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一时躲都不好躲

第407章 一时……躲都不好躲

回廊之上,两道人影并排而行。

贾珩与黛玉缓缓散着步,随意闲聊着,其实也没走多远,出了黛玉所居的小院,就在附近回廊中缓缓行着,彼时,微风吹拂着园中的梅花树,发出喑哑的沙沙声,夜色下的荣国府,喧闹过后,多了几许静谧。

贾珩温声道:“妹妹以后用完饭,可以常出来走走,妹妹身子骨儿还是有些弱了。”

黛玉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似倒映着廊檐上摇曳生姿的灯笼,幽幽叹了一口气:“这是娘胎带来的不足之症,小时候吃得药倒比饭都多,上次还要谢谢珩大哥请着御医诊治,现在按着膳方用着,倒觉比以往好了许多呢。”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黛玉,轻声道:“那就继续用着,一应相关用度,都不需担心。”

黛玉螓首点了点。

贾珩面色迟疑了下,担心黛玉不太上心,轻声道:”刚刚还和妹妹说,可多吃一些鱼蛋果疏,如是身子太过瘦弱的话,只恐将来……于子嗣不利的。”

黛玉闻听“子嗣”二字,芳心一跳,又羞又慌,娇俏婉转的声音略有些发颤,问道:“珩大哥……这是这么一说?”

贾珩面色和煦,温声道:“有些话原我不该多说,但想来这话,也是没有人和妹妹说的,妹妹来日总是要出阁嫁人的,身子骨儿不能太弱了,需得好好调养调养,否则不知旁人怎么想。”

如黛玉这样羸弱的身子,将来婚事也是老大难,旁人一打听,病秧子,几乎没人娶着。

王夫人为何坚决反对木石姻缘?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黛玉孱弱多病,并非长久之相,王夫人几乎是看着黛玉一路病大的,搁哪个当娘的,心里不犯嘀咕?

大户人家娶正妻都讲个宜室宜家,好生养的。

而黛玉……

说实话也是黛玉结局太过凄惨,焚稿断痴情,估计死的时候都不足十八岁,花季少女,用情至深,等议亲之时,被人拒上两三回,只怕黛玉怄气都能怄死。

他这些话也算是肺腑之言了。

黛玉闻言,却如遭雷殛,娇躯剧颤,不仅仅是这话,提及令人羞涩的出阁之事、还有这等如父兄的关怀、语气的亲近自然,却生不出讨厌情绪。

反而心中涌起一股羞恼、感动、欣喜、震惊的复杂心绪。

他怎么能这般自然说出这种关心她的话?

还有出阁嫁人……

黛玉脸蛋儿微红,螓首偏转,低哼一声道:“珩大哥的话,我记下了。”

贾珩道:“妹妹不嫌我多言就行。”

有时候过度关心,别人也未必领情,反而被怨怼多管闲事。

他今天说这些,已有些逾越了,说来还是对黛玉有些怜惜。

从他目前与黛玉接触而言,黛玉不愧“情情”之称,或有几分俏皮促狭的的打趣,但并没有见过任性负气的一面,实在不忍落得年轻早夭的结局。

当然,人本来就有多幅面孔。

恋爱期的男女,总是尽量将美好的一面展开给对方……嗯,哪里有些不对?

黛玉罥烟眉下一双明眸波光盈盈,绯颜生晕,道:“怎么会呢?只是从来……没人和我说过这些,一时间……”

就连紫鹃也没和她提起过这些,许是不知其中的门道罢。

只是与一旁之人谈及,心头总有羞涩和欣喜。

偷瞧了一眼那面容清隽的少年,这会儿将目光投向远处,面色出神,倒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不对,他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怎么能这般坦然自若和她说出这种话的?

贾珩说完,也不多言。

黛玉转而抬起罥烟眉下的明眸,目光见着关切之色,问道:“珩大哥,方才听大姐姐说,朝堂的事儿,对珩大哥不妨事吧?”

