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4.第364章 臣请出战(五千字)

第364章 臣请出战(五千字)

自古人间帝王金口玉言,徐贞观这句看似玩笑的话语却并非笑话。

当“陛下今夜要住在府中”的消息传开,第二次跑到院子里躲清静的母女两个惊呆了。

先是错愕,旋即伴随着紧张惶恐与一丝丝的……忐忑。

“这全没准备,正房临时空出来也不知陛下能否住得下……”

作为主母的尤金花犯了难。

按理说,九五之尊下榻,必然要住在府内礼法上最尊贵的房间,就是主人的卧房了,但也不合适。

至于客房,赵家自然有不只一间,但陛下岂有住客房的道理?

“不必那般麻烦,朕小住在赵卿的院子便好。”徐贞观微笑给出决定。

这个表态再次惊到了母女两个,彼此对视,眼神中透出某种诡异猜测。

“咳咳,我那院子有两间房,找干净被褥送过去。”赵都安予以解围。

他在女帝面前的姿态,习惯性浮夸谦卑,对外是一种舔狗姿态,但事实上君臣彼此心知肚明,这并非真相。

在外办事手段不凡的赵大人,岂会真是个面对美貌女子软了骨头的?

堂堂女帝又岂能看不出臣子的些许表演痕迹?

成年人看破不说破,很多时候二人的互动,遵循的只是某种默契罢了。

就如女帝说要住下,无疑是暧昧的,但赵都安反而正色了许多,安排的也算妥当,更没有真脑补滚床单的戏码。

……

很快,房间打扫完毕,徐贞观也去了赵都安所在的,以垂花门隔开的院子。

“陛下,”赵都安捧着一盏灯盏,敲开古色古香的房门。

看到白衣女帝正站在自己的卧房里,饶有兴趣翻看他书桌上一堆闲散时练字写写画画的纸张:

“隔壁的房间收拾好了,恩,您若要沐浴,臣叫下人将浴桶搬过去?”

徐贞观自动忽略了他后半句关于沐浴的建议,纤纤玉指捏起桌上的纸张,看着其上白纸黑字的,诸如:

“垂死病中惊坐起,谈笑风生又一年”、“老妪力虽衰,波撼岳阳城”、“仰天大笑出门去,无人知是荔枝来”……之类的诗句,面色古怪至极。

她看得出,这些单拎出来都是颇为不错的句子,但拼凑起来就满眼的不伦不类了。

等她看到“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帐暖度春宵”两句小诗,眼神不善转过头来,淡淡道:

“这是赵卿新作?”

危险……危险……危险……

赵都安深吸口气,微笑着走过去,一副坦然姿态:

“只是臣练字时随意勾画,陛下见笑了。”

说着,麻利地将那些歪诗收起来,假装无事发生。

“哼。”

徐贞观今日心情不错,懒得与他这个功臣计较,便没吭声。

赵都安默默收拾文房四宝,说道:

“陛下夜不归宿,若传出去,外头的人又要传了。”

徐贞观浑不在意道:

“朕若在意些许闲言碎语,早就坐不稳这龙椅了。”

顿了顿,她笑了笑:“何况些许传言,你还在意?”

赵都安苦笑,女帝今晚为什么刻意留宿赵家?真是因为担心般若杀个回马枪?

或许有那么一点因素,但核心原因却非如此。

在他看来,贞宝就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可想而知,只要今晚过去,明日京中关于赵都安这个“面首”的传言,就会再一次夯实,以往真正的权臣压根不信他这个面首的身份,知道是假的。

而女帝今晚这一住,就是在释放一个极重要的信号:

赵都安的确进入女帝未来夫婿的待定名单了。

这个信号很重要,非常重要。

毕竟女帝宠臣这个身份不只一个……莫昭容也是宠臣,孙莲英也是……否则真以为一个白马监的司监,能对天师府和神龙寺的人召之即来?

孙莲英实际上,是代表女帝与两大修行势力沟通“窗口”。

所以,宠臣也好,红人也罢,却并非唯一。

但面首不同。

徐贞观登基至今,从未与任何男子有瓜葛,赵都安是唯一一个。

倘若女帝最终真能坐稳皇位,那以后肯定要有自己的血脉子嗣来延续后代,虽然从礼法上讲,仍旧是从皇室分支中过继更合乎礼法。

但……万一呢?

