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来了

第八日,楚军攻城结束。

屈培骆坐在椅子上,范正文正在帮他包扎肩膀上的伤口。

白天厮杀正酣时,屈培骆被一个楚军士卒抱住,几乎要被摔下城墙去,最后幸亏身边一个姓屈的本家人护持得力,拿自己的命帮屈培骆挡住了这一遭。

没伤心,没难过,在这里,没什么人会有闲情逸致去对死去的袍泽产生什么缅怀的情绪,那些战死的袍泽,无非是先走一步,在前头等着自己罢了。

今日,守得很艰难,和第一日的感觉,差不离。

像是一个圆,划出去,又最终划了回来。

范正文安抚城内民心做得很好,犒军也做得很好,他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屈培骆的指挥也没什么问题,见漏补漏,像是个裱糊匠,反应迅速且没丝毫懈怠;

但战争的本质,并非指的是自己没犯错就一定能赢的,还得看你的对手是个什么样。

在大楚正规军连续八日的迅猛攻城之下,范城,一座由乌合之众在守护的城,坚守到现在,真的是极不容易了。

历史上的那些动辄坚守数个月半年乃至更久时间的城池,大多时候是因为攻城方想要困死耗死城里人而已,并未连日不停地攻打。

包扎好了,范正文下去亲自端来了一盆热水,里头挂着两条毛巾。

屈培骆闭上眼,

范正文亲自用毛巾帮他擦拭了脸。

再将毛巾丢盆里时,血污已经散开。

范正文不怕麻烦,又拿来一条新毛巾,帮屈培骆将脸上的水渍擦干。

屈培骆这才缓缓地睁开眼。

随后,是洗手;

最后,范正文端着菜肴过来,三菜一汤,还有一壶酒。

在范正文准备倒酒时,屈培骆自己伸手拿起酒壶,倒满酒碗。

而后,拿着酒壶,放在范正文面前。

范正文愣了一下,笑笑,伸手端起酒碗,两个人碰了一下。

范家家主将自己的酒碗压得很低,基本只碰了下酒壶的底。

屈培骆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范正文扬起头,喝了一大口,然后被呛到了,开始剧烈地咳嗽。

“呵呵。”

屈培骆笑了,

“你一个做买卖的奴才,酒量竟然这般差。”

“做到当年范家那个层次,下面的人,我就懒得招呼了,上面的人,我作为奴才,也没资格坐一起喝酒。”

屈培骆浅尝辄止,放下酒壶,道:

“明天,大概就撑不住了,所以今晚……”

“少主子今晚想做些什么?”

“预备楚军夜袭。”

……

楚人于今晚展开了一次夜袭。

但因为范城有所防备,所以被击退了。

夜袭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没有了突然性做支撑,就很难起到什么效果。

“您说明天大概是守不住了,但对面的楚军,连明天的太阳都不想让咱们看到。”范正文感慨道。

“好了,接下来……”

范正文一脸严肃,道;“接下来,您要做什么?”

“吃夜宵。”

……

日出东方。

年尧身披甲胄,站在军前。

经过数日的攻城,他麾下的这帮乌合之众数目非但没有随着攻城战的消耗而减少,反而,翻了一倍。

这就是乌合之众的特点,当你处于胜势一方时,他们会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独孤家的大军在南面,每日都大规模地攻城,年大将军在北面,虽然攻城势头没前头大,但旗子鲜亮。

再者,楚地草莽和地头蛇想要见风使舵的话也清楚,真正的贵族圈子,哪怕他们再落魄,也依旧不是自己可以挤得进去的,相较而言,年大将军的出身就显得无比“亲民”了。

“八天了。”

年尧看着前方的城墙;

他原本认为,自己从晋地借道入蒙山,应该是谋划之中最费时费力也是最危险的一段,等这一段结束后,范城,唾手可得才是。

却没料到,在这里被耽搁了这么久。

计划中的干脆利索并未出现,让年尧心里有了些许遗憾。

“大将军?”

