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倒行逆施

皇帝陛下很快见到了陈王武珩。

这位陈王,按辈分上还是陈留王武元佑的堂叔,不过他现在的处境显然不是很好,被死死地绑房间里的顶梁柱上,动弹不得。

虽然被绑住了,但是他并没有吃太多苦头,依旧中气十足,谩骂不休。

他并不是骂当今李唐朝廷,而是在骂武元佑,骂他数典忘祖,背弃祖宗。

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这样,天下武周宗室,至少一多半是死在江东军手里,还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江东军的到来,背井离乡,改名换姓,苟且求活。

李云,绝对是武家的大仇人。

如今,武元佑在李云手底下做陈留王,事事恭顺,显然是武家的叛徒。

但实际上,对于武元佑来说,江东军弄死的那些武家人,绝大多数都是他的远支族人,跟他已经离得太远了。

他正经的近支族人,更多的是死在韦全忠那些节度使手里,再亲近一些的侄儿侄女们,现在还好生生的在洛阳城,天顺候府里活着,并没有死掉。

只是有可能会失去“生育权”而已。

甚至,等到李唐江山彻底稳固,天下人心变迁,他的那些侄儿侄女们,都不必失去生育权,到时候可以正常生育。

当然了,这一切都要看当今天子以及李唐的后世天子,够不够大方了,可能章武一朝他们武家人能够寄人篱下,好生生的活着,将来要是碰到个坏脾气的新天子,陈留王府一脉多半无事,天顺候府一脉,却不一定能够周全了。

武元佑领着皇帝陛下,打开了房门,指着柱子上绑缚的,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带着零星白发的高大老人。

可能因为自小没有吃过什么苦,他虽然有了些白发,但却没有太多皱纹,依旧是个中年人模样。

武元佑胖胖的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苦笑道:“陛下您看,他精神头好的很呢。”

皇帝陛下打量了这人一眼,笑着说道:“看起来,不比你大多少嘛。”

李云今年已经四十岁了,武元佑还要长他几岁,今年已经四十好几岁了。

这位旧周的楚王点头道:“也就比我大不到十岁,陛下也知道,小宗出大辈。”

他看了看武珩,继续说道:“这逆贼还是离我们家近一些的宗亲,那些远支里,比我长四五辈的也有。”

武珩似乎是听了他的话,怒目而视,骂道:“小畜生,小畜生!”

他喋喋不休,骂个不停。

皇帝陛下看了看这人,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他这般卖力,是想让你,给他个痛快罢。”

自杀,其实是不太容易的事情。

人这种生物,有时候很脆弱,工作的时候可能嘎嘣一下就没了,但有时候生命力又很顽强,断胳膊断腿,都能活下来。

一个人被绑起来,失去了活动能力,再想要自杀,就更难了,绝不是咬舌头就能死的,真咬了舌头,大概率会变成个半截舌头,吐字不清而已。

九司抓这人的时候,抓得干净利落,他并没有吃什么苦头,更没有来得及自杀,此时落入朝廷手里,也知道自己大概率要吃大苦头了。

激怒陈留王武元佑,不过是求死而已。

但是陈留王从二十多岁就开始顺心意,圆滚滚滑溜溜的怂包蛋一个,一天时间,他连个指头都没有碰这个堂叔,甚至按时按点给他送饭,生怕他在自己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影响朝廷的后续盘问。

听了皇帝这句话,武元佑擦了擦自己脑门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低着头说道:“逆贼心里想的是什么,臣无从得知,昨日英国公将他送来给臣辨认,臣辨认了之后,一点儿也没有敢碰他,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过。”

皇帝陛下笑呵呵的看了一眼武元佑,笑着说道:“武兄做了这二王三恪的位置,还是跟以前一样,滑不溜秋。”

武元佑深深低头:“臣对陛下,从来没有任何二心。”

开玩笑,二王三恪是朝廷定制不假,可以称得上铁帽子,但是帽子是铁的,帽子底下的人头却未必是铁的,只要不断陈留王府世系,换个人做这个陈留王,不过是皇帝陛下一句话而已!

