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薛宝琴的第一课

转瞬之间,突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让双方都瞪大了眼睛,受惊不轻。

不但百户这边窜起身来,争抢着要救下岳凌,按下那行凶者,几名倭人也心如死灰,出了这事端,他们的性命怕是要保不住了。

薛蝌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唬了一跳,当想到还有自己妹妹在身前,立即呼唤了声。

只有那行凶者一脸阴鸷的笑,紧盯着岳凌的面额,却见到方才与她们问话的“自己人”突然护在了岳凌身边。

若不是双手被紧紧缚住,他真是要捶胸扼腕,怎得就有这么不珍惜性命的女子,愿意替别人去死?

“侯爷!”

“妹妹!”

“安京侯作为大昌第一大将,我死若是赚得他的性命,真是太值了!什么,这人!”

可下一秒,情况又发生了逆转,更加令众人出乎意料。

只见岳凌始终藏在衣袍下的手,一抖大裳,将薛宝琴拦腰拥入怀中,背对箭矢,不但将箭矢卷起偏移了些轨迹,还将佩剑倒背在身,抵挡住了淬毒的箭头。

金铁交击的清脆声过后,与剑身相撞的箭矢便直挺挺的落在了地上。

众人皆被惊得止住了动作,行凶之人更是想不明白,安京侯怎会有这等武艺在身?

“怎么会?”

原本挺身而出的薛宝琴在站出来之后,便一直紧闭着眼不敢睁开,像是等待着箭矢射入身体。

直到脆响过后,她却没感受到痛楚,再过了一息,薛宝琴略有些湿润的眼眶中视线才变得清晰,当发觉自己是被岳凌护在了怀里,而且脸颊正好靠在了岳凌的胸膛,薛宝琴娇躯不禁微微发颤,内心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

岳凌深深吐出了口气,将迟迟没回过神的薛宝琴松开,送到了薛蝌的身旁。

“你先带她下去压压惊吧,一会儿再回来。”

薛蝌被惊得一身冷汗,后背衣衫都已被打湿了,听得岳凌的召唤,连连拱手拜谢道:“好,多谢侯爷挽救小妹性命。”

岳凌摆了摆手,瞧着薛宝琴有些羞红了的脸颊,还呆愣愣的,完全不复方才的聪明伶俐,又不禁哑然失笑。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被一个小丫头护在身后。”

脑中恍惚了下,众多百户已然都围上前来,询问着他的情况。

“侯爷,您没事吧?”

“侯爷,是属下们的倏忽,还请您治我们失察之罪。”

“……”

岳凌拍了拍临近一人的肩头,安慰众人道:“从这人入门的时候,我便察觉出他的嘴型有些奇怪,在说话的时候也只是微张着嘴,便早就有了提防之心。”

只有薛宝琴突然的挺身而出在他的意料之外,不然他便会在这人箭矢还没完全吐出口的时候,直接一剑封喉了,而不是选择这么冒险的做法。

下一刻岳凌倒提宝剑,剑身略微侧斜,在烛火映照下却泛起了一层寒光。

岳凌阔步向前,看似与身后的百户们解释,但其实也是将话说给这几个倭人听。

“原本我也没打算放他们活着离开,只是这人成全了我,给了我充分的理由,倒还应该谢谢他。”

寒光一闪,一颗头颅当场落地,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直至死亡眼睛都无法完全闭合。

他想象不到,他的这点小伎俩在岳凌眼中,是多么滑稽可笑。

霎时间血喷如柱,一股腥味在房内弥漫开来。

几个倭人吓得面色发白,不自觉的往墙角的方向缩了缩,更有甚者胯下都涌出了些腥臊味。

他们能够从实招了,本就是想活命的,眼下活不成了,当然惊恐万分。

岳凌提着宝剑走近,好似地狱走出来的修罗,面上冰冷如霜,口中喷着的白气,更像是冷气,“下去之后,要恨就恨他,是他不想要你们活。”

几剑之后,岳凌将所有人尽数手刃,便用百户递来的锦帛将剑上的污血一丝丝擦拭干净。

环视众人,岳凌又语重心长道:“虽然此事是我有意为之,但你们在检查俘虏的过程中终究是有疏漏,念在你们入伍不久的情况下,此次也就不罚你们了,往后在做事时千万要谨慎。”

“不只是办我的事,做你们自己的事,甚至你们下命令让你们的属下做事,皆是要谨慎为上。”

众百户无一不是躬身拱手,脸上染起羞愧之情,连连应了下来。

“遵命。”

徐徐缓出一口气,岳凌转而说起了正事:“既然知道将军府中是有泉水,我们只需截断泉水便可达成目的,断水之后,敌军不攻自破。”

百户们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这话听起来轻巧,可将来自地下的泉水阻断,让人听起来好似天方夜谭,这是什么神仙法术,搬山填海?

