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六十四杠

说不见,就不见。

这老宅里的管家,递上了二十年来的账簿,胡麻不看。

其实想也知道,这胡家的宅子,倒不是胡家赚来的,而是前朝所赐,二十年前镇祟胡家一脉,举族迁走,便只留了这老奴在这里看家,大门一锁二十年,再不与旁人来往。

久而久之,便是一些上京的产业,也散了,反正这老奴孤身一人,些许银两,便已足以过活。

他递来的那些账簿等物,也不过是说哪哪些产业,本是胡家所有,如今又归了何方。

这些事情,胡麻是当真不感兴趣。

清元胡家的人,也想进来,以胡家人的身份说两句,不见。

胡麻都很好奇,自己已经杀过清元胡家的人,还闹得天下皆知,他们怎么还会来?

而母族中的那位任姓大舅,同样也想进入叙叙旧,胡麻也没有兴趣见。

等到后来,老算盘跟在了迈着四方步,脑袋上顶着两个翅儿的小豆官进来找他商量明日的丧事安排之类的事情时……

……这个还是要见一见的。

只不过,便是这丧事,胡麻也是决定简单操办即可,虽然如今满上京都知道胡家回来,也都在看着胡家。

但胡麻毕竟还是觉得,生父去世,已经十几年了,而且连转生魂与守尸魂都没有了,想来他生前愿望,还只是送回上京,安葬于祖祠之中,守在婆婆的身边而已。

固然会有人觉得葬礼大办是为孝心种种,但眼下这形势他也瞧得明白,无非是通过这样一场意外庞大的葬礼,来向这上京里的无数人物,或者说是整个天下,展示胡家的体面。

十姓之一的镇祟胡,原本在这世间很多人眼里,是快要被忘记了的。

这几年随着胡麻做的一些事情,倒是渐渐被人想了起来。

尤其是通阴孟一死,走鬼一脉名声大盛,整个天下都在想起了镇祟一脉的声名。

这场上京,倒像是在借这葬礼,将天下目光引过来让人看着似的。

只是,便是引过来了,打起了这名声,又能如何?

坐在了如今尚显得空空荡荡,孤清死寂的胡家大宅里面,胡麻抬眼向外看去,偌大上京城,被一团浓的仿佛化不开的黑暗蒙住。

夜色深处,别无响动。

长街之上,只是偶尔,才能看到一两盏清冷的灯笼,便是自己如今乃是九柱道行,竟也隐约的有种压抑暗沉之感。

但如今,大罗法教教主现身,打算做一场法会,十姓高人,多半聚集到了上京。

论起来,这世间最有本事的人,怕是有按近一半,都挤在了上京吧?

为何这么多人在此,这座大城,却仍显得这么压抑阴森?

“不必停灵四十九日,七日也不用,明日一早,我会送父亲入祖祠。”

不想在这上京城里生事,也不想如了那些人的愿。

胡麻更是明白,生父已经在老阴山等了十几年,如今没什么比送他入祖祠更让人安心。

对于这位生父,胡麻也早已知道他并非凉薄之人,心下对他敬重。

但这种打着死人旗号打名声的事,着实不合他心意,相信婆婆也会如此想。

“好哩,这事听你的。”

老算盘道:“但葬丧规格不太高也就罢了,确实是做给别人看的,送葬却是要有保证,这是对先人的尊重。”

“发送先人,二材八杠。”

“选寿材之事,你已经在老阴山选过了,便不再惊动亡人,但是杠夫可要好好的找,这件事情上,我倒是一开始在路上,就替你想着了。”

“若依了这上京的风俗,皇帝老儿死了,杠夫得请一百二十人,皇家死了人,得请八十人,当然如今皇帝老子家里都死绝了,你们这十姓里头最大,便是找一千个人,也不算僭越。”

“但没那必要不是?”

“所以,我想着便按了贵人规格来请,六十四人,已是最合适的了。”

“……”

胡麻听着,都不由皱了眉,先父已成了枯骨,寿才也不重,自己一只手便托得动。

居然要找六十四人来抬?

但不等他开口,老算盘便道:“这是最少了,可不能再减。”

“胡家毕竟是胡家,有些事你能省,但不能没有。”

“……”

胡麻听着,便也只好点了点头,轻叹道:“这种事便由你来帮着操持就是。”

老算盘点头,道:“那快拿钱吧,我得紧着去办呢!”

胡麻都怔了一下:“钱?”

老算盘道:“对,虽然从简了,但花用也不少呢,一应香纸火烛且不说,找这六十四杠夫,得用钱吧?”

