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8.第833章 无有神迹

第833章 无有神迹

“轰卡!!”

开启之后,光线白炽一片。

修道院教堂,面朝审判庭院方向的巨大门扉,已被那两名魁梧的修士彻底推向两旁。

铰链止停,落槽滑入,响声震耳欲聋!

而另一边范宁的纽姆符手势,已如锈蚀的刀锋般切入空气!

唱诗班前方的数十架维奥尔琴,突然奏响低沉的反复A音,在此咄咄逼人的4/4拍序奏态势下,灰暗的a小调主部主题直接压入整个声场。

与之同时,审判庭院中心,一座座十字火刑架已经竖起,放眼连起来看,就像一排排轮廓狰狞的钢铁秋千。

南希被绑在其中最为巨大的中间一架,同其他人一样低垂着头。

“秋千”下方则堆满了成捆如山的羊皮卷,正是那些系有红绸的“异端”乐谱,看这数量,恐怕是圭多达莱佐修道院这几百年的文献存量!

当然,比起眼前的景象,这位范宁抄写长所作的乐曲开篇气氛,才是更加让观礼者心脏骤停的存在!

这所谓的《a小调进行曲与众赞歌》,进行曲主题到底是“审判进行曲”?还是“黑暗进行曲”?

看台下方的几位主教和各院院长同样感到了惊骇,可仔细在脑海中对照检索圣乐规范,却是似乎均有出处可循,一时难下定论。

形态1之“原型”,前段是八度大跳与三度切割,后端是一个下落音型,似在模仿断头台的铡刀起落;形态2之“坠落”,下落音型的地位被更进一步强化;形态3之“叹息”,由休止符隔开的同音反复,形成前八后十六节奏;形态4之“嘲弄”,音符连续级进下行

四种基本的节奏和旋律模式,在进行曲随后发展的乐思中或鲜明或隐蔽的存在着,籍此对整部作品的肃杀气氛进行了有力地掌控!

裁判所的修士们倒是已经行动起来,如同忙碌的工蚁,放眼望去,他们穿着镶有猩红滚边的黑袍,正将一些研磨得极细的云母或某种含铅的反光矿石粉小心翼翼地撒在地面。

在不断诵念的《信经》庇佑下,这些粉末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形成了一条条从教堂指向火刑架的、人为制造的光之轨迹。

他们相信,神迹马上来临。

教堂内部穹顶彩窗折射的审判之火,谅必能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异端的乐谱和躯体上,完成彻底的净化。

“神迹.”范宁的嘴角却似乎微微现出笑容。

他的手势先高后低,直至第57小节前后,敲塔博拉鼓的乐手们遵照指示,击打出了一连串奇怪的、似“命运的心跳”般的特征节奏型。

随后,节日小号吹响了以“大三和弦-小三和弦”突兀拼接的“警戒和弦”。

它始于金属的、闪亮的音色,但很快变为了浑浊的玻璃化状态,像是人在安宁喜悦的言谈之余,忽然想起了还有一桩阴霾罪恶之事未曾了结。

这个奇怪的不详的音响,令在场许多圣乐供职人员脸色起了更进一步的变化!

进行曲结束,主副之间的连接部,众赞歌段落响起。

索尔特里琴拨奏出之前的主题动机作为对位,上方旋律则被唱诗班以二分音符缓慢和均匀地鸣唱出来,很明显扰乱了之前的紧张和冲动。

但它的发展过于静态,无奈遗弃了进行曲中的力量,听起来一点也不光明,称为“黑暗众赞歌”也未尝不可。

黑暗进行曲与黑暗众赞歌。

没有给接下来的副部主题任何的情绪准备,范宁双目微闭,面朝乐手,双臂扬起。

“尘世之爱”副题旋律。

一段在F大调上展示的极为深情的歌谣,音符热情地向上昂扬,又令人心碎地下落。

这其中长短的迂回句式、大量被隔开的休止符、以及大量突强的sf力度让院长波格雷眉头大皱!

《a小调进行曲与众赞歌》整部作品,范宁所采纳改编的圣乐素材,明明是在联审团的严格筛查下取用的,几天前的定稿,明明没有这般荒唐或不详的语汇!

难道范宁临时又自以为是地修改了?可是他最后几天把一个人关在房舍,根本就没怎么接触唱诗班与圣乐团.难道,是现今台上的即兴发挥和引导所变?

