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冬车无常3

此时此刻,冬车正处于既无法沉默、也无法说谎的状态。

一旦他强行选择沉默或者说谎,心脏就会爆裂。考虑到他可能不是人类,纵然心脏部位这种人类的生物性弱点遭到破坏,他也未必会死;部分猎魔人似乎也有着类似的不死性,不好判断真正的冬车是否也是这种类型。不过无论接下来他是死是活,只要他的心脏出现爆裂迹象,我就可以借此判断出他是不是真正的冬车。

本来我或许应该先让他带路到古月村,再去清算他的嫌疑问题,只不过我认为先确认这件事情要更加重要。

冬车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说不定也感受到了我按兵不动的杀意。他并未反抗麻早的抓心,以坚信不疑的口吻回答:“我是冬车,是人类。

“我没有被任何人、任何怪异之物顶替,也没有顶替过任何对象。我就是我自己。”

得到这个答复,我先是看向了麻早。

而她则似乎仔细感受了下自己所抓住的心脏,然后对着我点了点头,说:“他没有说谎。”

这个答案简直就像是在说我一直以来的怀疑都仅仅是自己的错觉和误会一样。

会不会是眼前这个冬车以某种方法扛过了黑绳锁心戒指的谎言判定呢?可能性极低。并不是说冬车一定没有对付黑绳锁心戒指的方法,可是想要在我和麻早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件事情,让我们都捕捉不到丝毫的异样,那是近乎于不可能的任务。

要是换成银月本尊,说她能够做到这件事情,那倒是有着不小的说服力,不过对于“冬车是否为银月假扮”这一方向的怀疑,在我的感觉里也愈发趋向于不可能了。

我并不怀疑自己的直觉,从冬车身上感受到的非人味道是货真价实的。同时,我也姑且先相信冬车的证言也是真实的。那么问题就很可能是出现在某些前提条件上,作为推理基础的、某些看似顺理成章的论断很可能出错了。

推理……光是想到这个词语,我就难免觉得有些幽默。很多推理故事都严格禁止魔法和超能力的出现,因为那会破坏推理游戏的公平性。而现在我面对的怪异事件,可是牵扯到了就连时间、空间、既成事实都能够随心所欲修改的银月。

面对那般破格的怪物,人类的智慧到底能够发挥出来多少用处呢?

我们暂且结束了审问,麻早站在冬车的身后抽出了自己的手掌,佩戴在她左手中指上的黑绳锁心戒指再次恢复成了遍布烧毁痕迹的外观。

麻早无法完全修复黑绳锁心戒指。

她在空闲时候有对我解释过这件事情。尽管她可以完全修复赝造水中月,却在黑绳锁心戒指这里栽了个小小的跟头。我想,可能是因为破坏赝造水中月的时候我的力量还没有真正觉醒,而黑绳锁心戒指遭到破坏的时候却并非如此。

现在的我其实已经从大成位阶踏出去半步了,因此全盛时期最多是大成位阶的麻早无法以回归之力彻底逆转“黑绳锁心戒指被我破坏”的事实。即使是勉强逆转,黑绳锁心戒指也会在她的法力退潮之后退变回烧毁的状态。

好在,黑绳锁心戒指作为一件“主动技能道具”,只要在需要使用的时候可以恢复原形就可以了,现在这样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看上去会有些不美观。而麻早似乎相当重视这枚戒指,一直佩戴在左手中指上不肯摘下来。

冬车摸着自己的心脏部位,然后对着我问:“庄成前辈……我可能已经死了,对吗?

“你之所以怀疑我是怪异之物,可能并不是因为我真的不是人类,而是因为我是一具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多时的行尸走肉……至少,我可能并不是‘活人’,因此你直接就判断我不是人……是这样吗?”

他像是在分析其他人的事情一样分析自己的处境,我意外地说:“你倒是冷静得很。就不怕自己是真的死了吗?”