贾珩道:“也没什么事儿,李大学士虽离京,但朝堂中,并非杨阁老一家独大,我自有依仗……嗯,不说这些了,林妹妹对这些原也不大感兴趣。”

说着,看着黛玉,自失一笑。

黛玉却被这灿然笑意晃了下眼,忙自错开目光,抿了抿樱唇,轻声道:“珩大哥,宦海沉浮,还是小心为要,其实,我还是愿听……珩大哥说说的。”

贾珩怔了下,轻声道:“那有时间可和妹妹说说。”

其实也没有当真,如果是宝钗,对这些仕途经济还有兴趣,但黛玉其实……总有些怪怪的。

黛玉听着少年的温言软语,心头也生出几分安宁。

然而,两人缓步行着,忽地瞧见远处回廊尽头的花墙,闪出一只灯笼,由远及近带来一团彤彤灯光。

前面提着灯笼的丫鬟正是莺儿,而身后那身姿丰盈的少女,不是宝钗,还是何人?

宝钗外披淡红色棉氅,上着粉色小袄,下着葱黄色棉裙,鬓发之间唯一别着的簪子,彩光熠熠,反射着绚丽的光泽。

白玉无瑕,宛如梨蕊的脸蛋儿上,见着恬静神色,而琼鼻之下的樱唇微微抿起。

看方向,似是刚从王夫人院里过来。

贾珩凝了凝眉,目光深深,发现一时……躲都不好躲。

嗯,他为何要躲?

“是宝姐姐?”黛玉罥烟眉下的明眸微动,讶异道。

宝钗恰也抬眸见着回廊中两人,步伐微顿,雪肤玉颜上流露出几分疑惑和惊讶,目光旋即落在黛玉身旁的贾珩身上,水润盈盈的杏眸凝滞了下,与莺儿一同近前,笑唤道:“珩大哥,颦儿,你们怎么在这里?”

话虽是问着二人,但目光却落在黛玉脸上,并未看向一旁的贾珩。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黛玉倒也无扭捏之态,轻声道:“宝姐姐,和珩大哥一同吃了饭,出来走走。”

黛玉说话间,峨也不由端详起宝钗,见着蛾眉婉转的少女,脸蛋儿肌骨莹润,容貌丰美,尤其那胳膊,的确比她……要粗一圈儿呢。

回想着方才那少年的话,心头难免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气闷。

贾珩抬眸看向宝钗,问候道:“薛妹妹,用过饭了没有。”

宝钗杏眸中倒映着少年清隽的面容,轻声细语道:“用过了,珩大哥和颦儿好生悠闲。”

贾珩点了点头,道:“薛妹妹,这会儿时候还早儿,不若喝杯茶叙话。”

此刻不过戌亥之交。

黛玉闻言,也款步近前,顺势相邀道:“宝姐姐,一起到我房里坐会儿罢,这般早儿回去也睡不着。”

宝钗瞥了一眼神色自若的贾珩,上前挽住黛玉的手,笑道:“也好,去颦儿那边儿坐坐。”

贾珩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谁能想到被宝钗瞧见?

虽然和黛玉光风霁月,清清白白,但关键在于,自那天牵过宝钗手后,他很久都没去梨香院了,如今被撞见陪着黛玉饭后散步……

大抵是那种观感,你都有时间陪着林妹妹散步,竟没时间去梨香院?

钗黛二人,轻笑说着话,重回黛玉所居小院。

厢房之中,已撤去了宴席,三人围着小桌落座,品茗叙话。

黛玉问道:“宝姐姐方才去舅妈那里了吧?”

宝钗梨涡浅笑说道:“在那儿吃了个饭。”

其实,不仅仅是吃了一个饭,太太还试探着她对宝玉的口风。

黛玉道:“这几天姐姐在忙什么?”

