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苦海行(12)

乌鸦飞走,事后大家议论纷纷。

比如就有北地出身的刑部吏员很认真的在天池边,当场跟大家解释,说乌鸦到了秋冬日,就是喜欢集群,几万、几十万的聚集,太常见了,天池是附近的大湖,那么乌鸦群更大一点,然后跑过来喝水,看到下面人多跑了,也是寻常事端……不能什么都说是预兆的。

大家对这个说法都表示赞同,张行和李定在旁边听了也都深以为然,都觉得这个叫韩奥柏的北地老乡说的太好了,回去跟秦宝、周行范那些人,包括王振那些人也都说了,也都赞同。

但是……就怕有其他人不赞同。

圣人的不赞同几乎是肉眼可见……无数官员在山坡上远远便看见圣人摔着手离开了,祭祀根本是首相苏巍仓促补完的,而且从这天中午开始这位毛人圣人就不喝天池以及汾水里的水了,要喝蜜水。

除此之外,下面的寻常士卒、宫人似乎也不信。

明明数月前刚刚闹过一次谣言风波,甚至死了几十个人,更多的人被罢官,但还是传出了荒诞的谣言——许多人都说,这是黑帝爷厌弃了圣人,圣人这才大怒,中止了祭祀仪式。

这个谣言比割蛋毛人还直接,还恶意。

可对此,张行和李定这些人只能耸耸肩,然后老老实实做物资储备,以不变应万变。

“苏相公,有些事得管管了。”

汾阳宫外、山腰处的一间房内,刑部尚书卫赤正严肃相告,他说话的对象赫然是两位相公,与此同时,身侧还有兵部尚书段威列坐,汾阳宫宫使,雁门、楼烦、马邑郡守,太原郡丞,外加几位随行的将军、中郎将全都肃立在旁。

很显然,这是一场出巡队伍内部的正式扩大会议。

但并非在御前。

而且并非是两位宰执主动召开,这是刑部尚书卫赤串联了三位郡守、一位郡丞,四位实权地方长官后,依次将段威、两位相公逼出来,又去请的几位将军和中郎将,以及大家虽然不待见,却不得不承认是眼下少有的登堂入室名实兼具的正经大员王代积。

“管什么?”苏巍状若茫然。“卫尚书有话就说……”

“我也不知道管什么,管什么是相公的事情!”卫赤彻底难以忍受,当场勃然作色。“我只知道我身为刑部尚书,负责监控队伍、维持纪律,而如今随行官吏、将士,士气已经低到坑里去了……之前路上一场雨莫名其妙就逃散了不少人,如今距离当日的穆国公散布谣言的破事不过数月,军中居然又起什么乌鸦的流言……请两位相公告诉我,我现在是该安抚士卒和官吏呢?还是该弹压?!我即刻去做,绝无推辞!”

卫赤年过六旬,既是资历老臣,也免不了是大魏朝建立后关陇门阀内部提升的新贵,苗红根正的。

实际上,早在陪都制度建立前,卫赤就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兼任过魏郡这个大魏得名的前东齐首都郡守,地位之重可见一斑……也就是此人素来不会逢迎,再加上圣人不想让南衙多一个皇叔的铁杆支持者,否则早就进南衙了。

故此,此人勃然一怒,上下都有些讪讪气虚。

苏巍犹豫了一下,瞥了眼司马长缨,勉力来对:“无论如何,此时都不能再弹压……”

“那就安抚!”卫赤忍不住挥动手掌。

“是该安抚。”苏巍一边应声一边去扫视现场官员,最后理所当然停到了王代积身上。“汾阳宫使,宫中仓储可足?”

王代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起身应声,回复妥当:“之前是数月是足额的,因为从周边郡中以及太原调拨了许多,但刚刚迎驾,用了不少……”

“剩下足够赏赐随行队伍吗?”苏巍催促不及。“不要说些废话。”

“看怎么赏赐了。”王代积无奈摊手。“相公……仓储定额就是那些,花了多少也摆在这里,我不可能平白弄少了……但是真要赏赐整个出巡队伍,每人又能有多少呢?”

