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你这个毒妇

新买进府里的丫鬟,未经教训前,尚不会安排活计,只会被安置在一处下房。

因面孔生,若是能混在舞女当中出府,旁人也认不出来。

所以,范黎从找到菱花,并约定好出府时机,皆轻松顺遂。

昨日午膳时分,皇上宣了那几个蒙古女子献舞。

范黎及几个官员陪同御驾用过午膳,范黎便告退了。

菱花换了蒙古舞女的衣裳,混迹在八个舞女之中,跟着范黎出府。

经过花园时,眼睁睁看到御驾一行迎面逶迤而来,再躲开已来不及,于是众舞女只得跪于一侧,随范黎避圣驾。

皇上由蒋褚杰及另两位官员陪着,过来时同范黎说了几句话。

眼看圣驾就要经过了,突然花丛后面有人往这边探头探脑,被御侍发觉,人被拎出丢在地上。

竟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小太监,跪在地上抖成一团。

正是战事时期,又是在边疆地带,诸事谨慎非常。

锦衣卫严阵以待,一声叱,那小太监便瘫软在地上,颤颤指向那几个舞女。

说今日训练新来的丫鬟时,发现少了一个,他一路找到这里,远远看到几个舞女中有一个仿佛就是那丫鬟。

范黎叹声道:“我猜想,定是菱花加进舞女当中时,被那小太监瞧见了。那处地方是偏僻的花园角落,我让亲随提前查看过,无人去那里,又是一刹那的工夫,不想还是被人发现了。”

“那太监必是不敢上前揭穿我,所以跟着走了一段路。他交代时,也不敢开罪于我,只说舞女在前头走着,菱花偷偷混了进去。但此事我哪里脱得了干系?先不说菱花的衣裳是如何而来,我一个将军,连有人混进队伍都不知,岂不是让人生疑?”

“所以皇上亲审那小太监,问哪个舞女是他所说的丫鬟?太监指认后,皇上便让菱花抬起头来。”

皇上并未当场戳破菱花的身份,只宣了范黎和菱花两人到书房问话。

情知再瞒不住,范黎便将曹君磊当年如何救出菱花,并把菱花安置到边疆,如实说了一遍。

范黎接着道:“皇上听了并无什么反应,只是很平静地说从前菱花与你交好,你们主仆情深,如今你身故了,菱花在这荒蛮边疆,不如去为你那个假墓守陵,问菱花可否愿意。到了这般地步,菱花哪里还有别的选择,便领了旨。”

我凝神静听,心里明白此事已覆水难收,且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可依然心郁至极。

一旦去守皇陵,此生清苦无依,再接触不到外面的一切了。

菱花正值妙龄,怎么忍受那艰苦难熬的日子?

一天一夜未合眼,此时我头疼欲裂,什么思绪也抓不住,只是在心里一遍遍想,为什么是菱花?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范黎又道:“菱花临走时,与我告别,说她能去皇陵守护孝贤皇后,是她的福分,她很愿意去,叫我保重。这话虽是说给我听,但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转告你,叫你莫要太为她伤心。”

“去了皇陵,与活死人有何不同?”我疲倦地叹了口气,“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一个丫鬟。”

就因为菱花曾是徐家出来的人,就因为她的爹娘是服侍徐家的老人儿。

所以梁献意初登基时,为防着徐家,便不让菱花跟我,让她重回了徐家。

可那时梁献意明知很快就要对徐家开刀,会抄家灭门,他还让菱花回去,分明是不给菱花活路。

菱花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才过几天的好日子,却要去守皇陵了。

“你脸色不好,可是昨夜里没睡好觉?”范黎关切地问道。

“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再多想了,不如去床榻眯上一会儿吧?”

我摇头:“范大哥,你可有兴儿的音信?”

“兴儿还没回来?”范黎惊诧。

“昨日出了菱花的事,我一直不得出城,今日好不容易寻了机会,又不敢张扬,避了耳目出城来见你,还真不知兴儿还未回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我和范黎对视一眼,我藏身屏风后,由范黎去开门。

门一开,便听见风见的声音:“公子,不好了!”