见众人诧异的目光,岳凌笑着摇头,再仔细解释道:“此处无山,是为坑洼之地,这泉水只能是从地下而来。”

“这是个岛屿,泉水流淌不会超过三丈深,我们只需掘地挖通,将这些水引流到他处即可。”

百户们听明白了一半,但为了谨慎为上的原则,又继续问清楚道:“那侯爷,我们该如何找到这地下泉水在何处流淌呢?”

岳凌指着地面道:“看地。”

“围着将军府观察一圈,在草木长势最好的地方,必定是泉水的流经之地,我们连夜寻找,将泉水截断,不出三日,将军府不攻自破。”

百户们精神为之一振,无人不是想要戴罪立功,立即领命出了门,打算彻夜探查。

岳凌归于原位正坐,脑中暗暗构思起双屿岛之后的命运。

这里的地形地势实在是太利于作为贸易的出口了,而且恰好是在南北的海路上,可以成为海运的补给站。

若是用火攻,甚至更阴毒些的,将尸体尽数抛入将军,引发瘟疫,都可以破城,但之后城便不能再利用了。

得到的最多,而且损失的最少,岳凌便只能想到这巧劲来破城了。

周遭的援军,不是沧州军的一合之敌,再将这将军府拔掉,安置一日便可以班师回苏州了。

想来,林妹妹这些时日定然也是担心的很。

一直想到此处,岳凌便坐起了身,往外走去。

还有个小姑娘没有照看到,毕竟她心是好的,不承这份情,他便不是岳凌了。

……

距离屋舍不远处,一间才打扫出来的厢房内,掌起了烛灯微微照亮。

薛宝琴呆呆的坐在床榻上,一时还有些失神。

她也没想到战争是这么残酷的事,即便她曾随着爹爹走南闯北,远涉重洋,甚至去过许多人都没听说过的天竺等国,见过奇形怪状的动物,但人心的险恶,还是让她在此次彻底的看清了。

上一秒还和颜悦色的恳求着你饶恕他的性命,下一秒就要取你的性命了。

这种巨大的反差,实在是给一个不及及笄之年的小姑娘上了一课。

她以为当时她是完全的掌控了局面,还正在沾沾自喜呢。

往常都是爹爹和兄长在外主事,见多了背后捅刀子,反复无常之事,对于薛宝琴来说还真是第一次。

一旁静坐的薛蝌自从入门来就一直紧皱着眉头,这会儿双手握拳几番抬起又落下,最终还是不忍说道:“你怎么敢的?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与逝去的爹娘交代?”

“下次,你做事能不能别这么冲动了?安京侯这么高强的武艺,岂会看不透这点小把戏,没有防身之术?”

薛宝琴沉默不语,她为什么会突然挺身而出,她也想不清楚。

她还没领略完这个世界的美景,她当然是胆小的,可她清楚那一刻自己站出来真不是因为冲动为之。

薛宝琴抬起头反问道:“我若不挡,就让那箭矢射在侯爷面门上吗?”

薛蝌压着心底的愠怒,“那箭矢可射到侯爷身上了?”

唯结果论当然不是正确的分析方式,口才极好的薛宝琴当场辩驳道:“那也不曾射在我身上。”

“你!”

薛蝌拍案而起,指着油盐不进的薛宝琴,气得手指颤动道:“好好,你长大了,我这个做兄长的已经无法管教你了。”

“但身为兄长,我可提醒你了,你已经是有婚约的人,休要对侯爷有什么非分的念头!”

薛宝琴撇了撇嘴,心中念道:“那婚约我没出生的时候就有了,这也能做得数?”

自幼一同长大的妹妹,薛蝌只是看了她躲闪的眼神,便能知道她心底想了些什么。

“对方念在我们没了父亲,没有退掉这份婚约,已经给足了薛家面子,你若不认成了什么事?若是传扬出去,我薛家可还有一个‘信’字?”