八王爷一直待在年尧身边。

“王爷放心,今日午后,咱们就差不离可以进城了。”

……

范城南面,

一头白发的独孤牧亲自擂鼓。

连续八天的攻城,哪怕他麾下兵马多,可以适当轮换,但依旧让自己麾下士卒显得无比疲惫。

那个曾当着自己的面说出那句无耻之语的年轻人,确实给了他不小的意外。

但,

也就到这里了。

如果固守这范城的,是当年屈氏的青鸾军,那自己大概只能选择死困孤城,等待城内粮草耗尽。

可惜,

这年轻人手底下的,不是青鸾军。

屈氏青鸾军虽然编制不多,但一直走的是精兵强将路线。

第一次望江之战时,大皇子想奋力一击企图力挽狂澜,却被青鸾军逆推了下去,李豹断后战死。

后来,靖南王则是以土墙围城,硬生生地困死了那只精锐,不给他们正面战场上反击的机会。

至于伐楚之战时,郑侯爷所击溃的那支青鸾军,其实是仓促间复建起来的,实力和素质和屈天南带的那一支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

曾经号称大楚第一步卒的青鸾军已经随风湮灭了,

屈氏,

也应该结束了。

擂鼓中的独孤牧发出一声大喝:

“进军!”

……

攻守三方对战场局势的预知,都是正确的。

在这一日,

范城的南面城墙,终于失守。

楚军不断地攀附上来,而守军,已经无力再将他们赶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墙上的楚军数目正在不断地增多,同时,守军正在被反逼回去。

很快,如同雪崩一般,局面,被彻底地压制。

楚军开始极为迅猛地清理城墙,后续的楚军也在不断地上来。

屈培骆没有选择纠集溃兵再杀上去,而是果断地选择带着身边还能指挥得动的人手,退守进了城内范府。

范府很美,也很精致。

平日里,有不少高手隐藏,任何宵小之辈胆敢靠近这里,其下场,必然极为凄惨。

但当宵小换成了大楚军队时,范府的精致,反而成了一种自断双臂的累赘。

它不是坞堡,退守这里,是因为大家都默契地选择这里作最后战死的地方,而不是指能依托着它去做些什么。

范家老祖宗一身红色的裙子,摆了张桌子,盘腿坐在上头。

在其身前,一众范府女眷,包括名声在外的范府金钗们,也都跪伏在那里,倒是没人哭哭啼啼,连日的守城,虽然她们没去真正的前线,但也一直在后头忙碌着,情绪上,早就有了铺垫,不少人,其实已经麻木了。

范家人,范城内最后的各支力量,都在向范府靠拢。

范正文也回来了,

他看见了老祖宗。

“范家,终于被你搞到头了。”

“老祖宗这是要直接自焚?”

老祖宗没好气地白了范正文一眼,道:“虽说江湖一直传着炼气士厮杀本事如何如何不堪,但老身就算是要死,也得死前拉俩垫背的才行。”

“俩?”

屈培骆这时也带着人退了进来,其左手持盾,右手持刀。

一个范正文一个自己,可不就是俩么?

当然,这只是最后时刻的开玩笑。

越是到这个时候,死到临头,人,会自然而然地变得轻佻一些,情绪上的一些东西,也会不自觉地放大。

“你们俩本就是要死的人了,难不成还能期待活下去不成?”

随即,

老祖宗看着屈培骆笑道:

“还真没料到自己这辈子的结尾,竟然得和主子家的,一起死。”

屈培骆笑着点点头,而后转身下令道:“结阵,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死前多拉一个也算够本了。”

范正文则看着家里的女眷们,问道;“白绫可都备下了,到时辰了,我催你们先上路。”

老祖宗开口喊道:

“莫怕,你们先下去把炕暖好把饭做了,爷们儿们,马上就下来了。”

女眷们倒是没哭泣,而是齐齐应声。

不自裁的话,苟活下去,等待她们的,只有生不如死。

这时,伴随着楚军不断地涌入范城,第一批成建制的楚军开始直扑范府,范府外,也响起了厮杀声。

老祖宗身形飞跃而起,一身红衣的她在此时显得无比的耀目,其人飞跃己方人的头顶,落下时,衣袖两掀,数名楚军直接被掀翻。

但很快,两根箭矢射来,老祖宗神情一变。

“咚咚!”

