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贾母:难道又是晋爵的圣旨?

宁国府

正是午后时节,可听到会芳园方向,传来鼓锣以及唱戏之声。

朱檐碧甍的天香楼,巍然矗立,飞檐钩角向着碧空苍穹伸张,雕梁画栋下,栏杆上几个着各色袄裙的丫鬟,列队侍奉着。

贾母在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等东府女眷的相伴下,在二楼隔帘听戏,凤纨、王夫人、薛姨妈也在一旁就近坐着相陪。

四春与钗黛等年轻姊妹,也在一旁说着话,当真是钗裙环袄,云堆翠髻,环肥燕瘦,如百花盛开,争奇斗艳。

探春拉过惜春的小手,轻声道:“四妹妹,几天没见着你,怎么舍得过来了?”

黛玉闻言,秋水明眸转过,凝睇望向惜春。

惜春着一身粉红色衣裙,愈发显得形容娇小,韶颜稚齿,柳叶细眉下的眸子,清澈明亮,轻声道:“在屋里闷的慌,出来转转。”

好在探春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穷追不舍,旋即,英丽脸蛋儿上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怅然,轻声道:“四妹妹不大喜听戏,说来珩哥哥也不喜欢听戏的,这两天都没见着,不知在忙什么去了。”

前天,她吃多了酒,一时鬼迷心窍……之后两天也不知该怎么面对珩哥哥。

今儿个才渐渐调整过来心思,左右她就这么着了。

在一旁坐着的宝钗,上着藕荷色小袄,下着蜜合色长裙,身姿丰美,举止娴雅,闻言,一双水润杏眸看向探春,轻笑打趣道:“三妹妹这个女佥书,都不知道珩大哥怎么没来,我们就更不知了。”

那人自那晚挽过她的手后,一晃几天没寻她说些什么,就好似杳无音讯一般。

探春闻言,转眸看向宝钗,面色似稍稍有些诧异,这等略带促狭的话语,按说不该由眼前这位宝姐姐说,而是由一旁的林姐姐说才是啊。

不过也没纠结,轻声道:“珩哥哥这几天许是忙着衙门的公务,我这几天也没见着他呢。”

黛玉罥烟眉微蹙,声音轻轻柔柔道:“珩大哥性喜安静,许是嫌太吵闹了吧。”

探春这时听着钗黛二人说话,原本心头的一丝怪异之感,愈发强烈。

大抵是一种钗黛各自拿了对方的剧本?

然而,哪怕是原著中,宝钗也未尝没有说过促狭之语,黛玉也有善解人意之时。

这时,贾母听着探春等几个姊妹的议论声,扭头问着一旁的秦可卿,笑问道:“珩哥儿这两天怎么都没见着?”

秦可卿温婉一笑,轻声道:“夫君他这几天往来衙门,处置军务、公务,一大早儿就去了城外,都这时候了,按说应是回来了吧?”

说着,看向一旁垂手侍奉的宝珠,吩咐道:“宝珠,去看看大爷回来了没有。”

宝珠“哎”地应了一声,快步下了天香楼,寻贾珩去了。

贾珩这会儿正在花厅中品茗,见着晴雯的兄长吴贵以及其嫂子多姑娘。

这吴贵,性情胆小怕事,在荣府原为厨子,为下人、小厮煮着饭菜,其妻多姑娘则是荣府下人中的公交车,后来更是与贾琏搞在了一起。

一缕秀发还酿出了一场风波来,导致凤姐抽了平儿一个耳光。

名字也颇得其名,吴贵者,乌龟也。

吴贵有些胆怯,朝贾珩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弯腰屈膝,脸上陪着笑道:“大爷,先前还要多谢蒙大爷照顾,才给小的一口饭吃。”

