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宴无好宴(2更求月票)

“陈凯之。”陈正道唤了陈凯之一句。

陈凯之忙旋身,看了陈正道一眼,方才像是看见了陈正道了一样,朝陈正道作揖道:“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陈正道上下打量陈凯之,却想到自己一瘸一拐的样子,原先的得意洋洋, 顿时又像是泄气的皮球,他淡淡然道:“今夜本王设宴,陈翰林可要赏光。”

“设宴?”

只怕是宴无好宴啊!

虽然陈凯之很喜欢混吃混喝,可对这宴会,却没什么兴趣,他摇摇头道:“多谢殿下盛情,只是……学生有事,怕是……”

陈正道拉下脸来,道:“本王请你, 你却不来,这是何意?莫非不将本王放在眼里?”

这分明就是摆出自己的身份,来压人了。

陈凯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容,想了想,你敢请,我还不敢去了?

他便道:“既如此,那么下官却之不恭。”

“很好。”陈正道点了点头,便想大摇大摆而去,谁知脚一抬,又是一瘸一拐起来。

陈凯之也没有继续在此耽搁时间,直接回到了待诏房。

梁侍读见他回来,笑了笑道:“如何?”

陈凯之道:“尚好。”

梁侍读颔首点头:“嗯,凡事只要习惯就好了, 慢慢的来,第一次总难免紧张一些。”

第一次在宫中坐班, 陈凯之倒不觉得有什么兴奋, 其实翰林有时也颇为清闲, 闲暇时, 自己读读书,有事做了,做一会儿事,一日便可过去了。

到了傍晚,陈凯之下值,便雇了个马车,径直到这北海郡王府。

他是第一次来北海郡王这里,此时天已隐隐黑了,他递了名帖,府中便有人出来,领着陈凯之一路在这昏暗天色下的王府里穿梭。

这北海郡王府占地倒也不少,好一会儿才进了后院,便见远处是一片粼粼的湖泊。此时有人摇了小舟来,送陈凯之登船,陈凯之方才知道,这北海郡王府是何等的富丽堂皇,将湖泊当做自己家里的池塘,这还是内城,此等奢靡,实在罕见。

等陈凯之到了湖心的小岛登岸,一个阁楼便映入眼帘。

陈凯之进去,便见这里已坐了许多人,个个欢声笑语,有穿着戎装的将军,也有穿着儒衫的读书人,众人推杯把盏,不亦乐乎的模样。

陈凯之一到,本没有人注意,可是坐在上首位置的陈正道却是眼尖,他的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人,一个竟是吾才师叔,另一个,乃是那学候糜益。

“这文武双状元来了,来了正好,崇文校尉,哈哈,方才朱将军还在给本王抱怨,说这位崇文校尉自到任以来,只是去羽林卫点了个卯,还没有去拜见朱将军呢。”

陈凯之左右看了一眼,见众人此时都看向自己,而那位姓朱的将军,陈凯之是真不认得啊。

崇文校尉,显然只是一个有品有级有俸禄,偏偏就是没有正事的武职而已,陈凯之去点了卯,也问了书吏,自己该做什么,结果人家的回答是,不知。

都不知了,陈凯之还能如何?安心领俸禄就是。

现在突然冒出来了一个顶头上司,你说怪不怪。

这姓朱的将军听了郡王的话,却朝陈凯之看来,似乎并没有责怪陈凯之的意思,他瞥了郡王一眼,似乎也觉得郡王殿下有调侃陈凯之的意思,却忙板着脸道:“殿下,陈凯之一人身兼两职,分身乏术,他既在翰林院,羽林卫这里的事肯定无法顾忌,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他话里的意思是,陈凯之你别误会,我可没抱怨。

陈正道白了这朱将军一眼,多半有点泄气。

陈凯之则上前,朝这朱将军道:“下官见过将军。”

朱将军点头。

陈正道这时打断二人:“来来来,本王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位高士,想要向诸位介绍。这位……”他指了指方吾才,道:“乃是大名鼎鼎,驰名天下的方先生。”

众人纷纷便朝方吾才露出讨好的笑容,一个个作揖,个个道:“久仰,久仰。”

陈凯之刚刚松口气,看来这朱将军,倒是个实在人,若是跟着北海郡王一起起哄,自己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此时见方先生如此闪亮登场,陈凯之要跪了。

只见方吾才轻轻捋须,完全不怯场,似乎将这殿中的将军、官员以及门客,视若小学生一般,只云淡风轻地压压手道:“惭愧。”

就这么一个惭愧二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轻柔,面带着和蔼的笑容,看上去是客气,可实则,却是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带着一种与你们这些渣渣保持距离的疏离感。

这样也行?

