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9.第558章 沈氏分宗(五)

第558章 沈氏分宗(五)

董齐河果然欣然接下沈理的邀请,心下非但没有半点儿不耐烦,反而暗暗高兴。

董齐河原在同知位上就没少交好当地的士绅之首沈家,如今高升了更是要同沈家亲香亲香。

且不论在朝为官的沈家子弟各个前程看好,姻亲关系中更有多位高官,就论他董某人日后想要牧守松江,就不能不交好沈氏一族。

即便沈家要分宗,在地方上也是族人众多的庞然大物。

如今眼见贺家要倒了,章家也没落着好,陆家在倭寇案中已是同沈家站到了一处,沈家这松江一流大族的地位稳稳的,以后收粮征税、丁役民壮,乃至修桥铺路士绅捐银还少不得要沈家牵头。

董齐河心底,也未尝没有将沈家当作是他的福星,若不是这场倭寇案,若没有沈家翻转案情反倒制住了赵显忠,以他的资历,朝中又没有什么靠山,不知道还要多少年才能熬上四品,更别说是松江府这样富庶府城。

每每想到此,董齐河都不免心下激动。他原就打定主意,借通倭冤案安抚沈家一二,拉近关系。如今没等他这边动脑子,沈家就先递来善意,他如何能不接住?

更何况来的是沈理,状元公倒也罢了,这阁老女婿的身份在董齐河眼里却是金字招牌闪闪发光。

董齐河虽是进士出身,然少时家境寻常,为人又不甚机敏,不懂打点送礼也不懂逢迎拍马,便也没能在京中拜在那个大佬门下,是被外放地方,全靠几分吏才一级级熬上来的,若是在旁处也就罢了,如今侥幸坐到松江知府的位置上,既然欢喜又有隐忧,心知若不靠上一边,只怕也是一任到头,坐不长久。

江南富庶,谁不想来咬上一口?

若是能借着沈理搭上谢阁老……

“沈学士客气了!这也是本官份内之事。”董齐河笑得唇上短须直翘。

他倒是能屈能伸的,抛开父母官威仪这回事,满口答应下来必会到分宗现场做个见证,言语之间对沈理乃至十几岁的的小秀才沈瑞都客客气气,又赞沈家道:“沈家书香门第,世宦之家,子弟人才济济,虽则今日分宗,化大为小,他日必也是各宗皆英杰的盛况。”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有了赵显忠构陷沈家通倭这前车之鉴,沈家此后对交好地方要更上一份心,沈理自也不会怠慢。

董齐河这反应比沈理预期的还好,沈理亦是满脸带笑,谦道:“董大人过誉了,沈家虽则分宗,却也会约束族人,造福桑梓,日后在松江一地还有赖董大人这父母官多多提点照拂。”

双方都存着交好的心思,一时倒也相谈甚欢。

论了一回松江琐事,又就同年故旧攀谈一圈,董齐河遗憾的发现他没能和沈理拉上半点儿关系,不过因谈得投机,仍觉得亲近不少。

待沈理起身告辞,董齐河更是亲自相送,满脸殷勤。

*

沈家分宗如今已成松江热门话题,松江各家无不盯着沈家人动静,尤其是沈理这个沈氏族人中的“领头羊”。

沈理一进了知府衙门,各路耳报神便纷纷跑去传信,待见了知府大人亲送了出来,耳报神们又不免哗然。

虽则沈家传出来要分宗,不再是昔日一等一的大族,可有着两位状元公和诸多子弟出仕,实力仍不可小觑。这不,和新知府又似交情莫逆了。

待消息传回各家家主耳中,又是另一番揣度,不少人还是心底暗暗高兴,沈家高调结交新知府,下一步还是要收拾了贺家。

在贺二老爷这些年费心经营下,贺家产业翻了一番,沈家撕开个口子,他们也好跟着分一杯羹。如同贺家会眼红沈家,贺家后眼红贺家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

陆家,书房。

陆老爷听罢这消息则长出了口气,总算不曾走错这步棋。他随口吩咐心腹管家道:“去府衙户房找老三,叫他明日告假,与我同去沈家。”

管家也不惊奇,陆三郎原就是户房司吏,既然明日知府大人也去沈家,正好叫三郎过去露个面,显示与沈家关系匪浅,对往后也有益处,当下应声领命,却是没立时下去,满脸纠结。

陆老爷转了转腕间多宝檀木十八子手串,见管家欲言又止,便道:“贺家又来找你了?我说过,不见!”

