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第971章 大地之歌(6)

第971章 大地之歌(6)

“敬礼!!——”

雅努斯圣珀尔托,曾经的丰收艺术节闭幕式广场,一面面巨大的旗帜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俯瞰沉睡的城市。此刻旗杆旁的两名仪仗队员亦开始解绳,动作精准、匀速,没有一丝多余颤抖。

“敬礼!!——”

提欧莱恩北部极地之边境,寒风撕扯着旗杆缆绳,四名裹成臃肿毛熊的警察褪下手套,冻红的手指解开冻硬的绳结,圆桌与刀子的旗帜降下后被一队调查员迅速折叠、收起,放入一个覆霜的金属盒。

“敬礼!!——”

南大陆前线建设指挥所,此值暴雨之夜,旗杆立在泥泞的院子里,被探照灯照得惨白,雨点砸在台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警察们奋力拉扯湿透沉重的旗绳,圆桌与刀子的旗帜降下来后,列队的调查员抱起它,在巡视长的带领下转身起跑,每个人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敬礼!!——”

“敬礼!!——”“敬礼!!——”“敬礼!!——”

最终,各地的旗杆顶端空无一物,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尖端,指向夜间深空。

礼毕的手臂一道道放下。

讨论组,全称“失常区扩散原因调查及相关事务讨论组”,至此解散。

它完成了属于它的历史使命,而特巡厅,作为提欧莱恩神秘官方机构之一,或许还将在一个时期长期存在,但那和失常区事务调查没有了关系,和全世界艺术侧的监管、指导与发掘没有了任何关系。

神秘的归神秘,艺术的归艺术。

在某些无法被看见的地方,在历史与集体认知的夹层中,那一张张细密的无形金属网被“松绑”了。

它们化作了一道道细弱的青黑色丝线,悄无声息地蜷缩回了新世界的大地深处,成为一组组冰冷、强制、但已失去主导权的“底层符号”。

至此,手术中打下的钢板已被取走,钢板是很重要的,必须存在,但也必须被取走。

它们曾经托举过新世界,但如今不会再于上方飘扬,上方的天空,属于“三者不计之道途”。

交响大厅,展开部至此结束。

《大地之歌》的终章进入再现部。

纪念与告别音乐会,纪念,已成。

这最后的再现部不是为波格莱里奇准备的,是为歌者自己。

节奏变得规整,有了更明确的拍子。

这是葬礼进行曲似的节奏,弦乐的音型在不断重复,带来一种行步的言辞,音调却悲凉、凄切,似寡独的黄昏,浸透着雾与雨。

王维,《送别》。

“我邀他下马,饮一杯告别的酒,

并问他要往哪里去,为什么下了这样的决定。”

夜莺小姐的声音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似在用旁观者的语气转述一个告别场景,似在念一封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信,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说道,用他模糊的语调:

我的朋友啊!这便是世界于我的宿运,

使我归隐深山之中,

为疲惫孤寂的心,寻找一处栖息的岩层。”

长笛吹出一段模仿鸟鸣的旋律,那鸟鸣指代着“深山”的意象,旋律是快乐的,初见之时,快乐得有些“残忍”。

但在这些婉转交替的鸟鸣声中,乐队开始构建一个上升的线条,弦乐从低音区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爬,每爬一层就加入新的乐器。

爬到高处时,铜管加入,圆号吹出温暖的旋律。

翻越山岩,荡涤乌云,金光现出,景象忽然变得开阔,阴郁的c小调变成了C大调!

“但我知道,这片可爱的大地,

永远会在春天吐露绿芽,再现芳华,

我知道,这块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永远会有太阳自地平线升起!”

夜莺小姐的嗓音在这里达到了全曲最明亮的状态,那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清澈得像被泪水洗过。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范宁献上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永恒的寄语。

“永远!永远!.”

随后,夜莺小姐的女声作为回响,曾在《第八交响曲》之中,用作“永恒之女性”作结的那个“永远”的音调,竟然再一次出现了。

弦乐奏出宽广的旋律,钟琴在极高音区敲击出透明无暇的光华,音型逐渐简化,简化,六连音,五连音,三连音.