“父亲在时,是如何教导我们的?皇商占的不是皇字,是商!为商便是信字当头。”

薛宝琴渐渐沉默下来,眸中也少了些许光彩。

见妹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薛蝌也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了,软了几分语气,道:“我知道你一直仰慕安京侯,今日见了安京侯以后,我也一改之前的印象。果然道听途说是没办法尽信的。”

薛宝琴揉了揉眼,诧异的抬起头,问道:“兄长听了什么?难道和我听的不同?侯爷宣武门一战成名,据守京城统二十万大军破北蛮,又缔造了京城外南下第一城的沧州,每一件传闻都是真的啊。”

薛蝌一时有些语塞,连忙岔开话题道:“安京侯本领的确高强,是当世独一无二的少年俊才,可他也将要被陛下赐婚了,就是和巡盐御史林大人的爱女。传闻,他们一同生活了数年了,这情比金坚的关系,岂是你能插进去的?”

“而且,那林姑娘自幼便有才名,无论才学和样貌皆不在你之下。”

薛宝琴挑了挑眉头,内心驳斥道:“那为何姐姐就插进去了,还和林姑娘相处和姊妹一样,与侯爷同住一处?”

想到此处,薛宝琴脸色瞬间染红,急得在床沿边荡着的脚,用力的蹬了两下,“兄长!你在说什么呢,我何时就要插足林姑娘和侯爷的感情了?”

只是这样说,薛宝琴还觉得不够,跳下床来,站在薛蝌的面前,瞪起眼睛道:“你妹妹不管是有无婚约,那都是未出闺阁的姑娘家,岂有这样玷污妹妹清白的兄长?”

“安京侯不过是长得英俊潇洒,有才学能吟诗,武艺高强,能统领万军,是天子近臣,少年侯爵,威名大昌,怎就会让我一见倾心了?”

“我可也是见过世面的。”

薛蝌颇有些无奈,妹妹将人家的好都枚举的这么齐全,还在嘴硬。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薛宝琴撅了撅嘴道:“我当然有数,侯爷肯定猜到那人有问题了,偏还要看我出糗,我当时脑中都在想着后事了,还哭了鼻子呢。”

“所以我凭什么还要喜欢侯爷,我肯定不会喜欢侯爷的!如果我喜欢上侯爷,我就,我就,就……”

妹妹的话说了一半,却顿住了,声音还越来越细微,没了开始的气势。

薛蝌抬头望去,就见薛宝琴正愣愣的看着门外,手悬在半空,片刻之后才不自然的垂了下来。

与此同时,岳凌提着一个食盒从外面走了进来,讪讪笑道:“你们刚来这里应当也没用膳吧,如今正是在战时,也没什么可口的饭菜。我从火头军那边给你们两个打了些饭菜回来,趁热吃吧。”

见是岳凌亲自来送,对他们兄妹的重视程度果真非同一般,薛蝌更不敢怠慢,当即站起身迎过来。

“方才多谢侯爷出手救下舍妹,这是侯爷对我薛家二房天大的恩情,侯爷放心此番公事,我一定做得万无一失报答侯爷。往后若是侯爷有什么差使,您遣人来知会一声便是。”

岳凌对着薛蝌点点头,却也没将食盒交到薛蝌手上,而是自然的将食盒摆在桌面上,似是完全不在意薛宝琴之前的话,展示着对薛家的亲近友好。

但这屋子根本没有关门,只有一个毡帘挂着保暖,当然不会隔音。

而且方才薛宝琴情绪激动,说话也不是慢声细语,岳凌怎会听不见呢?

红霞迅速的飞了薛宝琴一脸,她想要解释,可又有些吞吞吐吐道:“侯爷,我……”

岳凌摆摆手道:“不说闲话,你们先用膳吧。”

见岳凌好像有心要冷落自己了,薛宝琴顿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若是在此刻不将这话说清楚的话,好似她就再也没有面对岳凌的机会了。

薛宝琴忙扯着薛蝌的衣袖,背过身低声道:“兄长,你今日还没出恭呢,用膳之前先去方便方便。”

薛蝌皱眉,腹诽道:“你有话还得背着你兄长说?也有你这样编排兄长的妹妹?”

薛蝌有一万句话想吐槽,但看着妹妹恳求的目光,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好,那你快说,而且别忘了我刚刚说过的话!”

再回过头薛蝌讪讪笑道:“恕我冒犯,人有三急,侯爷容我出去一遭。”

岳凌颔首,“既然如此,那我也先走了。”

“诶!”

薛宝琴急忙叫了一声,引得两个男人尽皆回头。

薛宝琴意识到了不对,可也来不及了,又忙与兄长使着眼色,让他赶快走了。

待薛蝌悻悻离去之后,薛宝琴才迎面福了一礼,怯怯懦懦的道:“多谢侯爷方才的救命之恩。”

岳凌摇摇头,“不必言谢,起初你站出来要保护我,也倒还想谢谢你。自从我来到此地之后,很少有人会将我护在身后,更何况是个女子了。”

薛宝琴不知这话是夸耀还是调侃,脸颊烧得愈发厉害了。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薛小妹能解惑。”

薛宝琴愕然的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疑问,她能有什么给侯爷解惑的?