皇帝陛下微微摇头,没有再纠结这个事情,而是迈步走进了这间房间,打量了一番陈留王,呵呵一笑:“还是富贵养人啊,陈王到如今这个地步了,却还是有几分威势。”

武珩也在打量着李云。

李云身材高大,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走进房间里,便是俯视的姿态,再加上多年高位,便是这位旧周藩王,心里也多少生出了一些畏惧,他看着李云,咬牙道:“逆贼,要杀就杀,啰嗦什么!”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咦”了一声,笑着说道:“你认得我。”

“是了,你主使他人刺杀过我,应该是见过我的画像。”

皇帝陛下看着他,似笑非笑:“看你这个模样,似乎的确不怕死,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你多半怕疼。”

武珩瞪大了眼睛,怒视李云。

他这种娇生惯养,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求生已经不太可能了,但是从小没有吃过苦,如今当然有些畏惧新朝对他的刑罚。

皇帝陛下笑着说说道:“这样罢,你把你朝中的同党俱都供认出来,朕可以做主,到时候给你一个痛快,不会让你吃什么苦头。”

武珩扭头看向武元佑,骂道:“这小畜生,就是我的同党!”

“你这逆首的画像,也是他给我画的!”

皇帝陛下回头看了看武元佑,武元佑脸色都白了,几乎蹦了起来:“你这老贼,到了这个地步,还要血口喷人!”

武珩闷哼了一声,再也不看武元佑,而是看着李云,咬牙道:“亏你们还自称朝廷,净用些鬼蜮伎俩,买通本王身边近侍,以家人性命要挟本王的下属!”

“真做得出来!”

李皇帝微微蹙眉。

他只是给了九司命令,然后得到了如今的结果,至于九司做事的过程,他还真不知道。

大半年稽查时间,想必这其中,有不少曲折离奇,尔虞我诈的故事,不过对于李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朕的九司,若无实证,从来不滥杀一个人,哪怕真的绑了你下属的家里人,你们一党俱是谋逆大罪,本也应该株连家人。”

皇帝陛下看着他。

“陈王大概不知道,今年刚过完年不久,九司就报到朕这里来,说追踪到了你的行踪,到现在已经半年时间过去,一直到最近才动手抓你,你知道为什么?”

陈王闻言,脸色骤变。

皇帝陛下静静的说道:“当年陈州陈王府走脱的武逆,此时已经在悉数抓捕之中了,你那些所谓的下属,也都在陆续归案之中,便是你扛得住拷打,他们那些人扛得住否?”

武珩闻言,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着李云,咬牙道:“昏君!”

“你知道我一个亡国的藩王,为什么能联络那么多同道?为什么能在你建立的朝廷里,争取到那么多人帮忙!”

皇帝陛下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看了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不得人心!”

武珩咬牙道:“当初国破家亡,我提早准备,带着家里人隐遁,准备就此隐姓埋名,度过余生,并没有别的念头!”

“那个时候,江东军素有好名声,本王觉得,朝廷成了这个模样,你李贼取了天下也就取了。”

“结果你做了皇帝之后,昏聩起来了,倒行逆施,给我瞧见了机会!”

武珩直直的看着李云,咬牙道:“我稍一联络,地方以及朝廷,就有多人景从,你道为何?”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颌的胡须,思考了一番,这才若有所思:“因为新税?”

“不错。”

武珩冷笑道:“就是因为新税!”

“只这一条,你便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要你的性命,要李唐江山的性命!”

“本王出山之后,甚至有许多大户人家,主动送钱送物,你知道吗!”

他看着李云,咬牙道:“你已经失尽人心了!即便你活着的时候能压得住,你儿子,你孙子将来压得住吗!”

“他们或废你的新法,或者…”

武珩看着李云,冷笑不迭。

“或者你的江山,二世而亡!”

(本章完)

第1072章 驭你娘!

