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在金銮殿杀人我又不是第一次干(二

大奉打更人世界。

一只白鸽扑棱棱落下。

殿前当值的金吾卫只觉头顶一沉,瞬间醒盹,看看对面憋笑的同僚,又抬眼看看遮蔽视野的鸟尾,这才意识到发生何事,赶紧伸手驱赶。

“去,去,一边儿去。”

扑棱棱……

白鸽一蹬铁盔,扑闪着翅膀远去。

“陛下,臣听闻巫神教主修元神,精神力异常强大,四品巫师便可入梦为祸,编织幻境,蛊人夜游,甚至杀人夺魄,一品大巫师作为能够匹敌监正的在世强者,镇北王身中巫术,迷失自我实属应当。”

“曹国公所言甚是,陛下,楚州三十万百姓的仇不应算在镇北王头上,乃北境魁族与巫神教之恶行。”

“……”

当值金吾卫指指殿内,冲对面同僚小声道:“还在吵呢?”

对方点点头。

“快半个时辰了。”

斜对面一位蒜头鼻同僚冲他使个眼色,余光往旁边斜了斜,金吾卫顺势一扫,就见领队百户瞪了他一眼,赶紧端正态度,打起精神不再搞小动作。

此时此刻,金銮殿内,曹国公宋善长正站在中间过道义正言辞地质问郑兴怀:“郑大人,二十年前镇北王在山海关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威名远播,魁族闻之丧胆,陛下方才命其坐镇北境,多年来大仗小战无计其数,魁族虽屡有犯边,却始终讨不到便宜,若非如此,楚州如何能从当年不满十万居者,至如今三十万百姓?此皆是镇北王之功劳,如今你一口咬死镇北王乃屠城始作俑者,非巫神教阴谋,这不过是你一家之言,证据呢?拿出证据来。”

郑兴怀说道:“那日都察院苟御史,大理寺袁少卿皆目睹镇北王偷袭开光大师,震死孙尚书,而后镇北王亲口承认楚州城诸事乃他与魁族、巫神教串通所为。”

曹国公看向苟御史与袁少卿:“苟大人,袁大人,可有此事?”

苟御史横移半步,由文官行列走出,低头说道:“确有此事,但臣不知镇北王是否在清醒状态下所言。”

袁少卿跟着附和道:“臣亦无法确定镇北王当时神智是否清醒。”

曹国公说道:“两位大人,在此之前镇北王是否曾被魁族强者劫持?是否陷入昏迷?”

苟御史沉吟片刻道:“确有其事,打更人金锣南宫倩柔亦可作证。”

众人看向魏渊,阉官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

曹国公继续质问郑兴怀:“郑大人,你说镇北王杀害你的妻儿,此事是否镇北王亲力亲为?”

“是阙永修奉命所为。”

“陛下。”曹国公说道:“据臣调查,护国公阙永修死前曾言他所做一切皆是为保全镇北王性命,不得不听从魁族调遣,苟御史、袁少卿,可有此事?”

二人相继点头。

“那么屠杀楚州城百姓一事,会否是阙永修救主心切,施展辣手?如此虽是镇北王引发,却非镇北王之过。”曹国公继续辩护道:“陛下,以巫神教大巫师那等强者,公然撕毁与监正大人的约定实施暗算,镇北王如何能敌?故臣认为,楚州之事,镇北王或有失误,但无主责,倒是郑大人……”

他走到郑兴怀面前寒声说道:“屠城惨案发生后,郑大人既没有尝试营救镇北王,也未进京面圣汇报,而是带领亲随南下山口郡避祸,如此行径,实属我大奉官员之耻。”

众官员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郑兴怀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能为力。

他抬头瞟了一眼王贞文。

哪怕孙敏是王党之人,首辅大人的最大臂助,孙敏之死也难令王贞文支持问罪镇北王。

毕竟谁都知道,曹国公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说到底……

保镇北王乃是元景帝的意思。

郑兴怀一家死绝,只剩他一个,敢于冒死直谏,其他人可没胆忤逆皇帝的意思,一旦惹得龙椅上那位记恨,就算今日放过,以后也有千般法子摁死。

此时此刻,元景很满意朝臣的表现,对得力干将曹国公的作为亦感高兴,楚州城那事儿,开光和尚得了王妃,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又怎么好意思帮郑兴怀出头?