“我懂你的意思了……说话不要这么啰嗦。”苏巍点点头,复又去看兵部尚书段威。

王代积无奈闭嘴。

而段威会意,则即刻做答:“沿途减员数千,但最主要的是在关西留了不少……现在士卒、宫人、太监加一起大约还有五万余众。”

“怎么说?”苏巍立即又去看汾阳宫使王代积。

王代积心中稍宽,当即站在那里应声:“如果愿意取出库存金银丝帛,那每个人都还是挺可观的……”

现场忽然气氛热烈起来。

尤其是那些没有发言权的军将们,也都一时喜笑颜开……吃粮当差,若有额外赏赐,军心怎么可能不振作?

“但是,这种掏空了府库的赏赐,不需要圣旨吗?”王代积到底没有忍住。

众人心下一咯噔,几乎是一瞬间便鸦雀无声起来,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刑部尚书卫赤一起,集中到了两位相公身上。

两位相公中,司马长缨早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只当未闻,而苏巍身为首相,不免如芒在背。

“我和司马相公去见圣人。”苏巍无奈应声。

没办法,再不应声,从先帝时扶持起来抗衡关陇门阀、增强中枢权力与声望的南衙就要名誉扫地了。

相公愿意出头,大家自然如释重负。

而始作俑者刑部尚书卫赤更是有担当,立即主动应声:“我随两位相公一起去……其他人各自回去,恪守职责,等待圣人传唤,或者旨意,没收到的,也要主动安抚各自部属……老段你来不来?”

众人纷纷应声不及。

一直坐着的段威也随之起身苦笑,喟然做答:“如何敢不去?”

气氛更加释然,似乎拨云见日。

既然商议妥当,其余人自然散去,而苏巍等人也是一鼓作气,直接朝着行宫深处去见圣人,圣人再怎么不爽,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见自己的首相,而且是两相公、两尚书的联袂求见。

“所以你们准备进行一次赏赐,以安抚人心?”

出乎意料,两腮胡子比较旺盛的圣人在听完后非但没有发怒,反而面色沉静了下来。

“威福皆陛下自为。”苏巍稍微宽心,恭敬以对,看来这位圣人还是晓得利害的。“只是近来晴雨不定,更兼秋冬交替,冷暖不谐……士气确实有些疲惫。”

“也罢。”皇帝捋须感叹。“上五军国之根本,宫人、內侍、金吾卫又是朕之近侍……既需赏赐,朕也不吝啬,不就是一些金银钱帛吗?将汾阳宫里的钱帛取出来便是。”

几位大员愈发舒心……最起码能给下面做交代了不是?

这些天,如在火上烤的,就是他们。

“不过,既做赏赐,是不是便可以开拔了?”圣人继续追问。

苏巍心头大振,即刻抬头:“圣人准备回东都吗?若是这般,何须赏赐?随侍队伍皆在东都安家,闻得旨意,必然振作!”

圣人忽然变色:“东都就这么好?你们呢,你们也想回去吗?”

不想回去就见鬼了。

但苏巍听着不好,无奈追问:“陛下不是要回东都吗?”

“你怎么知道朕要回东都?”皇帝面色阴冷,气息粗重。

苏巍莫名其妙,只能认真来问:“臣冒昧……陛下不回东都,还能去何处?而且,东都是国都,也是陛下紫微宫所在……可是东都出了什么事情?”

皇帝面色愈发难看,居然对自己首相的询问也保持了沉默。

这下子,所有人都醒悟过来,必然是东都出了什么事情,圣人心中不满,不想回去,而不是之前猜测的关中大长公主的葬礼出了岔子……可是东都能出什么事情,非得要杀使者?还要灭口近侍?