“进来说。”范黎将风见拉进房内,重闩好了门。

我莫名的心中一紧,忙走了出来,问风见出了何事。

风见擦着头上的汗珠,看我一眼,又看范黎一眼,着急得简直要哭了。

他张了又张口,才一撇嘴,说:“我听人说,皇上今日去了蒋大人家里,不想却在蒋府里抓到一个刺客!公子,抓到的人是兴儿啊!兴儿被羁押着关到宣府大牢里去了……”

“你听谁说的?可当真?”范黎急忙问。

“蒋褚杰。”我低声冷冷道。

范黎疑惑地望向我。

我怎么没想到是他呢?

先是菱花,然后是兴儿。怎么会那么的巧?必是他从中捣鬼。

他是要对付我……他为何突然要对付我?难道他知道自己中了毒?不可能啊。

但无论如何,被抓起来的“刺客”,肯定是兴儿无疑。

“范大哥。”我认真望向他的眉眼五官,心里隐隐生出不安,我怕蒋褚杰也会对范黎下手……

我带着愧疚,坚定地说:“我要进城,我要去见蒋褚杰一面。”

蒋褚杰陷坐在太师椅里,人瘦得厉害。

他神情萎靡困顿,只微抬眼皮看了我一眼,虚弱无力地说:“你来了。”

“你做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来见你么?”

蒋褚杰喉咙间发出“咕咕”作响的声音,嘴角咧开,露出一副状如鬼魅的笑容,眼睛却怨毒地望着我:“现在……这样,你开心么?你这个……毒妇!我会让你后悔的!”

“你不仁,就莫怪别人不义。蒋大人,你后悔么?”

“呵……呵呵哈哈哈,我后悔当初对你心慈手软,我后悔……自己……顾虑重重!你,是何时对我下的毒?我竟……丝毫没有察觉。”他声音渐低,也渐恢复镇定。

我垂眸轻抿了两口茶,上好的龙井茶,回甘清香。

“蒋大人可还记得我刚到北疆的情形?一无所有,无家可归。全赖蒋大人施舍收留。”

“你为我置办下好大一处宅子供我住。我搬进去那日,还是蒋大人亲自将钥匙奉上。那天真冷,我手里捧着手炉还觉得冷呢。到了屋子里,你我也如今日一样相坐饮茶,那手炉就在桌案上放着,我们相谈甚欢,那手炉里炭饼燃的香,甚是好闻啊……”

(本章完)

第253章 再帮我

“那手炉……炭饼……有毒?”

蒋褚杰一脸不可置信,但旋即强打起精神的脸萎顿下去。

他扶着紫檀木太师椅的手掌惨白如纸,先前他周身的劲道似乎都蓄在那双手上,筋脉颤动凸起,此时也软弱无力地搭在那里了。

白花花的日头经过窗棂,仿若披了一层暗暗的轻纱,斑斑驳驳照在陈设考究的房间里,照在蒋褚杰柔弱修长的身上。

鸦青色锦绸长衫在光影里几乎是墨一般的黑色,他清秀干瘦的脸庞便愈发的白,像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玉。

我淡淡道:“对。只是那种毒,并不会让人难受,只不过在那事情上提不起兴致罢了。蒋大人志向高远,又非好色之徒,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多半只会以为那段日子太过忙碌,没心情。就算发觉不对劲,蒋大人也没往别处多想吧?”

“所以,在听苗公子到处宣扬自己的厉害,还因此得了个六郎的绰号后,蒋大人你也心动了吧?你明知苗公子那药方是我给他配的,只要你开口,以你我间的关系,还须让小厮花钱去济世堂买么?”

蒋褚杰冷冷抬眼斜看着我。

我冷笑了笑,继续边饮茶边说:“后来那张大夫把我会医术的事透露给了蒙古人,我不便再做那药铺生意,索性将济世堂还给了他,那药方子也留给了他。蒋大人那之后也没少从他那里买那药丸子吧?”