所以郑兴怀已无翻盘机会。

至于镇北王体内的九枚封魔钉,他拔不出,赵守拔不出,监正以闭关推辞,却不代表没救了,比如……佛门三位菩萨。

……

与此同时。

打更人衙门刑狱。

姜律中拦住了许七安的去路。

“许银锣还是请回吧,魏公交代了,血屠三千里一案案情重大,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将镇北王带离刑狱。”

元景虽有心包庇镇北王,但是楚州城惨案太过恶劣,影响深远,民愤、官愤极大,即便身为皇帝,也不好在没有定性前将人送回王府,考虑到刑部是孙敏地盘,孙敏死于镇北王之手,为免发生意外情况,便将人交给打更人看押,毕竟皇后在手,魏渊就是个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许七安拿出腰牌:“这是皇上所赠腰牌,着我审理朝廷命官勾结外族一切刑案,姜金锣,你现在拦我,是想抗旨吗?”

姜律中粗浓的眉毛皱了皱:“许银锣,着打更人衙门看押镇北王,正是皇上谕令。”

“姜金锣,把人给他。”

刑狱内走出一人。

姜律中愣了一下:“南宫金锣……”

“这是义父的意思。”

姜律中心想魏渊明明让他看好镇北王,为什么……

不过想想南宫倩柔和魏渊的关系,及往日处处针对许七安的作风,他没有生疑,冲手下银锣使个眼色,二人得令转身,将被单独关押,好吃好喝好招待的镇北王请出来。

许七安深深地看了南宫倩柔一眼,让宋庭风与朱广孝押人离开。

……

与此同时,金銮殿前的金吾卫再次遭遇难题。

一个身披僧衣,手拿禅杖的和尚突然现身,踏阶而上,一步一步朝里面走去,方才被白鸽光顾的金吾卫下意识上前阻挡,领队百户眼疾手快将人按住。

“你不要命了,那是开光大师。”

“可是……”

百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是什么?开光大师乃当朝驸马,还能对皇上不利不成?”

金吾卫想了想,确如百户大人所言,开光和尚与两位公主大婚在即,没道理与自己的岳父闹矛盾,便把手放下,站回原位。

此时楚平生已经走上红毯,来到金銮殿内。

曹国公、王贞文、袁少卿、苟御史,也包括魏渊和郑兴怀,尽皆愣在原地,心说他怎么又来了。

曹国公看看郑兴怀,面生忧色,怀疑他要插手此案?

元景同样有此疑虑:“不知大师来此所谓何事?”

“看热闹。”

楚平生走到阶前坐下,笑眯眯看着文武百官:“你们继续,无需管我。”

百官相顾茫然,不懂他此举何意。

“继续啊,别担心,北境一案我没态度,也没立场,只是近日无聊,来此听响解闷。”

这个理由……

百官哗然,怒其将国事当儿戏,却又无可奈何。工部尚书刘珩全家坟头的草还没长长,西市口时常能见到安远候家的丫鬟抱着一头干干净净的猪招摇过市,这些都是他的杰作。

“咦,怎么不讲了?”

楚平生回头看看龙椅上面目阴沉,压抑心火的元景:“陛下应当知道,和尚真诚,从不妄语,交易对象皆赞我乃守信之人。”

“……”

王贞文想起昨日傍晚下人的密报,讲许宅出来的两位女子至镇北王府接走了王妃,根据府中侍卫透漏的消息,二女手中握有圣旨。

结合好色和尚一番看似戏谑的言论,怕是翁婿二人做了某种交易,又或是妥协,为免皇帝多想,开光和尚在安他的心。

大奉第一美女慕南栀,八成是换取和尚不插手楚州惨案的筹码。

王妃换王爷。

以开光嗜色如命的人设,断无放弃这笔生意的道理。

王贞文收回看元景的视线,魏渊冲他投来一束目光,相顾默然。

“许银锣,许银锣,皇上正在殿内与诸位大人议事,现在闯入……不合适……”

“皇上予我腰牌,若遇要务急事可随时入宫面圣禀报,金千户,你横加阻拦,若误了军机大事,可知该当何罪?”

“这……”

“让开!”