一旁的多姑娘体格风骚,打扮得花枝招展,大着胆子看向那蟒服少年,抛着媚眼,眉目传情,可浑然没有任何回应。

却不想这幅搔首弄姿的模样,早已落在晴雯眼中,两弯柳叶眉竖起,俏脸含煞,心头恼怒不已。

心道,她真是心一软,就让这样乱七八糟的骚狐狸见着公子。

贾珩自也注意到多姑娘的举动,心头也有几分生厌,放下茶盅,目光沉静地看着吴贵,问道:“你在西府后厨做事,要老老实实,少吃酒耍钱,别闹出什么祸事来,如是再犯,那时谁也救不你。”

旁的也不好提点,总不能说伱换顶帽子戴。

吴贵笑着点头称是,不敢怠慢。

晴雯在一旁有些不耐,催促着赶人,说道:“兄长,见大爷也见过了,该忙去了吧。”

就在这时,宝珠从廊檐下进来,脸上带着喜色,笑道:“大爷回来了?老太太和奶奶唤您过去听戏呢。”

贾珩原也不想与吴贵夫妻多作交谈,闻言,正好挥了挥手打发夫妻二人离去,转眸看向宝珠,轻声道:“你回去回话,我这就过去。”

说着,看向似有些气鼓鼓的晴雯,失笑道:“晴雯,随我去天香楼坐会儿罢。”

晴雯“嗯”了一声,扭动着水蛇腰紧随着贾珩,道:“我表兄还有嫂子她……”

贾珩道:“好了,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些都不值当说的。”

晴雯瓜子脸上重又现出喜色来,品着少年的话语,心头不由涌起阵阵甜蜜。

天香楼

在婆子、丫鬟的见礼声中,贾珩与晴雯拾木梯而上,绕过一架竹木基座、绢帛绣以牡丹花的屏风,进入厅中。

原本正在说笑的贾母与凤纨,都渐渐轻了谈笑,抬眸看向那主仆二人,准确说是那着团章蟒服、头戴山字帽的少年身上。

宝钗原与元春说笑,这时,梨蕊雪白的脸蛋儿,笑容也凝滞了下,柳叶细眉下的杏眸,怔望着那少年,目光深处蕴着复杂之色。

探春同样偷偷瞧了一眼那少年,旋即将目光错开一些,分明不敢瞧着少年脸,只是好巧不巧,偏偏落在耳朵上,芳心剧颤,眸光迅速挪开,抿了抿樱唇。

贾珩行至近前,朝贾母行了一礼,冲元春神色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次掠过迎春、探春、惜春、钗黛等一众群芳,在鸳鸯的招呼声中,在贾母下首的绣墩上坐了。

贾母苍老目光打量着蟒服少年,笑了笑,问道:“珩哥儿,过年这几天都么见着你,忙什么呢?”

这晋爵之贺宴,原是为贾珩所举办,但贾珩几天都没怎么露面,贾母按理也该问一下,以示关切。

贾珩面色澹然,道:“衙门的公务,年前就累积了不少,如今都快堆满案头了,多数都是下面人决定不了,需得我亲自去拿主意,故而这两天就没往天香楼来,老太太与姊妹们热闹庆祝就是,倒不用顾念着我。”

众人闻言,点了点头。

这话说的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再看那少年,心头难免生出念头,无怪乎官儿做的这般大。

李纨凝眸看向那少年,秀雅玉容上现出一抹幽思,兰哥儿将来也能如他珩叔一般吧。

“你们瞧瞧,这外面官儿当得,连过年也不得闲了。”贾母转眸看向一旁的凤姐,抱怨说着。

凤姐笑道:“珩兄弟现在正大用着,身上的担子原就重,老祖宗,以往国公爷在时也这样吧?”