“类似的怪异事件在罗山的档案资料里面并不少见。”他说,“死在怪异事件里面的受害者阴差阳错地再次现身,并且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看似像是活人一样在事件发生地与人交流,实则不知不觉地沦为了事件源头的伥鬼……”

“虽然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在迷雾里面遇到过具体的敌人和危险,也感觉不出自己有死过……但是,庄成前辈,我不会轻视你的判断。既然你坚持我不是人类,那就肯定是有着相应的依据。而唯一能够解释现状的,就只有我已经死了这一条推测。”

他居然相信我这个门外汉到了这种地步,倒是令我生出了些许受宠若惊的感觉。

从他的视角来看,自己大概是相当于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做好,就提前被人判决了死刑——甚至就连这个形容都太宽松了。等于是被宣告死刑早已结束,自己就连逃过一劫的余地都没有了。这是何等的生死无常。

不过,要是真的如他所说,这么荒诞的事情在怪异世界里面也并不少见,那么或许“时刻准备接受荒诞”就是合格的猎魔人所必须具备的素质。

我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了,冬车确实是一个成级别的罗山“无常”。

“若真是如此,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我好奇。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冬车说,“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我至少还可以思考。换而言之,无论我是生是死,至少我的灵魂还残留在这片土地上。

“当然,从你们的角度来看,也有可能就连我自称的思考也是虚假的,是幕后黑手正在操纵我的嘴巴,做出这般对话……不过,我希望你们可以先相信我。”

“可以,我先相信你。”

我已经被他生死置之度外的态度所打动,对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彻底刮目相看。

“那么,先回答你刚才问的,你是否可能已经死了的问题吧。”我说,“我判断不出你是不是已经死了。虽然我看到过你的讣告,但是那讣告也立马就消失了。说不定你正处于一种‘未定’的状态。

“最起码,我从你身上感受到的怪异之物的印象,与其说是接近‘行尸走肉’,不如说是接近像银月那样的妖怪。”

我是有意识往好的方向去说的。在扶风基地与他夜谈的时候,我确实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死相,而那种死相则由于我出言否定而淡化了。如果我的语言真的具有神秘的力量,那么,现在说不定只要我对他说出一些吉言,事态就会再次出现好的变化。

“是吗……或许事态并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冬车也流露出了些许乐观的情绪。

“那么,接下来劳烦你继续为我们带路。”我说。

“我明白了。”他点头。

我们继续深入迷雾。有着他的带路,以及麻早的回归之力的加持,周围的白色雾气似乎也在依稀变得更加浓重。这可能是我们确实有在深入迷雾的证据。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左右,前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影子,看起来像是低矮的建筑物。

我们进一步地靠近观察。那些影子的真身果然是建筑物,确切地说,是用泥砖、木头、茅草等材料搭建而成的低矮房屋。从视野里的房屋数量和远处模模糊糊的影子来判断,大约有数十上百处这样的茅草屋,密集且毫无规律地搭建在山林的空地上。

这个地方会是古月村吗?可是月隐山城的掌柜和熟客有提及过,现在的古月村应该只有几户人家才对……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理,古月村是在村民们集体搬迁之后才变成只有那么几户人家的,在山里应该还有大量很久以前村民数量还多的时候留下来的房屋。

转头看了冬车一眼,他点了点头,肯定地说:“这里就是胡家村。”

在他说话的同时,从距离较近的一处茅草屋里面走出来了一个老妪,她看到了我们,又仔细地看了一眼冬车,然后回身对着村子里面扯起嗓子,大声喊叫:“回来了,回来了!”

声音响起来之后,就有更多的人影从周围的茅草屋里面走出来。大约是十来个村民,岁数都比较大,就是其中最年轻的村民看上去也步入中年了——正当我这么以为的时候,很快就又出现了一个远比那个中年村民更加年轻的人。

只不过那个人的打扮不像是村民,不如说是登山客。看起来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黑绿色的冲锋衣,脸色像是饱受不安和恐惧所折磨。他一看到冬车,便立刻激动地喊叫一声,往我们这边直奔过来,旋即又发现了我和麻早的存在,迟疑地停了下来。

冬车也看到了他,想要靠近过去。我反射性地伸出手臂,先把冬车给拦了下来。

这些村民,包括那个青年在内,给我的第一印象都与冬车非常相似。

他们统统不是人。

(本章完)