管家有些为难,硬着头皮道:“不,不是贺二太太,这次是贺家老姑太太使人来说……”

这个贺家老姑太太,说的不是旁人,就是贺老太太,她是陆家女,只是不是嫡支,论起来还是陆老爷的长辈。

陆老爷嗤笑一声,“莫提老姑太太了,快出了五服的,也论不上什么亲戚。且贺二是不认亲、只认钱的财狼心性,他家的亲戚还是莫要做了。”

管家越发尴尬,却还是道:“老姑太太传话想见见小沈状元和沈瑞小相公,打算请老爷作陪,当个见证。”

陆老爷满脸讥讽:“她这是想求和,找我做个中人?傻子才趟这滩浑水……”说着说着忽然顿住,掐着手串拧眉沉思起来,半晌忽然叹道:“好个老姑太太,哪里是让我见证,这就是来个话让知晓罢了,她大约是算准我既晓得了,就要跟着被拖下水,搅合进两家的纠纷中。”

“我看着就像是好糊弄的大傻子?”陆老爷把手串丢在桌上,冷冷道:“真不晓得她还要做甚!贺二虽在牢里关着,可送到京里自然还有贺老大庇护,她一个老太太跟着凑什么热闹?做什么都是错,不过白折腾。况且小沈状元还则罢了,她真当那小瑞哥是好糊弄的?还是他们以为沈家四房娶了贺氏女做填房,就又能攀扯上?”

说到这里,陆老爷看了眼一脸惊诧的管家,无力的挥挥手,道:“以后贺家谁来也不要见了。这贺家,委实不是厚道人,专算计亲戚,实是亲近不得……”

*

贺家丝毫没觉得算计了亲戚,反觉得世态炎凉,这会儿亲戚也都是靠不住的,谁人都是避之不及。

董齐河亲自相送沈理这消息传进贺家,贺北盛不免越发心烦气躁,他一面担心沈家攀上新知府怕是会对贺家落井下石,一面又觉得二哥这次做得过分,有一条人命在里头,受到到再多报复都是自作孽。只是那不是别人,毕竟是自己的同胞手足,即便知晓他不对,也无法舍弃之人。

贺北盛在厅里走来走去,满心矛盾纠结,一时踢了桌椅,引得贺老太太侧目。

贺老太太亦是数着佛珠,轻叹一声:“老五,去把那两个织厂的账目整理出来,改日送还给沈家。”

贺北盛一惊,脱口而出:“何至于此?!”

可想到牢中二哥,贺北盛又重重叹了口气,他自然是晓得那两个织厂的来源,正是沈贺两家嫌隙的根源,是二哥算计过来的孙氏的嫁妆。

当年二哥为了缓和与沈家四房的关系,宁愿另外想法子联姻,也没有将织厂吐出去。这些年那两个厂子也确实打理的好,陆陆续续又扩了几百织机,一年出息近万两,成为贺家最赚钱产业之一,早已非当年织厂可比。

之前大哥要抽调五万银子进京,还让二哥卖了织厂,二哥也没肯卖,如今要“还”?别说是用心经营多年的贺二老爷,就是贺北盛这样旁观的人都舍不得。

“娘,到底是二哥的心血在里头。”贺北盛带了几分祈求:“就是送回去,沈家也未必会要。”

贺老太太摇头道:“一步错、步步错,那才是祸根!孙氏虽是商贾出身,却素来行善,是沈理与沈家五房的恩亲,这还是沈氏一族里,族外受孙氏恩惠的也不是一个两个。留那些织厂在手中,只会提醒世人贺家当时对孙氏这个善人的不仁,能有什么好?叫你去你便去,勿要再啰嗦!”她低头看着手中又大又圆的檀木佛珠,声音低下去:“他们要也好,不要也罢,都能……”

*

沈家,五房

沈理、沈瑞族兄弟一路无话,直接去了五房,由沈瑞将王守仁与董齐河的态度转达给了沈瑛三兄弟。

沈全连连点头,道:“有了几位大人见证,三房、九房也不会太过闹腾,分宗也能顺利些。”

沈琦摇头道:“也未见得,按照之前的说法,分宗是要分一半族产归于各房,他们便是有几分怕官的心,见着银子红了眼,怕也顾不上了。”