宝钗闻言,笑意微微敛去,偏转螓首,瞟了一眼那少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倒也没忙什么,帮着妈看看铺子里账目,过了元宵,兄长也要前往五城兵马司,家里在京中的生意也乱糟糟的。”

贾珩在一旁品着香茗,静静听着,其实隐隐品出宝钗话语中的言外之意。

如果没有前情回顾,只以为宝钗是在说兄长被他送到五城兵马司一事,其实只有他明白,这是在说他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宝钗说着,凝睇看向黛玉,柔声道:“不说这些烦心事儿了,颦儿,我瞧着你气色是愈发好了,看来平时膳食起居改观了许多。”

先前御医给宝钗以及黛玉都问诊过,宝钗私下里也来串门儿,对黛玉的一些饮食起居也不陌生。

黛玉轻声道:“我觉得平时胃口也好许多了,这吃饭,倒似比吃药好一些。”

宝钗语笑嫣然道:“书上说,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黄帝内经上也有,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的句子,珩大哥给颦儿的食谱,我倒也想用用看了。”

贾珩静静听着,看着那笑容明媚的少女,不由忆起原著来。

在红楼原著中第四十五回,宝钗竟曾引用古人“食谷者生”,伱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气血,竟不是好事,来劝黛玉吃燕窝。

可见宝钗于养生之道,也有心得。

黛玉点了点头,瞟了一眼贾珩,道:“珩大哥说,每人体质不同,应不能一方用着多人吧。”

宝钗:“……”

贾珩点了点头,道:“等御医过来,再会商着给薛妹妹单独制一份儿。”

黛玉:“???”

宝钗转眸看着贾珩,道:“那倒不必劳烦了,动静太大了。”

黛玉也觉得方才所言有些不妥,岔开话头,问道:“听姨妈说,姐姐的生儿是在二十一?”

宝钗轻笑道:“离着还有半个月呢,左右也是那么过,倒是妹妹的生儿,听说是下个月罢?”

紫鹃笑着接话道:“我们家姑娘的生儿是二月十二。”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生儿年年都过,说来,倒也没什么新鲜的。”

贾珩放下茶盅,轻声道:“二月十二,好像是花朝节。”

宝钗笑了笑道:“花朝节,真是个好日子,那时珩大哥若得空暇,可以带着林妹妹,在长安城游园赏花,或是郊外踏青折柳什么的。”

贾珩面色顿了顿,不知为何,隐约听到了几分醋意,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林妹妹若嫌闷的慌,那时候是可以一起去踏踏青什么的。”

宝钗脸上笑意微顿了下,拿起一旁的茶盅,低头品茗,只是茶盅中茶水荡起圈圈涟漪,一如心境。

黛玉也没听出什么不对,主要在黛玉眼中,二人平时也没怎么说话,而且前不久贾珩还将薛蟠送了进去。

宝钗则放下茶盅,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浅浅笑道:“妹妹,今儿个就先到这儿,我得回去了,你也早些歇着。”

黛玉闻言,忙盈盈起身,轻声道:“那我送送宝姐姐。”

贾珩这时也起身,温声道:“林妹妹,我也回去了。”

黛玉螓首点了点,轻声道:“那珩大哥路上慢点儿。”

一路送着两人出了院落,黛玉方在紫鹃的陪伴下,回得厢房。

却说贾珩离了黛玉院里,并未返回宁国府,而是在不远处朝着宝钗的背影唤道:“薛妹妹留步。”

宝钗步伐微顿,转眸看向那面容沉静的少年,梨蕊脸蛋儿不见丝毫异样,语气客气道:“珩大哥有事?”