天枢工程出岔子,被迫延期了,那也不至于如此吧?但也只能如此吧?

当然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晓得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了。

“其实,此番出来不过四五月而已,谈何折返?”司马长缨忽然上前,诚恳言语。“陛下若有什么大事要做,何妨去做?但请陛下明示而已,臣等也好尽心尽力,拾遗补缺。”

苏巍看了看司马长缨,又看了看圣人,欲言又止,但最终只能低头不语。

而皇帝也终于微微叹气:“朕是念着此番出巡不能无功而返……否则要为天下人笑话的……之前不是几个巫族首领在陇西遇上了吗,又随朕一起到此?他们刚刚自告奋勇,说是愿意从苦海这边回去,召唤几个边境巫族首领过来觐见……朕觉得,若是能亲自去趟马邑,收拢一些巫族部落过来,安置在苦海一线,既削弱了最不老实的东部,也夯实了北方边防,算是一番功勋。”

众人沉默不语……这下子什么都清楚了。

虽然还不晓得东都出了什么问题,但肯定是天大的坏事,东都加上关西大长公主全家这档子事,圣人必然心情格外不爽,便是此番乌鸦拉屎只能喝蜜水的事情,怕是都凑上了……而这位圣人素来爱面子的,又喜欢威福自作,必然是想在别处找场子的……所以谁敢拦呢?

可是去雁门关北面的马邑,往苦海边上凑……你怎么不陪你堂弟去北荒听涛城走一走呢?怕冷吗?

“说话。”皇帝有些气闷。

“陛下,臣冒昧来问。”兵部尚书段威咬牙上前行礼。“陛下是要仿效当年受降城的故事吗?”

“不错。”皇帝昂然应声,脸色都红润了片刻。

且说,大约圣人登基数年后,迁都事成、老臣清理干净,局势全稳,便出倾国之力,决心解决巫族边患。

彼时,皇叔曹林曾亲自率东路军主力数万,明做船只伪出苦海,实际上突然自毒漠与苦海的夹道,也就是白道天险突袭而出,大胜一场。

甚至搞出了一个仿效白帝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般的成语,唤做明造渡船、暗行白道。

但是,那一次真正起到奇效的,还是西路的张世昭,张老帅哥。

张世昭以书生之身出奇策,然后自行请命,悬驼过大漠,说服西部巫族降服,复又趁着中部巫族可汗阿波对西部局势茫然之际直趋阿波可汗军中行反间计,使得中部阿波可汗公然违约,坐视盟友东部沙钵略可汗被半只脚踏入大宗师境地的曹皇叔吊打。

并引发了巫族中部与东部的长时间对立和战争。

这也是曹皇叔与张左丞二人隐隐相争的开端……所有人都说,张左丞一人可当十万军!这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但这十万军究竟是十万巫族大军,还是曹皇叔率领的十万大魏府兵精锐,就谁都说不清了。

而无论如何,巫族三部联盟崩塌,大魏左文右武,更兼灭陈之后国力之盛展现的淋漓尽致,逼得巫族三部不得不假戏真做,一起降服。

当日在陇西受降城,圣人根本不用白道这边的曹皇叔兵马,自合关中、西北二十六郡府兵,得兵二十万,在受降城外的毒漠边缘平地列阵,排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军城”,自己亲自登观风行殿列酒相候。

巫族诸头人,原本还有些人觉得魏军胜之不武,但当此盛景,无不战战兢兢,不敢再言兵事。

而从那以后,巫族三部,全面称臣,西部巫族更是被分化、驻兵,实际上降服,中部、东部也在大魏的外交操控下,始终不能重新合盟。

如今,阿波已死,继承人突利可汗求娶了大魏宗女,继续保持了足够的臣服姿态,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在陇西遇到的那些巫族首领那么老实……倒是东部的都蓝可汗,虽然表面上也继续接受了大魏的册封,可一直有传闻,说其父沙钵略死前曾折箭示恨,要都蓝可汗不要忘了大魏给他添加的耻辱。

