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内堂烟云 清辉洒剑

独孤策越是细瞧,越是疑惑。

笃信自己不认识这书生,但一外人怎能去内堂?

二叔非是筵席会客,而是商讨密事。

转脸看向独孤凤。

家中小妹的性格他岂能不知,从未听闻她与什么年轻书生有过往来。

他暗自嘀咕,一旁的云玉真也觉好奇。

不过对她来说,独孤家乃是高枝,能被策公子带来内堂,已是殊荣。对这大家族的内部情况,自然不如独孤策了解。

因此没多少奇怪,只是诧异忽然冒出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物。

“凤小姐。”

云玉真打招呼时,策公子已面色一沉,眉头皱起迈步朝周奕二人走来。

在独孤阀第三代中,他并非最年长,上面还有大哥二哥。

但是,只要把小妹这个异类从中排除,就数他的地位最高。

小妹武学天赋惊人,得老祖母独宠,是她老人家亲手培养出来的掌上明珠,不过对他没什么影响。

家业,还是由他们来继承。

独孤峰对他很器重,几乎是当做下代阀主来培养,有傲气那是必然的。

云玉真已打过招呼,但这书生却对自己视而不见。

是不是有些不礼貌?

策公子迈步走开,真有几分威势。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体型英伟。肩头宽耸,把一身描着虎豹的武士劲服撑得隆起。

可惜面颊瘦削,被酒色所伤有几分憔悴。

“小妹,这高傲无礼的家伙是谁,竟连我也不认得。”

独孤策问完便发现小妹厉目瞪来。

“你放尊重些,周先生是祖母叫来的。”

一听“祖母”二字,独孤策看了周奕一眼,虽然心中不爽,却也不再废话。

忽听自家小妹旁若无人地介绍:

“这冒冒失失的简慢之人是我三兄独孤策,他说话一直这样,周先生别和他一般见识。”

嗯?

独孤策感觉自己有被冒犯。

“原来是策公子,之前听老夫人说起过,果然是一表人才。”

虽是好话,独孤策一听就知道这是假的。

却也懒得计较。

祖母派来的人多半有要紧事,绝不能坏了她老人家的安排。

这点轻重他还是能分清的。

至于小妹的埋汰话,当作耳旁风便可。

独孤策自我安慰一番,朝云玉真打了个手势,后者多看了周奕一眼,与独孤策一道朝内堂去了。

周奕见少女一脸温柔,冲他飞了个眼色,好像在说‘让你受委屈了’。

周奕笑着摇头。

他早有心算,没放在心上。

甚至有些新奇,之前一直听陈老谋提过云帮主和独孤策。

没成想会在这种场合偶遇。

里间传来如惊堂木般“啪”的声响,二人走入宽敞明亮的内堂时,又响一声,独孤盛身旁香几上的茶盘、插花翠瓶全都蹦了起来。

小老头正在发脾气,抬眼见独孤凤走来,示意她坐下。

提前进来的独孤策,此时却是站着的。

周奕坐在独孤凤右手边,还见到五个生面孔,都是府上的幕僚门客。

“你近来又在与谁打交道?”

小老头盯着独孤策,见他老脸含怒,独孤策赶忙道:

“二叔明鉴,小侄一直听您安排,没做半分逾越之事!”

“胡说八道。”

独孤盛冷哼一声:

“若你什么都没做,裴虔通岂会在陛下面前说我独孤家也勾结反贼?陛下对我信任没有追究,但裴虔通说你与竹花帮在妓楼上喝酒,我看作不得假。”

隋文帝的皇后独孤伽罗是杨广的母亲,两家的关系极其密切。

因而在杨广一众护驾高手之中,独孤盛最得信任。

独孤策听罢眼睛瞪大,吃惊道:“我确实与竹花帮的人喝过酒,难道他们也成了反贼?”

“你以为呢?”

独孤盛越说越气:“你在外边喝花酒,叫我在宫中卑躬屈膝给你擦屁股!”

独孤策叫起撞天屈:“侄儿见那竹花帮军师邵令周是个人才,想将他收至麾下。”

“收来有何用?”

小老头抓起歪倒的茶水胡乱喝一口:“当下江都战兵超过十五万,一个小小的竹花帮能起什么风浪?”

独孤策问:“竹花帮可是与江淮反贼勾结?”

“不是,是沈法兴,还有萧铣,总之,当下局势紧张,你三叔不知去向,不要再给我添乱。”

独孤盛怒瞪他一眼,又朝独孤凤示意:

“和贤侄女学一学,有闲情可以多练功,少接触这些反贼。”

独孤凤不着痕迹地朝身旁看了一眼,发现某人正点头附和独孤盛的话,嘴角的笑意这时抿不住了,便端起茶杯摆出喝茶动作。

独孤策郁闷坐下,也不敢与二叔置气。

忽见二叔面朝那年轻书生:“听说娘给我也带了话?”

独孤凤把话截住:

“祖母叫二叔多听建议,不要再和往常一样专断行事,陛下今在江都,与东都情形大为不同,骁果军人心不稳,稍有不慎就有大灾,二叔履薄临深,不是有陛下信任就能肆意妄为的。”

这教训的口气是老娘说的,独孤盛倒能听得进去。

他又扫过周奕一眼,晓得他本事不俗。

既能为老娘带话,又得了侄女印证,那便值得信任,看向周奕的目光也重视许多。

想到他今早用的红尘步法,随口问道:

“周先生,我老娘还叫你来江都做什么?”

“我倒没有多大的才能,只是得了老夫人嘱托,除了送书信口信之外,便在江都略尽绵力。”

“既如此,就说几样麻烦事吧。”

小老头看向云玉真:

“云帮主,叫你的人盯紧香韵楼,不要错过任何与独孤霸有关的消息。我听几位卫尉寺的人说,看到他与一位着大红彩衣的丰腴女子勾肩搭背上了楼。”

云玉真立即点头:“自然不敢怠慢,只是陛下那边.”

