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第327章 大学阀的第一步

第327章 大学阀的第一步

“当时是,小子念长兄之苦,日夜苦读,为了能拜入君子馆中,便苦苦冥思,思考着《诗经》之义,还写了一篇文章……”

“虽然文字粗糙,如今看来浅薄非常……”

“但小子依然铭记于心!”

张越勉力的止住眼泪,正色的昂首背道:“《关雎》后妃之德,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

这句话一出口,几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就连董越,也忍不住在心里面,仔细思量、掂量,然后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来。

“风以动之,教以化之……”他反复思量着这一句话,只觉得其中蕴含的信息和思想量,大到让他也难以把持,恨不得马上拿笔记下来,回去研究个三天三夜。

教化是所有儒生的g点。

和井田制、仁政的地位是一致的,甚至可能还要高一些。

毕竟,儒家认为,没有教化就没有一切。

礼法自教化出,制度自教化出,天下人心的善恶也由教化的好恶决定。

而张越的这短短的一小段话,就开明宗义,将孔子列《关雎》于诗经之首的缘故点的清清楚楚。

《关雎》讲的那里是什么男女情爱,而是夫妇人伦之大德!

对于君王,是后妃之德,讲的是姜齐氏的后妃之德。

于一般人,这是夫妇相敬若宾的教化之道。

而夫妇相敬若宾,自然家庭安宁幸福,上至国家,君王与皇后相濡以沫,则国泰民安啊!

解延年更是完全呆住了。

他感到了深深的耻辱和羞耻。

这耻辱与羞耻是如此之重,让他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他很清楚,单凭这个侍中公的所说的这一小段话,就显示其在《诗经》的造诣和对《诗经》的研究上,远远超过了他。

甚至超过了乃师,几可与小毛公媲美了!

就听着这个侍中官继续说道:“诗者,志之所知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搓叹之,搓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也!”

听到这里,解延年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了。

他仿佛见到了先王们和先贤们作诗的那一幕,见证了那些光辉的先王与质朴的先民的神色。

他仿佛看到微子归故国,见故国城邦,掩埋于废墟之中的惨状,于是做歌哀唱: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他也仿佛看到了,平王东迁后,一位周王朝的大臣,驱车来到了镐京的废墟上,望着一片狼藉的故土,做歌悲鸣着: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悲戚之情,溢于言表。

这不就是所谓的‘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也’吗?

这岂不就是‘诗者,志之所知’吗?

莫名的,解延年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叫张子重的年轻侍中了。

仿佛是子夏先生,从历史和时光的长河中归来,对他授道。

甚至可能是孔子再世,循循教导着他。

而董越等人的感受,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作为自诩继承了孔子道义的他们,性格从来都是侵略如火,算得上是目前诸多儒家学派里,最接近孔子思想和情感的一个学派。

所以,他们的脑子里,永远想的是积极之事,充斥的也永远是那些热血沸腾的念头。

听着张越的话,吕温低声叹道:“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途……听张侍中之言,再读此诗,顿知先贤之道也!”

“然也!”董越点头赞道:“为人臣子,当学南仲,立赫赫之功,城而朔方之城,执讯获丑!”

张越的声音,还在继续着:“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正华夷之别,宣诸夏之义!”

张越说完,道:“此小子当年所做之文……”

解延年立刻脸色煞白,满脸羞愧至极。

不用再去考虑和看其他地方了。

就这位侍中现在拿出来的这篇文章,这篇据说是当年冥思苦想所做的文章。

就足以甩他十万八千里!

在他看来,别说是他,就是他老师,乃至于祖师,见了这篇文章恐怕也要骤然失色,震撼莫名了!

以他之见,此文直至要害,开明宗义,区区不过百十字,却道尽诗经的大义。

而若当年这位侍中官果真写了此文,却被君子馆拒之门外……

解延年仿佛被人在心脏上狠狠的扎了一刀,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张越却是根本不管不顾,在他的伤口上撒盐:“我以此文,欲求得入君子馆,奈何……却被扫地出门……”

“自归关中,长兄愤而染病,撒手人寰……”

解延年听着手脚冰凉,浑身颤抖。

而董越则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在心里面暗自庆幸,幸亏当年这个小师弟被君子馆扫地出门。

不然今天,哪有他捡便宜的机会?

看来,自己得写封信去河间国,好好‘感谢’一下贯长卿贯兄‘抬手之恩’。

哦嚯嚯!

当然,这篇文章,他一定会附在信中,告诉这位大兄,啊呀,对亏大兄啊!不然先父就收不到这么好的弟子了。

至于贯长卿会不会气死?