回到眼下,圣人这几年过得很不爽,尤其是二征东夷失败以及杨慎造反,再加上刚刚死了姐姐全家,还遇到乌鸦拉屎,想再心潮澎湃一下,似乎也算情有可原。

“但是陛下,当日我们打胜了仗、外交也成奇功,巫族人无可奈何,这才出受降城的。而且这些巫族首领是中部的首领居多,如何能调略东部的首领呢?”兵部尚书段威有些难以理解。

“朕当然知道此一时彼一时。”曹彻平静以对。“也是中部和西部不一样,包括你有些话没说朕也懂,朕只带了五万人,里面两万多兵而已……如何能跟受降城时相比?但是,朕又没指望都蓝可汗出来,只是让他们去告诉东部边境部落,大魏皇帝至马邑,让他们来拜见朕,朕可以给他们丰厚的待遇,难道不行吗?难道这些年,主动来投的东部部落都是假的,是你们兵部糊弄朕的?”

“臣不是说不行。”段威急的满头大汗。“臣是说……陛下千金之躯,何必要带着几万疲敝不堪的宫人、军队去干这种事情?”

“你的意思是,巫族人这才几年,就重新振作起来了?”曹彻冷笑一声。“中部突利的下属敢直接去找东部的都蓝?东部的都蓝敢听了几句中部首领的话,扔下中部的突利,来倾国找朕?自巫族至马邑,无外乎是白道天险与苦海,白道那里,三千兵守关足够挡住数万兵,苦海这里……都蓝可汗除非从一继位就开始造船,否则能渡多少兵来偷袭朕?来几个宗师?朕的伏龙印正等着呢?”

段威想了想,居然无话可说,却又看向了司马长缨。

无他,司马长缨是此时两位相公中代表军事的那一个,而且常年在南衙负责对都蓝可汗部属的调略……这件事本来就数他最有发言权,却偏偏不置一词,这才逼得兵部尚书不得不从本管角度来与圣人交涉、劝解。

而就在司马长缨若有所思时,年老气壮的刑部尚书卫赤忽然上前拱手行礼:“陛下,臣有话说。”

皇帝略显不耐:“你讲。”

“陛下。”卫赤认真以对。“陛下讲的道理都是没问题的,但是有个天大的风险……那就是这几个巫族首领,他们被陛下从陇西带到这里,辗转几千里,一心想回家,难道不是为了脱身才故意说讨好陛下的话吗?如果他们过了白道,一去不回,倒是陛下率领数万人在马邑空候,岂不是更要为天下人所笑?”

皇帝欲言又止,这次居然轮到他不能驳斥了。

最后,这位圣人也理所当然看向了司马长缨。

司马长缨心中长叹一声,面上却正色拱手:“臣以为,首先,边境上的部族仰慕圣人恩威,过来投奔,是很寻常的事情,那几个中部巫族首领,也未必敢就欺君罔上……这件事情能成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圣人微微点头。

“其次。”司马长缨继续认真来讲。“陛下,臣冒昧……陛下可曾将此事公之于众了吗?”

皇帝微微一怔,继而失笑:“并没有与你们之外的人说!”

“既然如此。”司马长缨在段威、卫赤和苏巍的诡异眼神中愈加诚恳行礼起来。“就请陛下去离白道稍远,更东边也更安全的白登山行猎,顺便再度登山遥望苦海祭祀北方至尊……如果祭祀完毕,准备折返时,忽然有巫族部落主动来投,岂不是陛下声威、德行感昭四海,堪称陆上至尊的缘故吗?”

皇帝拍案而起,大为振奋:“善!”

其他人怎么想的不知道,期待司马长缨许久的段威脑子里只蹦出了四个字——自欺欺天!