岳凌继续道:“不知我这样被小妹讨厌,小妹却还要挺身而出救我,究竟是为何呢?”

才抬起的头,又立即垂了回去,而且更低了,薛宝琴甚至感觉自己的头是不是变大变沉了,怎得就抬不起来了。

不但头抬不起来,脸也愈发红了,像是快要滴血了一般。

便是薛宝琴有极佳的口才,此刻面对岳凌时,也十分无措,不知说什么来为自己开解。

“我,我,我……”

薛宝琴嚅嗫了半晌,“我喜欢……啊不对,我不是讨厌侯爷,只是刚刚兄长在那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我才顺势说的。”

“我其实已经仰慕侯爷很久了,侯爷年纪轻轻就名震四海,任谁都会仰慕侯爷的。”

感觉自己说的程度有些过于深了,薛宝琴又赶忙找补道:“当然,当然,我不是想要像节,姐……”

“呜……”

情急之下薛宝琴还咬到了舌头,更让她羞愧的无地自容了。

岳凌笑着翻过茶案上的两个干净茶盏,斟了两盏,将其中一盏分给了她。

薛宝琴双手捧了过来,轻轻吹着气,小口的啜了下,道:“当然,我不是想像姐姐一样,住到侯爷家里去。倒不知为何姐姐就能厚着脸皮,插入到侯爷的生活里,还过得很舒适,时常写信来与我炫耀。”

后面的一句话,薛宝琴说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似是在与自己说的。

只是岳凌的听力太好了,还是将她口中吐出的话,一字不漏的听了进来。

小姑娘委婉的表达着自己的意思,却让岳凌好悬没将喝下的茶水喷出来。

什么叫薛宝钗厚着脸皮插入了他的生活?

这丫头是不是想得太多了,还是因为常年在船上见多识广,有些过于早熟了。

薛宝琴摇了摇脑袋,想要将脑中繁杂的思绪甩出去,一对双丫髻上的彩带随着荡了荡,倒有些憨态可掬。

“这么一个精明的小丫头,应该很难见到她的这一面吧。”

岳凌不禁在心中扪心自问。

片刻之后,薛宝琴转而言道:“方才是侯爷在问我,我倒也有事问侯爷。”

岳凌点点头,隐约猜到了她想要问什么,便坦然应道:“你问吧。”

薛宝琴道:“事后我想了想,五步的距离,便是再快的速度,总也要有个反应。如此突发的状况,侯爷能够当场将箭矢接下来,肯定是早有防备了,那为何侯爷还要凑过来呢?”

岳凌欣慰的笑道:“没错,你倒考虑的清楚,我的确事先已有防备。我去配合你做事,也是想教给你个道理。”

“方才你也提到了你的姐姐,我很放心她做事,便是因为她做事细心,素来谨慎一丝不苟。而你,还不够你姐姐的干练,当然也有你年纪更小的缘故。但现如今,你和你兄长一同出来做事,不可避免的就要应对一些状况。”

“千万不要因为你自以为能掌控局面的时候,就沾沾自喜,放松警惕,因为这是你最靠近失败的地方。”

“我想,你一定不会是个想要稳妥的婚姻,而后在家做针黹女红,过相夫教子的日子吧?”

“毕竟你见过那么广阔的大海了,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物,应该不会再愿意拘束于那一小片天空。”

“如果你要实现你的愿望,还要尽快成熟起来,以你姐姐为榜样,她如今就完全能左右她自己的人生了。”

薛宝琴本以为,岳凌会说他是为了将那几个人都杀了灭口,却不想竟是说的如此深刻,而且对她的了解简直深入骨髓,一下便戳中了她不想承认婚约的原因。

这是连她自幼一同长大的兄长,都未曾与她说过的话。

甚至,岳凌还给出了解决办法,那就是像姐姐一样,证明自己的能力并不比男儿差。

薛宝琴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眼眶不禁印红了一圈,感动之情无法言表。

她很想就这样伏在岳凌身上痛哭一场,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如此走入她的内心深处。

可转念一想,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竟然就能将自己看得如此透彻,这难道不是天假良人吗?

薛宝琴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好似,好似这一次她真的要食言了,仰慕之情忽得有些变质。

“侯爷,方才我和兄长的话,您听到了多少?”