“前来吊唁的不少,丧葬食俗也不可免吧?”

“里里外外算着不少呢,便是这些过来吊唁之人,依礼也会有奠仪送来,但也不能不提前备些不是?光请人记账,那也要钱呢!”

冷不丁听着这个问题,胡麻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若说钱,自己这位风风光光回到了上京城来的胡家儿孙,手里还真没有钱。

只不过,清元胡家倒是有钱,母族任家也有钱,他们刚刚要进来见面时,甚至提到了。

早先这宅子里外打扫,以及新买来的这些奴仆,其实都是他们出的银钱。

若是胡麻有需要的,这时过去跟他们说上一声,钱就来了。

他们大概也在外面等着呢。

但胡麻如今,却是没有这个心思,好歹他也只是摆了摆手,还未开口,旁边的小豆官,便将老算盘伸出来的手按了下去,道:“哪有这么讨钱的,需要多少,我去姑姑那里搬来。”

“如今只要向师公讨来个令,知道怎么办了,咱心里也就有了数了!”

“……”

这话一出,连胡麻都不由赞叹的看了小豆官一眼,伸手在小红棠篮子里摸了块血食赏它。

于是老算盘便也跟着小豆官出了门,连夜安置去了。

一应银钱,妙善仙姑那里确实不缺,再加上这府里也有人手,又有小豆官跟着前后安置,足以办得,至于杠夫,老算盘也紧张着。

六十四位杠夫,还要去掉属相八字与亡人不合的,怕这一夜凑不齐,第二天也是丢脸,但小豆官也早有了主意,向了老算盘一说,他就立时懂了。

立刻便去找了周四姑娘,此话一讲,周四姑娘也顾不上发懵,立时当成了大事去办。

要找杠夫,得年青气胜,八字相合,还得有气力,懂规矩,抬得四平八稳。

这一时间,哪里找去?

当然是去找自家的爹爹借人了。

还有谁比守岁门里合用又听话的年轻后生更多?

倒是周家主事,见着自家姑娘找了上来,张口就要借人手帮胡家抬棺,也一脸的为难,训斥道:“别忘了你姓什么,没名没份,这就开始帮人操持了?有些话是不是得先说明白?”

周四姑娘皱紧了眉头琢磨着,好一会,忽然道:“爹爹,我有个事没想明白呢!”

周家主事周知命冷笑一声:“你讲,我看你能讲出个啥来!”

周四姑娘道:“你没事要人家的法门干什么?”

“还有在镇子上,我当时在后面追你,你怎么跑得那么快?”

“……”

周知命面对着女儿忽然亮了起来的眼睛,一时想开口,却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摆摆手,向旁边装着没听见这些话的铁骏大堂官道:“去给她安排上人吧!”

“挑纯阳身子的,显得礼重。”

“胡家可是堂堂嫡脉,怎么才用六十四人,当初孟家五服外的发送,还用八十人的呢!”

“……”

于是在各自出力帮忙的情况下,虽只一夜时间,但各项安排倒是做了下来,到了第二日天刚破晓时,老算盘向胡麻暗中报了一声,让他放下心来。

而胡麻则也换上了白色麻衣,于众人簇拥之下,来到了棺前,杠夫早已齐备,前方纸钱铺路,遥遥延伸向了祖祠的方向。

胡麻亲自破瓦,口中念道:“天地生灵,过路鬼神,吾今借路,谴发丧行!”

“大路借来一丈二,小路要借八尺宽。”

“人引魂去,丧要正行。”

“此丧不是非凡丧,胡家贵人收神光。”

“坏吾丧者丧下死,挡吾丧者丧下亡。”

“吾今借路送先父,祖祠堂前一柱香。”

“起灵!”

“……”

木剑之下,灰瓦碎裂,胡麻持了引魂幡走在前面,后面六十四位杠夫抬了木棺。

出得门来,身后仆从跪地发送,外面路边,各路丧台坐落拥挤。

一路之上,也不知有多少人,只是沿途瞧着,借了发送之名,皆来看那传说中的镇祟胡家后人面貌。

于此之时,胡麻不得易容,不得乔装,任由无数或好奇或惊疑或敬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余光也仿佛看到了些许熟悉的面孔,躲在了人群之中,悄然隐去了身形。

但也不知是不是幻觉,胡麻竟是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位头戴斗笠,怀里抱着白猫的身影。

心间竟是有些惊疑,如今这上京城里,高手如云,危机四伏。

白葡萄酒小姐平素那么小心的一个人,总不致于在这时候,出现在上京城里吧?