贾珩看着对面的少女,沉吟道:“刚才突然想起来,有些关于文龙前往司衙里的机密之事,想和薛妹妹说一下。”

宝钗闻言,抿了抿樱唇,思索了下,看向一旁的莺儿,叮嘱道:“莺儿,你先回去,等会儿我就过去。”

莺儿倒也不疑,只是道:“姑娘,天色不早了,姑娘等会儿早点儿回去,不然,太太该着急了。”

“去罢,我和珩大哥说两句话,等下就回去。”宝钗玉容恬然,轻笑道。

莺儿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向着梨香院去了。

一时间廊檐下就剩下二人,相对而望,一时无言。

贾珩看向宝钗,面色顿了顿,向着一旁拐角的花墙处行去。

宝钗也没有说话,贝齿咬了咬下唇,轻步跟上。

二人行至花墙下的阴影下,正是廊檐灯笼不及之地,因有皓月当空,倒不显得昏暗。

宝钗容色幽幽,语气有着刻意而起的淡漠:“珩大哥有什么话,不妨……”

忽地一惊,分明自家的小手被拉住,而后身形不受控制,轻轻带入温厚怀里。

“珩大哥,你……”宝钗芳心大羞,螓首低垂,雪颜绯红如桃蕊芳菲,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儿,低声道:“珩大哥你别……别让人瞧见了。”

如是让旁人瞧见,她真的没脸见人了,勾引有妇之夫,她……

“妹妹放心,我留心着。”贾珩附耳说道。

宝钗:“……”

虽觉得这回答平常,但心底却仍生出一股气苦,她和他只能偷偷摸摸……

贾珩拥着宝钗,鼻翼间馥郁、怡人的馨香浮动,撩拨着心弦,怀中丰腴有致的身段儿,哪怕隔着大氅仍能感受到少女的青春与美好,低声道:“这几天不是族里的事儿,就是京营和衙门的事务,一直脱不开身,还有三妹妹还有林妹妹请着吃酒,这才没去梨香院。”

他与宝钗之间眼下还只能偷偷摸摸,因为独处的机会原就少,如在梨香院,就需防着薛姨妈还有下人的目光,在宁国府其实还好,可在书房叙话。

但宝钗显然不会主动去。

宝钗被少年拥在怀中,嗅闻着男子的气息,娇躯就有些发软,已是羞不自禁。

芳心既有欣喜,又有唯恐发现的恐惧,将螓首埋在贾珩胸口,颤声道:“珩大哥忙,我知道的。”

这几天又是晋爵,领着族人年节祭祖,又是进宫面圣,升授官职,原就忙得抽不开身,探丫头和颦儿还牵绊着。

贾珩紧紧拥着宝钗,温声道:“这个月二十一是妹妹的生儿,我在想送什么给妹妹才好?妹妹喜欢什么?”

宝钗杏眸微垂,忍着芳心之中汹涌澎湃的的羞意,低声道:“珩大哥送什么,我……都喜欢的。”

两人相拥着,宝钗却分出一些心神,留心听着远处的动静,终究有些不放心,纤声道:“珩大哥,等会儿下人再过来了。”

贾珩闻言,轻轻松开宝钗。

其实他挑选的地方,恰恰是偏僻的视野盲区,而这会儿各处都在安寝,并无人来,不过也需得小心一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可放开宝钗,借着熹微的灯火,打量着那偏转螓首,一张白腻脸蛋儿嫣红如血,娇羞不胜的少女,心头却生出几分怦然。

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红。

淡极始知花正艳,任是无情也动人。

况这等蛾眉低垂,任君轻薄的模样?