事到如今,这么多双重要人物的目光盯着,只能过后再究,而且时间也正好差不多到了波格雷面无表情,对审讯场里负责行刑的修士们作出手势。

“你必当柴被火焚烧,你的血必流在国中,你必不再被记念,因为诚如我主所说。”

神职人员们开始齐齐吟诵《以西结书》中审判罪人的经文。

顿时,那些洒在地面路径上的矿石粉末,金色光芒在其间流转跳跃起来。

苍穹的日光经教堂壁画与彩窗折射,再经矿石粉末的引导.不到数个呼吸的功夫,审判庭院里堆积如山的那些羊皮纸卷,就局部飘出了隐隐的青烟!

神迹!

这是神迹!

围观的民众中发出阵阵惊呼。

没有任何的点火与取热,这火刑架下的纸卷就开始冒烟了,肯定说明其上捆绑的人有罪!

“你们若按外貌待人,便是犯罪,被律法定为犯法的。”范宁却在下一刻同时开口,以《雅各书》中的告诫作为回击。

闻言,众人的目光齐齐往诗班席领唱台上望去。

“范宁抄写长,为何擅改圣乐典仪之程式?”波格雷眼神眯起,视线穿透羊皮乐谱冒出的层层青烟,“审判庭诸修士,请你们的刑杖高举,约束他的行为,使他儆醒悔改。”

“范宁阁下,你欲诉诸何言?”克里斯托弗主教和图克维尔主教的话语中则更多是问询之意。

不过,“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已经响起,先是击打地面,而后击打木头——几位执纪修士已经得令,快步穿过教堂,一路登到高台上面,准备对范宁采取行动了。

“那时在大玛努他的地界,法瑞赛人上来盘问,求主从天上显个神迹。”

范宁见状却轻笑叹息一声,教堂烛火在他眼中凝成两粒金斑——

“主却说,这世代为什么求神迹呢,我实在告诉你们,没有神迹给这世代看!”

859.第834章 宣言

第834章 宣言

台阶上的执纪修士在逼近,范宁仍在挥出手势。

乐曲切入展开部。

“尘世之爱”副题的抒情情绪,在这里并没有得到进一步发展,很快,主题的“黑暗进行曲”再度喷涌而出,化作下行九度的阴森长啸声!

“所以诸位为什么还在求神迹呢?”范宁笑着摇头,“不信的人,早在摩西分海的世代也是不信的,瞎眼的人,早在天降吗哪的年景就是瞎眼的。”

“那《箴言》上记着说‘你当为哑巴开口,为一切孤独的伸冤’,我见今日诸位堆积柴薪纸卷,欲显所谓‘净化神迹’,但或许真正的神迹,倒在这些待焚之物的灵性火花中才能寻得一二。”

什么?这堆异端乐谱?.神迹?.人群中有人大惊失色,有人将信将疑。

明明,审判的神迹已经降下才对。

执纪修士登台的身影愈加接近范宁,波格雷仍是负手站立,盯着那些逐渐焦黑蜷缩起来的乐谱边缘。

十字火刑架之下,已有明火出现。

范宁的左拳却在虚空之中骤然握紧,揭开展开部的第二部分,“尘世之爱”副题同样以进行曲形态在d小调上迸射而出!

忽然,就有一些地面上跃动的刺眼光斑,好像变得游移不定了起来!

嗯?两位主教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圣灵借人的喉舌分发新酒,将三位一体的奥秘引向未曾揭示的维度,铺就通往无限荣光的神学彩虹,你们虽不接纳,我却还要在这里说出预言——”

“人文和艺术复兴勃发的世代,必会到来!因为《会规》第四十八章赋予修士‘以歌祷侍奉上主’之权,因为诗篇上写着,‘你我当用角声赞美祂,鼓瑟弹琴赞美祂,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上主’!”

范宁觉得这般积蓄已久又发乎内心的宣言吐出,将他整个人的状态都逐渐带去了一处较高的境界!

此时,正值音乐进行到展开部最激烈复杂之时。

宣言之间,范宁倏然拧转过身,将整个教堂内部振荡的灵性抽出一缕,径直刺向了壁画《震怒之日》西侧持琴天使的琴弓顶端!

“诸位既然借所谓‘神迹’行审判,那就请看,谁的呼喊之声更能抵达至高者!”范宁的声音在教堂内荡涤交织!

“诸位既然心系帝国慈善之事业,那先请看,维也纳艺术基金会年报的第六卷所记的公开之数。”南希的声音范德沙夫收藏馆内荡涤交织。

!?谁?云集的宾客们正在等待下半场的藏品从礼台浮现,却忽然听到了少女的声音。

嗓音孱弱疲惫,但清晰可闻,且带着近乎宣言般的坚定特质。

哪里来的声音?.

他们抬头各处张望,这声音的来源似乎来自更高的层高,或是什么更枢纽的共鸣扩音位点!