贾母就叹道:“小国公爷当年也是这样,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

凤姐和李纨闻言,都出言感慨着。

王夫人则在一旁听得腻歪的紧,白净面皮上霜冷之色微覆,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茶盅,抿了一口。

薛姨妈原是凑趣玩闹的性子,但因为薛蟠被某人送进去,这会儿却不附和,只在一旁轻轻笑着,并不多言,心头深处未尝没有一种想法。

元春与一旁的黛玉低声说着话,其实一多半心神,也放在那神情从容的少年身上。

宝钗手中端着一个茶盅,低头抿了一口,只是抬眸瞥那少年一眼,杏眸见着思索之色。

秦可卿这边厢抬起艳丽无端的玉容,问道:“夫君今天一早儿就送李阁老,李阁老去北了吧。”

贾母这时接过鸳鸯递来的茶盅,静静看着夫妻二人叙话。

贾珩轻声道:“已启程了,不日就将到达北平府。”

元春珠圆玉润的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响起:“珩弟,这般一来,内阁可就去了两位大学士。”

毕竟曾为坤宁宫中的宫女,见识比之寻常闺阁小姐自要高上一筹。

贾珩点了点头,道:“要不了多久,应有新的阁臣入阁。”

元春丰润脸蛋儿上现着思索之色,道:“从年前到现在,朝局走马灯一样,让人眼花缭乱的。”

在场众人听着元春与贾珩的对话,都暗暗称奇。

贾母笑道:“你们瞧瞧,咱们家,也就大丫头和三丫头能和珩哥儿说说外面的事儿。”

元春闻言,脸颊微热,心头涌起羞意,看向贾母,轻声道:“老祖宗说笑了,我是担心着珩弟先前和……如今李大学士一走……”

此刻被厅中众人注视着,后面的话,倒不好继续往下说了。

贾珩目光温和地看向元春,笑了笑道:“大姐姐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我已有计较,大姐姐若有兴致,私下再说。”

比起探春年纪小、阅历浅,尚缺着历练,元春双十年华,在后宫耳濡目染,于朝局上的见识,已能和他在一块儿商议了。

元春听着贾珩夸赞之言,尤其是“私下再说”,心头愈发涌起羞意,忙“嗯”了一声。

宝钗听着二人的对话,容色幽幽,其实她也……能和他说着外面的事儿。

几人正说话着,忽地前院一个婆子,匆匆上了二楼,上气不接下气,道:“老太太,二太太,前面来了天使,过来给珩大爷传旨呢。”

这婆子一看就是西府的婆子,故而开口即喊着贾母以及王夫人,而并未称呼着珩大奶奶。

而后,此言一出,天香楼内众人都是一惊。

贾母面色微变,喃喃说道:“难道又是晋爵的圣旨?”

凤纨、四春、薛姨妈:“……”

还晋爵?初一才升的爵,庆贺请的戏班子,都没唱完戏呢?这怎么又晋爵?

王夫人:“???”

宝钗秀眉拧起,心下涌起诸般猜测,不由下意识看向正襟危坐的少年,却见这时,那人正好将一双明亮锐利的眸子投将过来。

宝钗心下一乱,连忙避开那一道灼灼目光。

贾母问道:“珩哥儿,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贾珩解释道:“忘了和老太太说,蒙圣上信重,授以检校京营节度副使,原是例行迁转。”

这等重大授职,不可能由兵部发一封公文了事,一来兵部没有这样大的权限,二来任命也太过儿戏。

至于圣旨,皇帝所发圣旨本来就是一种制式公文,好比后世国字头的发、令、函交织在一起,不是每一道文件都具有行政法规的性质。

如崇平帝对某种事务的批示,则是附着在奏疏上,不会专门下圣旨,但对爵位的封赏、诰命夫人封赏,三品以上官员的擢升、罢免,一定是降圣旨之敕,以示郑重。

甚至还有一些不庄重的皇帝,大事小情都会发圣旨,宋人将有价值的圣旨整理起来,弄成编敕,作为律法之补充。

贾母闻言,如遭雷殛,却是被“京营节度使”几个字勾起许久的记忆,面色激动,急声道:“珩哥儿,宁国的代化公当初就是京营节度使,你这……也做着京营节度使了?”