世上的事情总归说不准的,赵都安若日后真成为“女帝驸马”,与女帝诞下子嗣,那身份一下就成了“外戚”……

虽然很远,但禁不住有人会联想。

总之,这会令赵都安,乃至整个赵家在大虞朝的分量再次提升。

不是明面上的升官或嘉奖,但这种无形的“嘉奖”,无疑会令赵都安的权势再拔高一截。

“说说今日的后续吧。”

徐贞观打破寂静,认真道:

“今日之后,你也要与慕王结仇了。”

“还有恒王,徐祖狄大概很记恨我。”赵都安微笑。

“就因为云阳公主?还是因为你与他那场冲突?”徐贞观好奇。

赵都安摇头认真道:“因为萧家。”

女帝愣了下。

赵都安这才不急不缓,将萧夫人秘密投靠他的事情说了一遍。

徐贞观是才得知这件事,听完眼睛亮了下,扬起眉毛:

“所以你跟她说,要她去之后的湖亭之会?给萧家皇商的身份?”

赵都安笑道:

“臣也没有一言以决的本事,只是先空头许诺,还要看陛下的意思。”

徐贞观沉思道:

“你想做什么?等等,你安排她去湖亭……咦,你莫非是同意去那边一趟?”

上次夜谈,徐贞观就说过朝廷即将“开市”,地点定在湖亭。

这等大事需要一个够分量的人代表女帝去参加,起到监察的作用,防止底下的衙门瞎搞。

“臣这段时间想了想,新政开市既是臣一手策划,最为了解,的确有责任将这个担子背在肩上。”赵都安大义凛然。

心中嘀咕:

我哪怕为了获取镇物“玄龟印”也要去一趟啊。

当年太祖皇帝都求而不得的法器,必然无比珍贵。

就藏在湖亭的“烟锁湖”,赵都安既从蛊惑真人手中获得了线索,没理由不取来。

徐贞观怔怔地看着他淡然微笑的脸庞,有些意外、出神。

片刻后,白衣女帝才认真道:

“这次开市,靖王离得不远,很可能亲自前往,设法阻挠。”

言外之意,靖王与赵都安的仇怨颇深,此行危险。

赵都安微笑道:

“臣与靖王‘神交’已久,的确想一睹其风采。至于危险,陛下不是说过,修行者想真正变得强大,必须离开舒适区,直面风雨磨砺?我感觉,再过几天,应该能踏入神章中品了。”

然而神章中品,面对江湖中世间境的强者,仍旧是不堪一击……徐贞观静静看着他,道:

“你是认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好。”

徐贞观眼神复杂,吐出这个“好”字,忽然间展颜一笑:

“你既有如此气魄,朕又岂会真让你孤身前往?海供奉可与你同行。”

老海也一起?赵都安眼睛一亮。

徐贞观继续道:“不止是他,跟朕来。”

说着,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赵都安的手腕。

在后者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只觉眼前一花,便竟消失在了房间里,而是出现在了京城的夜空中。

夜风习习。

赵都安凭空出现在高空,身旁是如仙子般的女子帝王。

二人脚下有风盘亘,将二人托起。

御风而行!

武神途径里还有这个法术?赵都安惊讶不已:“陛下,您是要……”

“闭嘴。”

徐贞观辨认了下方向,拽着忠诚走狗,身影周围卷起罡风屏障,忽如炮弹般呼啸而出,朝着城北方向如流星般疾驰。

一位天人境的强者有多快?

赵都安真切感应到了,没过多久,他就俯瞰到自己越过了城墙,来到了城北的“后湖”上空。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上一次还是与莫愁来察看“黄册库”。

夜幕下,整个后湖很是安静,唯有中央的五座岛屿上有零星火光。

“哗啦啦……”

女帝拉着赵都安降落,悬停在湖面上,降落时掀起的狂风卷起层叠的水浪。

伴随着一股天人境界的强大气场,以二人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席卷。

“哗啦啦……”

水声突然变得激烈起来,夜色中整个后湖都是黑色的,唯有借助头顶的星月光辉才能看清景物与水面的波光粼粼。

赵都安瞥见远处湖水鼓其一个个大包,然后破碎。

心中生出明悟来:“陛下是要找那湖神与岛上怪人不成?”

