪炮、病毒与钢铁》这本书,严格来说根本不属于历史著作。就是算它是历史著作,也不属于专门研究美国历史的著作,就根本没资格入选普利策历史奖!

而支持的一方却不赞同,普利策历史奖只规定了,研究美国历史的作品就有资格入围。《枪炮、病毒与钢铁》虽然不是研究美国历史的专著,但确实对美洲历史展开了讨论。

尤其对研究美洲历史具有重大突破意义,美洲或许并非美国的美洲,但美国一定是美洲的美国!

整个评委会的分歧,伴随着本届普利策奖名单的公布,迅速蔓延到了整个媒体界和学术界。

《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旧金山日报》等报纸,都做了大篇幅的报道和评论。

这些报纸很明显地经过了一番精挑细选,才被白若雪随信寄回了国,基本上都是好评和褒奖。

但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历史学界很快掀起大讨论。

大部分学者都支持方言,但仍有一撮人对方言狂喷。

认为像方言这样的作家根本不具备历史学家的专业学识,《枪炮、病毒与钢铁》这本书根本不属于真正的历史著作,纯粹是哗众取宠、博人眼球的“历史业余爱好者的读物”罢了。

但事与愿违,自从19世纪中叶,德国历史学家利奥波德·冯·兰克创立兰克学派,成为了近代历史学派的开端,随着社会科学的发展,以费尔南·布罗代尔为代表的分析历史学派、以米歇尔·福柯为代表的后现代历史学派等应运而生。

其中,自然也少不了环境史学派。

像法国年鉴学派侧重于研究地理和气候对人类活动的约束,以及人类对其特定环境频繁适应,而美国边疆史学派发现了近代以来自然界发生的更强烈的变化,但是对可能把人类引向万劫不复的灾难深渊的生态影响却盲目自大。

而《枪炮、病毒与钢铁》恰恰兼顾着法国年鉴学派和美国边疆史学派之所长,无可争议地作为环境史学派的经典著作,被讨论,被研究,被分析,被引申,被质疑,被批评……

华夏环境史学派的兴起,后世的教科书上基本上也公认是从方言的《枪炮、病毒与钢铁》开始,而且正因为《枪炮、病毒与钢铁》获得了普利策历史奖,国内的学术界越来越高度重视历史学研究。

甚至于,已经有许多学生和老师开始对方言的系列史学著作展开研究,不单单把方言奉为“引入环境史学第一人”,也是华夏环境史学派的开山祖师之一,尽管并没有什么系统性的学术著作傍身。

尽管在21世纪初存有一定的争议,但是在1985年这个年头,方言荣获普利策历史奖的消息一经在内地传开,整个文坛,乃至全国上下,无不炸开了锅,热度堪比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地步。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普利策历史奖到底是一个什么奖项。(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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