上次卜天志一调查独孤霸,酒馆马上被封。

那封条是宫中内侍太监带人来贴的,说明是杨广授意,如是宫中不给方便,他们办事效率将大打折扣。

独孤盛一脸困惑:“今日我试探一问,只觉陛下不愿提此事,你们先暗中调查吧。”

云玉真只好应诺。

周围几位幕僚又将独孤霸的事分析一遍,给出了不少找人的建议。

只是他们提到的人,就牵扯到户部刑部、长秋监鸿胪寺等诸多部门。

也不得不佩服独孤阀在宫廷中的势力。

不管是大隋鼎盛还是摇摇欲坠,他们想联系诸部门,众多官署衙门都会给个面子。

周奕只觉复杂,又疑惑于杨广的态度。

按道理说,在杨广的视角下独孤家没道理造反,从他的表现来看,对独孤家也非常信任。

来到江都之后,独孤霸被调派到左右备身府,成为折冲郎将。

他统御司射左右,不仅本人能持刀,还率领数千掌握弓箭的贴身侍卫。

独孤霸失踪,杨广该命人寻找,怎反倒设置障碍?

暂时没有想通,却听到几位幕僚出了一堆主意。

这些人对江都各方势力十分了解,有些主意不见得多高明,却让他对各方势力的权重有了更清晰地轮廓。

周奕一直旁听,偶尔喝一口茶。

小凤凰看上去不搭理他,但在他茶水才喝尽时,就随手拿起香几上的砂壶给他添水。

这一幕被正郁闷着的策公子看见了,内心咦了一声。

但看小妹表情一如既往。

再看那书生,也没甚暧昧,只当多虑。

暗自嗤笑一声,心道这怎么可能。

想起自家小妹的武学天赋,连他也佩服得很,近来她实力大进,未来的成就恐怕能超越祖母,成为独孤家新的支柱。

好在她不是男儿身,否则这下代阀主早没悬念了。

不知不觉,内堂的话题从独孤霸转移到骁果军、宇文阀身上。

听他们围绕账簿之事说了许久,一直沉默的周奕在他们提到兵力布置时,找到了一个合适切口。

“现在军权可在宇文化及掌握之中?”

独孤盛摇头:“宇文化及来江都后并不掌军,不过他可以自由出入宫禁。”

他继续道:

“圣上的亲卫都是跟随老夫多年的人,大大致不会有问题,不过近来圣上又要建丹阳宫,没有返京的意思。骁果军有些不稳,这些亲卫不少来自关中,他们是否生出异心,我也不敢保证。

除了亲卫之外,江都本身的驻军由尉迟胜掌管,骁果军分有多名将领,包括司马德戡、裴虔通、武贲郎将元礼、令狐行达等。司马德戡武功最高,指挥的人手也最多。

他与老夫、宇文化及、宇文智及、裴虔通,一起作五大护驾,寻常带领禁军,保卫陛下安全。”

独孤盛谈到这些,面上展露威严。

放在皇城,小老头可是位高权重。

但是,周奕没在意他这点气势,冷静说道:

“裴虔通才说起策公子结交反贼,宇文智及与宇文化及同为宇文阀,不提司马德戡,五大护驾已有三人与咱们不对付。

宇文化及虽不掌兵,但尉迟胜向来与他交好,若骁果军的几位将领也听他差遣,那么咱们手中的账簿不仅没法扳倒宇文阀,反要成为祸根。”

一位杜姓幕僚直言道:

“周先生言重了,骁果军非是宇文阀能调动的。”

周奕笑问:“那裴虔通也是骁果军中的将领,作为护驾此前与我们关系还算好,现在忽然在陛下面前指责我们,岂不是靠向宇文阀?”

杜姓幕僚皱眉思索,一旁的曾姓幕僚道:

“周先生只是臆测,实则对宫中情况并不了解,若有那般凶险,御史大夫裴蕴怎会帮二爷说话?”

周奕沉声问:“裴蕴是什么性格?他与虞世基一直蒙蔽上听,哪有胆子在这时揭发宇文阀?”

“这”那曾姓幕僚也在思索。

这时,上首响起一把苍老声音:“周先生,你有所不知,骁果军中的令狐行达,也与二爷一般心意,他与司马德戡交好,由此可见骁果军的心意。”

说话这人名叫吕瀚星,也是洛阳八士之一。

他这条消息较为隐秘,周奕虽没听过,但不妨碍他知道令狐行达是什么样的人。

于是连连摇头:

“吕先生应该换一种思路,这令狐行达,多半和裴蕴是一类人。”

第四名邢姓幕僚问:“那以周先生之见,这扳倒宇文阀的账目该如何去用?”

周奕朝内堂柜架上的烛台一指:“烧了它。”

“欸~!怎能如此!”

最后一位胡子最长的幕僚桑新站了起来,手背打手心朝周奕道:“那我们所有布置,岂不是功亏一篑。”

周奕漠然道:

“这账簿是独孤霸带回来的,如今他下落不明,可见账簿本就有问题。并且,此事已被宇文阀洞悉,当下不该考虑什么账簿,抑或者是扳倒谁,而是如何在这乱局中活下来。

倘若骁果军作乱,城中有哪股势力能抵抗?”

诸位幕僚虽然惊疑,却也在认真思考。

独孤盛深注周奕一眼,逐渐明白老娘为何要叫他来此。

倘若他的话真的应验,那.

想到这里,独孤盛也背后冒寒气。

如果是寻常人说这些,以他的脾气,多半不会相信,可是老娘在这般时刻派人来,岂能忽视?!

小老头不敢固执,暂且把周奕当成自己的外置大脑,请教道:

“先生有何计策?”

诸位幕僚也齐齐朝他看来,此时此刻,他们见这书生如是见惯了大场面一般,依旧雍容不迫。

那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张须陀和尤宏达被尉迟胜支去扬子县,应想办法把他们引回江都。”

独孤盛听罢,连喝几口茶,一脸犹豫。

“有什么顾虑?”

吕瀚星道:“先生有所不知,那张须陀与我们的关系并不好,当年在剿灭杨玄感余孽时,二爷想保几个故人,张须陀丝毫不卖面子,把人全都斩杀。”

周奕没再说话,却有一道温和女声从他身旁响起:

“二叔,当遵周先生之见。”

小老头虽露出为难之色,却也点了点头:“昨日张须陀也派人入宫,找到来护儿递话,不过被虞世基拦住了。

老夫试试看吧,陛下什么心意,我也难以猜透。”

之后,他们又以张须陀、尤宏达这支大军为思路认真谋划。

本来是要扳倒宇文阀的,结果变成了拯救独孤阀。

等一切都商议完,天已昏黑。

独孤盛望着侄女将周先生带走,不由自主朝北方看了一眼。

心中总有些惭愧,一把年纪还被老娘惦记着。

之前独孤霸在时,他俩‘卧龙凤雏’还能商议一番,此时却孤掌难鸣。

等人全都走后,从内堂之后,徐徐走出一名打扮得体的妇人。

独孤盛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夫人要说什么?”