屈培骆持盾横于其身前,挡下了箭矢。

“多谢主子家的,老身差点一出来就死,丢人丢大发了。”

屈培骆没回复老祖宗的话,

而是对着后头喊道:

“狗奴才何在!”

后头,范家家主扯起嗓门喊道:

“奴才在!”

“给爷把旗立起来!”

“奴才遵命!”

范正文功夫不行,身子板也不行,但撑个旗还是没问题的,一面绣着屈氏族徽的青鸾军军旗被立了起来。

看见这面旗时,进攻的楚军也为之一滞。

屈培骆丢下盾牌,双手攥紧手中的刀,在其身边,聚拢着最后一批一直跟随着他现在还剩下的数十名屈氏子弟。

“兄弟们,爷本想给你们富贵的,爷失言了,等到了下面,爷就顾不得你们了,你们也别来找爷算账。

屈氏的列祖列宗,得排着队来揍我这屈氏不肖子孙呢,轮不到你们啦!”

“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这一刻,

屈培骆脑海中浮现出了父亲屈天南出征时的场景,浮现出了大婚之日,自己携一众白马骑士迎亲的场景,浮现出了青滩上,自己跪伏在那儿,握着刀准备自刎的场景。

死了,

就彻底一了百了了。

可惜了,

倒是真想抱一抱她生的娃。

“啊啊啊啊!!!!!!”

屈培骆发出一声大吼:

“青鸾军,进!”

………

“大将军,南面破城了!”

“大将军,咱们这儿也破了!”

“大将军,他们已经进城了!”

“哈哈哈,可以给皇兄写折子了。”

八王爷难以抑制心里的激动,几乎手舞足蹈起来。

这些时日的厮杀,对于攻守双方而言,都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毕竟,楚军这里还有为摄政王登基道喜的桎梏在,没人敢耽搁。

年尧看着八王爷,心里,倒是没什么激动。

蒙山以北最新的情报刚送来,

燕人,并未选择对蒙山发动攻势,也没想要打通支援范城的山路。

这很不寻常,

是燕人知道不可能救援得了,就直接放弃范城了么?

年尧随即伸了个懒腰,

道:

“也是,田无镜远走西方,燕人换了皇帝,上一代的人,离开了,下一代的人,也就没那种气象了。”

……

范城南面,看见自己麾下士卒开始一片又一片地上了城墙,看见原本被堵住的城门口正在被清理出来。

独孤牧终于坐回到自己的帅座上。

总算是,拿下了。

身边一名将领送上来一根人参,独孤牧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抿在嘴里。

这名将领叫独孤念,是独孤家出的人才,早年在皇族禁军中任职,在年尧手底下做事,这次出征,是独孤牧做主要求其调回自己身边的。

“阿念。”

“祖父。”

“这边的事儿,已经了了,爷爷我也该退下了,咱独孤家的这支兵马,接下来,就交给你来带了。”

“爷爷不老。”

“不能恋栈了,我们得给陛下体面,陛下才能给我们体面。这支家底子兵马,你留一支,剩下的,交给朝廷去拆卸吧,归地方军还是归皇族禁军,都无所谓了。

是时候退一步了,也该退一步了。

爷爷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以后,就得靠你们这一代人立起来,辅佐陛下,将我这楚人的江山,给守护好。”

“爷爷放心,孙儿定然不负爷爷期望。”

“嗯。”

这时,又传信兵来报,城内残余还在抵抗。

独孤念笑道:“竟然还在做困兽之斗,垂死挣扎,真不知道,他们坚持的意义在哪里。”

“他们,在盼着燕人来救吧。”

“爷爷,这燕人再厉害又不会飞,怎么可能来得及救……”

“呜呜呜呜!!!!!!”