“.去年,1789年,基金会以“修复保护”名义开支的8.9万弗罗林,其中7.2万用于莱里奇建筑公司“艺术品恒温地窖维护”,而近十所济贫院过冬物资支出,是800弗罗林——地窖工程耗材费的百分之一。”

“这是明面上的,实际可能多一点吧,比如,今天白天我们在兰盖夫尼济贫院捐赠的那批劣质羊毛毯,或许是这800弗罗林以外的额外支出?”

“谁在上面说话!?.卫兵呢!”馆长莱里奇正在作陪皇室特使,突然的声音让他脸色骤然从笑转阴。

那声音明显是来自整个收藏馆的上方天花板共鸣,莱里奇转眼就联想到了,问题可能出在顶楼那片乐手演奏台的方向!

只是短短一分钟的时间,莱里奇作为非技术高层人员,也没能第一时间想到,顶楼的更顶阁楼存在什么“气动传声总控台”之类的旧装置.

那个地方的使用频率太低了!像今天安排有乐手演奏,本来就已经很不常见!

“咚!咚!咚!”

忽然定音鼓敲响了漆黑如墨的序奏声。

正好是现在,由“Scherzo”手稿拍卖雇主委托的乐队演出也开始了。

3/8拍的低沉同音反复,不像是单纯的节奏宣示,更像是绞盘转动齿轨的计数。

“我在哪听到过类似特质的曲子”

圆筒形的通道在后半段继续缓缓上升,范宁低头注视手中的拍卖锤出神。

它个头不大,看上去是木头做的,但实际拿在手中相当之沉,锤尖逐渐过渡为暗金色的质地。

他听到了登上高台位置的南希的声音,听到了上方拍卖场的隐约骚乱,也听到了乐队奏响的谐谑曲序段。

已经开始了。

但范宁的思绪被暂行性地扯入了不知名时空的漩涡。

“黑暗进行曲”。

这首“Scherzo”乐章的序奏,弦乐器拉出的沉重低音,与自己听到过的某部“黑暗进行曲”的低音形态十分一致。

不过是4/4拍变3/8拍而已。

同音反复的敲击有着“同样的煞费苦心的顽固”、“同样的僵化”和“同样对变化的故意拒绝”。

“Scherzo”旋律的发展带着十足的嘲弄意味,单是范宁在通道中上升的这后半段时间,就足足出现和发展了五次,每次出现,都令范宁鲜明地回忆起似曾相识的“黑暗进行曲”主题。

“汀汀汀汀汀汀!.”

随着钢片琴快速敲击出一片十六分音符下行音阶,乐队在头重脚轻的强弱分布中推进着拍点,旋律中的慌乱色彩意味更加浓郁。

“集合,小队集合!”

“还愣着干什么,顶楼演奏台方向,赶紧先找到人,把人带下来!”

“其他的小队维持好现场秩序!”

上方的拍卖场,卫兵领队的神色十分难看,连续发号施令之下,宾客座位外围及附近过道上的卫兵,一个个迅速动了起来。

“不对.不对会场礼台”

这领队多想了一圈,上面出了意外的话,那会不会还有一处接下来马上露面的地方也会?

不对!!

“通道!持锤人通道已经在升了吗?再分派一拨人去通道那边看看!”他忽然一声大喊。

此人的后知后觉,主要还是出于“藏品入场后风险更大”的职业敏感,但时间已经晚了。

“朋友们,你们有的白天也在济贫院现场,见过或亲手触摸过那些充满黑色劣质填充物的毯子.”南希的声音继续在空中回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与我们莱里奇勋爵阁下胸前的圣心徽章同源,皆由帝国艺术基金会的金线织就!”

“我曾设想过这样的场景:或许有一天的晚上,济贫院的孩童正在寒冷中反复地裹紧,而勋爵大人的幕僚们,正在温暖的灯光下为《人文观察报》撰写社论,‘理性慈善需克制无谓的共情’.”

头顶的交响乐、南希的宣言声、宾客的骚乱喧哗,都越来越清晰可闻了。

“最后五米。”

范宁一手握锤,另一手伸指,按下了藏品陈列台旁的一个浅棕色按钮。

“哧!!!——”

混合着水流与气流质感的声音响起。

看不见的墙壁深处,水箱驱动齿轮密集地转动起来。

圆形展台外沿的地面上,标记有亮黄色的警示区域,此时先是伸出了节节镀汞钢轨的骨架,而后是骨架与骨架间展开了某种类似水晶的特殊透明面板

在范宁的头部快要探出拍卖场时,一个密闭的正十二边形透明安保罩已经完整形成!

“哗!——”

看到圆形平台托举着藏品如常升起,但站立中央的却是另外一位面容陌生的青年男子,全场宾客尽皆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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