张夫人来到他身边:“这周先生虽才来江都,但他是旁观者,比你们这些当局者看得清楚,加之他是娘亲安排的帮手,夫君应重视他的意见。”

小老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你直说老夫见识短浅便是,何必这样委婉。”

张夫人又问:“对了,你可听娘亲提起过这人。”

“没有。”

“那倒是奇了,凤儿与他像是不生分,又会我家的秘传身法,娘亲何时调教了这样一个出彩的人物出来?”

“哼,我倒觉得不像。”独孤盛摆了摆脑袋。

张夫人问:“哪里不像?”

“老娘强势霸道又护短,性格和她的杖法一样烈,这小子哪像是她教的,起先我们讨论半天,他一直听也不说话。可一开口,就把我们否定完了。”

“这倒是你编排了,凤儿不就是娘亲教的?”

张夫人凭着一丝直觉,忽然又问:“他和凤儿是什么关系?”

小老头扭头看她:“能有什么关系?”

张夫人道:“我总觉得凤儿有些奇怪,前几日她闷着心事,许多天也不见笑,今日见了这周先生,虽然她没表露什么,我却感觉她一下有了变化。”

“呵呵.”

独孤盛连连嘲讽:“你这妇道人家说什么感觉,其实比我会编排人,他俩此前绝不认识,今日在门口差点打起来,我贤侄女只爱练武,老娘给她来信,她自然高兴。你却要扯什么儿女情缘,真是闹笑话。”

“这样啊”张夫人拖着尾音时已是迅捷出手,捏住了独孤盛命运的后颈。

“夫人有话好说.”

夜色完全降下时,周奕随便吃了一餐,便在后院亭楼东厢中更换衣物。

从书生打扮变成了黑衣夜行侠。

房门吱呀一声,又进来一名黑衣人。

“给。”

小凤凰递来一方黑色面巾。

“你倒是什么也不缺。”

“前几日我想寻三叔,晚间也曾出去探查,又不可暴露身份,只能蒙面行事。”

她说完又问:“你打算去哪?”

“去找来护儿。”

“为何是他?”

周奕一边将黑巾系上一边道:

“能得杨广信任的人不多,他算一个。我觉得你二叔不一定能成事,加他一个,叫张须陀大军进城的成功率更高。

更何况,他儿子来整也手握一军,若是从淮水以北调来,正好与尉迟胜相对。没来整碍事,我也好朝通济渠上游发展,一举多得。”

独孤凤嗯了一声:“听你的。”

“走吧,还得你带路,来护儿家在哪里我都找不到。”

二人一个点跃上到房顶,伴着夜色朝东去。

临近亥时,长街夜市,依旧热闹。

罗绮之肆未掩,听到胡商贾客,操殊方之音。

这位大将军喜欢喝酒,靠近“来府”,多有酒坊。

那些酒肆前高悬青帜,新醅初熟,香气袭人。

一闻之下,虽不及老鲁的六果酿,却也带着扬州风情,撩拨人心。

周奕站在一栋五层高的楼宇上,把身旁矮他半个脑袋的倩影朝后一拉。

“你做什么?”

“看你馋了,给你打酒去。”

“走走走,正事要紧,打什么酒。”

二人一矮腰,躲开了巡逻队伍的视线。

杨广入江都之后,巡逻力量多了十倍不止,只要惹到一队人,马上全城都是信号,那便是大麻烦。

好在二人能毫无破绽地收敛气息,叫人无法察觉。

又走了一刻钟,当着守卫的面穿过酒香飘飘的长街,一栋充满暖烛之光的大宅映入眼帘。

靠外边的院子,能听到许多脚步声。

等街道上巡逻队伍走过,他们摸到了府邸边沿。

静等一会儿,忽然有拜客上门。

那三名拜客气质不俗,且带着军中悍勇之气。

便有丫鬟朝里院通报,周奕是来寻来护儿的,自然跟上那通报的丫鬟,一路往里进,到了一间宽敞的大屋门口。

“怎么回事?”有管家问话。

听那丫鬟道:“外边来了几人,说是将军的朋友。”

“请他们到偏厅稍待。”

“是。”

管家很是奇怪,只是朝亮着灯火的大屋望了一眼,并未通报。

接着,忽然看向屋顶。

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像是不死心,眉头一皱,纵身跳上屋瓦。

下一刻,两道黑影左右袭来,他一声没有发出,瞬间不省人事。

周奕没下死手,只是将他打晕。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吱呀”一声,那烛火摇曳,方才窗扇上还晃动着妖娆人影的大屋房门打开。

走出一位充满风情的丰腴女子,脂粉气息相当浓重。

她着一身彩衣,打扮得像一只花蝴蝶。

管家不去递话,感情是怕打搅来护儿好事。

二人朝那大屋一看,忽然对视一眼。

小凤凰飘落在门口,等周奕先进去查探,听他呼唤这才进屋。

接着看到难以置信的一幕。

床榻上,正有一名胡子拉碴的魁梧大汉下身着睡衣,上身光着膀子,紧闭双目,没了呼吸。

周奕的手从他胸口移开。

“他死了。”

小凤凰举起灯盏朝床榻一照,看清死人的脸:“他是来护儿。”

她的声音虽低,却有几分惊异。

来护儿不仅是军中大将,也是一方大高手,怎会无声无息死掉?

周奕掰开他的眼睛,没看出名堂。

独孤凤拿出一根银针,戳入他的喉部,连探几下,针尖发黑。

“他是先中毒,再被人一掌催碎心脉。”

“不知这是什么毒,竟让他丧失抵抗之能。”

“先去追那个女人。”

两人动作极快,人出屋房门自动合上,独孤凤没探出是什么毒,把银针随手一丢,穿透窗纸,打灭屋中灯火。

来护儿躺在床榻上,静静享受黑暗。

他们借着夜色,在屋顶上飞快移动。

宅内一路都有护卫,那女人不敢走得太快,否则惹人瞩目,故而还没到“来府”门口,便被屋顶二人追上了。

追在这女人身后,没多久。

周奕便听小凤凰聚音成线道:“这是香韵楼方向。”

香韵楼乃是江都城内一处妓楼。

被她一提醒,周奕反应过来:“你看她的衣服。”

独孤盛提过一名“大红彩衣的丰腴女子”,与独孤霸失踪有关。

此时,心中有种不祥预感。

来护儿就是一个例子,论武艺,独孤霸还不如来护儿。

二人没有动手,继续尾随,要瞧瞧她去哪。

这江都城不是南阳,要得到消息没那么容易,只能顺藤摸瓜。

丰腴女人并没有去香韵楼。

拐弯去了另外一条街道,入了那条街,她加快脚步,奔走一刻钟,停在一栋石牌楼旁边的屋舍前。

她用奇怪的节奏敲门,很快被人引了进去。

周奕与独孤凤对了个眼神,在靠近那栋屋舍后,聚起耳力,查探到众多气息。

不只一栋屋舍,左右两栋屋子,全都是人!