相比较今年的江东新政,李云的新税法,已经施行许多年了。

最开始,就是在江南三道试行,现如今基本上已经推行全国。

这个新税法,也是李云第一个推行下去的国政,就是把一切杂七杂八的税项,几乎都堆到了田税上,而且不管官绅贵族,俱不免税。

这种制度,能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土地兼并,并且让最底层百姓的日子,好过许多。

因为底层百姓,拥有的土地必然不多,没了人头税,他们自然就会好过。

不过,底层百姓得益,就必然有人的利益受到损害,其中利益受损最严重的就是士绅阶层,还有官员贵族阶层。

要知道,哪怕是皇族名下的皇庄土地,现在都要缴纳田税!也就是说不管你什么王侯将相,这个国公那个县侯的,只要你名下有田,俱要缴税!

这个事情,一度引发官员阶层的不满,反对的奏书如同雪花片一样飞到李云的案头,都被皇帝陛下一一留中不发,装作没有看见,再有言辞激烈的,直接拿人问罪。

而正因为这个新税法,从章武元年到章武七年这段时间,地方上十几次叛乱,多是当地的大户,或者是世族裹挟百姓造反。

而这些叛乱,都被李云驻扎在各地的驻军,很轻松的平灭了,没有掀起太大的浪花。

到最后,在皇帝陛下的强硬态度,以及杜谦杜和等世族出身的官员妥协之下,这个政策还是被硬生生的推行了下去。

这才有了今日,朝廷国库充盈,到去年的章武九年,李皇帝甚至可以三路用兵的盛况。

而百姓们的日子,也的确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再加上,李云如今的江东新政,如果将来能实行下去,就可以用商税补贴掉一部分田税,整个社会很有可能在李云的章武一朝,就走向盛世。

但是这种“勃勃生机”,或者说这种盛世的代价是什么呢?

那就是一小撮人的利益受损。

这一小撮人,是世族以及士族,还有官绅贵族阶层。

如果这一小撮人,能够顺应形势,好生生的跟着新朝混下去,随着时代的发展,到后面这些人的利益自然而然就会从农业,转移到商业上,依旧能攫取巨大的利益。

但是现在,在这种转变的初期,显然没有人能看清这种形势。

哪怕杜谦这样的高才,也看不明白。

甚至,李云跟他们说,他们也未必会信。

所以在这些人眼里,吃了亏怎么办呢?

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最开始,他们做的事情是武力反抗,也就是新朝初期那十几次叛乱,在数万人头落地之后,这些人看清了形势,到如今已经放弃了武力反抗。

但是总有别的路子。

最简单有效的,就是弄死李云这个开国皇帝。

这样,即便不能终结李唐王朝这个新生的王朝,李云没了之后,朝廷的政策就有很大可能可以转向。

要是这个法子也不行,那就寄希望于后世,等李云没了之后,再把朝廷扭转到正确的方向上来。

这就是新朝开辟以来,或者说李云即位十年以来,积攒下来的最大矛盾。

而陈王武珩这个人,或者说这一股反抗失利,只是这个巨大矛盾的衍生品,或者说一种具体的显化。

“倒行逆施。”

皇帝陛下看向武珩,笑了笑:“人心尽丧。”

皇帝陛下抬头看了看武珩,似笑非笑:“是谁告诉你的?”

“自欺欺人!”

武珩这会儿明知自己必死,也不怎么害怕李云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冷笑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你一手建立的朝廷里,现在还有多少官员跟你同心同德?”

“你禁军十二卫今天一没,明天朝廷里的那些官员,就能要了你的命!”

陈王怒视李云,也不知是为了激怒李云求死,还是想要嘲讽一下这个推翻了武周王朝的山贼。

他恶狠狠的说道:“你最倚重的宰相杜十一,说不定心里,都恨不能你赶紧去死!只是畏惧你的兵威,不敢说出来而已!”

“京兆杜氏,跟你混了二十年了,得到了什么?如今的京兆杜氏,得到的好处,甚至远不如显德年间的京兆杜氏!”

