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久违(中)

大金国的问题,就在于不靠谱的人太多。

朝堂上那位皇帝但凡靠谱,就不至于把那些近侍局的亲贵们当作耳目,整日里侦察百官。若非如此,仆散安贞也不至于在武卫军都指挥使的位置上坐不住,转而谋求出外。

河北东西两路的地方官员们但凡靠谱,就不至于闹得上千里沃野数十军州盗贼蜂起,直到蒙古兵退之后数月,都恢复不了正常的社会秩序,组织不了粮食生产。

哪怕仆散安贞身在景州这个粮秣物资的调度中心,所见也都是百姓饥甚,人至相食,殍殣相属。他手中控制的两万多人马之所以非得南下山东,是因为河北需要一支能对抗蒙古人的军队,可偌大的河北,已经供养不起这支军队!

而李全之流的不靠谱,就更不消说了。

当日朝廷优容杨安儿,授之以高官,结果呢?现在看来,这李全也无非是另一个杨安儿。某种程度上讲,李全和郭宁,都是一路货色,只不过郭宁早早插手中都,硬生生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官皮罢了。

此辈的嘴里没有半点真话,行事没有规矩,满脑子想的,只有趁着乱局,攫取自家的利益。朝廷乃至代表朝廷的仆散安贞在他们眼里,只是实现利益的工具。

这等人物的图谋,仆散安贞一向都看得很清楚。

本来朝廷强盛的时候,女真人的武力尚在,应对此辈的办法便只有一个杀。杀尽了心怀叵测之流,世道就太平了。

但现在,女真人的核心武力,数以十万计的大军都葬送在了野狐岭、密谷口等地,成了蒙古人的口中食。仆散安贞也清楚,自家重新聚合起的兵力,实在不能随意虚掷。

仆散安贞终究和郭宁这种肆无忌惮的人物不同,他是大金的国戚,他要权衡的东西太多了,受到的掣肘也多。

大金国上上下下,都是一群不靠谱的,以至于国家南北两分,中枢被动挨打。在这种局面下,仆散安贞要做任何事,首先要担心的,是莫要引起朝廷本身的动荡。他总担心,愈来愈显摇摇欲坠的朝廷,会被自家的举动震塌。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避免直接军事对抗,而竭力去设计驱动,因势利导,想办法让这些贼寇们自相残杀。

对看惯了中都权贵勾心斗角的仆散安贞来说,这一点也不难。

他以几名死士奔走,轻易就挑起了红袄军本部与定海军的敌对,然后又向李全许诺了登莱三州的地盘和节度使的地位,促使李全所部与己方携手进入益都城,以疲惫定海军的力量。

如果一切顺利,仆散安贞只需动用千名甲士作势,大军便能隔岸观火,坐视着包括李全所部在内的红袄军各方全都与郭宁为敌,杀得血流滚滚。带到各方精疲力竭,河北大军安然出动,摘下胜利果实。

可仆散安贞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定海军的力量竟然强到这个地步。红袄军全然不足以阻碍他们。

那么,接着该怎么办?

河北大军在此不动,整个的局势却不会因此而停止变动。郭宁所领的定海军主力,继益都府之后,又把淄州的据点一一拿下。他们一天天的不断迫近,当这支兵马终于抵达北清河南岸,己方该怎么应付?

真就两家以北清河为界?不谈其它了?

那么,纥石烈牙吾塔和一千甲士的性命,又该向谁伸张?

纥石烈牙吾塔的死,实在令仆散安贞痛心至极。这是真正伤筋动骨的惨痛损失,要他忍气吞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但,真要为纥石烈牙吾塔报仇,与那郭宁厮杀一场?

“宣使,那样是否合乎朝廷的意思,又是否划算呢?”身旁有人道:“何况,以眼下的局面,让人担心的,岂止是郭宁?”

仆散安贞这才发现,自家想得入神,竟然喃喃自语。而问话的,则是乌林答与。

仆散安贞连忙堆出笑容,伸手挽住了乌林答与的臂膀,亲热地道:“哈哈……先生怎么来了?”

乌林答与显然是急赶来的,额头都见了汗。他退后半步,向仆散安贞行了一礼:“宣使,由益都府的战况,我忽然想到一桩正事。”

“请讲。”

“咱们得当心李全。”

“嗯?”