但是,虽然不晓得司马长缨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之前跟这位相公一起吃过一点挂落的段威却并没有再说话。

他现在只想结束这场闹剧,早点回家,他儿子定好的年后成婚了,女方是白氏贵女,白二十九娘。

十月初,冬日已经开始了,对所有事情都不知情的中级官僚张行在拿到赏赐随后转给王振等下属后,立即接到了第二份通知——圣驾将出雁门关,狩猎白登山,所有人不得延误,即刻动身,违令拖延者斩。

只能说,好在张行下属都把行李收拾好了。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46章 苦海行 (13)

张行作为中级官吏,没有任何知情权和决策权,只能被庞大的皇权体制推着往前走。

但是,白登山这个词已经让他肝颤了,这要是巫族冒出来一个冒顿单于怎么办?这个世界的白帝爷可没上过白登山,然后按照这两个世界似是而非的尿性,给他来一支鸣镝又如何?

于是,从收到命令开始启程当日,他就不断跟李定做暗示,但李定的意思是,那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发生了也无所谓……因为东部巫族没有那个真正吃下两万多上五军的力量,尤其是军中还有远超巫族军中比例的修行高手,还有伏龙印。

“我这么说吧!”

说起军事,李定格外认真,丝毫没有之前在太原做通识教育时的不耐,甚至专门拽着张行在露营后在没人的地方进行补课。“雁门、马邑、楼烦三郡的郡卒,以及汾阳宫的屯兵可以在巫族人出现在苦海边上以后,立即进入马邑各个要害驻守,接应圣驾,换句话说,巫族人必须一次性投入十万敢战之骑,才有可能造成碾压式的突袭,逼迫全军不敢应战,直接龟缩高山或坚城……但是这等坚城或高山,除非十五万骑,分四五万做包抄和必要阻击,然后剩下十万不计生死去攻城、攻山,否则是不可能在一月内吃掉整个小三万东都精锐的。”

“那要是都蓝可汗起东部全军,有没有可能达到十五万?”张行也同样认真,他不敢不认真。

“可能。”李定在军事上从不马虎。“而且如果他从接位第一天开始,就暗地里造船,是有可能绕过白道,直接从苦海冲过来的……”

“那你还说什么?”张行无语至极。“我要是都蓝可汗,我就冲过来吃掉这三万和圣驾。”

“然后呢?”

“然后自称是大晋后人,流落巫族,顺势并吞晋地。”

“吃掉三万需要十五万,但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吗?”李定摊手以对。“太原有上万屯兵还有武库,十日急行军就能到;燕山方向的幽州总管手下中郎将就七个,合三万余精骑,半个月就能到……为了吃掉这三万人,这十五万估计折多少在这里?你信不信,他这边刚吃完,身后漠北的老家就被中部突利可汗给吃干抹净了。”

张行微微一怔,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驳斥。

“更重要的是,北地西四镇和荡魔卫的西三卫,加一起本身就不弱于东部巫族……若是再拖延一二,让他们渡海而来,从后面断了苦海……东部巫族的所有贵族、精骑,那可就绝种了。”李定继续认真讲述。“你是都蓝可汗,你这么干?”

张行想了一想,摇了摇头。

“所以。”李定终于失笑。“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都蓝可汗一定要来,也不是不行,可他必须得在暴露二十天内立即撤回,才能确保安全……换句话说,也就是这位东部可汗闲着没事,听说圣人到了马邑,不惜暴露自己隐忍多年的野心,直接起全族之兵,只求威吓圣人一回,吓圣人屁股尿流一次,然后攻破的城池、缴获的财富,还不及这一次出兵的一半耗费多,就直接全军撤回去了……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算这个账,我要是全军统帅,我是不干这种赔本买卖的。”

张行沉默不语。

而李定也继续感慨:“说到底,大魏万般不行,但军事还没烂,你看汾阳宫里的武库储备和屯兵,没问题的;人心也没到最坏的份上,外面人和底下人也看不到……看不到最上面和最里面的事情,之前司马相公的事情你不说我都不知道……都蓝可汗真要来,只要圣人稳住心态,放权给老将,赏赐再续下来,说不得真要再踩着巫族人重振天下人心呢。”