这却不关他的事情了!

对于董越来说,今天最大的收获,首先就是帮先父收了一个好徒弟。

其次则是这个小师弟对诗经造诣,果然深厚无比。

这意味着什么?

董越再清楚不过了!

这意味着,可能十几年后,公羊学派就不仅仅只是一个春秋学派了。

开个公羊诗经学派,也未尝不可。

不是吗?

只要这个马甲开成功了,公羊学派就成为当世唯一一个横跨春秋和诗经的超级学派!

再在尚书系找个小弟,霸业就成了!

垄断《春秋》《诗经》的解释权,再有尚书系的支持,谁还能是公羊思想的一合之敌?

……………………………………

张越看着自己面前,脸色已经苍白无比的解延年。内心之中,莫名的轻松、畅快起来。

他能感觉属于原主的那些执念和对自身的影响,在快速的消散。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就将彻底掌握这个身体。

他是张越,也是张毅。

念头一通达,许多的桎梏和牵绊,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从未感觉过身体像现在这样轻松过。

甚至就连脑海之中的黄石,也在激荡着,向他表达喜悦之情。

从今天开始,张越、张毅两个人格合二为一,再无隐患了。

至于解延年之败,却是非战之罪!

没办法,他拿出来的是毛诗学派鼎盛之时,经过卫宏和郑玄两位大能接力完成的《毛诗序》的前半部分的内容。

这《毛诗序》可是号称后世毛诗学派的总纲。

更是后世儒生研究诗经不可避开的一篇总论。

可以这么说,正是有了《毛诗序》,毛诗学派才有了灵魂,有了肉体,不再是一个空架子。

这就像后世的政党,有了行动纲领和组织纪律一样。

从乌合之众,变成了一个超强战斗力的团体。

于是,大杀特杀,将其他诗经学派赶尽杀绝!

张越若是在现在就将整篇《毛诗序》拿出来的话,对于毛诗学派来说,几乎就像是开挂,一下子就从十几级变成满级。

虽然没有装备,但已经有资格和公羊、谷梁、欧阳等大学派掰手腕了。

至于韩诗、齐诗、鲁诗,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但问题是——张越又不是毛诗学派的人,和他们也非亲非故,为什么要给他们呢?

甚至就是抛出这前半部分,也没有怀什么好心思。

打的乃是抢夺对《诗经》解释的话语权的架势。

更是喊话其他三家诗经学派:喂喂,哥这里有《九阳真经》《九阴真经》大甩卖了啊,只要998,只要998,屠龙神技抱回家,先来先得啊!

若这三家聪明,就一定会马上派人来长安和他接头,然后就可以趁机签订一大堆不平等条约了。

当然了……

也有可能,人家根本不鸟他。

而是直接开抄!

论起抄袭这种事情,儒生自认天下第二,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

公羊学派抄了黄老学派、阴阳家和名家、杂家的很多东西。

谷梁学派也一样,抄了其他诸子许多东西。

接着,左传摸着公羊过河——凡是公羊学派说好的东西,他就找个理由说不好,百分百‘原创’,省心又省力,再没有比他们更聪明的人了!

而三家诗(齐、鲁、韩)又抄了公羊、谷梁、左传的东西。

以诗言事的节奏带的飞起。

毛诗学派就更牛逼,在现在是直接照抄的左传学派的东西,只是换了一个名头,就放进自己家里了。

所以后来鲁迅说:读书人偷书怎么能算偷呢?

但他们抄归抄,还是得认张越的逼格。

还是得尊重张越在《诗经》上的地位,不然那就连个遮羞布都没有了。

而这可能更如张越的意。

他要的只是解释权。

至于这些家伙爱怎么玩,他怎么管得着呢?

至于毛诗学派嘛?

讲真,他们现在走的路子,张越有些不太喜欢。

所以,他才在自己‘借鉴’的毛诗序里的后面加了两句——正华夷之别,宣诸夏之义。

在他看来,诗经里确实有很多讽刺的篇幅。

但像毛诗这么玩,将除了大雅之外的全部篇幅,都归于‘讽刺’之篇,这就是乱弹琴了。

若让他们这么搞,他的‘昭昭天命’理论就很难完成了。

要知道,张越的计划,离不开《诗经》的加持。

他需要也必须得到来自先王和先贤们的加持!

至于三家诗会不会上钩?

这个问题,张越几乎不担心。

原因很简单,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诗经》依然只有风雅颂。

后世人们常知的国风系统,完全不存在(这是郑玄划分的),不仅如此,诗经的理论体系,也是一片混乱。

有点像后世最初的互联网创业者,各个学派只是匆忙的占了个地皮。

当对于今后何去何从?该走那条道路?