“李全这厮,固然是个随风倒的贼寇,但其人能在山东立足多年,集结起上万人的兵力,堪称豪杰,自有手段。那刘庆福,也是跟着李全十数载,一场场厮杀出的名头和地位。那么,我就格外不明白,刘庆福在益都府的表现,怎会如此稀松?此人投降的那么快,究竟是真是假?”

“你是说……”

“宣使,咱们承诺李全的登莱三州,如今根本没有实现的机会。本来在李全控制下的淄州、益都、潍州等地也都丢了。李全这厮,数日来眼看着地盘一一丢失,蚀了老本,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又转而和郭宁合作?”

乌林答与小声道:“有没有可能,那李全所部在益都府,并非战败,他们是有意识的,与定海军勾兑上了?”

仆散安贞倒抽一口冷气。

益都府那边的战况,这阵子在定海军中传的热火朝天,仆散安贞通过己方探子的侦察,也将那情形了解的七七八八了。几乎所有人都说,仆散安贞所部颇为凶悍,而李全麾下大将刘庆福,几乎是拱手让城。

此前仆散安贞只觉得李全不靠谱,认为此人满脑子都是自家利益,而没有认真为朝廷效力。

但如果李全不是不靠谱,而是不可靠……

这两者的内在,可就完全不同!

按照乌林答与的猜测,仆散安贞能够以红袄军为己用,郭宁也能。本来李全和仆散安贞的合作就是完全基于利益,如今在利益上头,两家简直没有共识了,焉知李全会不会反戈一击,成了郭宁的工具?

这样一来,河北大军深入山东的局面,是不是太危险了?

有可能!

仆散安贞本来觉得,自家是个猎人,手中牵着一条狼,面对另一条狼。如果乌林答与的猜测是真,他岂不就成了被两条狼盯着的猎人?

那局面下,猎人还是猎人么?

说不定,本来的猎人,转而成了猎物呢?

这可真有大麻烦了!

仆散安贞按着腰间长刀,在作为军营南侧屏障的长堤上往来踱步,反复盘算。

在他的视线之下,隔着北清河,便是被称作铁岭和银铃的缓坡地带,秋气森寒之时,坡上的林木渐渐枯黄,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两队骑兵正在铁岭和北清河之间策骑奔跑,山崩海啸般的往来对冲。人、马和甲胄的重量,踏得地面的杂草和泥土腾起,就连北清河的河面都因此而生出了涟漪。

两面冲击了几次之后,骑士和战马浑身热汗蒸腾,领队的将军高声传令,身后士卒吹响号角,铁骑这才收兵。他们踏上北清河浮桥的时候,排成两人或三人一组,队列依然齐整。

这些骑兵,与纥石烈牙吾塔所部的甲士一样,都属于仆散安贞的核心兵力。仆散安贞给了他们数倍的军饷,给了他们最优渥的待遇和装备,而他们每日里训练不辍的场景,则是仆散安贞的底气。

可惜,这样的精锐骑兵,仆散安贞也只有两千骑不到。蒙古军随时南下,有的是需要他们厮杀搏命的时候。纥石烈牙吾塔所部的失败,等若断了仆散安贞的一条手臂,剩下这条,眼下还是小心保护着为好。

“宣使,宣使?你觉得怎么样?”

仆散安贞沉思的时候,乌林答与好像说了很多,但他什么也没听进去。直到乌林答与反复询问,他才警醒。

“啊?什么怎么样?”

“……”

乌林答与低声道:“咱们和郭宁,都是朝廷大员,都是大金的臣子,彼此没有撕破脸,那是好事。宣使不防书信一封,约那郭宁当面谈谈。咱们就摊开来明说,拿纥石烈提控的性命,交换山东的博州、德州、棣州、滨州和济南府。只消郭宁同意,咱们既往不咎。”

(本章完)

第420章 久违(下)