沈全干笑两声,“族产全给了他们他们也是嫌少的……”提起三房那起子贪财的心思,忽然想起一事,忙向沈瑞道:“今天我娘过去看玲二嫂子,正碰上涌二叔气冲冲打那边过来,口中还骂骂咧咧。玲二嫂子倒是没同我娘细说,不过猜也知道,涌二叔还盯着玲二哥那份抚恤银子,想要认回玲二哥。如今分了宗,族里更管不得三房的事儿,若是涌二叔硬将玲二哥上了族谱,小楠哥日后……”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沈理摇头道:“虽分了宗,族谱却也不是他一人说的算的。”话虽如此说,但确实分宗之后,族长的权威到底不比从前,便是公推沈琦成了族长,族人信服,三房为了银钱也未必肯安分。

沈瑞想着小小的楠哥儿,也叹了口气。

之前沈洲明明有过继嗣孙的意思,但不知为何现在既没明确提出来,沈瑞也不可能张口问沈洲。毕竟两家对外还是一处,实际上已经分了家,也没有侄子过问叔叔事情的道理。

沈瑞不晓得沈洲到底在想些什么,当初看重沈玲却没考虑过继,当时因厌恶三房,怕三房缠上沈玲从,给二房添麻烦。就像之前贺二老爷算计沈家三房的产业时,三房便让沈玲陪沈珠上京求援,沈玲一个小辈,压根没有拒绝的权利。

如今情况又不一样,这“沈氏三子通倭案”前后,三房种种无耻无情之举,早已让何氏恨之入骨,年幼的小楠哥由仇视三房的何氏教养长大,将来不报复三房就算不错,再怎么也是不可能兜揽三房事情。这就从情感上切断了小楠哥与三房的纠缠。

沈玲现在是被除族的“单丁独户”,过继出去无需顾及本生家庭,也不担心不理会本生家庭所求被人说嘴,这是从礼法上切断了三房的纠缠。如此一来,算是彻底除了三房纠缠这一隐患。

`二房要是不过继,以后说不得又要提兼祧。

沈瑞对兼祧二房没甚兴趣,甚至觉得有无嗣子同自己也不甚相干,却很希望何氏能成为沈洲嗣媳,无它,只因何氏是个料理家事的好手,之前在南京时就与丈夫一里一外,打理家务。

徐氏年过花甲,自沈沧过身后精力也大不如前,润三太太是个绵软性子,管家上不甚精明,好在有徐氏坐镇才没出大纰漏。

在沈瑞娶妻前,府里正缺一位能管家的女主人。不管沈玲是否真的过继到沈洲名下,作为年轻寡妇的何氏不宜再为独身在南京的沈洲打理内务,必是要带着小楠哥回京守孝,正好可以为徐氏搭把手。

不止沈瑞想着过继之事,沈理、沈瑛也想到了这点,只是他们作为“外人”,更不能对二房子嗣之事置喙。

沈瑛只道:“虽则分了宗,但族谱大事,也不是三房一家说得算。且除族是去了官府备案的,在上族谱还得去衙门再备案一次,何氏不肯,不去就是了,三房也没奈何。”

沈理点头称是:“衙门那边招呼一声就是,省的他们弄鬼。”他与沈玲这个族兄弟年岁相差的大,没有什么往来,可是对于沈玲的境遇也是唏嘘不已,同情惋惜,倒是乐意帮沈玲妻儿一把的。

想到这里,沈理顿了顿,又道:“明日,只怕还有一事。”说罢瞧向沈瑞,“分宗析产,各房贫富不均,少不得有心理不忿之中,若是追究沈家这一场人祸,怕是三房九房乃至宗房要追究源老爷的过错,要没有他背信弃义、无故毁约,也招不来闫家报复,使沈家合族蒙受惊吓……”

(本章完)

560.第559章 沈氏分宗(六)

第559章 沈氏分宗(六)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词都不足以形容沈源的昏聩愚蠢,于沈家而言这就是个祸害。

不过分宗以后,沈源就是闹得再离谱也牵累不到族人,祸害的也只有四房的沈瑾。

对于解决这个祸害,沈瑞没甚可说的,闻言只点了点头:“这件事族中迟早也是要说上一说的。分宗后,四房当是瑾大哥当家,且看他处置吧。”

有个状元儿子,沈家打老鼠也要顾及下玉瓶儿,是不可能太严厉处置沈源的,倒是七房八房素来最穷,三房九房则是嗜财如命,说不得是借机狠狠要些补偿。

虽说沈源其实没带什么箱笼就回了松江,但他最是爱面子,在人前硬撑的,除了消息灵通的几房,其他族人却未必都知道他是被闫家使手段丢了官折了财,怕都觉得他能在扬州那富得流油的地方为学官,不知道贪了多少去,这补偿就越发不能少了。