更惊人的是,不及细探,里边一阵异动,忽然响起这样一道声音:

“你自己回来就罢,怎么还带了尾巴。”

一道带着媚笑的女声响起:“开什么玩笑。”

“开玩笑?你也太不小心了。”

那男人的声音冲着屋顶,跟着另有一段“叽里咕噜”周奕听不懂的怪话。

“哗啦”一声~!

怪话声音没落,一条长长铁索从屋内抽打出来,空气发出嗡嗡爆鸣。

铁索上的劲气非同小可,周奕伸手一抓,因为在晚上,空间晃动的涟漪让他手掌前的黑暗像是在扭曲涡旋一般。

这股空间压缩的盗力一生,登时叫那铁索抽势阻塞。

不及落瓦,被周奕一把抓住。

那挥铁索的高猛大汉吃到一股大力,抓着铁索不松被拽了上来,他才上瓦顶准备与周奕较劲。

哪想到又有一剑从黑暗中刺来!

他双手抱索,被刺了个窝心凉,直直栽了下去。

里面有人怒斥:“骚娘子,这还不是一个,你带回两个扎手的!”

“一起上,杀了他们!”

顷刻间,有十多人跃上屋瓦,兵刃招呼之前抽来六道铁索,结成盘束大阵。

周奕将之前抓着的长锁灌入罡气,登时铁索成棒,手持中央,使出一招疯魔棍法极速转旋搅动,劲风呼啦啦狂吹把周围六道铁索从六个方位绞到一起。

这六人劲力刚猛,各方强劲,成六马分尸之势。

然而瓦顶上的黑衣人恐怖异常。

六对一之下,竟脚下失衡。

那一瞬间,另外一道苗条纤细的黑衣人步伐极度轻盈,以铁索成桥,点踏间她的长剑镀上一层银芒,像是把星月之光吸到剑上。

竟是将剑气聚拢凝辉,斩将出去,霎时间剑气如同清辉照夜,在黑暗中陡洒开来,照亮了一片屋宇。

六位高手齐齐惨叫,仅在一个失衡间全部丧命。

虽然还是碧落剑法中“红尘陷落”这一招,却已得鸿宝,远脱离了独孤剑法的范畴,红尘随心,皆在心意,深谙天师随想精髓。

故而就是独孤老奶奶在此,也不敢认招。

除了周奕,旁人也看不出她这一剑的来路。

下方的丰腴女人登时一惊,身后竟一直跟着这等高手。

不好~!

她心生凶兆,伴着那六人倒下时,地上却有七道影子。

那影子正以极致速度朝她冲来!

血液飘洒,一个挡在她面前的人瞬间被杀。

“砰砰砰~!”

与此同时两边的楼舍传来数十道声音,破门破窗而出。

丰腴女子却高兴不起来,在这黑影的速度面前,临近的屋舍也相当于“远水”,救不了这近火。

她从怀中洒出一把粉末。

那粉末中闪烁碧油油的磷光如鬼火一般,乃是剧毒之物。

可这外驭毒粉,顷刻被来人劲气吹得到处都是。

她旋身一避,又掏出匕首刺去。

但她空有下毒本事,功力尚不及方才死掉的那几人。

匕首刺到一半,只感觉手腕被点了一下,登时一股劲气冲破她整条手少阴心经,匕首脱落,麻痹感从手腕传到右胸,几乎丧失了支配手臂的能力。

来不及用真气顶压回去,后脖一痛,立时昏死。

周奕方抓着她的后背,周围杀气凝练,七八样奇门兵刃攻来。

一人弹奏铁琵琶勾人精神,一人挥动大铁锤,迎头砸来。

他抓着丰腴女人,运转强横真气,一脚盘圈踢出风神腿劲,四周青石砖连同地皮在真气裹挟下成大浪砸礁之势翻向四周!

七八道人影被这股气浪逼退,撞倒窗扇木门,又有人被青砖砸中哇哇惨叫,发出了不属于中原的腔调。

周奕顾不得补刀,提人便走。

他已听得风声逼近,越来越多高手朝此汇聚。

远处还有驾马声,这是捅到马蜂窝了。

独孤凤原本拦着屋头上的人,周奕带人一退,她一剑斩断屋梁,驾驭轻功紧随其后。

一时间,身后至少传来三十多道风声。

不过,他们速度够快,后面能追上的人越来越少。

加之动静闹大,已有大批军队朝此赶来。

让人想不到的是,此等状况,仍有几人穷追不舍。

周奕见状,索性放慢脚步。

独孤凤不明他的用意,周奕对她低语一句。

登时,两人拐了个弯,当着那些追击之人的面,跃入一间大宅。

正是杨广江都五大护驾之一裴虔通的府邸!

随便找了一间没人的房间,钻了进去。

“大胆~!什么人!!”

外边一声爆吼,接着便是一大队脚步声。

裴虔通的手下发现了追到府邸外的人,大打出手。

听到外边动静,周奕胆子更大。

不仅把屋中灯盏点亮,还将那丰腴女人唤醒。

“你们是谁?”女人恢复意识后,冷冷望着两人。

周奕道:“朝你打听一个事。”

“打听什么?”

“独孤霸在哪?”

女人露出一丝淫荡笑容:“哦,原来你们要找我那冤家呀,他可是急色得很,一见到人家就啃来啃去,稍有不愿,他还要用强。”

“他是死是活?”

“这人家哪知道,他把我玩弄之后就回宫去了,你们有胆量,去宫中找便是。”

周奕不清楚她的目的,又问:“你为何要杀来护儿?”

“那你们又是谁?独孤家的隐藏高手吗?”