第286章 速通古月村

村民们慢慢地围了上来,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也像是胆子变大,靠近了我和麻早这两个陌生人所在的位置。

他可能就是冬车的叙述里出现的青年旅客,同时我还从自己的记忆里面调取出了之前见到的尸体的外表信息。

可以做出判断,这个青年的身高和体型与那具尸体差不多一样。之所以只能说是“差不多”,是因为后者毕竟腐烂,出现过一些诸如巨人观等尸体腐败现象。而比起身体的相似点,更加方便对比的是穿着打扮。他穿着的黑绿色冲锋衣与那具尸体穿着的衣服是完全相同的。

明明早已死在山沟里的青年旅客,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这种地方。

而且,他还和冬车一样,给我以非人的印象。不止是他,那些村民也都有着和冬车极其相似的非人之感。先前阻止冬车和他们靠近只不过是我条件反射的行为,其实冬车和他们才是同类。

如果是只有冬车一个有着非人感的人出现在我面前,我最多就是警惕而已,可是现在看到这么多似人非人之人乌泱泱地聚集过来,一口气就突破了我心里的某个阈值,激发出了恐怖谷效应。

不如就直接把这个村子给屠了吧……我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冬车,你之前去哪里了?”青年旅客抱怨。

“去哪里……我是去找你了啊。”冬车稀里糊涂地说,“你才是,之前到底是去了哪里?”

“我哪里都没有去啊!”青年旅客错愕地说,“我听那些村民说,你不知为何突然进入了迷雾里面,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地方。原本我还在想是不是要重新进入迷雾里面寻找你,不过还好,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旁边的村民对着冬车说:“小朋友,你之前是去哪里了?山里可是很危险的。如果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可以帮你带路啊。”

“就是说啊。”另外一个村民也赞同。

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冬车先是皱眉,又转头看向了我。

在他先前的叙述里面,村民们说的是青年旅客先离开了,然后冬车才会进入村子外的迷雾。两人叙述中的村民们的证词都对不上,仿佛是村民们故意对着两人采取了不同的谎言。不过我很清楚事情不是那样。青年旅客的尸体确实出现在了山林里,说明对方是真的自作主张离开了村子。

看来是在不知不觉间,“既成事实”再次遭到了神秘力量的修改。恐怕就连那些村民都遭到修改的范围内。月隐山城饭店的掌柜和熟客也曾经出现过这种前后的叙述无法对上、自己却毫无感知的情况,因此我很容易就可以接受这个情况。

话虽如此,看着这帮子隐隐约约透露出非人气息的人在眼前表现出这般反常的行为,我却只觉得有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仿佛在黑暗中存在着一双大手,像是操纵关节扭曲的提线木偶一样,操纵所有看上去像是活着的人、理应已经死去的人、以及不知道是生是死的人,在这里演出逻辑崩坏的怪诞戏剧。

或许,这些村民也和冬车相同,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人类。

“后生,你也是来登山的?”

在那十几个村民里面,有一个老态龙钟的男性,他先是瞧了我和麻早一会儿,然后说:“你们的打扮不像是要登山啊,而且看着都那么小……你们的父母在哪里?也是在山里面迷路了吗?”

这个老人给人的感觉像是村子的话事人。

“我是个民俗爱好者。”

我像是过去在全国各地调查怪异事件一样,习惯性做出这么个自称,接着说了下去:“我想要研究月隐山城的民俗传统,途中打听到了月隐山的古月村,就想要进山拜访贵村。没做好登山的准备也是因为临时起意。如果可以,还请帮助我们离开这座大山,事后我必有重谢。”

“民俗爱好者,还事后必有重谢……就你这个年纪?”老人质疑。

毕竟我现在是顶着十二三岁少年的外表,总不好埋怨其他人小看我。在进入村子之前,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是不是应该先把自己变回去,不过我不想要打破对麻早做过的约定。所以就只能先继续顶着这个外表,强行把话说到底:“我只是外表看上去小,其实已经成年了。”

老人皱着眉头看了我一会儿,接着说:“你刚才提到古月村……还是管这里叫胡家村吧,‘古月村’这个名字听着不吉利。”

“好,胡家村。”我改口。

“既然要离开,那么最好赶紧离开。”老人表现出了赶客的态度,“反正要送也是送,就把你们四个人一起送走吧。”

“谢谢。”我说,“不过,就这么空手而归,说实话我还是有些想不开。就像是之前所说,我是为了研究古月村和古月神的相关事迹而来。老先生,可以在我们离开之前,跟我们讲讲关于古月神的事情吗?”