而实际上,四房哪里还有余财,家中花销还是沈瑾名下的那些出产。

原本孙氏留给沈瑾的产业就都把持在沈源手里,这些年也败了七七八八,倭乱里四房因为没有正经主人在,都是几户年老体弱的家奴看宅子,库房都被砸开,连小贺氏的嫁妆都被了大半,不知沈瑾能拿什么出来补偿那几房。

沈瑞嘴角噙着冷笑,沈源这个凤凰男,直钻进钱眼里去,却是败了原配的嫁妆又丢了继室的嫁妆,该着没财的命。

除开这几房,宗房丢了长孙、伤了次子,六房没了新妇、伤了沈榕,就不止是钱财的事了。

而五房也是被祸害得不轻,沈琦落下残疾,妻儿不知所踪,沈鸿也是因着着急儿子才盛夏时节奔波病情加重乃至身故的,五房上下早已将沈源恨到骨子里,不迁怒到沈瑾、沈瑞身上已经是厚道。

可,大家是要五房做族长的……

当沈理的目光转向五房三兄弟,沈瑛尚未开口,沈琦已冷着脸硬邦邦道:“他既然犯了族规,自是按族规处置。”

沈瑛听弟弟说的生硬,虽也恨沈源巴不得他赶紧去死,然当着沈瑞的面,这到底是沈瑞本生父亲,便想开口描补一二。

沈理却是露出赞许的笑容,点头道:“为一族之长,要紧的是秉公二字。而这秉公最难的不是事涉本房子弟为恶不包庇,而是若遇本房吃亏事,是否顾及族长身份、体面虚名而回避乃至退让!须知有时你退了,他便当理所当然,反而得寸进尺!琦二弟为人刚直方正,必能秉公。”

就是为了帮沈瑞解决后患,沈理都原意在这里推一把,早日把沈源的问题解决。无德无品,说的就是沈源,可偏生世人重视血脉传承,沈源名声烂透,也会让人质疑沈瑞与沈瑾兄弟的人品与教养。

沈琦方知沈理也是拿此事做自己族长之路的磨刀石,心下感激,郑重起身一揖,道:“六族兄放心,弟竭尽所能秉公处事,不让各房族人吃亏寒心!”

沈瑛、沈全也拱手相谢,沈理连连摆手,“自家兄弟,外道什么?”

说起族规,现下宗族虽不比魏晋门阀势力强大,各大家族也有家法族规,有些地方家法种类繁多,严谨程度不输国法,更有些地方,宗法比国法还管用几分。

沈源没犯国法,却是污了沈家清名又给族人招祸,依照沈家族规,轻则责三十到五十杖,停胙停米一到十年,重则杖责后除族。

停胙是指祭祖后不允许分食带有祖宗福泽的食物,停米则是停了每年族产分红。

停胙停米对于家境不好的族人来说是很严重的处罚,对于四房来说却算不得什么。

又碍于沈瑾、沈瑞兄弟两个,除族是不能了,只是打板子停胙停米也太便宜沈源。

沈全道:“要罚源大叔赔银,那分宗产四房分得的田产怕是都要赔出来了。”

这可比打板子更让沈源难受,可是也损害了沈瑾的利益。沈瑾现在是四房唯一的儿子,四房分的田产以后都是沈瑾产业,这却是叫人为难。

沈瑛沉吟片刻,缓缓道:“牵累族亲还有一条是可以锁祠……瑾哥儿怕是也极乐意的。”

这锁祠就和国法的坐牢差不多,族中妇人犯错送进庵堂,男丁便是拘于祠堂,粗茶淡饭惨淡度日,有些家族还会规定每日跪祖宗牌位背诵族规若干遍。这个拘留时间也是依照罪行而判,十几日、几十日乃至十几年都有。

官府那边,则是不会插手这种地方宗族事务。

众人想到此处,皆是默默点头。

沈瑾现在就是禁足着沈源,可他很快就是要回京的。到时候就是两难选择,留这样坑儿子的爹在松江,无人能挟制,必出祸端;而带着上京也是麻烦,父父子子,没有儿子强管着父亲的道理,那样的父亲也不是儿子能管住。

京中贵人云集,御史眼睛精亮专盯人错处,万一沈源惹出更大祸患,更是无法收拾。

而这样一个两难境地,没准儿就被这样一条族规解决了。

不过这件事,沈瑾就是一百八十个乐意,也不能主动提一个字,不然就是“大不孝”。

这件事只能族长出面,依族规判罚,才能让沈瑾名声无暇。

沈琦也是通透,想到这点,便缓缓道:“不外乎依规行事。”