忽然间,号角声响起;

随即,滚滚惊雷之音自后方传出。

独孤牧猛地站起身,向后方眺望。

在大军后方,在大营后方,扬起了漫天的沙尘,沙尘内,似有万鼓齐鸣。

“虎!”

“虎!”

“虎!”

随即,

一群又一群身着黑色甲胄的骑士自尘雾之中呼啸而出,以点连线,以线成面,漫无边际,望不到边!

黑龙旗,双头鹰旗,于大军之中迎风招展,宛若凶兽之狰狞獠牙!

燕军,

来了!

(本章完)

第785章 倾覆!

乾人在前些年被燕人教训过后,在其官家的带领下,推行新政,提高武将地位,重修武备,确实有了一番新气象。

其中就包括对武举人地位的提升,甚至,仿国子监为武人提供了一个新的培养门槛,为了顾忌士大夫阶层的反扑不至于做得太过激进,姚子詹兼任祭酒。

姚师还组织过一批人编纂过教材,倒不至于说从“启蒙”开始,仿的是燕国平西侯爷早年间所著《郑子兵法》,将兵家之法和战例联系在了一起。

倒是有不少武将在里面给出过意见,至于说里面的文人,只能说,让他们去实际指挥一支军队怕是没那个能力,但让他们去做事后诸葛亮来分析,倒真不能小觑他们的业务水平。

教材之中有一骑兵之法的最为经典也是最为推崇之案例,为五年前靖南王镇北王率铁骑开晋。

案例中的借道于乾,被一笔带过;

并非乾人为自己讳,因为接下来虞慈铭身为晋皇自开南门关,也被一笔带过,随后的燕国在晋地的部署安插之密谍以及各种先手导致军寨被开,也是被一笔带过。

整场仗,最为乾人所看重的,是燕国铁骑悄无声息间出现在了正在攻打燕国的赫连家闻人家联军身后。

整个战役里的这一战,是真正的一锤定音。

随后,十日转战千里,一举击溃两家所有的野战力量,导致泰半的城池地方都被传檄而定。

这里头,两位王爷对骑兵用法之精妙,让乾人迷之神醉。

这份教材还没定下名字,因为有说法,燕国新君按照规矩将会在近期用上他自己的年号,而乾国朝廷以及官家,似乎也有改元的意思。

改元之后,教材就能定名为《某某武录》。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教材之中的骑兵用法之最,将从一变成二;

这添上的一笔,

来自于世间公认的靖南王传人……平西侯爷。

……

苟莫离他瘦了,人也憔悴了。

当被选派为先锋军主将时,他就一肚子的气。

这里头,三分是气平西侯不拿家当当回事儿,千金之子竟还喜欢动辄压上身家,剩下的,是气为何这个差事落在自己头上?

为什么不让梁程去?

为什么不让金术可去?

为什么就是让我去?

知道这有多苦,知道这有多累么!

一路前扑,行进,为后续的中军开辟平稳的行军路线。

这里的路线,还要指的是适合大军的隐藏,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让大军凭空消失亦或者是躲入山沟沟里,而是让楚国地方驻军和朝廷以及当地百姓之间,形成一个信息差。

百姓可以知道,但附近的楚国驻军亦或者是县城不能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也不能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将消息给递送上去。

最终,形成一种战略上的正大光明和战术上的完美遮蔽。

渭河的楚人驻军知道燕人从那里渡河了,但并不知道燕人具体地奔赴哪个方向要攻打哪里,本能地先拱卫燕人可能的攻打郢都的路线,做好战争动员准备,所谓的“八百里”加急,也一封封地向上报。

所以,这会儿在楚国南方,已经广为流传一个说法,燕人平西侯率军想要再行靖南王旧事,打京城!