上次过来时他得知,这后湖底下藏着一位“湖神”,岛上的二层灰色楼宇中有个疯癫的汉子,是看守后湖黄册库的囚犯。

只是如今黄册库已经失去了大半意义,这两个皇家守卫便险些给他遗忘了。

“轰!”

远处水面突然爆开,月光下,一袭湿淋淋的女子身影从湖底升起。

她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脸庞没有血色,眼孔更是纯白的看不见瞳孔,身上如血的红衣下,双手双脚绑缚玄黑色的镣铐。

长长的锁链几乎没有尽头,延伸向冰冷的湖水中。

有“后湖湖神”之称的白瞳女子卷着水浪而来,她没有游动的动作,几乎在水面上滑行。

“汪汪汪……”

忽然,远处岛屿上传来激烈的犬吠,赵都安望去,只见月色下一道背负着个硕大青皮葫芦的男子踏浪而来!

他衣着邋遢,只是件单衣,黑色的长发披散遮住了一只眼睛和小半张脸。

男子腰间松垮垮拴着一把刀,眨眼功夫就踩踏水面疾驰而来,几乎拉出破空声。

徐贞观与赵都安凌空而立,俯瞰下方匍匐跪倒在水面上的一男一女:

“陛下……”

徐贞观高贵威严,俯瞰两名一看就修为不俗的强者,朝赵都安解释道:

“这术士名为霁月,主修水神,来自东海。这刀客名为浪十八,是北地的武人。”

霁月……浪十八……这都什么古怪名字……

赵都安吐槽,眨巴眼睛:“陛下是派他们保护臣?”

徐贞观看向水面跪伏的术士与武夫,冷漠说道:

“他若有了意外,你们二人也就不必活了。”

白瞳女术士霁月与北地刀客浪十八肩头微微一颤,承受着天人境的如山如海的威压:

“属下遵旨!”

……

天师府。

栽种大榕树的小院内,金简迈着轻快的步伐,哼着不知名小调走了进来。

高兴地说:“师尊,我打听到了一桩新鲜事,就是那个正阳竟然拜赵都安为师啦。”

后知后觉地金简没有如愿等到追问,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到榕树下的老天师正在写信。

“咦,师尊你在给谁写信啊。”金简大为惊奇,鬼鬼祟祟凑过去看,却只瞥见了信纸合拢时,露出的名字:

“啊,给大师兄吗?”

身材高大,眉目狭长的张衍一封好信封,笑眯眯道:“是啊。”

天师府的大师兄,有“小天师”之称,行走人间多年,很少回京。

也是下一任天师的有力接班人,据说修为高深莫测,早已踏入世间境大圆满,苦苦寻觅晋级天人的契机。

乃是四位天人之下的一流强者。

“找大师兄有事吗?”金简询问。

张衍一却微笑着没有回答,只是随手一抛,那封信就飘飘然飞向夜空。

旋即给天穹上降落的一只青色的大手抓住,消失无踪。

“有备无患。”

……

……

建成道,靖王府。

同一个夜晚,占地极为宽广,气派森然,有无数暗卫藏于暗中守护的王府庭院中。

外表儒雅,手臂缠绕着三圈总共一百零八颗极为稀罕的菩提珠的靖王仰头望月。

外表看去好似不惑之年,斑白的两鬓却暴露出真实年龄比外表更大些许。

面如冠玉,风采卓绝。

忽然,远处急匆匆走来一名贵公子,容貌与靖王有七分相似,浑身弥漫金山银海养出来的贵气,赫然是靖王长子徐景隆。

也是老皇帝在位时,曾经上京求亲,想要迎娶三皇女徐贞观失败的世子殿下。

“父王,消息已经确定了,朝廷已定下日期,下月在湖亭开市,广邀商贾士族。”徐景隆恭敬道。

靖王徐闻将视线从天上明月收回,平静说道:

“其他几家怎么说?”

世子徐景隆禀告道:

“除开淮安王外,都答应派亲信前往湖亭,此番开市,会听父王您的号令,同进同退。”

“哼,墙头草。”靖王哼了一声,却也不意外,道:

“都只说派亲信过去?云浮那边呢?”