“我大概都听到了。”

“……好吧。”

(本章完)

第317章 我一定比姐姐更有用!

双屿岛,将军府,

留守在岛内的汪顺幕僚,面对当下的局面,无人不是焦头烂额。

堂上几人相对,一片死寂,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仆人新沏好了茶水,托在锦盘中,走来堂前,为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盏。

众人皆拾起茶盏,浅浅啜着,以此来捱下心绪,却也是一时间哀叹遍地。

片刻之后,堂上却突然响起了叫骂声,“呸,什么味道,这么涩是给人喝的?泡的是海水不成?”

一倭人武士怒而打翻了茶盏,摔在地上,茶水四溅当场,香味弥漫开来。

茶当然没问题,只是武士面对如此不利的战局,找不到情绪发泄的出口,再看到仆人是个大昌人之后,更是起了刁难之心,才因此借题发挥。

仆人听不懂倭语,但看得懂脸色,跪伏在地颤颤巍巍的连连道歉。

上方端坐的幕僚藤原佐木看不下这一幕,不禁开口道:“如今也并非死局,能不能都安分一些,若是有力气,大可用在下一次突围。”

众人安抚住生事的武士,也都没什么可辩驳的。

他们在海上叱咤风云惯了,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强悍的敌手。

唯一败绩,只有上一次在沧州设伏诛杀安京侯的时候,直至如今倭人还不知那一日都发生了什么事。

让出岛的四百精锐,尽数丧命,没一人能够逃出来。

而当下局面,或许比那时还要严重,可他们还没弄清对手究竟是谁。

之前也不乏有过遭受大昌官军的剿杀,可早在大昌官军出海之前,他们就能提前得到消息,这一次真的是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毫无防备,甚至还有一半的兵力离岛去苏州了。

众人都只寄希望于能够将这里的消息传到苏州,让出岛的军队归来,必能破解包围。

“大人,已经探听到消息了,携大军登岛的人就是安京侯。”

入堂禀报的人脸色十分难看,听得安京侯的名号,众人也是神情恍惚。

“安京侯将士兵隐藏在货船中,不知又从何处找到了一个我国的使者,使者大人地位尊贵,守在岸边的人定然不敢详细检查货船,又值夜幕临近,都有懈怠,才让安京侯钻了这样一个空子。”

“目前,对岛的士兵已经在往这边集结,在和岸边安京侯留下的守军交战了。巷道之中,将军府之外的守军,也在交战只是战局稍显不利,都退进了各处据点。”

“安京侯亲自率领一千人左右守在将军府,伺机破门。”

武士们敲了敲桌子道:“安京侯太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这里最少有一千五百人士兵,还有我们浪人武士,怎是他一千人就能包围住的?”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结果安京侯却以少数兵力,将他们困在府邸中,不得寸出,犹如困兽之斗,实在让他们颜面丢尽。

而在众人愠怒之时藤原佐木有了更可怕的猜想,“你说什么,这里领兵的是安京侯?安京侯不应该守在苏州吗?”

“如果安京侯在这里,那汪顺去刺杀的是谁?”

众人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察觉出其中蹊跷,各个都说不出话了。

如果安京侯在这里,那原因只有一个,苏州之战也是个圈套,自始至终这都是安京侯设下的一个局。

藤原佐木立即吩咐道:“将这个消息封锁了,不能让下面的士兵知道,若是知道我们已无外援,他们定然毫无战意,我们也再没生还的机会了。”

众人应下之后,却又有人不禁开口询问,“大人,您以为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这种情况之下,身为汪顺手下第一的幕僚,藤原佐木也想不到什么脱身的办法。

深深叹了口气道:“如今我们的兵力已经不足一千五了,应当也是一千人左右,与安京侯手下的兵力相当,再强行突围也不是个好办法了。”

“但安京侯毕竟是长途跋涉,来到岛上,后继的粮草未必是充足的,如今我们守在府邸中,不被攻破即可。”

“岛上不仅仅有我们的财物,还有东南各个世家以及浙商们走私的商品,如果这些被查,他们的境地也绝不会好看。”

“如此说来,他们如今也是在火锅上烤火,定然会在第一时间从朝堂求援,向贸然出军的安京侯施压。”

“而且,即便是中埋伏,汪将军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最厉害的人物如今有我们牵扯,汪将军没有回不来的道理。”

这一席话倒是将众人紧张的心情安慰了下来,较之前脱口而出的封锁消息,的的确确更有说服力。

众人不欢而散,倒也得到了一个让人能够夜里安歇的答案。

……

翌日清早,

岳凌房前,一百户轻叩房门,往里面问道:“侯爷,我们已经找到了几处草木茂盛之地,还得侯爷去辨认一下。”