很快,只听殿前脚步声响,许七安一身银甲步入大殿。

群臣错愕,不知道这狐假虎威的大舅哥要唱哪出,是嫌御赐腰牌带着烫腰子吗?朝会都敢硬闯?

“参见陛下。”

许七安走进大殿,看看阶前科头箕坐,把金銮殿当游园茶馆的和尚,冲龙椅上的人低头见礼。

“许银锣,到底何事如此急迫?没看到朕在与众卿商谈国事吗?”

皇帝的音调看似平缓,但是字句内外的怪罪之意,诸官皆知。

许七安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陛下,如果臣没记错,北境血屠三千里一案,臣才是主办。”

此言一出,全场错愕。

确实,当初是元景把血屠三千里一案交给许七安主办,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协同,只不过袁少卿、苟御史提前进京,将楚州发生之事叙说一番,一提北境诸事,大家首先想到的便是开光力挫一品大巫师,爆杀地宗道首的惊人举止。至于许七安上这个名字,被选择性地忽略了。

元景双眉紧皱,面色冰冷,之前在朝堂金口玉言,如今总不能吃回去。

“据朕所知,此次北上是开光大师易容成你的面貌,查办血屠三千里一案,从头到尾,你不曾露面,未过问案情。朕没追究你玩忽职守之责,你还敢在朕面前提及此事?”

“陛下,臣没去北境,并不代表臣没有调查血屠三千里一案。”

两侧官员顿时议论纷纷。

曹国公说道:“许银锣,我很想知道,你不去楚州,是如何调查楚州案情的?”

许七安话不多说,冲殿外说声“带上来。”

只见上身穿一件浅蓝小衫,下身深蓝长裙的钟璃与两名司天监术士押着两个被禁锢修为的四品强者走入殿堂,一个着地宗道袍,胸襟以黄线刺绣莲花,一个面呈双色,上黑下白,似乎长久蒙面所致的中年男子。

“启禀陛下,此二人一为地宗黄莲,一为镇北王密探,开光大师北上时,二人奉地宗道首黑莲与镇北王之名南下剑州,抢夺月氏山庄重宝。臣得线人提供消息,与大师一番计议,决定兵分两路,大师北上楚州,臣南下剑州,后经一番恶战,最终擒杀恶徒。”

简要介绍一下事件背景,许七安继续说道:“依据地宗黄莲与密探天机的供词,镇北王与魔道早有勾结,起码在一年之前便计划血祭楚州城三十万百姓,炼制血丹冲击二品,因担心王妃之花神灵蕴徒具虚名,难以竟功,故得知九色莲即将成熟,便由黑莲分身领队,集合地宗赤莲橙莲黄莲、镇北王密探天机、天枢前往月氏山庄夺宝,以确保镇北王能够万无一失地进阶二品。”

说完不等朝臣与元景给出反应,他冲被活捉的黄莲与天机说道:“两位,说说整件事的细节吧。”

被折磨到甘愿速死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黑莲向镇北王进献炼制血丹冲关之策,后与巫神教灵慧师一拍即合,一边命褚相龙入京接引王妃,一边命赤莲、橙莲、天机、天枢等人南下剑州掠夺九色莲花的经过详细陈述一遍。

二人语毕,钟璃上前一步,冲阶前无聊呵欠的和尚甜甜一笑,这才眼望元景说道:“陛下,地宗黄莲与密探天机未有隐瞒,所言属实。”

“……”

“……”

“……”

安静,全场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像血屠三千里这种极其恶劣的大案,如果监正袒护镇北王,司天监的术士是不可能听从许七安调遣的。

既然钟璃口称黄莲、天机所言非虚,意味什么?意味着镇北王早有献祭楚州城三十万百姓炼制血丹和魂丹的计划,那他早前自诉因受大巫师蛊惑残害百姓的言辞便是谎言,曹国公的维护帮腔也就没了意义。

元景的脸色超级难看,完全没有想到案子是在楚州发生的,人证却是在剑州落网的。

便在这时,许七安举起玉石小镜,往地下一挥,过道前方出现两道身影,一个红甲披挂,仅露放射绿光的双眼,一个穿着宽松白袍,相貌堂堂,与元景有五分神似,正是本该关押在打更人刑狱的镇北王。

“许七安,谁让你将镇北王带来这里的?”