徐景隆说道:“慕王府说路远难行。”

“分明是不想做这个出头鸟,”徐闻冷笑,却也不在意:

“罢了,算日子那正阳先生如今已到京城,折腾一番,哪怕成不了什么大事,但总归可以造一造势头,接下来湖亭之会,我们也能多一点筹码。”

徐景隆笑道:

“父王此番亲自前往湖亭,必可旗开得胜。却是不知,我那皇妹会派何人过来监察,若是肯派那个赵都安过来最好不过。”

靖王瞥了儿子一眼:“你倒对他很在意。”

世子徐景隆眼神阴鸷:

“父王是知道的,若非不妥当,我早想去京城会一会这个小白脸如何。何况情报中此人屡次坏我们的事,着实该死。”

靖王哈哈大笑,道:“只怕此人没那个胆子出京。”

挥挥手,屏退世子。

等人离开,黑暗中一名美妇人缓缓浮现,她穿着王妃的衣衫,面上却覆盖一张古朴神秘的银色面甲。

靖王妃道:“你确定要去湖亭?”

徐闻点了点头,看了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王妃,实则贴身保护自己的强大术士道:“你也得跟本王去走一趟。”

靖王妃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懒散:

“你还怕被刺杀不成?”

徐闻摇了摇头,平静说道:

“本王或许要你出手杀人。”

覆着银色面甲,实际上为六百年前传下的裴念奴一脉术士的靖王妃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她无意参与这皇家间的厮杀与勾心斗角,但奈何还需要依仗徐闻。

徐闻脸颊抽动了下,沉声道:

“本王说过,会找到裴念奴的衣钵。”

靖王妃不予回应,消失在王府中。

徐闻面色阴沉,攥拳的骨节微微用力,面含冷笑:

“等本王找到那昔年第一女术士的衣钵,便教你为奴为婢。”

他知道,只要掌握那传承,就可以令这银甲女术士俯首称奴仆。

……

淮水道,淮安王府。

郡主徐君陵领着丫鬟,沿着回廊走到了府内书房外。

她从丫鬟手中端过来托盘,轻声朝灯火通明的书房道:

“父王,莲子汤好了。”

然后推门而入,明艳的眸子望向桌后那个身材富态,穿着丝绸衣裳,十根手指戴着六枚扳指,总是笑眯眯,却能在士族林立的淮水道立稳脚跟的父亲。

也即大名鼎鼎的“政治墙头草”淮安王。

“呵呵,还是女儿懂得疼人啊,不像你兄长那般没良心。”淮安王笑眯眯道。

徐君陵噗嗤一笑,乖巧走过去,笑容甜美:

“兄长是要做大事的,咦,开市议程定下了么?”

她瞥见桌上的文书。

淮安王“恩”了声,感叹道:“要头疼喽。”

朝廷开始就在淮水道边缘,他这个淮安王也成了影响朝廷开市成效最大的因素之一。

徐君陵美眸闪动,心想不知这次朝廷要派谁前来,会是他吗?

……

……

京城,赵家。

赵盼鬼鬼祟祟推开屋门,走进来,等在屋中的尤金花忐忑问道:

“怎么样?听到你大哥的院子里有什么动静了么?”

被娘亲委派前往听墙根的赵盼脸色不大好看,摇了摇头,说:

“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尤金花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如释重负笑道:

“看来只是住下,没什么别的事。”

赵盼却木着脸,说:

“我听说厉害的修士,都是能布下隔音结界的。那院子里安静的吓人,连虫子叫声都没有。”

尤金花:“……”

赵盼:“……”

——

五千字章节,明天得梳理下后续的细纲

(本章完)

第365章 世子拦路,战船龙旗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雄鸡报晓之际,赵都安居住的小院里便传出了洗漱声。

而后,穿戴整齐的徐贞观迈步走出,谢绝了尤金花在府上吃早饭的邀请,在赵家人的恭送中,乘坐车辇迎着东方的鱼肚白,返回皇宫。

“大哥。”赵府门口,穿着袄子的少女扬起挂着黑眼圈的脸孔,神色复杂:“你昨晚和陛下有没有……”

尤金花抿着嘴唇,耳朵竖的高高的。

“……”赵都安哭笑不得地削了她一个头皮,笑骂道:

“小小年纪,想什么呢。回屋。”