没有人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这正是穿越者的优势所在。

更别提他脑子里有大堆资料和信息,可以拿来当鱼饵,不怕别人不跟着他走(假如有人不跟他走,那张越只能让他去跟孔子走了)。

………………

解延年此刻却已经是汗如雨下。

他的内心纠结无比,不知道该怎么抉择了。

思虑了良久,终于,他扛不住来自内心的压力和来自良心的谴责。

他缓缓的,一点一滴的弯下腰,以无比谦卑的姿态,对张越深深拜道:“先生于《诗经》之道,远胜于吾,今日闻先生教训,方知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之真谛!”

“今日,是延年放肆,肆意妄为,夜郎自大!”

“罪在延年,请先生万勿怪罪延年师门!”

他知道,只要这个侍中官今日所说的话,传扬出去,他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而自己和师门,则将承受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在这个事情上,他和毛诗学派,已经是一败涂地,几乎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止损。

尽可能的止损!

不然……

君子馆和学派的存续,就危在旦夕!

所以,他将姿态放到了极低极低。

甚至不惜对对方以先生相称!

在汉室,只有两种人可以被人尊称先生。

第一是国家的博士官,第二则是授业之师。

解延年这一句先生,几乎等同于押上了他自己的全部名声与声誉。

但他没有办法,只能如此!

他不能再给这个恐怖的侍中官任何的借口来打压和限制自己的师门了。

但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来阻止,于是,只能倾其所有,押上自己的一切!

不得不说,他的做法很明智。

就连董越也因此对他另眼相看了,在心里暗道:“此子倒也果断,果然不愧是贯长卿的关门弟子呐!”

董越知道,他要不如此,将姿态放低到这个程度。

哪怕小师弟不开口,他也会跳起来,发起对毛诗学派的攻击。

毛诗学派抄的是左传的思想体系,自然和公羊学派的主张南辕北辙!

若有机会可以痛打一番,他怎么会放过?

(本章完)

331.第328章 阴谋

第328章 阴谋

在广阔的驰道上,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的前进着。

打头的,是由十六辆战车组成的仪仗队。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如影随形,拱卫在车队两侧。

在正中央,是一辆奢华的大车,它由四匹骏马拉拽,平稳的行走在驰道上。

锦缎铺满了车身内部,两个侍女,端着水果和茶点,跪立在车厢两侧,方便端坐在车的主人随时享用。

“大王,马上就要到雒阳了……”一个身穿甲胄的将军,策马来到车旁,报告着。

“哦……”一直端坐在车中,不停吃着各种瓜果的男人点点头,然后站了起来,恍如铁塔一样,强壮的身体,足可让后世的举重运动员也自惭形愧。

“要到雒阳了吗?”他提着自己腰间的剑,道:“寡人上次回长安还是三年前呢……”

“真是怀念呢……”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伸出手来,对左右问道:“对了,寡人听说长安城里最近出了一个侍中官,号称勇不可挡?”

一个穿着褐衣的宦官闻言,禀报道:“回禀大王,确有相关传闻,据说这位侍中姓张,乃留候之后,陛下喜欢故简拔之,嘉恩之,擢升侍中……月前故水衡都尉直指绣衣使者江充指使刺客,欲行刺这位侍中,反被其徒手格杀、擒获……”

健壮的男人听着,脸上洋溢着喜悦之色:“这么说来,寡人这次回长安可以好好玩一玩了!”

他仿佛看到了上林苑里豢养的虎豹和棕熊。

或许这次能遇到知己也说不定。

“大王……”那宦官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话,不敢直接说出来。

“怎么?”男人一脸威严的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启奏大王,奴婢听说,那位张侍中,号称‘张蚩尤’,素来自恃勇力与天子宠幸,跋扈非常,曾经私底下对人说过:即使广陵王在此,吾擒之若缚妇人也!”

“果真?”男人闻言,脸色立刻潮红起来,怒火如炙。

“奴婢只是听闻,不敢保证……”那宦官闻言,诚惶诚恐的道:“不过,此事乃奴婢从几位宫中贵人那里听说的……”

“竖子安敢轻我?”男人的手,紧紧的握着剑柄,居然在剑柄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此刻,在他心里,怒火就像岩浆一样炙热。

他这辈子可以不在乎女人,也可以不在乎黄金。

但,没有人可以轻视和侮辱他的武力!

“等寡人到了长安,倒要见识一下汝之勇,果能擒我乎?”