曹国公怒道:“魏大人,此事……是你授意?”

魏渊面无表情说道:“本官并不知情。”

“这么说来……许七安,是你自作主张,把镇北王带离打更人刑狱的?”

“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

曹国公望向龙椅。

元景默然不语,只是目光阴寒,恍如毒蛇。

许七安说道:“陛下命我监察百官有无与外族勾结恶行,若有需要,可越过魏公便宜行事。”

元景怎么也没想到,当初为了分化打更人,激化魏渊与和尚矛盾的举措竟是一记回旋镖,今日打在自己身上。

许七安走到神情倨傲的镇北王面前:“镇北王,方才天机、黄莲二人的供词你都听到了,对此可有话说?”

“哼,本王与他们素昧平生,一派胡言。”

“既然王爷行止端正,当不介意钟璃姑娘对你施展望气术吧?”

许七安不等镇北王说话,回看元景:“既然镇北王俯仰无愧,还请陛下准许钟璃姑娘施展望气术,还镇北王清白。”

按照大奉律例,司天监的术士不能私自对五品以上官员施展望气术,像镇北王这个级别的皇族,管控自然更加严格。

“……”

元景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内火急涌。

楚平生转身偏头,他也不说话,就两眼逼视皇帝。

这时王贞文出列道:“陛下,请给镇北王证明清白,此乃宵小诬陷的机会。”

郑兴怀跟着说道:“请陛下准许钟璃姑娘施展望气术。”

魏渊想了想,也由武官序列走出:“臣附议。”

袁少卿、苟御史等人见有魏渊和王贞文带头,皆出列附和。

面对群臣齐谏,元景几乎把牙齿磨碎。

此等场面,该怎么办?怎么办!

还是刘荣这个大太监最贴心,对上皇帝的目光,做一副痛苦表情。

元景了然,这是让他装病蒙混过关,以达成缓兵之计。

同一时间,许七安不知是幻听,还是怎么地,忽然说道:“钟璃姑娘,陛下应了。”

这自从晋升阵师,恨不能每天不重样的美丽姑娘朗声说道:“镇北王在撒谎。”

放在以前,镇北王身为三品武夫,她自无力望气,如今镇北王体内钉入九枚封魔钉,元神受到禁锢,气机被压制,空有一身横练体魄,当然没可能在她面前撒谎。

此时此刻,钟璃的话便代表了司天监的态度。

更何况这本就是实话。

元景病遁的想法胎死腹中,刘荣长叹一声,低头沉默。

镇北王怒道:“胡说。”

许七安说道:“镇北王,你是在质疑监正弟子做假证吗?”

“没错。”

“住口,镇北王,你这是在拿皇族声誉挑战监正的德操。”

许七安愤然道:“事到如今还不认罪,镇北王,你可真是皇族之耻。”

“没错,镇北王,你屠戮百姓,卖国求荣,实为国之奸邪。”

“此等恶行枉为皇族。”

“镇北王,屠戮北境三十万黎民,你良心何在?”

“……”

周围官员一起喝问,元景亦感无力,毕竟这群人是站在皇族的立场打击皇族败类,兼之法不责众,这火他想发都没渠道发。

只有曹国公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虽明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却可借机向元景献媚。

“许七安,刚才陛下明明没有回应你的请求,你却假传圣喻,指使钟姑娘对镇北王施展望气术,此等行径,当诛三族。”

话音落下,一道闪光迸出。

噗!

曹国公的脑袋飞上天空,脖子里的血喷了礼部侍郎一脸,直接把人吓瘫在地,胯下一片污渍。

所有人全部住嘴,时间仿佛定格。

谁也没有想到,开光和尚会在金銮殿暴起杀人。

“他是我大舅哥。”

淡淡的声音,平静的眼神。

就这态度,似乎当着皇帝的面杀国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当然,也怪曹国公口不择言。

诛三族,这种话能在开光和尚面前说吗?他是个商人,说不管血屠三千里一案,从头到尾真就一句话不讲,但是曹国公威胁诛许七安三族,等于当着和尚面威胁杀他老婆,这不是找死吗?