(本章完)

第767章 胡家婆婆

鼓锣锁呐,青幡白纸,浩浩荡荡,送到了祖祠之前。

于此一刻,胡麻也不由得抬头看来,映入眼中,竟是不由得一怔。

祖祠之名,他早已听过无数,但竟是到了如今,才算知道了这传说中十姓根基之貌。

只见得这里,赫然便已是上京之北,地势之上,与皇城相背,隐约成一阴一阳之势,四下里也只见松柏森森,地势平缓。

就连这里的石头,任挑一块,似乎也都圆整光滑,少见那等尖锐狰狞之状,而在前方大片空地之上,隐然有十座祠堂,拥立在了一起。

十座祠堂,都修得甚为高大,理论上算起来,这里的十座祠堂,都只修建了二十年左右的时间,但如今看起来,却都有一种古朴凝厚之意,阴森厚重,仿佛连日头都落不下来。

也是到了这里,胡麻也忽然意识到。

这上京城里总是若有若无的鬼气,竟是从这十座祖祠而来?

于此一霎,他甚至本能的心生警兆,但却在这时,自那无尽森然中,感受到了些许温意。

他忽然意识到了这温意来自何处,心间骤软。

打起白幡,缓缓上前,目光余光,扫过了周围的祠堂,便只见得每一座都只半掩了祠堂的门,里面隐约可看到几个牌位,但只有其中一座与胡家挨着的,如今是大门紧闭。

心里明白,这定是孟家的。

祠堂之前,早有一位形容佝偻的老人等在了这里,也不言语,仿佛细细打量了胡麻一番。

胡麻到了身前,他便将胡麻手里的幡子接去,递了一束香,在他手里。

高高的将这一束香举过了头顶,胡麻来到了祠堂之前,慢慢跪了下去,声音里仿佛使足了力气,高声道:

“婆婆,我带父亲回来了……”

“……”

也不知怎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时,竟是莫名觉得心里一酸,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同样也于此一刻,风吹山林,簌簌作响,吹到了跟前,却是轻柔的。

胡麻手里举着的香,丝丝袅袅,自他脸上擦过。

旁边守了祠堂的老人,抬眼向前看去,只见得寻常百姓,自是没有资格到这十姓祖祠之前来的,早被挡在了山外。

但那清元胡家人,任家的人,还有上京白家的人,以及其他一些门道里面的,或是身上有着官身的,仍在远远看着,更不用说是那帮了抬棺的杠夫了。

耳中听见了一位老人的催促,他也有些无奈,轻轻摇头,脚下缓缓迈了几步,点头。

“呜!”

大地深处,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涌动,发出了雷鸣一般的闷吼,天色也于此一刻,忽地暗沉了下来,胡麻只觉这个世界,仿佛在离着自己远去,阴阳之界,也于此时模糊了起来。

“婆婆……”

胡麻听到了小红棠雀悦欢喜的叫声,感觉到了一阵冷风,从身边刮了过去。

他身子微微绷住,磕完了四个头,才缓缓起身,便看到了婆婆。

“好孙儿……”

她模样看起来,便与当初离开胡麻的时候一样,满脸皱纹,神色慈祥。

但实际上,婆婆并不是一个擅于表达的人,她平时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还有些古怪吓人。

可胡麻看在眼里,却只有那个为自己牵肠挂肚的婆婆,只在这一眼里,便感觉到了她的疼爱,感觉到了,这世上,再无旁人,比她更关心自己。

“回来了,回来了……”

而婆婆欣喜的看着胡麻,又抬头,看向了那一具棺木,轻轻的一声轻叹,眼底,也能看到有无尽的悲伤,但开口时却在骂着:“拧种,当年一言不发的走了,如今才算回来……”

“……但这回来,却是连句话也没法跟我说了。”

“……”

胡麻听着婆婆的骂声,一颗心都颤了起来,无法形容心间的悲意。

婆婆是走鬼人,她的拿手本事,便是与死人说话,这辈子也不知与多少亡人打过交道,但惟独她的亲儿子,说不上这句话了。

“婆婆……”

他忍着心间涌动的情绪,道:“是我来的太晚了。”

“我学本事学得太慢,报仇报的太慢,明白事,也明白的太慢了……”

“……”

“不慢,不慢……”

听着他这样说,婆婆的声音都仿佛多了几分颤抖,她一只手,揽着依偎在她身边的小红棠,另一只手颤巍巍的伸了出来。

有微风轻轻的抚过了胡麻的头发,她说起话来,竟似有了些语无伦次:“婆婆我,好几回都以为,以为等不到你了,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争气。”

“你学到了大本事,你一个人便斗垮了孟家,为咱们胡家出了这口恶气……”

“但我,但我居然也开心不起来啊……”

“我苦命的孙儿,你学成了这么大的本事,他们也要把这担子放到你肩膀上了……”

“……”

“我……”

胡麻心间微颤,抬起头来,便看到了婆婆眼底的无尽悲伤:“懂事的孩子,最吃苦。”

“其实我,我曾经希望你,继续那么任性下去,不需要像别人那么听话,也不太懂事,胡家人没逃过债,没躲过懒,便是有这么一位任性的孙儿,难道还就护不住他么?”