张行愈发不言,因为他委实没什么可说的了,尤其是当天晚上,想着安全去处的他使用了罗盘后,指针毫无动静,更是验证了他的想法,巡视队伍核心是没有安全之虞的。

但是,不知道用这一回,又会有什么考验就是了。

接下来,巡视队伍开始以一种极为缓慢和从容的姿态向北而去。

汾阳宫的军械、粮草,从太原更身后渐渐追上来的冬衣,以及开拔前的赏赐,让士气明显振作了不少。

而在张行看不到的地方,大员们虽然心累,虽然不满,但更多的是对圣人自欺欺天,兴师动众要面子的行为感到无力。

不是没有人信了张行一开始的鬼话。

比如说一开始听了张行言语后就紧张起来的秦宝、小周、王振那批人,但很快,秦宝就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太低,而王振则早早忘记,只有小周依然迷信张行。

可惜,张三郎自己都不信自己了——他已经被李定说服了。

十月十五,御驾抵达白狼塞,从这里过去,到苦海边上,就只有一个云内算是重镇了,白登山就在云内旁边,另一侧是武周山。

御驾没有停歇,继续北上。

而这个时候,张行又一次警觉了起来,因为他注意到,有巫族首领模样的人前来拜谒过了白狼塞后重新启用的观风行殿。

稍作打探,却是从轮班的北衙公公那里得知,这是边境上的巫族小部落,准备投奔过来的,想找圣人表忠心。

虽然用了罗盘,但张行还是忍不住心中再度不安,于是当值结束后,再度去找了李定——他也只能找这厮了。

“张三郎,你真是北地人?”李定一声叹气。“这种事情有什么问题吗?”

“请李兄指教。”张行言辞诚恳,他是真不懂。

“我这么说吧。”李定失笑以对。“不光是巫族的边境部落喜欢逃到我们这里,我们这里的边民也喜欢逃到毒漠那边……甚至,苦海两边,巫族的人去你们北荒,北荒的人去巫族东部,都是常事……圣人到了,边境上的小部落没动静才怪。”

张行想了一想,旋即醒悟:“你是想说,过去的人都是榜样,都没有苛捐杂税……无论是人族还是巫族,无论是郡国制度、分封制度、部落制度,贵人们总喜欢苛待自家人?”

“你这不是挺聪明的吗?”李定笼着手苦笑一时。“怎么就在巫族出兵这件事情上着了魔呢?”

“我做梦了。”张行也觉得有些尴尬,便随口胡咧咧。“觉得梦里有点预兆。”

李定脸色陡然一变:“做得什么梦?”

张行赶紧摆手:“胡扯的……被你扯害臊了,胡编的。”

李定无语一时,然后认真教导:“这种事情不要胡编……其实,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说凡俗,巫族渡海突袭的事情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但我没有说天的事情,也没有说龙的事情。”

张行微微一怔:“苦海里的那条龙,是不是特别厉害?晋地有没有护地真龙,挡得住吗?”

“人家不是一般的厉害,是那种还是巫的时候能跟黑帝爷、赤帝娘娘打的有来有回那种厉害,什么护国护地的真龙没用。”李定正色道。“但它在这件事情里面,注定无用……因为一旦它亲自出动,黑帝爷不会放过他的!我知道你的辩术……如果说黑帝爷愿意放过它,那就是它此举必然直接再遭天谴,那样的话巫族就一点希望都没了,又或者说,咱们死了都值了,活该。”

张行再度无言。

十月二十,仪仗抵达武周山下。

这一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让人联想到刘文周的武周山如屏风一般当面展开,而圣人难得出观风行殿,眺望盛景,心情一扫之前小半年的种种憋闷,一时愉悦之下,遂令队伍就在安营扎寨,提早休息,并让皇后率公主、皇子等人外加随行大员、要员一起出来围幕野炊。

张行正好当值,本欲趁机摸鱼滚蛋,却见白有思也随皇后一起出来,便干脆重新立定。

看了一会,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情况——虽说存在感不强,但是自家那位少丞、齐王殿下何在?