片刻之后门便由内开启,岳凌披着大裳走了出来,应下道:“辛苦了,让忙了一夜的兄弟下去休息,养足精神,最后一战的日子不会太久。”

“是。”

在百户的引领之下,岳凌携着一小队人马开始进行逐一辨认,众百户也都随着岳凌观摩学习。

虽然他们之前听了岳凌阐述道理,也都觉得十分可行,可真正执行起命令的时候,却发觉这地也不好辨认。

毕竟是在岛屿上,植被茂盛之地不在少数,而且土地天然有些潮湿,根本不好分辨差异。

挖地打井可不是件轻松事,更何况要断流引渠。

一锹一镐的挖下去若不是暗渠,则前功尽弃,耗时耗力。

众人皆是沉默,等待岳凌的下一步指令,而岳凌转过几处之后,最终在将军府西侧一处宅院的空地上停了脚。

百户们忙上前询问道:“侯爷,这里便是?”

岳凌蹲下摸着一把长势还不错的草,笑着问道:“你们来看这是什么草?”

百户们倒也是有见识的,有人答道:“灯芯草,之前俺家用它当过灯芯,所以叫灯芯草。”

灯芯草看起来就和平平无奇的杂草相似,细长嫩绿有如韭菜一样,只是它长得一堆一堆随处可见,而且东倒西歪的,也不能算作有什么特征。

而岳凌继续道:“不错,你们可看出这里的灯芯草有什么特殊之处了?”

百户们又仔仔细细的观摩了遍,却都尽皆摇头。

“还望侯爷赐教。”

岳凌起身道:“灯芯草的长势趋潮,而这里的灯芯草几乎都是向着一个方向长的,在它们之间大概率会有地下暗渠了。”

“先挖这里试试看,挖一丈深。”

众人欢欣不已,立即往各处寻来农具,就地开凿。

岳凌站在旁边,松了口气,这一晚他睡的可并不算踏实。

适时,又有人来报道:“侯爷,薛家的人清点了几处货仓,为了避开战事,今早已经装船走了。”

岳凌颔首道:“做事倒是挺积极,走便走吧。”

“我们还在薛家兄妹下榻的房中寻到了这个。”

说着,来人又递上了一封字条。

岳凌皱眉展开一看,字迹娟秀,笔画纤细,肯定不是出自薛蝌之手了。

“侯爷发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当已经走啦。昨晚和侯爷闲谈几句,小女子就已经是拨云见日了,真是很庆幸能够来到这里见到侯爷。”

“实不相瞒,我真的一直在受着婚约困扰,每当想起来要嫁做人妇,我便彻夜难眠。”

“而昨日我却睡了一个好觉,这都是侯爷的功劳。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让侯爷看到我不会比姐姐差的,能为侯爷做更多事。”

“愿侯爷凯旋而归,身体无恙,宝琴敬上。”

薛宝琴一个俏皮小姑娘的形象跃然纸上,岳凌笑着摇头,将信纸收进怀里,再望向一旁的众人,也摸了把铁镐走了过去。

“侯爷,您歇一歇就行,这些粗活还是我们来做吧。”

士兵们见到侯爷要亲自动手,便有些慌张,赶忙阻拦下来。

侯爷对于他们来说不单单是个上级,是统帅,还是整个沧州的恩人,他们入伍并非只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是在安京侯手下建功立业,这两者之间的不同对于他们来说很重要。

岳凌摇头道:“你们难道不知沧州城修缮的时候,我也经常去工地?如今的新城郭垒起来,还有我砌进墙里的石砖,而城外的稻田还有我插过的秧,不过挖地而已,算不得什么。”

毕竟作战岳凌都是身先士卒的,众人也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就这样,挖地的效率又提了几分,连安京侯都褪去了披风大裳,卷起袖子挖地,谁人还能松懈下来。

直到挖了一丈深,下面还没什么动静,岳凌摸了摸掘出的土,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侯爷如何?是不是还要继续挖?”

岳凌颔首,“最多半丈,如果还没出现水渠就不必挖了。”

“遵命。”

岳凌拄镐皱眉凝视着坑中,从清晨到晌午,两班各五十人轮流不停的挖地,整个宅院已经被挖的面目全非,院墙都被推倒在一旁了。

又继续作业了两个时辰,快到了下午用膳的时候,终于下面的人忽得叫喊道:“快听,有水声!”