“那时候,我宁愿守着你,咱们婆孙在寨子里挨这一辈子啊……”

“……”

曾经在寨子里时的片段,忽而自脑海里闪过。

胡麻想到了当初婆婆总是盯着自己看的模样,想到了她眼底那当时看不懂的担忧,将一切都藏在心底的压抑。

这种情绪像蛇一般在心里钻着,让人难过。

于是他只能笑了起来,带着笑脸,向婆婆说道:“但那样,也忒没意思了。”

“婆婆,这次回上京,是我自愿过来的。”

“我也知道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但我是胡家门里的人,该担的自然应该担起来。”

“不是为了旁人,只是我觉得,这样的局一直被别人说了算没意思,该有我这样的人进来,才公平。”

“……”

婆婆居然在胡麻的脸上,看到了自信又骄傲的神色,仿佛是一种长辈与晚辈之间的默契,相逢之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抱头痛哭。

更多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藏起一些悲伤的东西,露出好的一面来,婆婆明白,她也欣赏一般的,看着此时的胡麻,看着他脸上的笑容。

轻轻的感慨着:“真像啊……”

“与你死鬼爷爷,与你爹,都是一个模样,感觉天底下除了你们姓胡的,没别人了似的。”

“只是……”

她本已决定不悲伤,但说着,却还是有些凄楚,控制不住的抹泪:“他们,好歹享过几天福呢……”

“我也享过福啊,便是在寨子里的时候。”

胡麻笑道:“别人都吃不上的血食,我能拿来当饭吃。”

“别人的命是老天爷定的,只有我,死了之后,还有亲人能把命夺回来。”

“我能学到大本事,见到这江湖上的风光,享着别人敬畏的名声……”

“这不是享了福,又是什么?”

“……”

他的话已非常诚恳,可听在婆婆耳中,却更不由悲从中来,脸上,竟仿佛落下了泪:“但你,你是这世上命最苦的孩子呀,你还未出世,便已经被人算计上了……”

“那可就算他们倒了楣了,惹谁不好,偏要惹咱们胡家的?”

胡麻抬起头来,手掌化死,缓缓伸了出去,化死之后,手掌便迟钝冷硬,但也在这种时候,他有种触摸到了婆婆手掌的感觉。

轻轻握着婆婆的手掌,认真的看向了婆婆,道:“但我想过来问的,也是这些,婆婆,当初,家里人做这些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胡家人,也是想要成仙么?”

“……”

“成仙?”

婆婆缓缓俯下身来,脸上是复杂的情绪:“婆婆也听他们提到过这种话,但这样的人……”

“我看该打断他们的腿,省得再在那里做大头梦……”

“……”

“……”

“胡家儿孙这趟回来,看样子有很多话,想要与先人讲啊……”

于此同时,整个祖祠周围,都仿佛变得雾蒙蒙的,近乎,抬棺之人,都已经被这雾气淹没,仿佛失去了知觉。

恍恍惚惚,如在梦里,而一些本事大的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好抵抗,便干脆的抽身退了出来,远远的立于百丈之外,看着那祖祠前的模糊身影。

棺至祖祠之前,便已入塘了,便是先要祭拜先人,再安葬生父,也不需要这么久。

毫无疑问,他们是在说些什么。

只是想到了白家婆婆脾气并不好,场间几位遥遥观礼的贵人老爷,便也对视一眼,隐约可见询问之色。

“无妨,他只要回来了就好。”

有人轻轻叹了一声,抬起头来时,倒是微露讥嘲:“毕竟,他也是十姓中人。”

“生在山中,不见天地,所以性子与咱们有些不同,是有的。”

“但只要是十姓之人,只要见到了胡家真正的身份,那么他,便早早晚晚,会走到与我们一样的路上来……”

“呵,白家婆婆,虽然嫁入了胡家,也成了胡家如今惟一的长辈,但她毕竟姓着一个白姓,骨子里,总是有些跟不上的迂腐啊……”

“她,注定是伤心之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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