听着他的话,那个宦官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真是简单呐!

只是一句话就能激怒这位大王!

不过,在过去这些年来,大家不都是这样忽悠着他过来的吗?

想要这位大王讨厌谁,就在他耳边说这个人瞧不起他的武力就可以了。

这位大王就会像一头暴怒的公猪,不管不顾的发作起来。

……………………………………

几乎是在同时,驰道的北方,一支同样规模宏伟的车队,行驶在赵国的大道上。

被军队簇拥和保护着的中央,一辆大车上,一个中年贵族,正埋首在案几上,拿着尺子很有耐心的在一个圆上工作着。

他工作的如此仔细,以至于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直到良久,他终于露出了笑颜,抚掌赞道:“果然如此!一九十二等分后,圆周率当是三点一四……”

“张生真乃数术之道的天才啊!”

“此番入京,寡人或可当面请教,请授珠算之法,甚至更高深的算术之道……”

于他来说,他现在的整个人生,只追求一件事情——算术。

至于什么权力啊什么伟业啊,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原因很简单——他和当今太子的感情,非常深厚。

两人虽非同产兄弟,但性格相近,都属于那种好静敦厚的人。

唯一的不同,大约是太子喜欢文学,而他则沉迷于数学。

自被封到那北地蓟城,称孤道寡以来,他就倾其所有,搜罗和网罗天下的算术家和算数书,在那个远离中原的边塞之地,建立了一个算术家的天堂。

在燕国,不会写文章不要紧。

只要数学好,一样可以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燕国虽然苦寒,但燕王不穷!

仅仅是靠着垄断与乌恒的皮毛贸易,燕国岁入就是数千金。

所以,天下的算术家们都知道——没有吃,没有穿,燕王给咱们送;没有妹子,没有小妾,燕王给咱们备。

在如今,燕王就是天下数学家的希望和指望。

燕国也由是成为了汉室数学气氛最浓郁和发达的地方。

这种气氛甚至影响到了燕国的士人——燕国士大夫们,近些年就以精于算术而闻名于天下。

燕国的名声和形象更是渐渐被扭转过来,从过去的苦寒之国、背伦之所,变成了今天的‘数术圣地’。

作为一个全心全意的研究并且痴迷数学的国君。

这位大王的算术水平,自然也不差。

甚至可以说是出类拔萃的顶尖算术家!

就连他的宠妃,华容夫人也是顶尖的女性数学家,夫妻两人夫唱妇随,在北地创造了一个良好的尊重和重视数学的气氛。

甚至还开始将研究对象从纯粹的数学几何,向着星象等领域拓展。

“大王……有长安来客求见……”这时一个宦官来到车旁禀报。

“长安来客?”刘旦眯了眯眼睛,他素来不掺和长安的事情,每次入朝也基本不和外朝的大臣来往(这是因为根本没有必要,他不可能有一丝继承皇位的机会,他虽然是老三,但是母亲的地位不高,外族无力,哪怕太子倒了,那个位置也轮不到他)。

但,现在却莫名冒出了一个长安来客来接近自己。

他想做咩?

刘旦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想起了他家历史上的无数悲剧。

于是问道:“客人是谁?”

“乃光禄勋之子……”

“韩说的儿子啊……”刘旦眼珠子转了转,摆手道:“去告诉客人,就说寡人今日抱恙,不便相见,改日再说……”

他虽然一直钻研数学,但却也并非没有关注过朝政。

在事实上他比谁都关心朝政!

因为,他现在一心只想在数学的高峰上不断攀登。

但这需要一个稳定和祥和的环境,而朝政的变化,直接关系着天下的安稳。

所以,他知道现在长安城里似乎气氛有些怪异。

在这样的情况下,光禄勋韩说却派了他儿子跑到自己朝觐长安的道路上来阻截自己。

准没什么好事。

恐怕不是想玩阴谋诡计,就是在他下套。

他可没有这么傻!

“可是……”那宦官道:“客人说,大王今日若不见他,那以后一定会后悔!”

“后悔?”刘旦眨了眨眼睛,这是在威胁他吗?

威胁当今天子的三子,大汉帝国的燕王?

真以为数学家就好欺负了咩?

刘旦虽然性格喜静,但在燕国当了二十年燕王,难免也被燕国的民风侵染。

骨子里面有着那么一股子倔强的气味。

“去告诉客人……”他起身道:“寡人生平从不后悔!”

“诺!”那宦官领命而去,一刻钟后就又回来了,对刘旦拜道:“大王,客人说他手里有北平文侯张苍珍藏的简牍十五卷……”

“啊……”刘旦听了,立刻就道:“快快有请!”