他打着哈欠,准备回去再补一觉

——昨夜从后湖返回后,徐贞观在隔壁客房下榻,赵都安独守空闺,因神经兴奋熬到后半夜才睡着。

母女两个悻悻然回去了。

……

这一日,京城中掀起轩然大波,关于昨日梅园之会的细节,终于扩散开。

正阳先生向“赵阎王”认输的消息,委实惊人,不出预料引发一系列阴谋论。

一群人坚定认为,是朝廷鹰犬暗中威逼,胁迫正阳屈服。

另一群关注到“心学”的人,则揣测“心学”或为某位儒学大家所著,借赵都安之口道出。

但没有证据。

赵都安无意剽窃阳明学问,也就随外界如何猜测,应该不理会。

倒是派出去在坊间的便衣,将诋毁赵大人者,纷纷记录于名册,可想而知,稍后免不了一场秘密逮捕。

而在此战掀起的风波中,朝堂官场上又流传出“陛下夜宿赵府”的说法,一时间引得百官侧目,暗中议论。

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这场风波持续了约莫一周,才伴随正阳先生率领众弟子离京城,原路返回而渐渐平息。

恒王世子徐祖狄也在约莫相近时日,与萧夫人一同离京。

这令不少盼着徐祖狄与赵都安再次爆发冲突的乐子人大失所望。

京城再次获得了难得的平静,可随着冬日渐进,湖亭开市的话题也逐步升温,成为了朝野内外关注的焦点。

而就在大虞正式迎来“立冬”,步入冬季的那天,一艘官船扬帆,乘着凛冽北风朝湖亭而去。

……

……

哗哗——

官船劈波斩浪,风帆烈烈鼓舞。

装饰的与寻常房间相近的船舱内,赵都安盘膝坐在一块西域进贡的羊毛垫上,双手虚握,双眸紧闭。

面前地板上摆放一尊兽形香炉,散发出袅袅青烟。

“呼!”

突然,无风的船舱中青烟轻轻扰动,赵都安深深吐出一口气,从冥想修行中回归现实。

撑开眼皮时,黑亮的瞳孔中隐约掠过刺目金光。

“终于晋级神章中品了!”

赵都安脸上难掩喜色,经过这段时日的“消化”,蛊惑真人自爆带来的魂力助推下,他终于平稳地迈入神章中品境界。

佛道斗法在初秋,彼时踏入神章,如今才过了三个月,就再跨上一层小境界。

“按照这个速度,我岂不是年前就能高品,明年入‘世间’境?达到与贞宝双修的最低门槛?恩……前提是还有第二个蛊惑真人给我送经验。”

赵都安不禁遐想。

小境界的突破,没有特别大的变化,除了气海充盈外,较为明显的能力在于,他具有了“神念”的雏形。

“现在,我哪怕闭上眼睛,也可以凭借感知,隐约‘看’到外界,虽仍旧模糊,且距离有限,但也很神奇了。”

“并且,我的反应速度,记忆力,乃至精力等,都有所提升。怪不得贞宝能连轴批阅奏折,高强度工作还不显疲态,修行带来的生命层次升华,的确不俗。”

赵都安感慨间忽地耳廓一动,听到门外脚步声靠近。

他隔着门板望去,脑海中忽然勾勒出门后的模糊图影。

就仿佛眼睛开了透视,“看”到了门后一双踩着牛皮靴的大长腿逼近,伴随着抖动的黑色马尾。

“海缉司,请进吧。”赵都安嘴角上扬。

下一秒舱门给推开,露出一张英姿飒爽,眼角点缀泪痣的脸孔。

海棠一身锦衣官袍,腰间鼓囊囊是插满了飞刀的布袋,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是我?”

赵都安微笑不语。

海棠眼睛撑大,难以置信道:“你中品了?”