“本来嘛,只是闻了那手炉里的药香,根本不算中毒,休养个大半年,便会无事了,但蒋大人自个儿去买了我那强肾固本的药丸吃,旁人吃是补,蒋大人吃了,两种药力一合,那可是会伤元伤本的。蒋大人是个聪明人,换作一个蠢人,我这一招可就行不通了。”

“多谢姑娘坦诚相告。”他笑着道。

我迎着他似冷箭般的目光,道:“虽是中毒,却并无中毒之兆,不知你是如何知道自己中了毒?”

他冷笑着,眸光虚虚落在前方,说:“我请了……无数名医,皆治不好我的病,但我从未……放弃过。那日,我在……我在军营里,看到……胡老前辈,他治伤仿佛是……吃饭、睡觉,一般简单,比起你,更胜一筹……”

竟然是老胡!老胡为他找出了病症所在!

老胡并不知我跟蒋褚杰之间的恩怨,更不知蒋褚杰的毒是我所为。

我也没想到蒋褚杰会请到老胡诊治。

为大应将士疗伤那两日,我忙得什么都顾不上,自然顾不上精力充沛的老胡。

不想那两日,蒋褚杰已哄了老胡,答应去为他治病。

所以老胡才会从军营回去后,便说在北疆待腻了,想要去别处走走。我自然管不住老胡,便为他打点了行李,依依不舍作别。

没想到,老胡转身就进了宣化城里,住进了蒋府。

蒋褚杰府上有数不清的美酒,厨子能做尽天下美食,而老胡又极爱吃喝玩乐,定是求之不得。

“我告诉胡一手,我家里……有一个巨大的花园,里面不仅养着……各种……奇珍异兽,还有……各种各样的毒物,寻常人根本进不去,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他听了,高兴极了,就答应了我,要把我的……病治好。我以为……有神医在,必能很快……就好,不曾想,他给我把了脉,却说……却说我中毒已深,难以救治……林卷云!若非胡一手,我蒋某……至死……都要被你蒙在鼓里!最毒妇人心,果真如此!”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我:“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狠毒!”

“愿赌服输,我是蒋大人的一枚棋子,棋错一着,满盘皆输,怎么?蒋大人输不起么?”

“我没有输!我……死了,还有……还有我儿子!有我给他们……创下的基业……他们……总有一日……会站在……高堂之上……我蒋氏一族,千秋万代!”

我手中擎着茶,不由一滞,这才缓缓又若无其事地轻抿一口。

蒋褚杰还在想着他的千秋基业。

他还不至于要鱼死网破。

只是不知,他还想如何对付我?

他说完,喘息了许久,面色更加灰败颓唐。

但他还是强撑着,笑着说:“……皇上……看到……兴儿时,甚是……厌憎!当初……当初是他,带你……出的宫,你说,皇上……会不会……恨他?……锦衣卫亲自……看守,你……救……不了他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边咳边笑,渐渐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是半睁着眼睛望着我。

他的眼角沁出一滴泪来,悄无声息又缓缓滑进他的乌发里。

集市上的人不多。

摊贩们卖力招揽生意,吆喝声不绝于耳。

我跟在范黎身后,漫无目的闲散着。

虽是漫无目的,但去的方向却宣府大狱。

还有一个街口时,我们驻了足。

守着牢狱的大门外,除了衙役,还有几个锦衣卫在来回巡逻。

范黎低声道:“除非劫狱,否则根本不可能把人带出来。”

他原本背对着我,此时转身过来,神情极为冷肃,却开口道:“我去求皇上开恩,若是论罪,兴儿是个好手,我求皇上让他充军,戴罪立功。”

范黎的脸很冷,一副冷酷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其实是面冷心热。

他为了能救兴儿,竟然要去求皇上。

他不是谄媚权贵之人,因对梁献意登基颇有怨言,待梁献意更是疏离,从不愿主动去攀附,更不要说让他开口去求。

我知道,他都是为了我。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兴儿曾经刺杀过梁献意,而梁献意也曾经下令处决过兴儿。

梁献意不会轻易饶恕了兴儿的。

我垂了垂眸,说:“范大哥,你可否再帮我一回?我想去大牢里见一见兴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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