她说话时微微扭动身体,周奕闻到一股异香。

显然,这女人又在下毒。

但这点毒对他来说根本无用。

“有人来了~”

站在门口的独孤凤轻声说道,那女人显然也听到了外边动静。

她毫不怕死,正要高呼。

周奕抢先一步,一指戳在她膻中生死窍上。

独孤凤举手压灭灯盏。

外边脚步声响起,似乎是奔着他们来的。

小凤凰就要拔剑。

周奕一把揽住,将她抱了回来,示意她不要有动作。

黑暗中,两人依偎在一起。

咚咚咚,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但,并未停下,慢慢的,声音又拉远了

……

(本章完)

第144章 隋宫秋月 帝语天师

裴虔通府邸愈发嘈杂,大院走廊中的灯盏逐次点亮。

昏黄色的光芒交织,透过纸窗,均匀撒向那些漆黑的房舍。

两道黑衣人影依偎在一处。

因蒙着面巾,少女只露出一双明眸,她扭过身来细声道:“人已经走了。”

“小凤,我中毒了。”

少女目中含笑,哪里会信:“是什么毒?”

“方才一阵异香扑鼻,定是这妖妇暗动手脚下的毒,此时真气波动得厉害已是带动气血,生出一股燥热之感。”

周奕煞有其事地将她抱紧,仿佛中了什么不正经的毒,把少女逗笑了。

独孤凤举起玉手露出一小截手腕,配合着在他面前扇了扇凉风,像是要把他的燥热之气驱散。

听到外边有动静,周奕没与她闹了。

在这用毒妖妇的身上搜了搜,竟有发现。

他们找到一个散发异香的香囊。

这香囊的香气很怪,似是木炭炉子烧起时散发的气味,她周身还有一层脂粉气,极为巧妙地将香囊气味掩盖。

以这般手法下毒,神不知鬼不觉。

香囊被打开一道口子,气味越来越淡,显然不能久存。

周奕深深呼吸,仔细感受这种毒药。

但凡练气之士,均有抗毒驱毒的本领,长生真气几乎是百毒不侵,他的功力更为玄妙,抗毒能力过强,以致于感受不到这毒药的性质。

“此毒极为阴损,能叫人无法提集真气,故而无法将毒逼出。”

独孤凤又拿起香囊,凑近闻了闻,确信自己感知无误。

她从未见过这等毒药,回忆一下,祖母亦未提过。

倘若只凭独孤家的先天真气抵挡,若察觉得不够及时,必然中招。

看来来护儿与三叔,都是着了此毒。

“此乃十绝毒。”

独孤凤晓得他底蕴深厚,将香囊顺手递了去。

周奕捏了捏,随手把香囊丢到丰腴女子身边,回忆从表妹口中得知的诸多消息,旋即想起对得上号的人物。

“安乐靠东北百来里便是饮马驿,那是到榆关的最后一个驿站,我所料不错的话,这女人应该是饮马温泉的老板娘人称骚娘子,她是大明尊教中的用毒高手。”

大明尊教

这个名头独孤凤早就耳熟能详,绝大多数与周奕有关的事,她都是知悉的。

“方才那石牌楼旁的几间房舍无一庸手,大明尊教派了这么多人,他们杀了来护儿,又对我三叔动手,看来是与宇文家合作了。”

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凝重。

周奕若有所思:“恐怕没那么简单,我在南阳城内与北马帮的人打过交道,大明尊教的普通教众,身手远不及石牌楼中的那些人。而且,其中还有其他部落的草原人。”

“你从哪里察觉的?”

“其一,我听过北马帮的人说话,与方才遇见那些人腔调不同。其二,咱俩没有露出气息,非是寻常高手能发现的,只是在一阵叽里咕噜的怪话后,才有人对我们动手。”

独孤凤问:“其二是为何?”

“我想起前段时日李家二郎送我一根通灵鹞鹰的鹰羽,突厥人擅长饲养这些扁毛飞禽,晚间有几只怪鸟乱飞,我起先没在意。现在想来,也许是他们放在外边侦查所用。”

虽只是周奕猜测,独孤凤却觉得真相多半如此。

就在这时,裴府响起一阵马嘶。

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屋外人影跑动,声音朝府邸大门处靠拢,可见有大队人马外出。

周奕靠在门边,撩开窗扇向外窥探。

独孤凤指了指骚娘子。

周奕看了那尸首一眼,为来护儿感到不值。

记忆中这位将军被宇文化及的叛军所杀,死在叛军手中,也好过漠北邪教。

本准备将尸体放在此地不管的,转念一想,又在出门时将人带上。

大明尊教的人方才追着他们,与裴虔通的人有过交手。

这么一试探,便知他们两家不是一伙的。

裴虔通与宇文化及交好,但宇文化及对他有所保留。

听到外边响起驾马声。

周奕带着骚娘子的尸首与小凤凰出了裴家大宅,跟着裴府的人马移动。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五十许岁,国字脸,面相极为严肃。

他着贴身灰色武服,斜挎一柄长刀,气势凶悍。

此人正是裴虔通,周奕打量他一眼,随即错开目光,免得被他发现。

便是这个家伙先开宫门,又骑至成象殿,杀独孤盛,后擒帝于西阁。

作为杨广五大护驾之一,十多万人的骁果军中,他的功力仅在司马德戡之下。

看他们奔行方向,应是朝来护儿那边去的。

两家离得不算远,周围还有几位将军,听到好几处马蹄声响,想来都收到了来护儿已遭不幸的消息。

等他们靠近“来府”时,大门附近亮如白昼,好多人手提灯笼。

二人没法靠近,因为屋顶上站着的都是人。

大多数人站在门外,只有少数大人物能入内。

少顷,又一队人马赶到。

独孤凤扯了扯他的胳膊,把他的注意力从来府深处拉到门口。

周奕看到了三个有些眼熟的。

正是晚上去到来府的几名拜客,此刻他们跟着一位身披甲胄的将军,周奕辨看两眼,毫无印象。

“那是令狐行达。”

她一说,周奕便想起独孤盛的话,晓得他是骁果军中的将领。

不仅如此,还是这人手操练巾,亲手将广神缢弑。

来府大宅门前,越来越多的人到来。

他们正在商议来护儿的事,忽然宽阔的长街上,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什么人?!”

四下呼喝声噪响,众多高手在屋顶上跳动,登占各处高点,居高临下,四方瞭望。

可是,什么可疑人也未找到。

来府的人寻到长街响声源头,发现了骚娘子的尸首,提灯朝脸上一辨。

下一刻,来府数名管家带着凄厉之声怒喝:

“就是她,就是这个妖妇!”

“是这妖妇害死了来将军!”