几让人难以自持。

他突然想给宝钗一个承诺。

“妹妹。”

宝钗听着这一声轻唤,不由抬眸望去,水润杏眸忽地迎上那一道略有几分炙热的目光,芳心一跳,眉眼低垂,声音渐渐纤弱了下来,似乎意识到什么,慌乱道:“珩大哥,若无事,我先回……唔~”

宝钗还未说完,忽地感受到唇瓣上的温软,娇躯轻颤,如遭雷殛。

柳叶细眉下,秋波盈盈的杏眸睁开,怔怔看着那少年,目光似难以置信,而后感受到檀口受得侵袭,芳心欢喜与惊慌齐齐涌起,如潮水一般淹没了过来。

秀眉之下,弯弯睫毛颤抖着,倏然阖起,娇躯几近瘫软成泥,原本手中捏着的梅花丝绢手帕,一下掉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喘着细气。

宝钗紧紧垂着螓首,两片桃花唇瓣泛着莹润的光泽,杏眸显出丝丝茫然神色,心头喜悦与怅然交织在一起。

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底盘旋,她方才被珩大哥……

她这辈子……

贾珩平静了下神色,弯腰捡起手绢,递到宝钗手里,温声道:“夜深了,我送妹妹回去罢。”

宝钗回转过神,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这会儿心绪多少有些懵然。

贾珩也不多说什么,与宝钗一同出了花墙,来到回廊,拿起一旁的灯笼,安慰道:“妹妹放心,文龙在五城兵马司,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宝钗闻听此言,以为某处来了人,连忙敛去慌乱心绪,柔声道:“兄长的事儿,让珩大哥费心了。”

贾珩点了点头,提着灯笼,一直将宝钗送至梨香院门口前,轻声道:“薛妹妹过去罢。”

宝钗低头“嗯”了一声,整了整神色,伸手摸了摸仍有些发烫的脸颊,向着灯火阑珊的梨香院而去。

贾珩一直望着宝钗进入庭院中,站了一会儿,方转身回去。

(本章完)

第408章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梨香院

厢房之中,薛姨妈盘腿坐在床榻上,手中拿着账簿,就着橘黄的烛火,查看账目。

先前,宝钗在黛玉屋里并没有撒谎,自薛蟠案发,吃了人命官司以后,薛家生意难免受得一些影响,主要是东家身陷囹圄,掌柜伙计人心浮动。

宝钗走到庭院,脸色也渐渐恢复,捏着手帕,将方才那人恣睢的侵夺,暂且埋藏在心底,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着手帕,拾阶上了廊檐,挑开帘子,进入厢房。

“乖囡,你回来了?”薛姨妈听到动静,惊喜地看向宝钗。

“姑娘。”莺儿这时上前,帮着宝钗解着红色披风。

宝钗轻唤道:“妈,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呢?”

薛姨妈抬眸看向宝钗,轻笑道:“算算账,听莺儿说,你碰到珩哥儿和林丫头了?”

宝钗点了点头,道:“林妹妹备了酒宴,许是因为林姑父的事儿,招待珩大哥。”

按着辈分,宝钗随着王夫人该唤贾敏为小姑,唤林如海为姑父,倒并无不当。

薛姨妈放下账本,白净、丰润脸盘上见着复杂之色,叹道:“林丫头她也不容易,我瞧着珩哥儿待她跟亲妹妹似的,上次还请了宫里的御医帮着诊疗。”

这也是贾府众人对贾珩与黛玉之间关系的固有印象,爱护有加,恍若兄妹。

当然,也是长期以来,贾珩在外人面前的刚直、清冷的形象,再加上已有着家室,另外黛玉年岁太小,没人往旁的地方想。

而且,贾珩也不像宝玉一样,三天两头往黛玉哪儿跑,陪伴是长情(舔狗)的告白。

哪怕是对宝钗,贾珩也是一样。

除却因薛蟠之事来过,薛姨妈宴请,也不会闲得没事往梨香院去,这在旁人眼中,断不会有其他联想。

宝钗玉容顿了顿,眼前浮现先前二人散步的一幕,轻声道:“珩大哥与林姑父同朝为官儿,听说往日就敬着林姑父,现又因着盐务的事儿,故对林妹妹多有照顾。”

只是,宝钗这话怎么听,与其说是解释给薛姨妈听,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听。

薛姨妈面色复杂,感慨道:“珩哥儿现在爵位是一等男,又是什么京营节度副使,还有锦衣都督,另管着五城兵马司,我瞧着如今这架势,是愈发了不得,比起当初你舅舅来都……林丫头能有这么一个哥哥护着,也是她的福气了。”