见后者没有反驳,这位水仙堂主屏住呼吸,神色复杂至极,心中却荡起涟漪:

她想起赵都安入诏衙时,还是九堂中最弱的一个,如今几个月而已,却已经跻身前列了。

“有事吗?”赵都安含笑道,默默享受女同事的崇拜。

海棠收敛思绪,板着脸道:“马上到湖亭了,海供奉叫你。”

“终于到了么?”赵都安精神一振,跟随前者走出船舱,登上甲板。

此行他奉女帝命令,来湖亭监察朝廷开市,任重道远,在大运河上飘了好些天,终于抵达。

……

赵都安登上甲板,迎着江面吹来的风,视野豁然开朗。

广阔的江面上,远处大大小小的船只航行于江面。既有官船也有商船,彼此拉开距离。

冬日的风并不和煦,哪怕众人一路南下,亦是如此。

船的桅杆上风帆已经降了一半,降低风速,远处可见山势轮廓,城池码头依稀可辨。

“大人!”

他一露面,甲板上随行的梨花堂官差纷纷招呼,这次“四朵梨花”出动的两朵,钱可柔与郑老九留守京城。

侯人猛与沈倦两个糙汉子率领一队锦衣跟随,船上还有一队禁军为跟船护卫。

额外借调添了个海棠,作为赵都安的副手。

“出来了?”

甲板上,站在栏杆边上的大内太监笑眯眯转身。

这位真名“海春霖”的供奉之首,此番护送赵都安南下。

年岁早超出百年的大内宦官没穿那身极为招摇的鲜红蟒袍,身上唯有一条棉布袍子,虽已是年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庞上却是红扑扑的,也不知是气血旺盛,还是冷风吹的。

“咦?你……入中品了?”

海公公眼睛一眯,仔细打量一身华服,同样没穿官袍的赵都安,略感惊讶。

“呵呵,瞒不过公公。”赵都安微笑道。

老供奉咂咂嘴,忽地看了眼海棠,感叹一声:

“可惜陛下先出手了,不然公公我还真起了收徒的念头。”

海棠面无表情,眼睛恼火地瞪了他下:“公公说他就单说他,看下官做什么?”

海春霖嘿嘿一笑,半点不恼。

整个朝堂,有几人胆敢这般与老供奉说话?但周围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必如此严肃嘛。”赵都安笑呵呵道,“我若早知,海棠你是海供奉的亲属,咱两个堂口早就更该亲近了。”

海公公当年入宫时,家里还是有人的。

彼时也是小门小户,才甘心将子嗣送入宫中做太监。

海春霖入了供奉后,外头的“海家”也得到了照顾,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保了这一家百年顺遂。

海棠若论辈分,其太爷爷是海春霖的兄弟,实打实的亲眷。

她也是海家这百年里,除开海春霖外,第二个修行天赋不俗的,加上心思缜密,办事妥当,才能进入诏衙当差。

海公公对这个玄孙女也是极为喜爱,但海棠是个不愿依靠背景的,所以愣是只有极少人知晓二者关联。

“唉,有这么大的背景不用,偏偏要靠自己打拼,出身好的富贵人家子女脑子都这么有大病吗?”

赵都安得知祖孙二人关系后,心中疯狂吐槽,他过去以为这种事只有在电视剧才有,没想到身边就一个。

“赵大人,工作时候称职务。”

海棠翻了个白眼,表示拒绝,语气微讽道:

“赵大人若关爱下属,可以去关心下那边的两个。”

赵都安无奈,目光循着她的视线,望向官船甲板的角落。

那里赫然是贞宝给他安排的另外两名高手护卫。

浪十八与霁月。

此刻,那名为浪十八的刀客盘膝坐在甲板一角,长发遮住一只眼睛。

粗布青衫单薄,他膝上横放一把刀,身旁是那只格外巨大的青皮葫芦,葫芦口敞开,溢出烈酒的香气。

浪十八手中捏着只破陶碗,眼神直勾勾地发呆,偶尔饮一口碗中烈酒。

若喝光了,便从大酒葫芦里再捞一碗。

是个“酒鬼”……

在其五步外,是一袭红衣,瞳孔中眼白占据大多数如同女鬼般的术士“霁月”。

她身上永远潮乎乎的,手腕脚腕上原本的禁锢她的锁链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禁锢磨损而留下的疤痕。

霁月垂着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很少说话。

根据赵都安这一路上的观察,确定她是个深度社恐……

“公公,我一直想问,陛下安排的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赵都安叹息,轻声求教,“总觉得不大靠谱的样子。”

老供奉背着双手,笑眯眯慈祥的如同村中长者,笑道:

“不是与你小子说过?一个北边来的,一个东边来的。”

我不想听废话……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我这些天观察,那个浪十八虽看似醉醺醺的,像个不羁的江湖客,但隐有去不掉的行伍气,但不浓。只怕曾也是军中强者?北地?京城往北就是铁关道,燕山王的地盘……

但其在京城,想来与燕山王无关,如此高手又不该籍籍无名,那是朝廷在铁关道屯兵的拒北城人士?我猜得对不对?”