“……”

来府四周喧哗声大起时,整条长街都被封锁起来,周奕与独孤凤已走在返回的路上。

临近独孤家时,夜已深。

长街上已没什么行人,路边却有个摊贩支着灯,正在卖扬州汤饼。

摊位上没客人,周奕正觉得饿,便拉着小凤凰坐了下来。

那约摸六十岁的摊主见他们黑衣蒙面,虽然生意照做,但心中总是害怕。

“两位大王,老汉这里只有汤饼,无酒无肉。”

周奕听他声音颤抖,便温声道:“莫要慌张,我们不是强盗,来两碗汤饼,不短你铜钱。”

“是是是”

不多时,摊主看着地面,小心翼翼将汤饼端来。

“两位大王慢用,老汉晓得规矩,绝不会看你们的脸。”

吃饭总要将面巾摘下,他担心被杀人灭口。

周奕等他背过身去,一边吃一边问:

“这么晚了,老丈怎还不收摊。”

摊主叹了一口气:“现在生意难做,城中的军爷们小老儿可开罪不起,常被吃白食,加之官署征收供奉,只好熬一熬。”

他看了看两人的背影,猜想他们不是皇城衙门的人,否则不用这身打扮。

这才忍不住发发牢骚。

周奕道:“听说江北那边现在很安稳,老丈怎不到那边做生意。”

摊主苦笑摇头:

“江北确实安稳,我也听人说过那周大王的好处,却寻江北不得,因家口皆在这里,老宅虽破,却是祖传。加之小老儿年岁大了,不愿埋骨他乡。”

“这倒也是。”

周奕不禁点头,他吃了一碗汤饼后,又叫了两碗。

直到两人将第二碗汤饼吃完,小凤凰掏出了几块碎银子,搁在桌上。

别说四碗,四十碗都够了。

摊主又惊又喜,两人站起身来,一个眨眼工夫便不见踪影。

自知遇见阔气的绿林好汉,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来不及说。

“知道那银子从哪来的吗?”

周奕本想说她带的,一看她的表情,立刻改了口:

“难道是从骚娘子身上摸出来的。”

小凤凰朝他胳膊轻拍一下,抱怨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明。”

复又一笑:

“我起先说要给你打酒,那时才发现没带银钱,正想着你返回时若要打酒可怎么办,骚娘子便解了我燃眉之急。”

周奕道:“你直接说,打架时丢了便是。那年在丁大帝的墓中,你动手前不是把金银都给了我。”

“你记得好清楚。”

“当然不会忘。”

少女不由抱起他的胳膊,两人一边回忆,一边迈入独孤府。

来到后院亭楼那边屋瓦时,独孤凤赶忙将他的胳膊甩开。

一道风声扑面而来,他们已能感受到引而不发的剑气。

“二婶,是我。”

张夫人一听她的声音,连忙止住拔剑之势。

她狐疑地朝两人一扫。

最终目光凝在周奕身上:“你是.周先生?”

“二夫人。”周奕点了点头,招呼一声。

“凤儿,你们做什么去了?”

独孤凤道:“去调查三叔的消息。”

张夫人朝她脸上看去,见她一脸肃然,便知是自己多心了。

“我方才找你不见,守了一时,此刻见了你我才安心。”

张夫人声音郑重:

“近来不可妄动,小叔的事暂缓几日,当下这城中诡谲难测,连来护儿将军都死在家中,你可不能出事。”

听她的语气,似乎已明白独孤霸的下场。

不过,倒没见她有任何伤感。

“二叔也去来府了?”

“不错,方才有来府的人快马通报,你二叔得知后也极为愤怒。”

张夫人厉声道:

“此事骇人听闻,不管是谁做的,都将付出惨重代价。所谓兔死狐悲,更何况是来护儿将军。他一死,岂不代表人人在家中都不安全?一旦知道是哪个势力所为,必然全城绞杀。”

小凤凰够沉得住气,周奕没开口,她便只应一声。

张夫人看向周奕:“周先生早些安歇吧,等二爷回来,明日再行商议。”

周奕嗯了一声,回到自己的住处。

虽说是独孤老奶奶安排来的人,也不可能住在内院厢房。

朝外边出了个大院,又往左走过一条长廊,他才躺回自己的房间。

周奕没急着睡,而是反复盘算今晚得到了一系列消息。

大明尊教这伙人透着诡异,还有骚娘子最后说的那些话。

独孤霸没被她杀,又去了宫中?

周奕更愿意相信,这是她瞎编的,为了拖延时间下毒。

在独孤府等了三天。

没有得到张须陀那边的消息,但军队的报复行动展开了。

香韵楼与巴陵帮有关,明面上,巴陵帮扯了杨广这杆大旗,在江都应该高枕无忧。

可是,骁果军却将香韵楼中所有管事之人全部抓走斩杀,石牌楼那边的几栋贼窝被直接踏平。

原本在江都混得风生水起的竹花帮受到牵连,加之他们有与反贼勾结的传言,竹花帮从八帮十会之一,转眼之间,被打得没了踪迹。

这是对江湖势力予以警告,以江都城内的大军规模。

天下间,不管你是哪方势力,都能给你夷为平地。

骚娘子死在裴府第五日。

正在打坐练功的周奕被请到内堂,独孤盛从宫中带来了最新消息。

“张须陀那件事有点难办,抑或说,要拖延很久。”

“为何?”

小老头见周奕直直望来,目光不由有些躲闪:“陛下听了我的意见,并不同意。”

“不过,我感觉陛下的态度没那么坚决,老夫还能找机会再次进言。”

周奕干笑一声:“御史大夫与二爷关系融洽,怎么没有帮忙说话?”

独孤盛听懂了话外之音,知道他是故意讽刺。

这小子真是不给面子,你若不是老娘叫来的,老夫准和你翻脸。

他在心中狠了一把,脸上却带着几分尴尬:“那裴蕴和虞世基听我说起此事,就如木雕泥塑一般一言不发。”

独孤盛郁闷道:

“你有所不知,出了来护儿这档子事,有人将他与张须陀大军回城联系在了一起,故而心下惴惴不敢言语。其实那女人与来护儿接触不在一日两日,三弟明知她与来护儿有染,还要凑上去寻刺激。”

周奕思忖道:“陛下此时在哪一宫?”