仔细一想,好像作为圣人难得的成年儿子,一开始西巡的时候他是打前站,后来大长公主突然去世,他就应该是后卫。

如此说来,如今这位齐王殿下如果不是因为大长公主丧事留在关中,便应该是辍在后面,只是不知道如果是还在后面,那究竟是在汾阳宫还是在太原。

但也有可能直接回东都了。

好像还有个小公主留在西都了,这样的话,除了几位皇孙、两个未成年皇子、齐王和那个小公主,其余圣人全家都在这里。

啧,闺女儿子一大堆,明显都不是皇后嫡出,偏偏个个都堆出假笑,绝不敢有半点突出和落后,生怕让亲爹注意到自己。

这才多大年纪,就晓得天家无情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武周山下忽然有骑兵打断了圣人的天伦之乐。

那是十余骑典型的巫族部落骑兵,他们佩戴者弯刀、弓箭,骑着劣马,从北面山坳中闪出……甫一出现,便被长水军的外围警戒给团团围住……但出乎意料,对方出示了一些信物后,迅速被准许进入队伍内部。

十余骑继续直趋观风行殿,抵达三百步外,复又被外面的一位鹰扬中郎将拦住,然后中郎将与那些骑兵交谈一二后,立即不顾一切,往围幕这里过来。

兵部尚书段威当仁不让,主动弃宴避席去迎。

这个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保持了雍容,因为这很像是被安置在边境的那些巫族部落,这些天看的太多了,张行同样麻木,估计接下来,就是一场圣人兴高采烈下的赏赐。

“请陛下即刻动身!”

出乎意料,段威与这些巫族部落骑士交谈后,不顾一切来到跟前,粗气连连直接下拜。

“这是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圣人面色严肃,当场质询。“张口便让朕走,成何体统?”

“这是多年前被曹中丞収降后带到此地的巫族部落,安置在武周山对面,负责监视苦海,素来可信。”段威依旧在地上粗气连连。“他们说,苦海上有不下二十万东部巫族之众,密密麻麻浮海而来……”

武周山下,一时死一般的沉寂。

荒唐!

已经被李定和罗盘洗脑的张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词……图什么啊?不过日子了?东部巫族所有兵马加一起都没有二十万!这兵部尚书怎么当的?

“荒唐!”圣人咽了口口水,当场呵斥。“东部巫族所有兵马加一起都没有二十万之众……你这个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会不会有可能是来降的人太多,或者船比较多,在海上铺陈的比较开,小部落没见识?”司马长缨相公主动开口询问。“以为是东部巫族大举来攻?”

圣人立即去看自己的兵部尚书。

“臣知道。”

段威依旧在地上粗气连连。“臣知道……陛下说的极对,司马相公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圣人和皇后千金之躯,还有诸位皇子、公主,金枝玉叶一般,难道要冒险不成吗?臣已经派遣长水军中武艺最精湛、最有勇略、往来最迅速的赵将军亲自率人去侦察了……请圣人现在赶紧收拾起来,暂避一二。”

周围的宫人、內侍、官吏、士卒多已经惊骇起来。

张行倒是目不斜、身不摇的……他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慌了,但是架不住他见惯了生死,而且还有个罗盘做根底,如今怎么说都还能装。

而这又引得身后秦宝、小周、王振几人多有敬佩之色。

便是那几个一直仗着自己修为高冷脸的几个伏龙卫也都忍不住多看了张行几眼……也就是钱唐早早被张行假公济私安排留守,负责张含和白塔的保卫工作,否则此时恐怕也要黯然起来的。

“朕不动。”圣人沉思了片刻,冷言相对。“朕不信都蓝有这个胆量……他图什么?渡海来劫持朕,带兵少了必败无疑,带兵多了,一旦拖延就是被北地西四镇和西三卫给包住灭族的下场!他图什么?”