有些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贾珩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薛姨妈不是傻子,目之所见,一种别人家孩子的艳羡心理,几乎抑制不住。

事实上,王夫人之所以愤恨不平,归根到底也是此因,嫉恨导致的心态失衡。

当初贾珩被贾珍欺负,吃斋念佛的王夫人,当初甚至还生出过一些同情之心。

但如今,东西两府珩大爷威福自用,自家宝玉逐渐边缘化,搁谁头上,都觉得难以接受。

这就是人性。

宝钗听着自家娘亲对那少年的叙说,默然不语,贝齿咬了咬下唇,只觉其上似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薛姨妈唏嘘感慨道:“其实珩哥儿对咱们家也还行吧,先前帮着家里在京里的买卖,如果不是伱哥哥这个事儿,珩哥儿与咱们家……”

宝钗回转过神,轻声道:“妈,珩大哥先前不是说会照顾着哥哥?只要妈别有心结,珩大哥对咱们家也会一如既往的,再说哥哥说是去三年,但人命官司,妈见有这番处置,还让一月回来探亲一次的?”

薛姨妈闻言,面色变幻了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如何不知,自家女儿说的在理,人家许是已讲了情面,可她心头总过不去这个坎儿。

偏偏现实也告诉她,不应该记恨,连一丁点儿怨怼的情绪都不该有,否则,人家一个不满意,只要动动手指,不管是自己儿子还是铺子生意,都要倒大霉。

可以说,此刻的薛姨妈,对贾某人真的产生了又恼、又惧、又……想讨好的复杂心绪。

薛姨妈安静片刻,忽地抬眸看向宝钗,道:“刚刚听莺儿说,珩哥儿还唤着你说你哥哥的事儿?”

宝钗芳心一跳,面色不变,凝了凝眉,杏眸泛起忧色,道:“珩大哥说哥哥在五城兵马司,不会让他受着委屈的,妈,人家那么大的官儿,都将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再不知好歹……真论起来,人家可和咱们也没多少亲戚关系。”

薛姨妈点了点头,算是对自家女儿的话默认下来,真论起来,东府那位珩大爷是宁国一脉旁支,和他们薛家……的确没有多少亲戚关系。

只是心底隐隐闪过一丝不对。

宝钗也自觉话说的有些多,唯恐起疑,端起一旁的茶盅,不再言语。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忽地帘子挑开,薛蟠拄着拐杖,面颊红润,瓮声瓮气道:“妈,妹妹说的对,我去了五城兵马司,总比掉了脑袋强,我这几天躺在床上,也寻思过意思来了,这珩哥儿其实是护着咱家呢。”

薛姨妈:“???”

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家儿子的大脑袋,暗道,自家儿子,被打傻了?

薛蟠近前,坐在一旁的绣墩上,道:“妈,你说哪有这么巧的事儿,我收监就偏偏在他手下的五城兵马司?”

薛姨妈闻言,凝了凝眉,一时不语。

薛蟠低声道:“妈,人真要不管咱,还能往宫里禀告?你瞧瞧,宫里现在多用他啊,听说现在前几天封了男爵,听文杏说,珩表兄又升官儿,管着京营了,你知道京营多少万人,多少武官儿?可都归着他管了。”

薛蟠跟着王子腾在京营作过一段时间护军,对京营节度使有多少权势、体面,也算亲眼目睹。

宝钗玉容微异,杏眸眯起,盯着薛蟠,一幅“你是我哥?”的模样。

但转念一想,也有几分想通,许他兄长以为将这样的话给那人说,就可在五城兵马司少吃一些苦头。

薛姨妈也被薛蟠的话说的一愣一愣,过了会儿,道:“蟠儿,你这话倒有些像你姨夫说的话。”