“临江宫,而且会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杨广登基之后,下旨在江都大兴土木,建造了归雁、回流、松林等“蜀冈十宫”。

其中最宏伟的便是临江宫。

独孤盛道:

“你想进宫面圣?老夫倒是可以给你安排,不过,你要事先与我讲清楚去说些什么,这里边规矩极多,有些话是不能当着陛下的面说的。”

“行,等我考虑好再行安排。”

周奕说完就从内堂走了出去。

独孤盛还想说话,看他在思考,也就不打扰了

……

扬州西北蜀冈之上,一座雄阔宫苑仿如一只庞大伏兽,踞于高处,俯瞰一城灯火。

两道黑衣人影,相伴月光,正站在临江宫百丈之外,静默注视。

独孤凤看到巡逻队伍换过一茬,立时拉着周奕。

在短暂间隙错开宫墙上方守卫的眼睛,来到临江宫外围,下方是一道护城河,宫墙以青石砌成,森严壁垒,拱卫着其中的奢华与权力。

轻功高手自然能入皇宫。

但若不懂岗哨规律,不熟悉宫城地形,那也极容易被发现。

这还是周奕第一次进皇宫,才越过宫墙,就看到里间恢弘灯火,远处一楼高耸入云,重檐庑殿,顶铺琉璃瓦。殿内巨柱如林,柱身遍饰华丽金粉。

在灯光下,也是璀璨至极。

人间奢华,不过如此。

“那是成象殿,为朝会、议政之所。殿前守卫森严,高手众多,我们须得绕开。”

小凤凰拽着他的手,发现他微微愣神,不由问道:“你很喜欢这里?”

“也不算,因我首次见帝王宫廷,难免有几分好奇。”

周奕反问道:“你对此地有什么感觉?”

“我只是扮作二叔手下的侍卫,随禁军在这里行走,其实没怎么细看。”

少女停了话音,两人钻到一座假山之后,收敛气息。

一队宫中屯卫巡逻走过。

“你若是只想看看风光,下次我们赶在黄昏时分来,此刻就算目力再好,盖了层夜色,总是不便览景。”

“其实我想来宫中找找你三叔。”

独孤凤被玉簪扎束的长发左右摆动:“不用想了,若他在宫中,二叔怎不晓得,他每日都要入宫当值。”

二人等那队屯卫走远,上到屋顶,慢慢朝宫廷中摸进。

他们速度不算快,一路也碰到不少轻功高手登高瞭望。

好在皇宫极大,这些守卫也不是站着不动,凭借高明轻功,他们没露破绽,旁人察觉不了。

周奕走在齐整的园林道路上,看到诸多廊柱雕刻着奇花异兽,色彩浓艳得几乎要滴淌下来,人在其中穿行,只觉处处皆似曾相识,却又处处皆陌生。

稍有不慎,就要迷路。

又走了一时,二人不由抬起头来。

星月之下,隐隐看到两只大鸟在空中盘旋。

这扁毛畜牲来得突然,它只叫过一声,便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宫廷中也有人注意到。

但不及去射,那怪鸟翻翅便走。

忽然,咚咚咚一大阵脚步声传来,听到有人喊“这边这边!”

这些脚步声极为齐整,可知是禁军精锐。

周奕听到一阵嘈杂声,被独孤凤带着上到一栋高楼顶部,借助屋顶吻兽,朝黑暗中一藏,把远处投来的视线巧妙躲开。

那一队人马并不是追他们的,没有到这个稍显嘈杂的地方来。

周奕移动一块屋瓦,透过缝隙朝下看。

偌大的厅堂中,人影纷乱,往来穿梭,脚步声、吆喝声与器物碰撞声杂沓交织,仿佛一座永不休止的忙碌蜂巢。

热汽蒸腾如雾,氤氲弥漫,各种食材正在被处理。

这是御膳房。

周奕闻到一阵香气,接连在几栋大楼上无声移动。

不多时到了一间动静明显小很多的厅房,虽然听到脚步声,却只有少数人在走动。

有一个尖细的嗓音喊道:

“你们都给咱家仔细一些,娘娘要的菜品糕果点心要是做得不合口,可要当心你们的脑袋。”

“是是是”

里面的御厨连连应诺。

这时,一道脚步声忽从远处踏来,走来一名身形高瘦,脸容古拙的男子,他一双眼睛极为深邃,予人冷漠无情之感。

可在靠近御膳房之后,他眼中的冷漠无情,竟忽然淡了下去。

“哎呦,宇文总管~”

之前耀武扬威的大太监露出谄媚之笑,打着招呼。

“原来是李公公。”

宇文化及冷淡一笑,以他的身份地位,无需对内侍假以辞色,只是此时心情好罢了。

“总管在此,咱家先回后宫复命去了。”

李公公说完,身后几个小太监弯着腰,把食盒提上跟在他身后。

他们甚至没胆子直视宇文化及。

“你们去伙房督促一下要呈给陛下的菜肴。”

“是。”

御膳房几人哪敢违背,急忙去了。

这时,厅内除了宇文化及,只剩一名花容月貌的女人。

“贞贞~”

听到宇文化及用极为温和的声音喊出这两个字,屋顶上的周奕瞧见,一旁的小凤凰把水灵的眼睛瞪大,煞是可爱。

透过那移开的一片瓦缝,两人朝下一看。

叫人吃惊的是,下方的两人竟在御膳房中搂抱在一起。

宇文化及还想亲近,却被女人用手轻推,把他给推开了。

足以见得,宇文化及对这女子的意见极为尊重。

“这段日子宫中不太平,贞贞,你跟我走吧。”

“你别在这儿,先离开,我我再考虑几日。”

“好。”

这宇文化及不知经历过什么,竟直接答应了,他轻抚女子的手,接着便朝外走去。

他的身形来到御膳房外的空地时,明显顿了顿。

接着忽然回头,直直朝屋顶上看来。

小凤凰正要拔剑,周奕把她按住。

宇文化及的目光隔空与周奕来了个对视,但他的冰玄劲并未出手。

周奕趁势从楼顶跃下,当着宇文化及与卫贞贞的面,入到厅房内部,将一只玉盘上的肥鸭提起,接着大刺刺走出,一步点跃,无声返回屋顶。

卫贞贞捂着嘴巴,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

却看到宇文化及又看了屋顶一眼后,冲她摇头。

他像是做了个妥协,不动声色地转头离开。

接着,周奕与独孤凤也换了个屋顶。

御厨们回到御膳房,发现鸭子丢了,想到宇文化及来过,这位大人物贪嘴吃一只鸭子,他们哪敢声张。

“这是怎么回事?”