这一嗓子立即让众人中断了施工,停下了铁镐铁锹的挥舞,水声也更明显了。

岳凌喊道:“小心些,冒出水了就往地势更低的东侧引流。”

地底泉水的水压不小,一但挖通肯定会迅速填充到如今这个池子中。

再一锹下去,肉眼可见的土壤迅速浸湿,水流从地下涌了出来。

众人欢呼雀跃,“挖通了!通了!”

岳凌也伴着笑道:“好,大事已定。”

下午开火做饭,将军府也冒起了炊烟。

府中存放的柴火并不多了,如今这些积蓄还不知能维持几日。

灶房伙夫刷洗了遍锅底,将柴填进灶台中,为那些大人物准备着热饭,在外出打水的时候,却愕然发现泉眼竟然不怎么冒水了。

淅淅沥沥的还不如他尿的多。

这让伙夫都不禁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

这可是地下泉水,怎么会突然就没有了呢?

府邸中可有上千人,这样的泉眼还有好几个,难不成只是这一个没水了?

却不等伙夫出去确认,已经有武士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外面的泉眼没水了,你这里的怎么样?”

“也……也没了。”

“什么!”

武士摸了摸用石头围成的水池,这会儿连尿流也没了,只滴了几滴,不禁怒而拍砖,恨道:“怎偏有这样的怪事,外有强敌,府里还断水了,这如何守门?”

堂上,当藤原佐木得知了断水的消息之后,也无法再保持从容不迫的面色了。

“没水了?”

没粮还能多坚持几日,可没水是真的无法存活。

别说坚守三日了,便是一日过去,这府邸内都要发生内乱,再也形不成什么战力。

正在此刻,又有从墙上下来的士兵禀报道:“大人,我们看到西边的一个宅院里正源源不断的冒出水来,如今都流到距离我们院墙三十步外的距离了。”

藤原佐木恍然醒悟,是安京侯将他们的水给掘断了,且不论安京侯是用了什么神仙手段寻到这地下泉水的源头,如今府内断水,水还被人截断的消息已经无法封锁了。

这比围困他们的是安京侯更加要命。

众人闻言嘴角干涩,不禁舔起了嘴唇,对于他们而言或许这一晚过去都很难坚持。

此刻,一个武士从外面归来,嘴边却是湿润。

这个小细节当然多不过众人的观察,他们又重燃了希望,连忙问道:“你知道哪里还有水?”

武士便是昨晚打翻了茶盏的人,他对茶水品质的要求极高,既然他能饮用,定然是府内还有泉水了。

武士老脸一红,也是摇头。

这便惹得众人恼怒了,揪着衣领便要打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这小子竟然还敢吃独食,也莫要顾及什么情谊了。

藤原佐木止住众人的吵闹,也批评道:“如今正是危难之时,你岂能再藏私?”

武士羞赧垂头,支吾着道:“方才我去灶房,那伙夫刚刷过锅,锅中的水还没倒,我便喝了几口。”

众人闻之大笑,笑过之后却都反应了过来,迅速跑出门去,直奔灶房。

此情此景之下,藤原佐木当知道,这府邸是守不住了。

闭目长叹一声,藤原佐木只好与身边舔着嘴唇,忍着没走的人吩咐道:“打白旗,向安京侯投降吧,要杀要刮,全听他的意思。”

……

暗渠挖成了明河,没等两个时辰,天还没黑,将军府墙上就已经悬挂了众多的白旗。

有士兵察觉之后,立即跑入房中,与岳凌禀报着。

周遭百户忙劝谏,“侯爷,倭人奸诈狡猾,不可不防。即便是投降,他们也可能在府邸内设伏,殊死一搏。”

岳凌点头,“有道理,我们在墙外喊话,让他们将地位最高的一批人皆束缚手脚送出来,尤其是那个曾提到名字,叫藤原佐木的幕僚。”

“遵命。”

又有人建议道:“侯爷,我们的粮草也不足,这么多人干脆杀了算了,留着我们也养活不起。”

岳凌虽然不信奉杀降不祥,但也有所打算。

“既然他们能投降,便能劝降岛上各处,那这岛屿我们也不必寸土寸争了,可以减少损失,尽快班师回援,何乐而不为。”

“而且这一伙人当中,倭人不在少数,押解京师之后,倭国定然会来协商遣返。这些年间,倭寇一直在协同新罗,女真,袭扰我国辽东,而且还断了朝贡。”

“只这一次,他们便需要将之前多年的朝贡加倍的偿还回来,还得签订条约,如何赔偿银两。”

“如今国库有亏,各种进项皆是好的,就算无法填补亏空,总也是能解燃眉之急。”