元景吓得身子一沉。

开光和尚今天敢在金銮殿杀国公,明日就敢入宫刺驾,以监正往日暧昧表现,天知道会不会站出来保他,毕竟以目前的形式,甭管扶哪位皇子上位,监正还是监正。

(本章完)

第872章 诸天岳父杀手上线(二合一)

许七安扯了扯嘴角,把心一横,质问元景:“所以陛下,刚才……是臣听错了吗?”

“你……没有。”

元景歪着身子说道:“朕的回答是准奏。”

他能否认吗?

不能。

钟璃确认镇北王在撒谎的情况下,他否认,便相当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到大奉官民的对立面,皇帝的合法性必然动摇。

镇北王杀戮楚州三十万百姓的罪名是跑不了了,为今之计他能做的便是想办法将刑期押后,借外援之手保住分身。

许七安说道:“既如此,镇北王屠戮楚州城三十万百姓一事……”

元景沉声说道:“证据确凿,镇北王罪大恶极,论罪……当诛。”

就在他准备以两个女儿与开光和尚喜事将近,宣布延后行刑时,异变陡生,镇北王体内突地飞出一根银钉,刺穿支撑大殿的顶梁柱,又在西墙钻了个洞,吓得一班文臣官帽落地。

噗……

又是一声爆响,第二枚银钉射出,正中龙椅上方书有“乾坤交泰”四字的匾额。

“镇北王把封魔钉逼出来了,护驾,护驾。”

许七安一声暴喝上前扭打镇北王,岂料还没碰到,便被一股巨力弹飞,撞在墙面喷血而跪。

就在殿内发生混乱,文臣武将慌成一团时,红甲傀儡突摘背后古剑,乌光乍现,一剑下去将镇北王的脑袋劈飞,骨碌碌滚到刘荣脚下,大太监两眼一翻,晕了。

噗通。

一具无头躯体仰倒堂下,与被楚平生砍头的曹国公并排躺尸。

在场官员中,只魏渊一直冷静,直至看到镇北王身死,脸色终于变了,盯着红甲傀儡手里的古剑心生忌惮,双眼越眯越紧。

才入三品的武者若被砍去脑袋仍然会死,此乃常识,但镇北王已经是三品中,就算脑袋掉了,只要元神还在,人就能活,结果红甲傀儡一剑下去,不仅身体两截,元神在体内就被灭了。

这是什么剑?居然能够外斩肉身,内斩灵魂。

众官虽慌,却也不敢涌出大殿,最多跪爬到角落或者门口。

红甲傀儡一剑砍了镇北王的脑袋,许七安高声说道:“镇北王不服陛下裁断,意欲刺驾,现已伏诛。”

墙角几位文臣听说,面色转好,扶正帽子站起来,往中间靠了靠。

元景暴怒。

但只敢在心里怒,在灵魂深处咆哮。

许七安身边的红甲傀儡能杀掉镇北王就能杀掉他。

“陛下。”

“陛下?”

许七安连问两句。

“龙体……没事吧?”

“你……你怎么把他杀了。”元景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头的恨与怕,尽可能地保持平静与威严。

“臣担心镇北王伤到陛下,情急之下……”

他指指西墙的洞,又指指掉下一半的金銮殿匾额:“请陛下恕罪。”

恕罪?

元景不想恕,却又不得不恕。

纵观许七安所为,皆是站在他的立场,师出有名,若予重判,开光和尚决计不会坐视。

“有开光大师在,岂能任由镇北王害朕?”

楚平生说道:“我说过,此来解闷听响,楚州案与我无关。”

瞧这话说得。

人言否?

龙椅上坐的那位可是他的岳父!

堂下官员面面相觑,无不愕然,不说元景乃大奉皇帝,即便是个老农,肯把两个女儿嫁你为妻,不说感恩戴德,结草衔环以报赏识,明面上的尊敬总要给吧。

元景几乎将指甲抠进龙椅扶手,看看堂下两具尸体,里子面子全丢了。

“此案善后事宜,许银锣和三司议吧,朕有些头晕,散了。”

他挥挥手,起身下阶,着金吾卫抬着大太监刘荣一道离开。

与此案无关的官员连往日散会后的寒暄都省了,皆匆匆退朝,遁出皇宫。

楚平生和许七安留待最后离开,两边金吾卫看他们的眼神充满畏惧,金銮殿上斩国公,杀亲王,这种事前朝末年最混乱的时期都没有过。

二人走出宫门,站在红墙阴影下等候的郑兴怀疾步上前,冲许七安拱手一礼,两腿一弯,向下跪倒:“郑兴怀代楚州三十万百姓谢过许银锣。”