众人皆不敢言。

段威在地上想了一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干脆点头:“陛下说的极有道理。”

现场气氛明显一松。

但就在这时,武周山西面,忽然又驰来约十余骑,俱明光铠长兵大弓配三马,除了两处明光当胸外,全身涂朱,头上也插着朱红色羽毛,明显是边境上最高等级的哨骑、信使。

然后,直冲最显眼的观风行殿。

这个时候,别处不知道,反正观风行殿这旁边已经彻底鸦雀无声了,很多人都在两股战战,张行也已经麻木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罗盘兜底说有惊无险了,还能咋地?

果然,片刻后,还是段威匆匆去迎,然后气喘吁吁来报,却将一封书信递上:“成义公主遣心腹星夜走白道险关来报,陛下巡视马邑的消息传到时,都蓝可汗正好在汇集头人盟誓,立即下令,举东部巫族全族之兵十五万众渡海来劫驾!突利可汗态度暧昧,虽然聚众,却将精锐部属拖到领地最中心,引而不发,有坐视观望之心……书信内是信物,不是这些话,这些话是口信。”

圣人沉默不语,伸手欲接自己堂姐的书信,却居然颤抖不停,然后几次伸手,几次缩回。

“陛下,走吧!”段威将装了不知道什么信物的书信小心摆到御案上,诚恳劝谏。“立即走吧!”

“好。”圣人面无表情站起身来,不顾皇后皇子公主,试图转身回自己的观风行殿。

“陛下。”牛督公忽然上前拦住。“如果巫族敌众已经登陆,就不要用观风行殿了……乘马吧!”

“对。”圣人立即点头,复又向一侧走去。

皇后匆匆起身,被白有思扶助,其余北衙公公们也都一拥而上,慌乱去扶公主、皇子,场面一时混乱。

圣人摸到了一匹马,在牛督公的引导下翻身上去,便欲往南缓缓而行。

却又被刑部尚书卫赤给拦住:“老臣冒昧,陛下要去什么地方?”

“走白狼塞,回汾阳宫。”皇帝伸手一指。

“恕老臣直言。”卫赤拽着马缰喟然以对。“陛下如果准备回汾阳宫,请脱掉衣服,扔下所有人,让牛督公和白常检,还有几个军中好手护送,直接运行真气,飞往汾阳宫……”

“那是皇帝能干的事情吗?”圣人忽然暴怒,当众抽了对方一鞭。

脸上挨了一鞭的卫赤丝毫没有半点不满,只是继续诚恳来对:“那就请陛下转身向东,去白登山下的云内城……因为这附近,能装下这么多人的大城,可以据城而守待援的大城,只有云内,何况那里也能等到幽州总管的精锐援兵……去汾阳宫,只能脱掉衣服,单人逃离,否则因为距离太远,会被漫山遍野的巫族骑兵给追上、兜上的。”

皇帝想了一想,直接打马向东,走不过数步,终究还是耐不住恐惧,胯下一紧,慌乱提起速来。

观风行殿内外,乱作一团。

张行叹了口气,四面去看,看到一脸愕然的白有思,打了个招呼:“你家张十娘的丈夫,是个纸上谈兵的废物。”

说完,不管白有思如何茫然,这位副常检先去将案上书信收起,然后直接俯身抱起一个才四五岁的小公主,转身朝秦宝牵来的黄骠马上一放,便翻身上马,去追跑的比兔子还快的毛人圣人去了。

PS:感谢覆汉新盟主公子旧老爷……这人挺眼熟啊?

补一章……我也不知道补啥的……反正失眠。

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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