判是这么判,判完了关进祠堂,怎么收拾沈源不能?有的是吃饱穿暖不打不骂却让人痛不欲生的法子。比如每日跪背族法四个时辰。

五房兄弟交换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胸中郁闷散了不少。

不管对四房如何恼恨,沈瑾并没有错,这些年与五房也算亲近,又是新科状元,以后官场上沈家人还是应抱成团互相照应,如今拉沈瑾一把,也是为日后的沈瑛留一条路。

沈理也放下心,沈瑞这边可以后顾无忧了。

*

沈家四房,书房。

五房里一众人正在讨论如何处置沈源时,四房里沈源正在跳脚骂儿子。

“你个混账东西!分宗这么大的事儿你个毛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就敢拍板定了?问没问过你老子!”沈源赤红着一双眼睛,恶狠狠咆哮:“宗房不当族长,二房都滚进京了,三房庶孽,这族长就应该四房来当!就应该我来当!你一句话就把你老子的族长给抹没了?谁答应分宗了?!谁答应分宗了?!我不分宗!族长本当是我的!”

想到那几千亩族产,沈源吃了儿子的心都有。那些都当是他的!他的!

宗房的日子凭什么过得富贵体面,就是因为当族长,掌握着族权,打理着族产,权与利都有了。

沈瑾垂着头,只任他叫骂,一声不吭。

之所以来告诉沈源分宗的事,是因沈瑾也想到了分宗之后,只怕族里就要处置沈源,到时候也没法再让沈源“病”着。既要让他到祠堂,就不能不先告诉他明白,否则到时候再闹将起来,更是麻烦。

谁知道刚开口说了分宗,沈源就暴跳如雷。

带累了家族,给沈氏一族差点带来灭顶之灾,竟然还做着族长梦?

沈瑾忍不住讥讽一笑,能这么大喇喇说梦话的,除了三房天真浪漫的湖大老爷,就是自己这亲爹了。

这一出一出的,父子情分早已经消磨干净,剩下的只有悲苦无奈。偏生沈瑾只要还想在仕途上走下去,这亲爹,他就还得供着。

沈瑾站得离沈源远远的,虽没看他,眼角余光也提防着他冲过来动手。倒不是怕挨打,只是脸上顶个巴掌印子去开祠堂分宗未免不妥。

四房就是个大笑话,沈瑾不想自己摆出来让人平白笑话了去。

眼见沈源咆哮半晌骂累了,往椅子里一歪,端起桌上茶来一饮而尽,甩手又将茶盏向这边砸来。

沈瑾轻巧避过,抖了抖溅上碎瓷屑的袍角,抬头望向沈源,缓缓道:“老爷身子不妥,智庆堂的宗子,儿子便代父亲居之。以后老爷就可专心养病……”

“放屁!”沈源气得险些将一口水喷出来,族长叫这个小畜生弄没了,分了宗还想来算计他的宗子之位,反了天了!

沈源满心愤怒,一拍桌子,腾的站起来,气得语无伦次:“畜生!畜生!老子还没死呢!竖子尔敢!看我不打死你这小畜生……”

沈源乘怒作势要扑来,可对上沈瑾清澈冷冽的目光,没来由的心下阵阵发寒,脚下不免踉跄,到嘴边的狠话也不自觉咽了下去。

沈瑾向一旁让了让,眼皮都没抖一下,便继续缓声道:“还有一事,老爷也当心理有数,这次沈家遭难,皆因闫家报复之故,追本溯源,是老爷当初处置与闫家的婚事不妥当,才酿成大祸,那日钦差大人审案,闫举人已经交代的清清楚楚,族人也都知道了。待分宗之后,老爷这触犯族规之事,族里应也会拿出来说一说。”

沈源听得眼睛都直了,又惊又怒,一叠声骂道:“胡说八道!老子哪里犯了族规?姓闫的都是黑了心肝的王八羔子,区区一介商贾就想要找个状元做女婿,白日做梦?他祸害沈家跟老子有什么相干?攀扯老子作甚!老子好好当着官都叫姓闫的祸害了,族人怎么不帮老子找那姓闫的算账,说我触犯族规?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骂着骂着,沈源忽然就想起来,亲事,哪儿来的亲事,还不是这小畜生的亲事,自己为的是哪个?真正的祸根是这不孝的畜生才是。

思及此处,沈源又来了精神,指着沈瑾骂道:“畜生!亲事还不是因为你!你既能娶到阁老家的姑娘怎么不早告诉我?老子还不是因为你才得罪了闫家!问老子的罪?!要问先问问你这小畜生的罪!”