“郑大人请起。”

许七安赶紧把人扶住:“这是我应该做的。”

“楚州城的百姓,若是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郑兴怀握着他的手,百感交集,老泪忍了又忍,才不至失态落下。

“郑大人请节哀,北境善后事宜还需大人主持,悲恸过度容易伤身。”

郑兴怀缓了一缓,松开颤巍巍的手,又朝楚平生跪拜。

他没动,只是眼皮微耷,人就跪不下去了。

“大师……”

“这事儿与我无关,你谢他一人就够了。”

丢下这句听起来有些冷漠的话,楚平生侧身让过二人,僧袍挟风,禅杖叮咚,一路去远。

郑兴怀看着迅速消失的背影,嘴唇翕动,神色复杂。

要说迂腐,他确实有些迂腐,但这并不意味他是个蠢货。

今日之事,若非开光和尚坐镇金銮殿,许七安就算有胆量站出来说公道话,也没机会将镇北王处刑,以祭楚州三十万亡魂。

……

午后。

得到金吾卫送来的消息,确信镇北王元神消散,再无重聚可能,元景把人轰走后情绪一下子爆了。

两袖一挥,气劲崩裂木案,强风吹倒灯台,高挂的帷幕由上空滑落,才更换未久的玉石摆件、珊瑚盆景、琉璃屏风又散碎成渣,在地板铺了一层。

“开光……”

是。

表面看开光啥也没干,是他自己忽略了许七安这个小小蝼蚁,最终阴沟翻船,失去一具分身,但若没有开光帮许七安站台,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我要你死,我一定要让你死!”

所以问题的根源还是在开光那里,那个狗东西,一边睡他的女儿,一边睡分身的王妃,一边各种恶心他,打他的脸,活脱脱一副喂不熟的白眼狼嘴脸。

“他真以为我不敢收回成命,作废他与怀庆、临安二人的婚约吗?”

元景双袖轻甩,释出两道气劲,飞扬的散发垂落,胡乱地披在肩头后背。

把心头恶气撒完,这才感觉轻松一些,转身看向耸肩耷头立在门口的刘荣。

“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吗?”

“……”

元景对心腹太监还是有些了解的,语气稍缓:“说吧,什么事?”

“甘露宫那边的太监送来消息,仙妃……似乎业火发作,正受煎熬。”

怪不得刘荣拼着挨骂也要入殿面圣,原来甘露宫那边出事了。

元景顿时将镇北王身死一事抛到脑后。

“快,叫人帮朕梳洗。”停顿一下又道:“这里太乱,去朝阳宫。”

他由阶上下来,两脚往布鞋一插,拖着长长的睡袍下摆朝外面走去,刘荣赶紧跟上,吩咐廊下当值太监仔细打扫静心殿,又让宫女端着银盆、面巾等物前往朝阳宫。

……

约两刻钟后,收拾妥帖,散了一身火气的元景帝在刘荣陪同下来到宫城西南,洛玉衡居住的甘露宫。

现场气氛有些紧张,半月真人的两名弟子持剑廊下,警惕地看着外面的宫女和太监。

刘荣清了清嗓,挺身昂头,抱胸提气:“皇上来了。”

有些尖刻的声音刺入甘露宫,少时,半月真人手持拂尘走出。

“半月见过陛下。”

“仙妃怎么样了?”

半月真人说道:“老毛病,业火发作,师妹正在运功压制,不过收效甚微。”

“唉!”

元景重重地叹了口气:“国师自入宫以来,一心钻研人宗秘术,与朕双修的事都耽搁了,她若一早听劝,何至于此?”

他只是放马后炮,就不拿封存龙气的晶珠,便是要拖上一拖,让半月着急,让洛玉衡痛苦,只有这样她们才能认清现实,知道谁才是皇宫的主子,大奉帝王。

半月真人说道:“陛下所言甚是。”

所言甚是。

结束了?没有了?