当初贾政劝慰之言也差不多,因为其亲眼目睹,崇平帝对贾珩礼遇有加,就觉得必是天子开了恩,也曾拿这话宽慰薛姨妈。

宝钗道:“哥哥所说,也可能有的,妈,人家若是不管哥哥,也影响不到他分毫,现在哥哥除却吃了一些苦头儿,并无性命之忧,倒算福祸相依了。”

薛蟠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还是妹妹看得透彻。”

薛姨妈却叹了一口气道:“好了,难得你们兄妹两个这么劝我,等过两天,我到东府和到珩哥儿媳妇儿坐会儿。”

其实对自己一双儿女的想法有几分猜测,不管是人家怎么想着,现在东府势大,老是藏着心结,对人恨得咬牙切齿,对她薛家是祸非福。

原本还有蟠儿他舅舅在外面顶着,现在……薛家也只能指望着贾家。

薛蟠嘿嘿笑道:“妈这样想就对了,我瞧着珩哥儿是个好的,这次,我也不怪他。”

薛姨妈有些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呀,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好了,你早些歇着罢,我和你妹妹还有体己话要说呢。”

薛蟠嬉皮笑脸道:“我睡不着,过来听妈说会儿话。”

薛姨妈看着那憨厚的大脑袋,心底也有些无奈,好在当初上京待选的事儿,原就没瞒着薛蟠,甚至是其一手帮着操办,转而看向一旁的宝钗,问道:“你姨怎么说?”

这是问着王夫人试探口风的事儿,

宝钗面色迟疑,有些不想说,但在自家母亲目光盯着下,轻声道:“妈,我对宝兄弟……并无旁意。”

薛姨妈却没有恼,轻声道:“我瞧着宝玉倒是个好的。”

薛蟠在一旁听着,却脸色大变,急声道:“妈,你难道想让妹妹和宝玉……”

薛姨妈脸色一白,怒斥道:“你小点儿声,大半夜的,胡乱嚷嚷什么。”

宝钗蹙了蹙秀眉,瞪了一眼自家兄长,芳心涌出羞恼。

薛蟠连忙伸手捂住了嘴,只是大脸盘上有着怏怏之色,低声道:“妈,宝玉……他论爵位也袭不上,看着也不像个科举做官儿的料儿,您这不是将妹妹往火坑里推吗?”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有贾珩这等同龄人在一旁衬托着,哪怕是薛蟠,再看宝玉,也怎么看就觉得不得劲。

倒不是薛蟠就存了将妹子,许给贾珩的意,而是不自觉抬高了眼光。

再加上在贾珩陪伴下,往大理寺去了一遭儿,见过那种所过之处,权势煊赫的模样,这只有不是真傻子,就能分出个高下贵贱来。

问题在于贾珩不是贾政那样胡子一大把,而是年岁和自己一般大。

薛姨妈恼怒道:“还不是你,连累了你妹妹,现在还能怎么着,只能瘸子里挑将军……”

“妈。”宝钗面色一白,急切唤了一声。

薛姨妈也自觉失言,张了张嘴,长吁短叹道:“罢了,罢了,不说了。”

薛蟠晃着大脑袋,低声道:“我妹妹这样的品貌,不说找珩哥儿那样,起码也得找个勋贵官儿呢,宝玉那怎么能行?你说西府爵位能落到他头上?他和我一样,都不爱读书,能当多大的官儿?”

宝钗听着薛蟠的话,眉心跳了跳,只觉羞臊得不行。

薛姨妈看了一眼如坐针毡的宝钗,恼怒道:“你还说。”

她如何不知道,宝玉并非最好。

她这个当娘的,能不想帮着宝丫头找个年少有为,有权有势的,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谁愿娶商贾之女,上面还有个坐牢的兄长。

东府珩哥儿,那都是多少年才出一个的人物,更不用说已成了亲。

如果珩哥儿不是成亲,她肯定赞成,简直是天作之合,但这是不成了亲吗?