陈凯之真的佩服吾才师叔,这气度,真尼玛的有伟人的风采啊。

许多人近来似乎都略听了这位方先生的大名,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突然传得沸沸扬扬的,却见他只一袭旧袍,和这宴会里的人格格不入,面上永远都是一副淡定从容之态,眼眸里闪烁着的,却又是厌弃人世的慵懒,于是阁楼中安静了。

陈凯之已在朱将军之下跪地而坐。

坐在北海郡王殿下右手位置的糜益,更是脸色微微一变,脸上的肌肉似是绷得有点紧。

事实上,他心里有点酸,他本是这王府里最核心的门客之一,现在见殿下如此礼敬方吾才,心里很不舒服,便不禁道:“方先生,久仰,学生衍圣公府学候糜益,见过方先生,却不知方先生可曾在曲阜求过学吗?怎么看着有些面熟。”

这话里藏着机锋呢,先报了自己的家门,告诉方吾才,我可是衍圣公府的学候,你一个闲云野鹤,算什么东西。可又故意说面熟,是不是在曲阜见过,这其实就是试探的意思,从前从来不曾听说过你,却突然一下子声名鹊起,摸一摸你的底细。

陈凯之在下面不禁为吾才师叔捏了一把汗,这吾才师叔,只是个秀才,跟人家学候相比,真是云泥之别,这北海郡王素来暴戾,一旦被揭穿,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啊。

却见吾才师叔只淡淡一笑,垂头,像是不经意的样子,轻轻弹了弹自己旧袍子上的一根发丝,一面道:“曲阜?你何时在的曲阜?老夫五年前倒也恰好途径过曲阜,拜会过衍圣公,与圣公秉烛夜谈,倒是获益匪浅,那时候,糜学候也在曲阜吗?”

卧槽……

所有人都震惊了,甚至有人惊得瞪大了眼睛,只一下子的,阁楼中鸦雀无声。

衍圣公居然和他秉烛夜谈?这……是待为上宾啊,寻常人,即便是学候、学子,能有幸见一面衍圣公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秉烛夜谈了,就算是能瞻仰一下圣公风采,都足以吹上半天了。

这种话,若是别人说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吹牛。

可……在这里,除了陈凯之,竟无人怀疑方吾才的话。

一方面,是一般人也不敢认为,不会有人敢拿衍圣公来吹牛,毕竟这个牛皮实在太大了,超乎了寻常人的想象,一般人吹牛,也不过是衍圣公很欣赏我,或是我的文章写得好,得了夸奖。可人家呢,轻描淡写之间,就说自己和衍圣公谈笑风生了。这样大胆的事,而且还当着大庭广众说,在场之人都是非富即贵的,可谁有这样的胆量?

更何况,方先生被北海郡王殿下如此礼敬,据说在金陵也被东山郡王侍奉着,一个这样的人,难道东山郡王和北海郡王都是傻的?若是个坑蒙拐骗之徒,人家何必这样对待呢?

这样的人,有必要吹嘘吗?

牛叉啊。

无数人的心里震撼,一个个都敬仰地看着吾才师叔。

吾才师叔却只是一副厌倦了这样喧闹场景的样子,抬眸看了糜益一眼道:“糜兄贵为学候,很令人佩服啊。”

这句话,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更多的却像是敷衍。

意思是,你厉害,你厉害,你了不起,最了不起,然后……没有然后了。

糜益脸都变了,他有点蒙,看着方吾才的样子,老半天回不过神,此人……当真……

问题在于,他在衍圣公的面前,其实也不过是个渣一般的存在罢了,难道还能跑去问圣公,圣公认不认得此人?

此时又有人窃窃私语起来,低声道着:“难怪方先生还未到洛阳时,就有衍圣公府的人跑来问方先生的事,莫非这是圣公的意思……”

许多人齐刷刷大地将目光都落在吾才师叔的身上,这目光里,带着无数的敬仰。

最近总带着几分郁郁的陈正道,顿然感觉自己的腰板一下子直了,本来以为方先生很厉害,谁料,竟这样厉害。

这样的名士,竟被自己请来,为何……本王会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呢?