想她贾族失了京营节度使职位多少年了,还让那王家得了去。

贾珩面上却无得色,澹然道:“都是圣上信重,才得委以要任。”

说着,凝眸看向贾母,道:“老太太,我需得去领旨了。”

贾母忙道:“快去罢,别怠慢了天使。”

贾珩这边儿起得身来,下了天香楼。

而天香楼再次被一股喜气洋洋的氛围笼罩着。

凤姐笑道:“老祖宗,珩兄弟如今才多大,这任着京营节度副使,也不知管着多少人呢。”

探春俏丽脸蛋儿上欣然之色流溢,轻笑道:“老祖宗,想来是先前珩哥哥阅兵扬武,宫里看重珩哥哥的能为,这才彻底将京营军务让珩哥哥打理。”

王夫人轻笑了下,接话道:“我瞧着也是,这前不久才封了男爵,眼下又升了职,只是听珩哥儿说,怎么还是个副使。”

众人闻言,面色不由现出古怪。

黛玉看了一眼王夫人,罥烟眉下的盈盈秋水闪动了下。

宝钗同样拿杏眸瞥了一眼王夫人,旋即垂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春容色同样不自然,丹唇翕动,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贾母看向一旁的探春,道:“探丫头,你常跟着你珩大哥,这是这么一说?”

探春笑道:“珩哥哥如今掌着天子剑,加京营副使衔,已足够统兵了,以后再有功劳,也能有所封赏,毕竟珩哥哥还年未弱冠呢。”

贾母笑了笑,道:“三丫头是个有见识的,是有这么一遭儿,珩哥儿他毕竟年纪还小,当初东府的代化公,似乎也是从副使做起的。”

京营节度使职位,事实上没有人比贾母更懂其中的门道儿,之所以故意问着探春,自是在敲打王夫人。

有见识的三丫头,那没见识的又是谁?

而事实上,这个职位对贾家的意义,标志着贾族重新回到了政治中心,权势纵暂时比不过荣宁代善、代化时为军方双璧,但未来可期。

宝钗这时绞动着手帕,心头喃喃着,京营节度副使、锦衣都督、一等男……权势煊赫,少年得志。

能写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诗句的宝钗,显然对这些官职并不陌生。

王夫人脸色淡漠,方才她也是实在怄气不过。

凤姐笑了笑道:“老祖宗,这下子双喜临门,只怕还要将戏班子请到过了正月才行呢。”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本章完)

第406章 林妹妹,你也不想

第406章 林妹妹,你也不想……

天香楼

贾母停了谈笑,看着领完圣旨,去而复返的贾珩,苍老面容上的兴奋之色仍未退去,问道:“珩哥儿,这两天是不是要开祠堂祭祖,告慰荣宁二府先祖?”

贾珩沉吟片刻,道:“例行迁转,倒也没什么可庆祝的,而且这并非晋爵,而是圣上以军兵之务相托,不宜太过张扬。”

京营以前是贾族的自留地,如今重又落在他这个宁国一脉手中,再如此张扬,只怕暗中潜藏的政敌会有什么“贾家军”之类的称呼。

甚至更恶毒一些,或者传出“陈家天子、贾家之兵”之类引人联想的谣言来。

嗯,至于“贾与陈共天下”,还没到那个份儿上,没有太师、太傅的位格,都是引为笑谈之语。

贾母点了点头,神情也严肃几分,道:“我也觉得祭祖哪里有些不妥当,珩哥儿是个心里有数的。”

言及此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暗道,年纪轻轻,纵得了意,也不轻狂,这哪里像一个少年人?哪怕代化、代善二公这么大年纪,也没这般沉得住气。

想得深了,贾母不由飞快瞥了一眼脸上神色“好似上坟”的王夫人,心头叹了一口气。

如没有这等在外操劳的爷们儿,她们在后院听什么戏去?

这明摆着的道理,宝玉他娘怎么就想不通呢?