小凤凰一边吃鸭腿一边问:“那个女人又是谁,宇文化及为了一个女人,竟对我们视而不见。”

周奕吐出一口鸭骨头:“他担心我们对那女人动手。”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他们是怎么好上的。还有,你方才为什么要选这只鸭子,我觉得那条鱼不错。”

“那你把鸭腿还我。”

“不给。”

她娇憨一笑,接着又屏住呼吸,与周奕一道矮身,躲开了下方的巡逻队伍。

等屯卫走后,周奕便将自己知道的大概消息说给她听。

小凤凰稍有感慨:“她竟还是这样一位包子西施,真是奇妙。”

“其实还有更奇妙的。”

“是什么?”

“你可曾想过,我们当着宇文化及的面从御膳房手中夺来一只肥鸭,让他背了一口黑锅,然后”

周奕朝天上的月亮一指:“然后我们又在大隋宫廷,一起欣赏这轮秋月。”

独孤凤只念着他后面那句话,感觉无限美好。

不由朝周奕身边一凑,将他左手拽来抱住,歪头靠着他肩膀,去看那远处的月亮。

少女脸上含笑,眉眼弯弯,和月亮一般弧度。

周奕又举起鸭子吃了一口。

虽说御厨治鸭之能不及汝南郡的段太守,但此情此景,似浮生万千事,让他几多回味。

就在这时

远处在一阵追逐喊杀声之后,竟传来一曲乐声。

有人在哼唱:

“扬州旧处可淹留,台榭高明复好游。风亭芳树迎早夏,长皋麦陇送余秋.”

声音不甚清晰,却能脑补的到。

正是杨广所作的《江都宫乐》。

这般美好意象,将屋顶上两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独孤凤站起来看了一眼:“有人先我们一步入宫,正被左右备身府的人追杀。”

她把身子矮下,远处有几道极快的破风声。

接着,便是惨叫。

“要不要走?”

小凤凰看向周奕,发现他正盯着江都宫乐传来的方向。

“走,去那边。”

独孤凤认真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不是开玩笑。

“好。”

他们继续往前,便来到那巧夺天工的水殿,那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宽阔御河,如碧色绦带,在月色下波光粼粼,于苑囿间蜿蜒流淌。

乐曲之声,正是从水殿中的亭台楼榭内传出。

周围的守卫多半被引走。

尽管如此,依然看到正面还有不少太监与禁军高手,二人从水殿背后绕了一圈,终于上到那用名贵楠木构筑的奢华殿宇。

五层殿阁之上,远见一人伴着九盏玉色灯盏,宝光琉璃。

他戴着高冠,着一身九龙袍。

周围有一圈宫娥翩翩起舞,更外侧,是那些唱着“江都宫乐”的大家,弦声轻盈,曲调婉转,轻声哼唱着:

“渌潭桂楫浮青雀,果下金鞍跃紫骝。绿觞素蚁流霞饮,长袖清歌乐戏州。”

杨广眼神迷离,坐在楠木桌前,正在喝酒。

忽然间,他抬头望月。

也就这一刻,周奕正从楼顶朝下探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及四丈,加之宫灯明亮,各都把对方的眼神看得清楚。

“喀嚓”一声。

杨广手上一抖,把一只玉杯碰落打碎。

“来人~!”

他先是大吼一声,周围宫娥大家全都吓得不敢抬头,霎时间跃来数名太监跪倒在地:“陛下。”

众人各自低头,不敢举目。

这段时间,杨广喜怒无常,谁也不敢招惹。

故而没瞧见他正抬头上望。

这一次,双方又有一个对视。

“给朕出去,朕要一个人清净。”

“是~!”

那些大家才来献唱,但陛下怎么说,她们便怎么做。

几位太监把地上碎掉的玉杯捡走,用衣袖把酒水快速擦干,各都告退。

这些人才下四楼,一道黑影便落了下来,接着又有一道黑影落下。

杨广冷漠地望着这两名黑衣人。

靠前的那人,揭开面巾,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脸来。

“皇帝陛下,你好。”

这古怪的招呼让杨广眉头一皱,他五十岁上下,面色苍白,看上去很虚弱。

可身上却有股难言的气势。

这一皱之下,摆出一张怒容,足够让天下间的朝臣武将胆寒。

然而,这年轻人却浅浅一笑,并未因他发怒有所动容。

“你见朕不拜,就不怕朕杀了你?”

杨广凝视着他,听他道:“唐雎曾对秦王说,‘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陛下,我比那唐雎要厉害百倍。”

杨广给自己倒酒:“方才朕叫人拿你,你该如何?”

周奕道:“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我往来天下,踏风可行,自在来去。”

杨广哼了一声:“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周奕有些疑惑:“陛下为何不叫人,反要唤我下来。”

“你若要行刺朕,早也出手,何必等朕唤人。不过,似你这等违逆之辈,若在旬月以前,朕自要令人杀你,只不过放在今夕,你才有机会与朕对坐叙话。”

周奕摇头:“倘若如此,陛下也将失去与我对坐叙话的机会。”

“你又是什么人?”

“请大隋赴死之人。”

杨广闻声窒息,怒瞪着他:“就凭你?”

“天下倾覆,自非一人之能事,”周奕摇了摇头,“然今我与陛下对坐,陛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杨广把一杯酒喝了下去,怒色竟有收歇。

他仔细打量一眼:“你便是周奕?”

周奕稍有意外:“看来陛下的耳目并没有被封堵。”

“谁能封住朕的耳目?”

杨广苍白的脸上带着发自骨子里一丝傲气:“开皇八年,朕十九岁,父皇任命朕为隋军统帅讨伐陈国,一年后,扫灭陈国,活捉陈后主陈叔宝。

又一年后,江南多生叛乱,父皇派杨素、麦铁杖、来护儿、史万岁平叛。让朕为扬州大部总管,那时朕作风简朴,礼贤下士,精心治理扬州,朝野上下谁不认同?”

“只不过”

“登享大宝,掌权天下,无人敢忤逆,把控所有人的生死。你在朕面前夸夸其谈,只是不懂什么叫天下共主。”

“那般时刻,谁又能压制本性呢?这世上,不可能有完美的皇帝。”

他话罢自嘲一笑:“朕竟与你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子说这些,真是可笑又有趣。”

“来,江淮大反贼,朕请你喝一杯酒。”

杨广翻开一个白玉杯,给周奕倒了一杯酒。

忽见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朕的话有错?”

“陛下的话也许是对的,但对我而言,一定是错的。”

杨广那苍白的脸上,一双龙目骤现森严之色,死死盯着面前说话的年轻人。

“我对陛下的位置其实没有兴趣,古来多有皇帝在衰老之时求仙问道,追寻长生久视。”

“而我”

周奕将酒一饮而尽:“此刻便在追求.”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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