“至于那个霁月,社恐的厉害……恩,社恐就是畏惧与人接触的意思,口音有点怪,不像青州,也不像滨海道……模样也不是岭南那边日晒偏黑的模样,偶尔还会说些叽里咕噜的方言,莫非是东海千岛上的人?并非大虞朝人士?”

海公公笑意不改:“你这不是猜到了很多?”

赵都安苦笑道:“我是想知道更详细些的,不然用的不放心。”

海公公哈哈笑道:

“陛下给你的,有何不放心?安心就好,你死之前准保这两个死在你前头。”

刀客酒鬼仿佛没听到这边议论,依旧呆呆地自饮自酌。

白瞳女鬼飞快地朝这边瞄了眼,对上赵都安视线后,又嗖地转回头去,默默看着脚上湿淋淋的绣鞋鞋尖。

“行吧……”赵都安叹了口气,老头子坏得很,愣是不透露半点,但也没法子。

他扶着栏杆,望向前方的港口与城池,说道:

“湖亭……在京中就听说临封与淮水交界处,有这样一个地方,最早是前朝开凿大运河的时候,中途建造的停泊码头,后来逐步发展而来。

至今在六部的册子里还只是个‘镇’,这规模却早已比县城还大的多了,无非孤零零这么一座地盘,运河上商船吞吐,往来交换货物的港口,没有下辖足够的村镇,才成不了县。

可这岸上楼宇,千帆竞渡的景象,说是如太仓那等的府城,也不意外了才是。”

顿了顿,赵都安又道:

“据说湖亭这名字里的‘湖’字,就源于此地的泄洪出的一个‘烟锁湖’,湖边山崖上还有一座巨大的雕在山上的神像?也是名胜古迹了,江南多少士子作诗写它,为其扬名。

郡主徐君陵好似就有好几首写这里,恩,毕竟这算淮水道的地盘,整个湖亭,淮安王府的商铺、商船要占几成?”

海春霖也与他一般站在甲板望远处,笑道:

“咱家不懂朝野上那些纷争,只管照看你这条命,不过也听出你小子想说什么了,湖亭开市在即,淮安王与靖王距离此处近,影卫情报中说,已经早我们很多天抵达了。

其余几个王爷也都各自派了心腹前来,如今都扎根在这城里……咱家敢说,如今全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呢。”

赵都安叹息一声:“是想杀我才对吧。”

忽然,视野前方一座大型船只由远及近,迅速逼近,引起了甲板上众人的注意。

“大人,前头那艘船好像奔着咱们来的!”

侯人猛拧紧眉头,握住刀柄。

心思更为细腻,擅长破案的海棠扬起眉毛,脸色微变:

“这不是普通的船只,是战船!此时无战事,何人竟驾驶战船在江上?”

江上战船的出现引起所有人关注。

只见江面上一艘庞然大物破浪逼近。

其设三楼,高六丈,描绘丹漆,外裹铁甲,置走马棚。女墙上箭孔密密麻麻,望之触目惊心。

赵都安双手扶着船舷扶手,眯起眼睛,冷冷盯着相比于他脚下这艘,要大出两三倍的庞然巨物。

手掌微微握紧。

虽相隔还远,却好似隐约听到丝竹管弦声,那战船之上,好似有许多男女嬉闹游戏。

最上头,一杆并非淮水水师,而是由黑黄两色拼成的旗帜迎风猎猎,旗上隐约绘制四爪金龙。

“靖王府的旗!”海棠面色微变。

海公公眺望战船甲板上的某道身影,忽然看向赵都安,意味深长道:

“你的情敌来了。”

情敌?

赵都安一怔,继而想起了某个传言,脱口道:

“靖王世子?徐景隆?”

远处。

庞然巨物般的“铁甲舰”三层,徐景隆背负双手,俯瞰前方低矮的官船,脸上没有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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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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