元景被半月真人的表态整懵了,身为师姐,她应该更紧张才对,一如从前业火焚身时,均是由半月真人来取封存龙脉之气的晶珠,今日她不仅没有求请气运助师妹脱困,反而一脸淡定,仿佛事不关己。

“国师可有缓解之道?”

“没有。”

“那为何真人如此淡定?”

半月真人依旧冷淡:“师妹无缓解之法,别人有。”

元景以为这里的“别人”是指他,故作姿态摇头叹道:“龙脉关乎国运,监正日前示警,言大奉国运每况愈下,朕倍感焦虑,国师却与朕夫妻生分,屡生隔阂……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半月真人打了个稽首:“此师妹之过。”

元景说道:“还请真人帮忙调和,劝说国师莫要与朕怄气,日后当夫妻一体,共谋道藏。”

“一定,一定。”

半月真人的回答,怎么听都有一种应付他的感觉。

元景面生不悦。

“真人可是对朕……”

“来了,人请来了。”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打断二人的谈话,元景回头一瞧,见是个身穿人宗道袍的年轻女冠,当是半月真人的弟子。

嘘……

半月真人提着的心放回肚里,脸上有了笑容。

元景面露不解:“真人请了谁?”

半月真人说道:“自然是能解师妹之危的人。”

“可是监正?”

在元景看来,能压制人宗业火的只有气运,而整个大奉可以为洛玉衡提供气运的要么是他,要么是监正。

半月真人说道:“不是监正。”

不是监正?那会是谁?

元景正自不解,忽有风声过境,急抬头打量,便见灵龙载人而下,降落在甘露宫前方的庭院,不久前才让他暴怒的开光和尚侧身下地,拍拍灵龙的脖子,这自从被他打过便各种躲藏,避他不见的畜生欢快长鸣,转身而去。

半月真人快步迎上,与和尚简述两句,一起走入甘露宫。

洛玉衡要女冠去请的人是开光?他能治疗业火?如果他能,治疗方法是什么?

“陛下也在?”

楚平生像是全未料到元景会来看望自家仙妃,面露愕然:“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国师请来压制业火的人……是你?”

楚平生说道:“回陛下,正是衲僧。”

“据朕所知,大梁玉玺已经不在你的手中,压制业火需要气运,你拿什么帮她?”

“衲僧有一袋天池甘露,可医百病,灭诸般邪火,解噩消困,开运纳福,要救国师之急自不在话下。”

元景皱眉不止。

半月真人催促道:“开光大师,陛下,师妹那边情况紧急,若要叙话,不妨等师妹好转后移驾静心殿畅谈。”

“阿弥陀佛,半月真人所言甚是,救人要紧。”

楚平生冲元景立掌颔首,朝仙妃寝殿走去:“国师久积魔障,衲僧甘露虽然神妙,只怕也要费一番手脚,此术最忌打扰,亦需时间,还望真人把守宫门,一个时辰内不准任何人入内打扰,以免功亏一篑。”

半月真人说道:“大师放心,半月省得。”

楚平生点点头,一步一步走入仙妃寝宫。

元景杵在那里,过有片刻才反应过来,忙把刘荣揣在袖中,满注龙脉之气的晶珠取出来。

“慢着。”

楚平生恍若不闻,步入寝宫大门。

元景挟怒上前,半月真人将他拦住:“陛下请回吧。”

“闪开。”

“难道陛下不想师妹好转?”

“龙珠你拿去,朕能医好国师之疾,何必假手外人?”

“陛下,开光大师乃陛下子婿,两位公主夫君,岂是外人?”半月真人摇头说道:“依陛下所言,大奉国运每况愈下,龙气捉襟见肘,自当能省则省,以保基业长久,此物……还是拿回去吧。倘若日后师妹体内业火再起,恰巧开光大师不在京城,再纳龙珠气运缓解业火焚身之苦。”

元景要疯掉了。

这算什么?

他趁许七安与开光和尚离京之际将洛玉衡迎入宫城,安置进甘露宫,本意是打个时间差,免得和尚从中捣鬼,岂料这些时日洛玉衡把他这个皇帝打入冷宫,拒绝见面不说,如今光天化日之下,竟招和尚入内诊疗?

当初慕南栀在雅苑诸皇子皇女面前亲口承认,和尚曾以参欢喜禅的方式帮国师祛除业火影响,如今又来?