仆散安贞的想法有变化,李全起初并不知晓。

他所部万余人,驻扎的营地位于北清河下游的安定镇,与金军营地隔开了两里许。金军有所行动,并不会提前知会他,仆散安贞有什么决定,更不用向他汇报。

北清河的这一段,乃是前宋熙宁年间,黄河大决澶州的结果。当时河水东汇于梁山泊,又分为二派,一合南清河入于淮,一合北清河入于海,凡灌郡县四十五,坏田逾三十万顷。

北清河承接黄河的水量,不过十之二三,但在黄河之水注入以后,仿佛也被黄河的坏脾气影响,时不时地决口泛滥。明昌以后,北清河旧堤岁久不完,水灾就愈发严重。

由济阳以北,直至入海的河道两旁空地,多有河水泛滥后留下的遗迹,农田村社废弃者不下百处。比如李全和仆散安贞两军之间,就有诸多内河、沟渠纵横,原野被淤积的河水分割成不规则的块状,难以通行。

两家虽然达成了协作意图,但终究一方是官军,而一方是贼。官军对贼军满怀蔑视,而贼军唯恐官军的倾轧吞并,两方隔开立营,彼此都安心些。

此前定海军的哨骑巡逻至此,回报说,李全所部的营地,与金军营地相比,要松散些,保持着随时会拔营启程的行军驻扎模样,他们的哨骑也比金军更活跃。

这哨骑观察的一点没错。

在仆散安贞眼中,其部下猛将纥石烈牙吾塔的身死,是河北金军伤筋动骨的损失。那么,在李全的眼中,己方自从和仆散安贞合作,不止伤筋动骨,简直已经气若游丝。

去年与红袄军携手,一口气夺取的益都府和淄州,如今全都落到了定海军手里,李全早年赖以立足的本据潍州,丢得比益都更早。

对此局面,李全焦躁万分,李全的部下更是人人不安。

故而这阵子,李全和麾下重将一直在紧锣密鼓地整顿兵马,他们随时准备着抓住某个机会,不仅要打回益都,更要杀向莱州,夺去那块被郭宁经营许久的富庶之地。

可想法再怎么美好,落到实处,却总是为难。这几日,益都府和淄州各地的军报不断返还,于是李全便知道,益都府在定海军面前只顶了一天。李全麾下的刘庆福所部数千人都当了俘虏。

李全为此愈发恼怒,所以他纵然驻军安定镇,心思却在厉兵秣马,寻求主动出击、扭转局势的途径。

这局面,再不扭转,就要崩了!

曾经占据三州一府,在红袄军中堪与杨安儿、刘二祖鼎足为三的强大势力,如今已经缩水到了只剩下滨州。而滨州还不是李全的根基所在,真正在此地潜力深厚的,是响应杨安儿起兵的前任滨州军辖尹昌。

本来藉着红袄军的势头,李全在整整大半年的时间里,和定海军相安无事。眼看红袄军将要走向末路,李全又联络上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重归朝廷治下。当着眼下局面,依附强者而求自存,乃是能屈能伸的做法,顺理成章不过。

但谁知道,这仆散安贞嘴上吹牛,吹得天花乱坠也似,其实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这种女真人的贵胄,原来只会把他在中都城里勾心斗角的诡计,拿到战场来用,可是,那怎么可能管用?

仆散安贞所谓的谋划,就只是给了定海军出动的借口。而这条恶虎一旦出柙,杨妙真顶不住,李全顶不住,仆散安贞自以为勇猛善战的甲士,也他娘的顶不住!

到了此时,失去大片领地的李全所部,虽然尚有万余人的规模,却似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就算李全本人和诸将下了绝大的力气鼓舞士气,可士卒们骤然背井离乡,又知乡里皆落入敌军之手,其实慌乱难以扼制。

更让人恼怒的是,定海军那边居然还铺天盖地地放出风声,说什么纥石烈牙吾塔勇猛善战,刘庆福却胆小如鼠,只会跪地求饶。

简直胡扯!

刘庆福跟着李全,已经将近二十年了,打过多少次恶战,多少次出生入死!他若是胆小如鼠,难道我李铁枪的眼睛是瞎的?

那传闻明摆着,是定海军放出的谣言,其用意甚为卑劣,是要离间己方两家之间的密切协作。

可仆散安贞居然会信。

这阵子,李全按照惯例,继续派遣小股人马,往北清河以南去。此举既是为了密切掌控定海军的动向,也是为了发挥李全在益都周边的影响力,想办法拖住定海军进军的脚步。

李全所部行动的时候,常常会撞上定海军的骑队,还有同样南下探查局势的金军骑队。金军虽然不与定海军厮杀,但至少会帮着李全的部下通报声息,尽一点友军的责任。

但从前日开始,金军哨骑的数量和规模急剧减少,他们的活动范围,也收缩到了北清河沿线二十里内。

这代表了什么?