闻言,老人顿时变得警觉,眼神变得审视,说:“——你想要打听古月神?”

其他村民纷纷停止议论,不约而同地向我看了过来。

“这是不方便说的话题吗?”我也在观察着对方。

从之前得到的信息来判断,过去古月村的村民们是基于对古月神——银月的恐惧而选择了离开月隐山。虽然不知道当时的银月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他们如此避之不及,但是考虑到银月的残忍习性,要是能够心平气和地与人类融洽相处,那才叫咄咄怪事。村民们会想要逃离也是正常的。问题在于——这些选择留下来的村民们又是什么成分呢?

月隐山城的人们似乎都是把古月神当成了离开本地就没人知道的、不值得相信的冷门民俗神话传说,因此或许不会深入思考这件事情。可是我很清楚,古月神的真实身份,八成就是真实存在的银月,而银月则是会如字面意义那般会吃人的妖怪。

难道那些留下来的村民,都是觉得就算活在吃人妖怪的支配之下都无所谓的人吗?还是说他们对于古月神有着十足狂热的信仰,甚至压过了最基本的道德判断?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或许这些村民并不打算老老实实地送我们下山。

他们可能会打着送我们下山的幌子,把我们指引到迷雾之中的危险地带。

“不方便,请回吧。我们这里会出人把你们送下山,离开之后就不要再想着回来了。”老人冷淡地说,“古月神是不存在的,那都是多久以前的神话传说了。我看你好像是从城里来的吧,这年头的城里人也相信这套?年纪轻轻的,不要搞那么多迷信玩意儿。”

“也不见得就是迷信吧。”我说,“就比如说包围胡家村的这片迷雾,似乎也潜藏着不可思议的现象。我在进山之前明明看到天色刚刚进入夜晚,而在遇到迷雾之后,却立刻就变成了白天……听说古月神有着能够让山上的白天永远继续下去的传说,莫非就是指这种现象?”

“少打听那么多。”老人的语气变得粗暴,“走还是不走?再啰嗦那么多,就不帮你们下山了。”

闻言,青年旅客也变得紧张起来,连忙说:“还是赶紧回去吧,不要问那么多了……”

我也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先顺着对方。

目前为止,我们都暂时没有在迷雾之中遇到过真正的危险。如果对方会把我们带到危险地带,我反而是求之不得。这会帮助我们增进对于这起发生在月隐山上的怪异现象的了解,甚至可能会进一步地采集到与银月相关的线索。

排外的山村、非人的村民、吃人的神明、不允许被触及的忌讳……这些要素叠加在一起,无法不令我感兴趣。

我再次惋惜自己现在不是单独行动。而且,以我们现在的条件,就算是想要摸清楚古月村的底细,也没必要非得奉陪对方演出“山村恐怖故事”。说不定只有冬车和青年旅客在的话就有可能会变成那种展开,但是我们有着更加方便的做法。我也没兴趣把实用做法放一边,专门给自己加难度。

“麻早,动手吧。”我说。

“啊?”老人愣住了。

而麻早则心领神会地拿出了赝造水中月。

旋即,一股操纵精神的法力波动席卷了整座山村。

包括那个青年旅客在内,所有的村民都变得两眼无神,就连站在我们面前的老人都顿时表情松弛,目光里面不再蕴含排外和冷淡的情绪。

这一刻,古月村落入了我们的支配之下。

冬车好像也受到了些许影响,只不过到底是成级别的猎魔人,受到影响很可能只是由于猝不及防而已。

仅仅是一瞬间,他的眼神就恢复了正常,然后他错愕地说:“那个……为什么我也在目标范围内?”

“一不小心。”麻早一本正经地说。

“老先生,请问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我对着老人问。

老人像是换了个魂儿一样,异常配合地说:“没有问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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