甘露宫中播甘露?!

想他堂堂大奉皇帝,招纳仙妃,图谋双修晋级二品,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女婿?

戴绿帽子戴到皇帝老丈人头上,而且是如此明目张胆,无所顾忌。

这一对奸夫淫妇!

元景被巨大的羞耻包围,须发皆张,锦衣鼓荡。

嘶……

嘶……

突然间,一股寒意与杀机从天而降,激得元景打了个寒颤,急抬头打量,只见甘露宫歇山顶的大脊卧着一条沐浴阳光的骨蛟,寒意与杀机由此而来。

这气息,二……二品?

打不过!

元景往后退了半步。

哪怕半月不拦他,上面的骨蛟也足以干掉他,哪怕龙脉里的真身出手,也就稍强骨蛟,根本威胁不了开光。

半月真人一甩拂尘,稽首道:“请陛下保重龙体,待师妹情况好转,半月自会差人相告。”

元景一退再退,刘荣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踉踉跄跄,如白日醉酒一般离开甘露宫,往静心殿走去。

这娶了一个什么回来?仙妃?一个大麻烦!

打,淫妇打不过,奸夫的宠物都能把他废了。

又不能撕破脸,因为真把他们逼急,内外夹击,皇位要丢,而且就算他们不这么做,事情传扬出去,给臣民知道身为女婿的和尚天天在甘露宫播洒甘露,睡皇帝老丈人的妃子,这统御天下的皇帝宝座,他还有脸做吗?

所以这件事的定性只能是开光和尚乃杏林圣手,可治人宗顽疾。

“天尊……”

事到如今,只有天尊能帮他解决洛玉衡了。

刘荣一直跟在后面,看着皇帝的背影,满腔可怜,十分理解。谁能想到,身为一国之君的元景帝,这日子过得比普通人还憋屈。

……

一个时辰后,甘露宫。

楚平生率先收功,看着正在收敛气息,脑后第四道光晕缓缓消退的大奉国师,捏住她的下巴凑上前亲了一口。

洛玉衡微微皱眉,睁眼瞪他,然而就她不着寸缕的样子,实在缺乏杀伤力,更像情侣间的娇嗔卖萌。

“这下你得偿所愿了?”

楚平生把她拉进怀里,上下其手。

“难道你不喜欢吗?刚才以双修术灵魂交融时,我分明感受到你很兴奋,十分受用,怎么说来说去,变作我一个人的恶趣味?仙妃娘娘,你这人上下矛盾,好不诚实。”

洛玉衡并指如剑,封他荤话连篇的嘴,然被一把握住。

“我真不明白,你与元景究竟有多大仇恨,要如此羞辱他。”

“我们有言在先,稍安勿躁,静候好戏。”

“放手。”

她把手抽出来,仰头瞪他一眼,似幽还怨惹人爱。

楚平生说道:“所以千万别娶自己驾驭不了的女人,被打入冷宫还在其次,搞不好是要头顶长草的。”

“哼,慕南栀是否被你的人接走了?”

“没错。”

“你和她睡了?”

“还没。”楚平生坏笑道:“怎么?你想一起?”

“你!”

“我什么我?”楚平生无视她的怨怒,又亲了一口她的小嘴:“上回在灵宝观的静室内,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上回业火发作,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状态中的“欲”面,深陷情欲不能自拔的她,自是娇娃附体,这次不一样,是“恶”。

她下意识打量一眼浮现红色抓痕的白嫩手臂,恨声道:“看你干的好事。”

楚平生说道:“你一口一个‘无耻和尚’、‘淫僧’、‘下流胚子’,那当然要好好惩罚一下,让你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了,你不是相当享受这种被征服的感觉吗?”

洛玉衡咬牙切齿盯着他。

“那是入魔的我。”

“好吧,下次我尽量温柔些。”

洛玉衡才不相信他的鬼话,推开他不老实的手去拿内衣,却发现被他撕了个大口子,已经没法穿了,不由轻声叹息,满面怅然。

“别乱动。”

楚平生把她拉回来:“我留在你体内的东西,把它吸收后加以炼化,再有几日应该便可以凝结地属性法相了,当然,你也可以放弃炼化,给我生个猴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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