越说越顺,想起儿子状元身份,沈源多了几分底气,“对!先问你这小畜生的罪!我倒要看看,谁敢来问状元公的罪!谁敢来问阁老家女婿的罪……”

沈瑾平静的面具再也绷不住,眼里也染上了怒火,厉声打断沈源的话,“老爷慎言!是要给家里招祸吗?!阁老家的事也是能这样说的?传了出去,惹怒了阁老,可有好果子吃?老爷在扬州学官任上贪墨了多少心里没数?可禁得起阁老一怒?”

沈源头次见这样的儿子,一时也被他气势所慑,哑了声音,却又不甘心被儿子压制,忍不住辩声道:“明明是你写信回来说的……”

沈瑾面如寒霜,声音冰冷:“儿子几时写过阁老家的话?老爷糊涂了,是想儿子仕途就此到头吗?”

摊上这样一个蠢出天际的爹,沈瑾心里已是悲苦都没了,只剩下怨怼。

沈家闹出这一出来,李阁老哪里还会许婚?

沈家这次的官司,背后牵扯到是李阁老与谢阁老的“首辅之争”。沈家虽只是池鱼之殃,可也是被搅合进来,李家怎么还会继续重提亲事。

就是真的重提此事,沈瑾也要顾及沈理的立场,不好接下这一门亲事。

李阁老家原也只是有这样个意思,又不曾张扬,打消念头了,静悄悄的,彼此还是陌路,相安无事。可若是这蠢爹再出去胡说八道,毁了传到李家那边,那他沈瑾这仕途真就到头了。

新科状元三年一个,仕途折戬的也不少见。

“弑父”这念头又在沈源心底闪了闪,生生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这世上只要做了就有痕迹,不可能水过无痕。

沈瑾暗暗深吸口气,平复了心情,可继续开口时,还是忍不住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老爷记住了,你要与闫家悔婚,是因着看儿子状元及第,你想另攀高门,是想着京中管着什么官宦人家也比盐商家要好,这才悔了。这事,与什么大人物都不相干,也没有什么阁老的事!可记住了?!”最后几个字不禁拔高了声音。

沈源脸上赘肉抽了抽,咬牙道:“畜生,我是你老子,不是三岁稚童!还不用你教!”

沈瑾冷冷道:“老爷最好记得住,不然祸从口出,儿子小小的翰林编修,只怕自个儿都保不住,更别说保得住老爷。老爷只能自求多福。”

沈源不甘心的撇过头,不与儿子对视,口中兀自道:“小畜生,没有尊卑,管教起老子来!老子要告你忤逆!”

“甚好,老爷去告,儿子这官不做了倒也踏实了,省得日日为老爷悬心,儿子便回家做个田舍翁,专心侍奉老爷养病。”沈瑾素来性子温煦,再没这样与人辩过口舌,如今跟渣爹说起狠话,竟是十分解恨。

沈源也没成想儿子回嘴这样顺溜,一时气个仰倒,除了“小畜生、小畜生”的骂,再也说不出旁的来。

沈瑾望了望窗外天色,决定结束这番对话,只道:“明日分宗,前前后后这许多事,老爷还是好好想想清楚,犯了族规,自当领罚,族里要罚银补偿那几房,只家里现下这境况,银子从哪里出还要老爷定夺……”

“罚银?倭寇抢去了与老子有什么相干,罚老子赔他们,凭什么?”沈源如打了鸡血一般,声音又高涨尖利起来,脖子上青筋尽数突起,双目近乎瞪出眼眶。

经历了贫穷,又经过了富贵,沈源如今六亲不认,只觉得银子最亲。

“何止银子,这几房,还有几条人命!”沈瑾只觉得身心俱疲,懒怠同沈源说话,只道:“老爷慢慢思量,明日再请老爷去祠堂……”说罢也不理会沈源的反应,甩袖离去。

才出院门,迎面有小厮跑来回话,说贺九太爷来看太太了,两辆马车已进了门。沈瑾不由皱眉,越发觉得心累,这种时候贺九太爷又来裹什么乱?

那边贺九太爷刚刚跳下马车,沈瑾迎过去正待说话,却见后面一辆车上边上站的,不是贺家五老爷北盛是谁?

而贺北盛正扶着下车的,正是满头银霜的贺老太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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