“不如显德年间的荣华富贵!”

“杜谦,杜和,陶文渊,费宣,甚至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卓光瑞!”

“他们跟你一条心吗?”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你人在民间,对朕的朝廷倒是了如指掌,朕的这些重臣们,你不假思索就能说出来。”

武珩冷笑着看向李云,没有说话了。

李皇帝站了起来,看了看一旁战战兢兢的武元佑,又看了看被绑起来的武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或许,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是朕的章武一朝不过十年,斯民生计,已经胜过你们旧周不知凡几。”

武珩嗤之以鼻。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俱与士大夫共天下,因而才能长久,只可惜你这个山贼出身的逆贼不懂这些,一味做一些妇人之仁。”

“百姓有什么用?”

“百姓能为你做些什么?”

武珩看着李云,嘲讽道:“你身在皇宫里,十年时间,又见过几个百姓?”

“哪天,有人进宫里刺王杀驾,要你性命了,你口中那些斯民百姓,会闯宫救你的性命吗?”

陈王毫不留情的说道:“所以本王说,你虽然篡夺了帝位,假模假样的搞了禅让,但从始至终,都不算是个皇帝。”

“真正的天子。”

武珩看着李云,咬牙道:“要恩威并施,才能慑服群臣,使臣工为己用,而你,不过是一味以力服人而已!”

皇帝陛下看了看武珩,迈步走到他近前,认真看了看他的表情,然后伸出大手,狠狠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啪!”

皇帝陛下何等手劲,只一下,娇生惯养的武珩,面庞立刻肿了起来,嘴角眼角,都沁出鲜血。

“真是聒噪。”

他看了一眼武珩,冷声道:“武周之所以灭亡,便是因为你们武家人,俱是这般想法,以至于流民四起。”

“王均平带人闯进长安皇宫,淫杀武氏女的时候,你口中的官绅们,贵族们,有进皇宫里,帮你们武家。”

“拦住王均平吗?”

武珩嘴角流血,却依旧嘴硬,他试图激怒李云,让李云直接动手,把他打死在这里,以免后续的皮肉之苦。

“那是因为,朝廷天子,失了驭民之术,以至于流民四起,若是通了驭民之术,天下至今仍然承平!”

“驭你娘!”

皇帝陛下动了真火,又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左脸,骂道:“朝廷收一二百钱,宣州石埭收到一贯,这就是你的驭民之术吗!”

李皇帝真的被他说出了火气,此时甚至有一拳打杀了这武家畜生的念头,一巴掌之后,他狠狠地看着已经半死的武珩,骂道:“下辈子,你也去被人驭驭看!”

骂完这一句,他猛地回头看向一旁的武元佑,怒声道:“你也是他一般想法吗!”

武元佑吓个半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臣…臣…”

“臣绝没有这种想法,陛下爱民如子,臣…臣认同陛下。”

武珩两只眼睛都已经肿了起来,他努力睁开眼睛,看着李云,咧开嘴道:“这种磕…磕头虫,你问他有…有甚用处?”

武珩努力挤出来一个笑容。

“你恼了,因为被本…被本王戳中了痛处。”

皇帝陛下握紧拳头,一拳就要打死这厮,但是拳头停在了半空,还是停了下来,只是冷冷的看着武珩,冷笑道:“现在杀了你,倒是便宜你了,明天就把你移送三法司,把你的那些同党,一一拿了问罪!”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杀气凛凛:“或许你们这些脚不沾泥尘的人这么想,等民智大开,你们这帮人便要绝种了!”

说罢,他怒哼了一声,也不理会跪在地上的武元佑,拂袖而去。

武元佑吓得叩首不止。

武珩看着离去的背影,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大声道:“你那朝廷里,本王…本王的同党,到处都是!”

“现在死完了,将来…将来还会再生出来!”

“你抓得尽,杀…杀得完吗!”

李皇帝听了他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已经鼻青脸肿的武珩一眼,按住心头的怒火,闷哼了一声,大步离开。

再也没有回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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