“让镇海卫,定海卫出船,将这伙人送入京师吧。”

众人闻言,便也无话可说了,便各自领兵去押解倭人。

可一开始他们登岛作战之时,就没想过能俘虏成百上千人,根本没那么多枷锁镣铐,在最后只能临时捻出一根长绳子,将所有人捆在一条绳上,束缚双手,牵出了府邸。

这等盛况,让周遭侍立的士兵神情都有些恍惚。

不可一世的倭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如同牛羊一样被他们从府邸中带出。

而那个第一幕僚藤原佐木,此时此刻也被带到了岳凌帐下,跪伏在地。

瞻仰了下安京侯的面容,他面色一颤,没想到闻名大昌的安京侯,只是这么年轻的少年。

一想到往后不知多少载,倭寇都将面对这个无法逾越的敌人,他就是一阵揪心。

“见过安京侯。”

岳凌倒也不端着架子,让人将其镣铐解开,并赐了一个兀凳。

藤原佐木微感意外,倭人曾经刺杀过安京侯,传言安京侯对待倭人向来是手段狠辣,竟会这样对待自己,堪称礼贤下士,他不明白。

迎着对方诧异的目光,岳凌坦然告知道:“我不讨厌聪明人,你能够选择投降,虽然从你们的武士道精神来说,是莫大的耻辱,但这终究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多年之后,你会为自己今日的选择而感到庆幸。”

藤原佐木愕然问道:“您不打算杀了我们?”

岳凌摇摇头道:“我并非嗜杀之人。”

藤原佐木眼皮一跳,他早有听闻安京侯曾战退北蛮十五万大军,并挥师追杀十里,杀得北蛮尸体都堵塞了卢沟河,这叫不吗?

但眼下,他也不敢吐槽,只得应着:“侯爷高见。”

岳凌又道:“将你们同东南世家的联系和浙商往来的账目,尽数交出来。”

藤原佐木点点头,“明白。”

内心暗叹了口气,藤原佐木知道对于安京侯来说,这是搂草打兔子了,顺手的事。

不单单这岛上所有的财富都将被安京侯掳掠,连带着世家和浙商都得赔个底朝天。

见对方情绪低落,岳凌不禁皱眉,严声道:“怎么?倭人在大昌的土地上劫掠多少年,有多少百姓遭受了无妄之灾,又掳掠去了多少财富,难道我不该拿回来?”

“非但如此,我还要让倭国赔偿这些年大昌的损失。”

藤原佐木点头,一言不发。

见对方已是彻底拜服了,岳凌又道:“你手书一封,传杭州署衙,就说你已经同渡边寻到了回倭国的官船,让他早日到宁波府乘船逃离大昌。”

此刻藤原佐木才又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原来安京侯不但是搂草打兔子,而是一石三鸟,这江南之地所有的势力,都将在这一次的作战之后,遭受灭顶之灾。

……

苏州府,

汪顺屯兵城外十里,与苏州府衙在一处院落接上了头。

苏州府衙府丞范鹏程,带了几名亲卫前来与汪顺恰谈突袭府衙之事。

“汪将军,又见面了,这次丞相大事就仰仗您了。”

一入门,范鹏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能又触发了,汪顺也是笑脸相迎,见到了熟人,内心的不安也放下了几分。

“过奖过奖,各有所求罢了。丞相开出的价码,我没理由拒绝。我们虽然是海盗,但其实也是商人,只要有银子赚,杀一个侯爷又如何呢?”

“大昌这么多年奈何我们不得,难道还能因此登岛去端了我的老巢不成?”

汪顺想说,即便隆祐帝想报复,也没那个能力,大昌水师太羸弱了,在海面上根本追不上他们。

只是眼下这也是大昌的官员,便给了他些许颜面。

赵颢立在范鹏程一侧,眼神微微眯了眯,先忍下了这口气。

范鹏程依旧笑道:“江南之地,无人不知双屿岛将军府的实力,汪将军就不必过谦了。”

“此番,我便与将军交代了。如今府衙中并非是我主事,而是新科状元苏墨筠苏大人。”

“所以我们还需偷偷进城,迅速将此事了结。”

对方的不隐瞒,又搏得了汪顺的稍许好感,但作为多年的海上霸主,他内心还是提防万分,“好,不知守城官兵那里?”

“已经打点好了。”

汪顺又问道:“不知安京侯下榻何处?若是能捉了安京侯的家眷,一但对方殊死争斗,以家眷要挟,岂不是更加便利?”

范鹏程暗暗看了赵颢一眼,只怕他会突然暴起杀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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