少女依旧在重复。

“永远。”

第一次,声音饱满。

“永远。”

第二次,声音轻柔了一些。

“永远。”

第三次,气息开始减弱。

“永远。”

第四次,几乎只剩气流。

“永远.”

第五次,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永远.”

第六次,似乎只有口型。

“永远.”

第七次,她闭上嘴。

乐队还在继续,但乐器在一个一个退出。

先退出的是铜管,然后木管,然后打击乐。

弦乐声部里,小提琴先停,然后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

最后只有钟琴在极高音区,仍然有些透明的残响。

降旗的肃穆、冷峻的告别、个人记忆的和解、大地永存的慰藉、以及那无尽“永远”中包含的终极孤独与爱.所有这些层次的情绪与信息,都被音乐织体完美地承载、升华。

“道途”的桥梁,在这终极的和解与宁静的共鸣中,被调谐到了一个真正意义的理想状态。

更广泛的联结达成了,新世界集体的见证意志,向外的末端浸透于“午”,将更多世代与年景的可能性纳入了历史长河,

而另一侧,聚集的这一端,先是从特定选出的27座院线,指向9座,以此映射从世界表皮到移涌;

又从9座指向3座,以此映射从移涌到辉塔;

再从3座指向当下的演出现场,以此映射从辉塔到穹顶,指向了范宁这个引路人头上。

一组畅通的共鸣与观测通道,至此形成,只待引路者那最终“推门”的动作。

余音在剧场高高的穹顶下盘旋,盘旋,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但钟琴的声音,让“永远”好像没有真正消散,好像还停在那里。

停在一个声音和寂静的边界上。

永远停在那里。

瓦尔特和安站在那里,站在渐渐亮起的灯光里,一人看着乐队,一人看着听众,脸上是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平静,但双目的焦点不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在极目之处的虚空。

灯光完全大亮。

人们还坐着,呆坐着,像还没从那个寂静里回来。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五分钟——指挥转过身,面向观众,微微鞠躬。

范宁和安也微微鞠躬。

掌声这才慢慢地“醒”过来,很轻,一下,两下,像试探,然后被更多手掌接住。

声音蔓延开来,但没有人起立,声音不热烈,不低迷,像某种确认,确认音乐结束了,确认某种庞大的东西已经发生过了。

没有欢呼,没有口哨,只有持续、均匀、克制的拍击声,在庞大的空间里回响出空旷的质感。

(本章完)

1000.第972章 谢幕

第972章 谢幕

没有花束被抛上台。

第二次鞠躬,更深一些。

这次起身时,范宁的视线略有移动,从左到右,缓慢扫过观众席前排,那些面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有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谁坐在哪里。

安东老师、维亚德林爵士、古尔德院长等老师们鼓着掌,不知此刻思绪如何,二十多位特巡厅巡视长面色沉郁,露娜瘦小的身影攒着手帕,吕克特、席林斯和尼曼等大师叹惋摇头,卡普仑摘下眼镜正在擦拭镜片,更侧方一些的阴影里,穿教士服的会众手按福音书静静端坐,院线的高层同僚们微微前倾着肩膀

第三次鞠躬。

更早的几分钟前,特巡厅总部最底层的密室。

拉絮斯站在一座黑色石质祭坛前,这祭坛有点特殊,看起来倒有点像一张“长桌”,桌面上是一整块打磨成世界地形的“沙盘”,大陆与海洋的轮廓以极细的金线勾勒而出。

但这“沙盘”上没有其他的道具,唯独,插着四十根白蜡烛,烛火笔直向上,却在密室壁面投下摇曳的影子。

这些蜡烛不是随意分布的,正好与范宁秘密选取的三十九座院线加上演出现场的总部院线相对应。

“旗子降下了,那音乐应该也止歇了。”

密室中飘出一道低低的叹息,拉絮斯的手指拂过空气。

第一组,二十七根蜡烛,从边缘开始,一根接一根,烛芯萎顿下去,火焰缩成一点暗红,熄灭一根,石板上附近位置的金线就暗淡一分。

烛烟在静止的空气里留下笔直的灰线。

第二组,九根蜡烛,烛火“跳”了一下,然后突兀地消失,像被什么掐断。

第三组,三根蜡烛,它们燃烧得最久,火焰甚至蹿高了一瞬,然后缓缓地低伏下去,最终熄灭时,烛泪流下长长的苍白痕迹。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根。

立在院线总部地理位置的蜡烛。

拉絮斯凝视着它。

之前一根根熄灭的那些蜡烛,青烟都飘到了它的上方,构成了一根十分笔直、近乎静态的“白色烟柱”。

这烟柱正在向上延伸,过程一直保持着笔直、静态、凝实。

但当其快要触及到密室顶端时。

拉絮斯这个秘密仪式的配合执行者,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吸力”!