李全立即派出了得力部下郑衍德,去往打探。结果郑衍德居然被仆散安贞单独召见,特别客气地聊了几句,请喝了一盏酒。仆散安贞还专门对此情形作了一通解释,说己方骑士奔走疲惫,马匹也不服山东的水土,需要休息几日。

郑衍德当日回报,李全心中一沉:“不好!”

部将田四问道:“元帅,怎么就不好了?那些女真骑兵都是中都来人,一个个甚是娇贵,我看,他们本也不是能连日奔走劳累的模样。”

李全返身落座,脸色铁青。

“你可知,那仆散安贞是何等样人?”

“女真人的贵戚。”

“没错,他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女真人的贵戚、母亲是公主、夫人是公主,如今执掌河北东西两路,为天下各宣抚使之首。这样的人物,素日里眼高于顶,哪怕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那种骨子里的骄纵,是瞒不过人的。我以数州之地,上万兵马与他合作,到现在,前后也只见了他三五回,吃过两顿饭。”

说到这里,李全嘿嘿冷笑。

“至于你们,放在仆散安贞眼里,不过是蝼蚁罢了。今日以外,他可曾邀见过你们?可曾请伱们喝过一滴酒?老郑,你有几斤几两的份量,能被仆散安贞看中了?岂不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句话一出,帐中诸将尽皆骇然,好似一盆雪水自顶门浇灌下来,从头到脚冰凉彻骨。

郑衍德悚然道:“元帅说得是,这其中一定有鬼!”

帐子里静默半晌。

有人喃喃道:“益都府丢得那么利索,我就觉得不对。老刘是能打仗的,哪有这么不堪?这其中,定有隐情……”

“什么隐情?”

那人迟疑半晌,看看李全神色:“那郭宁是金国的官儿,仆散安贞也是,会不会……他们两家合谋,把我们给卖了?”

“这……”没人能答,都转头去看李全。

这次与仆散安贞的合作,出于李全推动。此前大军不断收缩,让出诸多领地,李全还可以解释说,那是早就安排的策略,讲究一个欲擒故纵、欲取先与。但如果说,整桩事都是己方被人坑害,那众人可就要等着自家元帅给个说法了。

李全的额头上青筋乱跳,神情倒还镇定。

他垂首沉思片刻,忽然又起身,转回后帐。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李全什么意思,待要起身往后头去看,李全又兜转出来,两手托了一个匣子。

“老郑,来。”

郑衍德上前两步。

李全将匣子打开,众人只觉一阵光芒耀目,原来那匣子里,装满了金珠珍宝。

郑衍德的双眼里,更是反射重重宝光,璀璨异常:“元帅,这是?”

“你拿着这些,再去一次金军营地。这一次,莫要求见宣抚使司的高官重将,去见那几个我们熟悉的管勾、令史,把这些全都撒出去,问个切实的消息。”

李全把匣子放到郑衍德的怀里,拍了匣子,把盖子合拢:“我要知道,仆散安贞有什么新想法。”

郑衍德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小心些,此行不要让不相干的人见着。”

“元帅放心,我省得。”

郑衍德匆匆离去,李全就在中军帐里等候。诸将手头或有军务,但这时候谁也顾不得了,都陪着李全枯坐。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黯淡,帐外脚步声响,是郑衍德回来了。

“如何?”

郑衍德神情惶急,面如土色:“那仆散安贞,前日里派了人去见郭宁,提议两家会商,瓜分山东的地盘。据说,仆散安贞提议,他不追究纥石烈牙吾塔等人身死,但要博州、德州、棣州、滨州和济南府。”

众将哗然而起。

哪怕是傻子都明白,这是真把李全等人给卖了!这句话里提到的地盘,只有一个滨州在李全手里,而益都、潍州、淄州等地,仆散安贞既然不提,郭宁可不会物归原主!

帐中十数人破口大骂。

李全沉声问道:“郭宁那边,对仆散安贞的提议可有回应?”

“就在我去询问的当口,真有一份回信,送到了仆散安贞营中。”

李全微微闭上双眼,咬了咬牙,格格作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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