他在燕国这些年,一直矢志于搜集和整理北平文候张苍遗留的任何文字与简牍。

盖因为,张苍乃是汉室有史以来最强的算术大家,天下公认的数术名家。

自然,他的珍藏和亲笔写的书籍,在刘旦眼中价值连城。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就被带着,来到了处于重重保护的刘旦生前。

“臣韩增拜见大王,愿大王福泽永懋!”这年轻人长的很是俊朗,看上去颇有乃父乃祖的气势。

一见面,他就命人向刘旦送上了十五卷被保存在一个木匣子里的简牍。

“家父听说大王素喜算术,故特地重金搜罗了文候遗作,以贤大王!”

刘旦接过这些简牍,立刻就爱不释手的抚摸起来,仿佛遇到绝世佳人一样。

对于一个数学家来说,或许数学本身就是一个永远充满了新奇和刺激的世界。

他所想要的一切,都可以从这个世界之中得到。

既然如此,那么其他事物,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光禄勋实在是太客气……”恋恋不舍的抚摸着这些宝贵的文牍,刘旦知道,假如自己与它们错过了,那么这辈子都很难再相遇了。

可是……

光禄勋韩说是什么人?他还不知道?

那可是出了名的‘有心机’啊。

这样的人,忽然特地派了个儿子,送自己如此珍贵的东西,难道只是来卖个好?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光禄勋可有什么嘱托,让卿来传达?”刘旦小心而充满警惕的问道。

由不得他不小心。

仅仅是因为他是燕王这个理由,就足够他对所有一切特意接近他的人,抱以深深的怀疑和揣测!

因为,在他之前,汉家的燕王谱系多达五个。

而这五个谱系,统统不得好死!(臧荼谋反,卢绾背叛,刘建为吕后所杀,吕通为诸侯大臣所诛,刘泽系好不容易传了三代,也gg了)

他一点也不想自己变成第六个。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沉迷数学,也是有着这方面的考虑。

总不能说,连一个沉迷数学的燕王,也能犯忌讳吧?

“家父命臣来见大王,乃是想求得大王援手……”韩增俯首拜道。

“什么事情?”刘旦更加谨慎了,光禄勋都搞不定的事情,让他来?这里面没有问题,鬼信!

“家父向与太子舍人、洗马李禹有间隙,如今李禹欲求为侍中,家父想请大王在合适的时候,于天子面前进言,阻李禹之升……”韩增顿首拜道。

“就是这样?”刘旦有些不相信,韩说派他儿子这么远跑来,只是想要自己在老爹面前说几句李禹的坏话?

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臣岂敢欺瞒大王?”韩增磕头拜道:“确实仅此而已!”

“若大王能允诺,哪怕最终事不能成,家父也必有重谢……”韩增说道:“不瞒大王,家父素与侍中张子重亲近,若大王能应允,家父愿意为大王引荐张侍中……”

听到此处,刘旦终于动心。

那位张子重张侍中乃是破解了圆周率的大能啊!

其提出的割圆术和密率的理论打开了刘旦内心的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而他开创和发明的珠算和算盘,更是让他欣喜若狂,得之如获珍宝。

他早就想要与这样的大贤私下好好交流了。

只是对方乃是侍中,他不敢也不能主动私下会面。

如今,韩增的提议,就像魔鬼的低语,让他终于点头,道:“既是如此,寡人便应允了……”

只是在老爹找个机会说几句李禹的坏话,没有什么大问题。

即使有,他也可以见风使舵!

韩增听着,却是高兴不已,心里面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自己这边一切顺利,想必广陵王那边也是差不多了。

如此燕王和广陵王尽数落入自己父亲的算计之中。

有两位大王甘为棋子,还怕搞不定一个张子重?

更别提,还有一个昌邑王!

和广陵王、燕王不同,昌邑王不需要他爹使劲,就一定会敌视那个张子重。

原因是很简单的。

昌邑王刘髆的老师,太傅夏侯始昌是自己人!

有这位老大人在,刘髆一定会仇视那个张子重。

如此三王皆敌。

只要再好好操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张子重活不过今年冬天!

他一定会死。

也一定得死!

他再不死,问题就麻烦了。

执金吾已经追查到了一些敏感的问题,找到了一些证据。

再查下去,就可能要抖落许多人的老底了。

而唯一可以阻止执金吾继续追查的,就是弄死导致这一切变故的那个侍中官。

只要他一死,天子大约也就没有什么兴致和兴趣追查了。

到时候,再给他找点新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这事情也就能拖过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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