仿佛是从自然法则层面的极高处,远高于辉塔常规范围的范畴传导而来。

他死命盯着那道总部院线蜡烛上方的白色烟柱。

烟柱出现了明显的“软化”和“松动”迹象,仿佛刚才发生的这场关于纪念与告别的深刻表达,正在被某个无法理解的存在“聆听”,甚至“品尝”。

拉絮斯脸色极其严峻,他快速写下隐秘结论,封入一个闪着冷光的金属质地信笺,随即用刀子割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信笺封印上。

这信笺化作了一只虚幻的、鹰隼形态的信使,信使无声长啸,穿透物理阻隔,消失在了昏暗的密室之中。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鞠躬的范宁站直身子。

刚才这一次他保持姿态的时间稍长,身体前倾时,舞台边缘的木质纹理在他眼中放大,他看到那些细微的划痕,还有日积月累摩擦出的不均匀光泽,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掌声的包裹中格外清晰。

范宁直起身后,恰逢那虚幻中的鹰隼信使正面飞到了他的面前,翅膀大张,范宁“目光扫过”,那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句冰冷的观测结论:

「那个上面还有东西。」

范宁几乎没有产生什么额外的表情。

鞠躬之后是握手。

他先和此次《大地之歌》的指挥瓦尔特握手,这位兢兢业业的艺术总监的手很干燥,握力很重,时间也比通常的握手长了一秒。

瓦尔特深深点了点头,却只是勉强笑了笑,然后松开手退到一旁。

第二个握手的是夜莺小姐,她今天的这身深色女式西装,风格显得冷淡,银耳坠在颈边微微摇晃,她的指尖冰凉,碰到范宁时轻轻颤了一下,但她仍然很用力很乐天派地朝范宁笑。

然后范宁转身,面向旧日交响乐团。

他和成员们握手,每一个声部首席,每一个声部乐手,他的目光与大家短暂相接又跳开,希兰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要把此刻任何一个细节都记下来,罗伊身上的气味让他有些熟悉,正式演出时很喜欢用的香水,一股淡淡的草木、黑莓和桃子味,琼的侧脸线条在舞台侧光里显得异常清晰,鼻尖有一点微红。

他以微笑静静回应每一个微笑。

然后是走下舞台。

先是和第一排正中听众席,再是左右侧,再是靠后一点的尊客票席。

逐一握手,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目光依旧与每个人短暂相接。

还有更多,提欧莱恩上下议员的一些朋友、最早期那一批“艺术冠名”的工厂主支持者、教会的神父们、南国遗民的代表、曾经圣莱尼亚大学的校友、艺术救助体系下的青少年交响乐团和合唱团的孩子们、特纳艺术院线那些他叫得出或叫不出名字的行政人员、一些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工作者.

握手,点头,目光相接,松开。

掌声还是在低低涌动。

大厅里勉强出现了一些低语声、脚步声、衣物摩擦声——在工作人员引导下,边缘一点的观众、楼上包厢里的观众开始“不太愿意地”有序退场,黑色的潮水缓缓向出口涌动,但粘稠的程度近乎沥青。

乐手们也终于动了,小提琴手们缓缓放下琴弓,中提琴手将乐器横放膝上,管乐手们开始拆卸乐器,打击乐手们俯身捡起一些东西,将容易弄丢的散件绑在一起,每个人动作都很轻,仿佛怕弄出声音惊扰什么。

但其实整个交响大厅里的掌声还是一直在低低地、持续地涌动。

范宁终于不再握手,改为朝大厅广角招了招手。

然后转身,重新登上舞台。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朝着另一个侧面的退场通道走去,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通道里也有灯,只是对比于大厅很黑,在即将进入通道、离开舞台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继续迈步,身影被昏暗吞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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