甚至,南方的百姓已经在焦急地互相问询,燕狗打到哪里来了?啥时候打到自家这里?

朝廷的兵马和驻军,在“政治正确”上有着极大的主观能动性,兵马自发地在允许范围内调动,保卫皇城,做好新郢都保卫战的准备。

而燕军向西行进的路上,自然是不可能拔掉所有城池的,事实上,能绕开的基本都绕开,除了就粮于敌时耽搁一会会儿,但也就一会会儿,故而过境如蝗虫。

附近县城则被这阵仗给吓得瑟瑟发抖,等到燕军过去后,才敢派人下去查看情况以及问询燕人的动向。

一步迟缓,步步迟缓,燕军又在平西侯的命令下,不惜一切代价地突进,速度上,可能也就比你“八百里加急”慢上一点点,而当你的行动力已经接近对方的情报讯息传送力时,军情就追不上你了。

且迟缓送上去的军情里,有楚人固定思维作祟,总觉得燕人烧了一次自家国都就可能要再烧第二次,还有一些消息混乱的军情给出的燕人进军路线竟然是相悖的。

再加上独孤牧所率大军,是进入了屈培骆当初的活动区,这里面驿站等方面被破坏得很厉害,外加范家这些年的布置和渗透,其影响力,早就不止区区一个范城了;

这就导致在独孤牧眼里,他平范家,是在楚国境内平灭一家叛逆,但实际情况更像是踏入敌国的土地,没有地方体系的依托,军情信息传递只能靠军中的快马,效率,自然就低下了。

自始至终,独孤牧就只收到了两封来自东面的军情,第一封讲的是燕军在渭河搞事情了,第二封讲的是,燕军开始进军了。

时间上,很模糊,位置上,也很不详,因为楚国朝廷那会儿也是一头雾水之中。

所以,在独孤牧看来,应该是年尧先前的一通行军借道,激怒了那位燕国的平西侯爷,燕国平西侯清楚救援范城是来不及也不可能了,故而只能在渭河那儿开开仗,撒撒气。

等到楚国朝廷好不容易确认了燕军的确实动向后,却没能够将消息传递到独孤牧手中,因为,苟莫离,已经到了。

他到了,然后他藏起来了。

五千多的兵马作为先锋军,一路上战损倒是不多,但掉队的极多,同时还分派出去了一股股截杀信使的,等终于到达目的地外围时,自己身边就只剩下两千余骑了。

这点兵马,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做援军的,更像是去送菜的。

故而,苟莫离忍了下来,隐蔽好了自己的这支兵马,静静地看着情况。

楚军并不认为燕人会出现在这里,

就像是你在家抓老鼠时,还会去防备着你隔壁邻居偷偷潜入你家里举着菜刀对着你么?

这也太担心过度了。

故而,楚军的斥候并不算很活跃,苟莫离凭借着自己的经验和高超的指挥艺术,成功地完成了“灯下黑”成就。

“这一次,倒是长见识了。”瞎子说道。

“哦?”苟莫离有些意外。

“搁以前,我对骑兵的认知还是在战场上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对面也追不着的程度,这一次,遮蔽战场视线,确实做得让我大开眼界。”

“北先生客气了,诸夏有句话,叫术业有专攻,我当初要是家里有您这样的人物坐镇,呵呵,当初也不会被主上堵在关内了。”

要是瞎子是曾经自己的手下,那自己怕是早就将雪原整合得七七八八了。

二人这边商业互吹的时候,

那边,

探子传来了消息:

“将军,北先生,范城被楚军攻破了!”

“真他娘的晦气。”苟莫离骂了句脏话,转而对瞎子问道,“北先生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你是主将,你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得救啊,不救的话,楚军占了范城,总不能让主上带来的大军奔袭过来后再砍树准备攻城吧?”