探春壮着胆子,抬起一张英丽脸蛋儿,看向那少年,忍不住开口道:“珩哥哥如今领了京营的差事,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贾珩冲探春点了点头,微笑道:“以后还要烦劳三妹妹帮着在一旁处置机谊文字。”

从他接掌京营节度使,再到之后的军机大臣,他就需将心神投入到平定北虏上,肯定千头万绪,事务繁多。

探春听着少年的温言软语,轻轻“嗯”了一声,英秀修眉下的明眸微微垂下,芳心不禁涌起阵阵羞意。

这会儿,纵有一些瞧见探春的扭捏情态,也只当是兄妹之间的说笑,并不以为异。

贾母笑道:“老话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珩哥儿,三丫头是个能干的,可以帮着你,等宝玉长大一些,你们兄弟一文一武,也能像当年代化公和小国公一样。”

众人闻言,面色多有现出古怪。

凤姐笑道:“老祖宗可说对了,族里那些芸哥儿、菖哥儿、菱哥儿,我上次还瞧见,一个个都在京营为着兵将,说来都是珩兄弟安排着呢。”

贾母闻言,心头一动,倒有几分诧异,看向贾珩,笑问道:“这是这么一说?

凤姐笑道:“几个都在京营为将,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原本过年还需得到府上寻周济,现在看着倒是自足了许多不说,还骑着高头大马,是愈发长进了呢。”

贾族宁荣二府对族人亲戚上门的打秋风,或者逢年过节的化缘,都会有所回应。

如原著中贾珍得了乌进孝的进献,就拿出一些东西分给族中子弟,贾芹来领还被贾珍说落了几句。

贾珩端起一旁的茶盅,迎着贾母“期待”的目光,道:“原本族中神京八房,年轻子弟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如今送到军营,不管如何,总算有个出路。”

元春赞同道:“我家以军功之家,后辈子弟世受皇恩,原也该进京营为国效力呢。”

贾母笑着点了点头,道:“珩哥儿说的对,这才是绵延宗族,光大门楣的正途。”

只是心绪难免有着复杂,嫡脉眼见着一个个都不大成器,反而庶支却有渐渐昌盛之象。

而这时代,友爱宗族,教化子弟,原是政治正确之事。

一旁的薛姨妈听着,脸上同样见着思索之色,看向贾母,笑道:“老太太,人常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也是您老平时没少作着善事,子孙辈儿各个都成材了。”

贾母笑道:“也是珩哥儿这个族长做得好。”

在以往,族里就没怎么想过这事儿,的确是比以往是大不一样了。

宝钗听着天香楼众人的议论之声,玉容温宁,缄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那顾盼神飞、举重若轻的少年,水润盈盈的杏眸闪了闪。

天香楼中,贾母众人说着话,听着戏。

贾珩坐了一会儿,也没有多待,遂下了天香楼,离去不提。

而众人的欣喜之意仍未散去,贾母又点了两折戏,好生热闹了一阵,待神思困倦一些,在凤姐与李纨以及王夫人、薛姨妈的簇拥下,回西府歇息。

夜凉如水,冷风微拂,一轮朗月在苍穹挂着,洒下万千皎洁辉芒,为东西两府琉璃瓦覆盖的亭台楼阁披上一层银纱。

随着元宵临近,荣宁二府亭台楼阁,回廊花墙,一只只灯笼已经相继点起,阖府被节日的氛围笼罩着。

而黛玉所居的小院里,也在傍晚时分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婆子和丫鬟端着杯碗碟盘,进进出出。