陈凯之一脸蒙圈地看着师叔,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为何两世为人的自己从未吃过亏上过当,偏偏来到这个世界,在金陵时却一直都被吾才师叔坑了。

看这这一个个在吾才师叔那云淡风轻神色下的信服之态,他终于释然了。

(本章完)

第341章 道破天机(3更求月票)

糜益却是变得支支吾吾起来,自己这学候,仿佛一下子没了丝毫闪光点。

他有些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反驳,握紧了那掩盖在衣袖下的手,才忍下了怒火, 只得道:“先生高才,学下自愧不如。往后怕是还需多向先生请教。”

他乖乖地自称学下,也是无奈。不过请教二字,还是有点不服气的意思了。

吾才师叔却只瞄了他一眼:“请教不敢当,不过老夫见你额上……罢……不说也罢。”

糜益不禁道:“方先生,我额上如何?”

方吾才只摇头一笑,道:“无碍, 老夫蒙殿下抬爱, 今日在宴中得见诸位贤才英杰, 喜不自胜,当浮一白。”他举盏,将酒水一饮而尽。

众人便纷纷举杯,饮了口酒。

北海郡王陈正道便得意洋洋起来,似乎觉得能将方先生请到这里,是一件极光荣的事,自己虽是郡王之尊,可能蒙方先生抬爱,却也是极幸运。

他亲自给方吾才斟了酒,目光则是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其实此次客气地请陈凯之来,就是因为方先生到了,想拿这陈凯之来试一试方先生的刀, 既看看方先生的厉害, 正好也给自己出一口气。

他目光一转,便压低声音对方吾才道:“先生,你看那人,此人几篇文章都进了天人榜,而今高中状元,先生何不与他切磋一番。”

糜益耳尖,听了之后,也大感兴趣,连忙怂恿道:“是啊,方先生不如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方吾才倒是反问糜益:“如何给颜色?”

糜益道:“方先生让他见识一下学问,岂不是好?”

方吾才便笑了,看了一眼陈正道,三人离得近,所以各自的面色表情都可以看得清楚。

此时,方吾才淡淡道:“意气之争,有个什么意思?”

糜益心里却是一喜,忍不住想,怎么,难道这方先生是不敢和陈凯之比吗?莫非此人其实就是欺世盗名之徒?

他心念一动,连忙向陈正道使眼色,希望引起陈正道的怀疑。

可这时,方吾才却是一笑,昂首朝陈凯之点了点:“你来。”

陈凯之见他目光正盯着自己,便徐徐上前道:“先生有何见教?”

众人见方先生对如今盛名之下的陈凯之来了兴趣,也都兴致盎然起来,不约而同地都朝这边看来。

方吾才只淡淡道:“你叫陈凯之?”

陈凯之颔首。

方吾才依旧是那一派淡然之态,随即道:“老夫素来颇能观人,你自幼父母双亡,可是如此吗?”

陈凯之不禁无语,卧槽,你是我师叔啊,怎会不知?

可这个怎么也是自己师叔,难不成现在拆他台吗?陈凯之只得道:“先生竟能知道?”

方吾才便眯着眼道:“老夫初来乍到,见你是大福之相,是以多看了你几眼,嗯?你的上半生际遇极不好,老夫说的没有错吧。”

陈凯之好不容易地忍下了翻白眼的冲动,才吐出了那两个字:“惭愧。”

方吾才接着冷笑:“你心里YUWANG太重了,过于热衷功名,虽是有一些才学,却是少年心性,将来迟早还要栽跟头,不过好在你将来终是大贵之人,虽是蹉跎,却也未必不能得个圆满。”

陈凯之见方吾才说得津津有味,心里一阵苦笑,索性配合着他:“先生说的话,学生不敢尽信。”

“嗯?”方吾才抬眸:“为何?”

而北海郡王,则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方先生,似乎很希望看看最后的结果是如何。

陈凯之道:“学生读的乃是圣贤书,绝不相信世上当真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单凭一双凡眼,就可以观人的人,先生若是当真独具慧眼,那么就不妨猜一猜学生现在在想什么?”

顿时,所有的宾客都侧目了。

这陈凯之,竟敢刁难方先生?

不过在这里的许多人也想知道,这方先生到底有什么能耐。

那北海郡王和糜益也来了兴趣,纷纷侧耳倾听。

此时,方吾才吁了口气,道:“人的心中所想,哪里有这样容易猜出来呢,陈翰林太刁难老夫了。”

他虽是这样说,可随即,却是极不情愿的样子:“这等事,最是耗费人的精力,老夫年纪大了,实在吃不消,可既然陈翰林非要老夫猜一猜,那么老夫不妨就试一试吧。”

他合上眼,微微入定一般,突的猛地张开眸子:“陈翰林现在所想的是一篇文章,此文非凡,定是佳作。”

所有人都安静着,很是直接地盯着陈凯之的脸色。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方先生到底有没有猜错。

尤其是那糜益,更是伸长着脖子,眼睛都不敢眨一眨。

陈凯之心里想笑,这师叔还真像这么一回事呢!