“你说该怎么办?”

苟莫离伸手掏了掏耳朵,

又放在面前,吹了吹,

道:

“主上所著作《郑子兵法》,北先生看过么?”

瞎子点点头,那是他默写出来的。

“《郑子兵法》第二十九计,树上开花!”

“所以,你是早就准备了是么?才在前日就吩咐他们去找寻藤蔓枯枝?”瞎子问道。

“总得预备着不是,那位屈大善人已经做得可以了,该怎么上去,搭把手了。”

………

树上开花,其实很类似于“虚张声势”,再引申成具体操作后,让瞎子第一个想到的是诸葛孔明的空城计。

苟莫离这不是抄袭,而是真正的兵法大师,在不同空间位面下的一种共感。

战马后头被绑上了枯枝,像是大扫帚一样,冲锋时,每个人都得最大程度地呼喊起来。

被卷起的沙尘加上呼喊声,

最重要的是,

早就潜伏在附近的自家小股兵马的突然杀出,

给了楚军一种上万乃至更多的燕军骑兵眨眼之间就出现在自家脑门上的惊愕。

大营里的楚军,直接就崩盘了,这里头,辅兵民夫居多,心理素质也更差,且今日楚军要一鼓作气拿下范城,故而也是精锐尽出,营寨里穿着甲胄的还多半是伤病号。

军营直接就“炸”了,

苟莫离身先士卒,不是在冲杀,而是在控制马速,引导自己麾下的方向。

他想要将这种“千军万马”的虚假威势给维系得更长久一些,看着营寨里的楚人向前军去跑,看着楚人前军开始出现的慌乱。

苟莫离在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星辰,

赐给我一次机会,

就让楚人就这般来一遭卷珠帘般的溃散吧。

……

“上万,数万燕人骑兵,怎么可能就忽然冒我眼前,而且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独孤牧清了一下嗓子,目光一沉,将自己的佩剑递给自己的孙子独孤念:

“阿念,领爷爷的亲兵营去压阵,军阵之中,敢擅自后撤过輦者,杀无赦!”

“爷爷……”

“还不快去!”

“喏!”

独孤念领着独孤牧的亲兵下去了,伴随着老柱国下令变阵以及独孤念开始斩杀溃卒,军阵逐渐安稳了下来。

原本的后军改为前军,中军两翼铺陈,后军填补中央,新的抵御阵形排列而出,准备迎击燕军。

只能说,独孤家的私兵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而且训练有素,且独孤牧依旧站在帅輦上不停地下达着指令,所以,苟莫离所期待的“卷珠帘”,并没有出现。

“星辰果然是个骗鬼的东西,老子这遭回去后,就正式信佛祖,庙距离家还近。”

奉新城刚建了一座呢不是。

一边的瞎子也跟着苟莫离一起勒住了缰绳,诸葛亮的空城计,是不动的,让魏军忌惮;苟莫离这个难度更大,自己这边要动,而楚人那边,并不需要动。

很快,这种“扑朔迷离”,将不攻自破。

楚人的溃散止住了,骑兵也派出去开始对这支忽然出现的燕军进行包抄打探,终于,这支燕军的真实情况被送到了独孤牧的帅輦上。

“柱国,对面燕军骑兵,人数也就两千余人。”参将汇报道。

“呵,应该是一直藏在这附近,瞧着城破,憋不住了,倒是有点脑子,若非这里是本柱国在这里压阵,换做其他的军队正在攻城时被这么来一手,说不得就直接吓崩了。”

“柱国,这支燕军兵马是早就潜伏在这儿的?”

“应该是屈培骆那小子藏的后手,甚至,那打着旗号穿着黑甲的骑兵到底是不是燕人也说不定,可能就是屈培骆自己的人假扮的。

屈家的那小子,是想最后跟老夫赌赌运气啊。

可惜,

运气,

怎可能会眷顾一个无君无父的叛逆。”

“传令,两翼骑兵继续包抄迂回,前军进发,把这支骑兵,给我吃喽!”