这座小院离着贾母所在的荣庆堂不远,两边儿往来十分便宜。

紫鹃正站在桌前,摆放着筷子,在不远处还有一个双十年华,着兰白色小袄,下着襦裙的年轻女子,正与两个婆子放下热气腾腾的菜肴。

那年轻女子青丝绾起一个精致的发髻,秀发间罩着蓝色巾帕,衣衫朴素,清丽脸蛋儿不施粉黛,只是凤眸显得狭长,气质清冷。

其正是黛玉所言,会作各种菜肴的厨娘。

那厨娘放下一个小盘,瞥了一眼正在伏案看书,眉眼柔弱好似病中西子的少女,秀眉下的凤眸,也有几分惊讶之光叠烁。

这林家小姐体态娇弱,如杨柳依依,眸中泪光点点,娴静时竟如娇花照水。

黛玉上身穿银红菊花纹样的交领长袄,下着朱红长裙,此刻侧坐在书案前,纤纤素手中正拿着一卷书看着,发髻上别着一支珠花小钗,脸蛋儿嫣然,也难以看出是否有化过妆。

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晶莹凝露,倏尔抬起,怔望着烛火。

思忖着那天去拣选兔子时,那人帮着自己挑竹刺的场景,不知不觉,已有许多时日了。

所谓罥烟眉,以曹雪芹好友郭敏之诗所言,“遥看丝丝罥烟柳”,即卷而不舒的柳叶眉。

大抵是一种“淡如柳烟,轻渺似雾”的意境。

紫鹃这时放好酒盅,回头看向怔望出神的黛玉,款步上前,轻声道:“姑娘,菜肴都备好了,我刚刚让雪雁延请珩大爷去了。”

黛玉放下手中的书,转眸看向紫鹃,轻声道:“这时候,天色不早了,珩大哥应过来了吧。”

而主仆二人说话的空当,就听得院落的廊檐下,传来清朗的说话声音。

紫鹃面上一喜,轻笑道:“姑娘,这是珩大爷过来了。”

贾珩这时将随身所带的灯笼递给迎来的婆子,然后随着小丫头雪雁挑帘进入厅中,室内轩敞,明亮如昼。

“珩大爷。”紫鹃当先绕过屏风,一张如红苹果的圆脸,气血红润,笑意嫣然。

贾珩冲紫鹃点了点头,神情温和,问道:“妹妹呢。”

这时,屏风后款步闪过一个身姿纤美少女,罥烟眉下的星眸,灿然明亮,看着那少年,轻笑道:“珩大哥来迟了呢,我想着在哪儿被羁绊住了呢。”

贾珩道:“在书房看书竟入了神,让林妹妹久等了。”

这时,正自准备着菜肴,一时未走的年轻厨娘,则微微抬起头,秀美玉容上现出一抹异色,瞥了一眼那身形颀长的少年,心头微动。

紫鹃笑道:“珩大爷,快请坐。”

然后看向黛玉,轻声道:“姑娘也先入席,该用饭了呢。”

贾珩点了点头,落座下来,问道:“林妹妹最近在忙什么呢。”

黛玉顺势坐下,这一刻的林怼怼,气质温柔娴静,轻声道:“也没忙什么,只是寻一些旧书来看,消遣时光,珩大哥呢?”

贾珩温声道:“忙着过年,还有衙里的公务,刚才妹妹也见着了。”

黛玉点了点头。

贾珩端过茶盅,抿了一口,然后看向黛玉,关切问道:“林妹妹,最近姑父可有来信?”

黛玉玉容顿了下,将一双秋水明眸看向贾珩,轻声道:“还是年前来了一封,问着过年的事儿,珩大哥那边儿可有扬州的消息?”

贾珩轻轻摇了摇头,道:“这几天是年节,消息往来不太通畅,眼下就是静观其变,等出了正月,再看南边的动向。”

黛玉星眸瞥向贾珩,旋即挪开,感慨道:“也不知父亲那边儿怎么样了,倒想往扬州去看看,还有姑苏,也想过去看看。”

她已有许多年未回扬州了,还有苏州。

贾珩道:“妹妹若想去,等天暖和了一些,我寻人护送妹妹回乡一趟才是。”

黛玉闻言,目光期冀,说道:“那时珩大哥会一同去。”

当初,这也是贾珩曾透露出的风声,有可能与黛玉一同前往扬州。

贾珩默了下,道:“这个也说不了,我如今领着京营事务,如无特旨,不得离京外出。”

黛玉闻言,星眸旋又黯然。

紫鹃这时接过话头,轻声道:“姑娘,先用饭了,等用饭再叙不迟。”