作妾,显然是不行的,哪怕是平妻都……不行,绝对不行。

薛姨妈将心头一丝悸动的想法驱散。

宝钗脸色幽幽,实在坐不住,道:“妈,你和哥哥说吧,我去歇着了。”

见着宝钗离去的身影,薛姨妈长叹了一声,她家女儿这品貌……怎么就这般命苦呢。

却说贾珩返回宁国府,在晴雯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来到所居厢房。

几天过去,后背上的血痕已经下去,而可卿家亲戚也走了。

秦可卿似也刚刚沐浴过,青丝随意绾成一个发髻,内着淡红色交领小袄,芙蓉花蕊的脸蛋儿不施粉黛,相比往日绮丽、华美的妆容,如出水芙蓉,清新自然。

多了几分少女的天真烂漫气息。

秦可卿侧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一双鸳鸯锦被,手中拿着一本书正自读着,美眸莹润如水,见到贾珩,轻笑问道:“夫君,这是从林妹妹那回来了?”

贾珩就近在床榻上坐下,除下鞋袜,轻声道:“嗯,陪着林妹妹说了会儿话,西府来的厨娘,做了一桌淮扬菜和苏州菜。”

秦可卿轻笑打趣道:“夫君下次也带我去尝尝。”

贾珩温声道:“那倒不如将厨娘请过来,在这儿做着饭菜,也是一样的。”

秦可卿笑了笑,将手中书册,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将身子往床榻里间靠了靠,也解着小袄排扣,现出圆润白腻的的肩头,以及绣着牡丹花的素色肚兜。

贾珩去了衣裳,掀开被子,躺在床上,随着宝珠和瑞珠两个丫鬟,放下金钩,钩起的帏幔缓缓落下。

不多时,床榻上传来小两口的交流声。

……

……

翌日

正月初七的晨曦光芒洒落在宁国府大院,贾珩用罢早饭后,就来到内书房,批阅着五城兵马司这几天抄送而来的各衙公文。

晴雯在外厅临着字帖,忽地轻唤道:“公子,三姑娘来了。”

贾珩面色愣怔了下,看着从外间而来不远处的探春。

少女着淡蓝底子五彩折枝菊花刺绣圆领袍,上罩白色交领袄子,下着米黄长裙,俊眼修眉,玉容明媚。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三妹妹,用过饭了吧。”

见对面少年语气平静无波,探春面色如常,如山泉叮咚的声音,清越中带着颤鸣,道:“用过早饭了,过来看看,珩哥哥这边儿有什么需吩咐的没有?”

贾珩笑道:“三妹妹来的正好,这些用了印鉴的公文,你按着时间归拢好,还有这些,将税务司送来的东西两市的账簿,也帮着核算一下……”

探春听着吩咐,心头欣喜,“嗯”了一声,来到贾珩身旁,忙碌起来。

贾珩没有再和探春说话,拿起笔墨写着公文,或是用印。

时间飞快,在忙碌中,就到了半晌午。

“公子,老太太打发了人来唤公子,说是西府来了客,等过晌时一起用饭,要过府见一见公子呢?”这时,晴雯进入书房,轻声道。

贾珩放下毛笔,问道:“有没有说是哪一家?”

这时,探春也凝眸看向晴雯。

晴雯道:“听说是王大舅家,阖府连同女眷都过来,见着老太太和老爷呢。”

王子腾终究是来了,担心在东府吃着闭门羹,先到西府拜访贾政以及贾母。

事实上,贾母见王子腾带着儿子还有儿媳来,一口郁结心底十多年的气,终于舒畅开来。

贾珩想了想,面色顿了顿,多少猜到贾母的一些心思,道:“三妹妹你是在这儿,还是随我一同去见见?”

探春轻声说道:“我同珩哥哥一同去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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