“另,再通知已入城之兵马,控制城墙即可,先不用急着肃清城内,稳一稳。

我担心除了眼前这支以外,还藏着另一支兵马,可别让范城内的人突围后被接应了出去!

陛下登基在即,

屈培骆和范正文,是本柱国和大将军早早预定了要送给陛下的贺礼!

罢了,

先行劝降吧,给里头传话,自缚请降,老夫以大楚柱国之名担保,可留他们二家一丝血脉圈禁。

送俩活人入京道贺陛下登基,这才有喜庆的派头。”

“喏!”

……

“北先生,您看……”

“我瞎。”

“啧。”苟莫离笑了起来,“楚军压过来了。”

“然后呢。”

“两条路,要么咱们现在一头闷进去,要么,就撤。”

“屈培骆和范正文,好像不值得咱们俩为他们送命。”

“我也是这般想的。”苟莫离点点头,下令道,“回撤,速度慢点。”

燕军开始后撤,楚军开始追击,骑兵包抄,步卒压制。

帅輦上,已经交接了亲兵营的独孤念重新站回到了自己爷爷身边:

“爷爷,那支燕军这是在做什么?”

很显然,独孤念也看出了对面的燕军似乎并非铁了心地要逃。

“为了吊着咱们,给范城里的余孽,多一些希望和所谓的机会。”

“这些燕人的心,也够大的。”

“应该不是燕人,燕人哪里会为两条狗这般豁出去的,那位郑侯爷,也应该是个会算账的人才是。

传令,

不用再兜圈子了,将哨骑和斥候唤回来整合一起,添作一支骑兵过去,在前面的河滩,将他们给我堵住!”

“喏!”

苟莫离想要兜圈子,但独孤牧也不是吃素的,反正城内的劝降也需要点时间,独孤牧不介意在这里多耍一会儿,包个圆圆满满的饺子。

等着等着,独孤牧终于找到了机会,也是燕军轻敌了,在一处河滩旁,被另外出现的一支楚军骑兵给堵住了侧翼。

“上坡。”

苟莫离不假思索地下令,领着麾下上了坡。

楚地多山,故而,楚人喜欢叫一些小山包为坡,山的标准,比其他地方要高很多。

见“燕军”上了坡,

独孤牧下令包围起来,同时派人上去劝降,劝降的标准,可比对范城内的范正文和屈培骆高多了,既往不咎,高官厚禄。

“爷爷,这是为何?”

“虚张声势,扬尘裹兵,对方主将,是个有脑子的;

后撤时,兵马井然有序,这支骑兵,素质上也是极好的;

为了主子的安危不惜舍身来救,没有直接逃离,可谓是个忠心的。

这样的人,值得老夫亲自招揽。

再者,我楚国想要继续对抗燕国的话,就必须在骑兵上多下功夫,这种人才,陛下会喜欢的。”

……

“哟,北先生,对面的独孤家柱国,要劝降咱呢。”

“你想降么?”

“瞧您这话说的,狗子我对主上,可是忠心不二。”

说完,

苟莫离对身边的士卒吩咐道:

“告诉劝降的人,就说我们要考虑一会儿。”

“是,将军。”

……

“爷爷,还是缓兵之计?”

“是,但可以给对面主将这个面子,老夫,给他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还没走呢,

确切地说,是话音刚落。

自东边,忽然又传来了马蹄声,以及,漫卷的沙尘。

黑龙旗,双头鹰旗,迎风招展;

黑甲的骑士,策马奔腾,马槊坚挺,长刀森然。

一切的一切,

和先前那般,一模一样。

这一次,楚军没有慌张,反而很多人笑了起来。

独孤念也笑了,道:“爷爷说的是,还有一支兵马藏在这儿呢,这燕人,是只会用这种法子么?”