顿了一下,他便正色道:“学生受教。”

也不说方先生是不是猜中了,他却反身回到了自己的位上跪坐下来,再不发一言了。

众人看陈凯之的态度,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陈凯之二话不说,还说了受教,显然……肯定是猜中了啊。

这位方先生……果然是神鬼莫测,了不起啊。

陈正道更是兴奋得几乎手舞足蹈,一方面,他自觉的方先生让陈凯之吃了闷亏,心里的郁郁一扫而空,另一方面,他终于亲眼见识到了方先生的‘本领’,顿时就想跪了。

连那从一开始就极为鄙视方吾才的糜益,此时也是骇然,又猛地想到,方才自己可对这方先生起了坏心思,这方先生,不会也看出来了吧?

果然,方先生眼眸微微一侧,别有深意地看了糜益一眼:“糜学候,老夫赠你一句话。”

“什么?”糜益神色微怔,下意识地反问。

方先生淡淡地道:“人贵自知。”

只这四个字,令糜益心里狂跳,他的脸色又青又白,随之面如死灰,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道:“下学……受教。”

今日这场酒宴,倒是让陈凯之深刻地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奢侈,除了这环境的尽善尽美,过了没久,便有歌姬上来,还有无数的酒菜纷纷传上。

对于美食,陈凯之从来都是没什么抵抗力的,吃得是一个痛快淋漓。

等到时候差不多了,想着自己跟这北海郡王算不上关系很好,也没有什么必要逗留得太晚,便准备告辞。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那北海郡王倒是突然叫住了他。

陈凯之看他一眼,心里道,你请我来吃饭也请了,还想做什么?

陈正道则是冷着脸道:“今日看在方先生的面上,本王不为难你,不过……明日起,你可要小心了。”

陈凯之心里说,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随即,他什么也没说,便直接转身而去。

“你……”陈正道恼怒的斥了一声,却又无可奈何。

见陈凯之走了,其他宾客也纷纷一哄而散,陈正道这才起身对方吾才道:“方先生,能否请去内室,本王希望和先生秉烛夜谈。”

一旁的糜益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从前殿下可也从未待自己如此的客气啊。

方吾才笑了笑,朝陈正道看了一眼:“老夫早知殿下心里有许多疑惑,好吧,殿下,请。”

陈正道挥挥手,理都不曾理其他的门客,便和糜益到了偏殿。

陈正道快步上前,急不可耐地想要说话,方吾才倒已先开口了:“殿下是在担心那血光之灾的事吧?”

陈正道惊讶道:“先生真是神人也,先生,本王近来确实多有不顺,先生说本王遇到了灾星,所以本王特意将那姓陈的小子叫来,就是想让先生代本王看看,这灾星是不是……”

方先生捋须,面带微笑道:“吾自然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灾星,却不急着看,不过老夫来此,其实就是来看殿下的,有些话不吐不快。”

陈正道诧异地道:“啊?本王怎么了?”

方先生凝视着他,徐徐道:“老夫特意从金陵来,舍了东山郡王,而来寻殿下,殿下认为老夫是为了什么缘故?”

是啊,是什么缘故呢?

东山郡王和北海郡王同是郡王,何况东山郡王对方先生并不坏,按理,方先生可以不来,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陈正道便试探地道:“莫非是因为本王三请五请,先生见本王诚心诚意……”

方先生摇了摇头。

“还请先生赐教。”

方先生背着手,轻描淡写地道:“因为殿下的身上,有天子气……”

啪……

陈正道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本来他就崴了脚,此时狼狈地摔了个嘴啃泥。

显然他现在完全顾上不自己的狼狈之态,惊慌失措地爬起,瞪着方吾才:“先生,竟敢说这样的话,先生,你疯了吗?”

方吾才显得很冷静:“这是命数,老夫只不过道破了天机,怎么就是疯了呢?”

“这……这……”

陈正道先是惊慌,接着心里疯狂地跳动,再后来,突的有了一种悸动的感觉。

是啊,自己也是姓陈的,好歹也是宗室,乃是太祖高皇帝之后,当今太后干政,赵王之子又是年幼,朝中大臣各为其主,早就危机四伏了。

难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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