黛玉这时也觉得有些饿了,只得将心头骤起的惆怅压下,灿然星眸如秋水盈盈地看向贾珩,道:“珩大哥,用饭罢,厨娘做了两种菜,有淮扬菜和苏州菜呢。”

贾珩点了点头,净了净手,近得圆桌而坐,拿起筷子,抬眸看着对面的黛玉,轻声道:“妹妹若着急回乡探望林姑父,我可让人护送。”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父亲他在南面理着盐政,我若只身前去,说不得还让他分心照料着我,再等等罢。”

贾珩沉吟道:“其实如一切顺当,林姑父载誉而归,许能留下京师为官,那时妹妹就不再受骨肉分隔之痛了。”

如林如海在扬州革新盐务功成,大概率要调任京师为官儿的。

黛玉凝眸看向对面的少年,语气中带着讶异道:“珩哥哥此言当真?先前,珩哥哥不是说父亲在扬州整顿盐务,会受得一些官儿的阻挠?”

贾珩面色沉静,徐徐道:“现在局势还不明朗,不过整顿盐务是朝廷大势所趋,纵有波折,也会功成,那时林姑父不管如何,都会调任回京。”

黛玉闻言,面上现出思索,轻声道:“希望如此吧。”

而后,两人拿起筷子,用着饭菜。

贾珩唤道:“妹妹。”

说着,状极自然地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黛玉碗里,道:“可多吃些鱼肉。”

黛玉见此,脸颊微红,眉眼低垂,轻声道:“谢谢珩大哥。”

贾珩叮嘱道:“妹妹以后多吃一些荤菜,你看伱胳膊就挺细的。”

如在以往,这等话只怕就要恼了黛玉,但此刻……

黛玉闻言,芳心却闪过前所未有的慌乱,忙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抬起星眸,看向对面的少年,语气不确定道:“也没这么细吧。”

贾珩看着神态扭捏,语气软萌的黛玉,一时失神片刻,不由笑了笑道:“你看看你宝姐姐……”

说话间,顿觉不妥,忙顿住不言。

黛玉:“……”

拿着一双秋水凝露的眸子,嗔白地看向贾珩,俏声道:“珩哥哥拿宝姐姐说笑,回头儿我就告诉她去。”

话虽是这般说,但黛玉显然是不会将两人之间的小话,告诉宝钗。

只是心头难免思量着,珩大哥原来……喜欢宝姐姐那样的呢。

贾珩轻声道:“我倒没取笑她,林妹妹现在正是长个头儿的年龄,多吃一些,长长个头儿,总是好的,林妹妹,你也不想长不高吧?”

红楼原著中,宝玉见到宝钗的一截如雪藕臂,暗道,这膀子如是长在林妹妹身上……可见黛玉的胳膊纤细。

黛玉听着少年的话,罥烟眉下的星眸闪了闪,轻轻柔柔道:“那我听珩大哥的。”

想了想,小心翼翼夹起一块儿蟹肉,放在贾珩的碗里,轻笑道:“珩大哥你也多吃一些。”

贾珩“嗯”地一声,状极自然地用着饭菜。

见得这一幕,黛玉贝齿咬了咬下唇,心头也有些羞不自胜。

原她是鼓起勇气来着……

不知不觉,时间飞快,两个人用罢饭菜,坐在一旁品茗叙话。

贾珩轻笑赞道:“南省菜肴的确好吃。”

黛玉看着对面少年神情惬意,芳心也有几分欣然之意,轻声道:“我也许多年未尝过家乡的菜肴了。”

两个人说话着,贾珩提议道:“妹妹,要不在院里走动走动?以防积食。”

黛玉闻言,稍稍想了想,即应允下来。

紫鹃笑道:“姑娘,披上大氅,仔细别着凉了。”

两人说着话,出了院落,在庭院里沿着回廊缓步行着,廊檐上的灯笼,随风摇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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