独孤牧没急着说话,

帅輦位置,是军阵之中的最高点,站得高,自然看得远。

独孤牧年纪是大了,但绝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其眸子目光,宛若鹰隼一般扫向东方,他的射术极好,眼力,自然也极好。

那支骑兵队伍,停下了,停在了一处坡地上,只有两排骑士,人数也就数百。

先前的马蹄声安静了下来,尘土,也停歇了下来。

随即,

楚军军阵里,很多士卒开始呼喊起来:

“来啊!”

“直娘贼,有种冲下来啊!”

“你当你爷爷是吓唬大的啊!”

“来啊,下来啊,孙贼!”

楚军将校也没有阻止士卒的喧哗,攻城这么多日子,今日也攻城了,还围堵坡上的那支骑兵这么久,士卒们其实早就疲惫了,眼下就靠着一口士气在撑着,在此时,也就由着他们了。

“爷爷,那支燕军估摸着是见咱们没反应,自己就停了。”

独孤牧忽然伸手抓住了独孤念的肩膀,

苍老的身躯在此时像是被箭矢射中了一样,猛地颤抖了几下。

他看见了那块坡地上,

有一人身着玄甲,骑着一尊……一尊貔貅出列立于军前。

貔貅,是貔貅,不是貔兽,是正儿八经的貔貅!

燕国军中,只有四尊貔貅。

一尊,应该随着田无镜西去了;

一尊,因镇北王的死,应该留在镇北王府;

一尊,是大皇子的,但燕国的大皇子应该在燕京城总领京畿防务,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所以,

仅剩下一个人了。

而当那个人出现在这里时,

意味着……

平西侯爷坐在貔貅上,它有些累,但看着身边的战马还在坚挺着脖子,它也不好意思张开嘴吐舌头去哈气。

在郑侯爷身边,分别的是梁程和金术可以及不可能少的剑圣。

四娘策马在郑凡身后,樊力徒步,扛着双斧,不顾形象地喘着气。

阿铭的面色依旧苍白,但他仍然跟着队伍来了。

“本侯是真没料到,那位楚国的独孤柱国,竟然这般客气,见本侯大老远地跑来了,竟然舍下面子,要和本侯对战于野。

对了,四娘,楚国我记得应该是四大柱国来着。

前头那是独孤家的,石家的见过,屈氏的见过,还有个姓什么来着?”

“主上,姓谢。”

“嗯,那行,以后记得提醒我,还差一个姓谢的柱国,我就圆满了。”

四娘笑着应道:“是,主上。”

众人也一起笑了起来。

此时,

若是将视线不断地抬高,向上拉,

可以看见郑侯爷身后的那一道土坡后头,密密麻麻立着数之不尽的黑甲骑兵,几乎看不见边际。

他们,

是平西侯府麾下,最为精锐的兵马,也是真正的嫡系。

此时,全军上下都很安静,在等待着他们侯爷的命令下达。

郑侯爷看了看身边的魔王们,

道:

“又到了我最喜欢的时刻了。”

樊力一边哈着气一边喊道:

“事儿杯。”

“来,阿力,到前头来,待会儿你冲在最前面。”

“唔……”

樊力挠挠头,举着斧子,走到了最前面。

“可惜了,这次没带画师。”

“主上放心,奴家记在脑子里,回去可以绣出来。”

“哦,那好,辛苦了,好了,我要开始了。”

魔王们全都策马让开了一些,留出了足够空间。

剑圣看着这一幕,他真的想不通,辛辛苦苦地策马奔袭了这么久,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随后,剑圣也默默地调转了缰绳,挪开了一些,不像是留空地,更像是此时不想和他靠太近。

郑侯爷这次没有抽出乌崖,

而是双手撑开,

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发出了一声舒服地长叹,

随即,

“罢了,今儿个状态不好,没感觉,咱就简单点。”

紧接着,

很是随意地伸手向前一指,

淡淡道:

“莽了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