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相聚

差不多到了章实一家来京的日子,杨氏这边知会了章越,一并去码头上等着。

章越也是无语,自己这大哥来京事宜连自己这弟弟也不告诉,倒是告知了二姨那边。

如今还要二姨派人来知会自己。汴京码头上章越站在一旁,唐九跟在左右。远处都是章俞家的车马仆役。

章越在汴河码头上等了一阵,方见一艘汴河船行来。

一名三十岁的男子正于船头眺望。

章越见了心底一热,赶忙奔至码头上,唐九跟随在旁。

但见船靠了岸放下船板。

三十岁的男子方走下船来,转过头却愣在了原地,章越抢上前去拜下待要说话时,却觉得嗓子一下子糊住了,发不出声来。

“三哥。”

对方扶起章越,反复揉了揉眼言道,“离家这么多年都变了大模样了,让我好好看看。”

章越站直了身子也打量章实,这一刻他才感觉到岁月的无情,这才离家不过三年。

章越欲伸手抹泪,却觉得手抽不动,原来哥哥双掌紧紧握着不肯放手。

章越别过头,却见于氏搂着章丘却在船舱边垂泪不语。

汴河河风轻吹,船身随着涨浮一下一下地轻摇,多少船舶从此送走,又有多少船舶归来,每日上演了多少别离聚合的一幕。

章实章越转过身擦过泪。

于氏章丘也走下了船,章越与于氏见礼,于氏道:“叔叔离家时尚…尚与溪儿差不多,如今倒是郎君模样了。”

说完于氏眼中含泪却是高兴。

章越感动,真是长嫂如母。

于氏言毕,章丘已是向章越见礼道:“见过三叔。”

章越打量章丘,不再是当年见面就抱住自己大腿的小侄儿了。

章丘的相貌随她母亲,经过多年的诗书浸染,已小有男儿坚毅秀雅的模样。

看着对方炯炯有神的眼睛,章越心底欣然道,此吾家雏凤。

章越道:“我给你备了纸笔,如今都在车上。”

“谢过三叔。”章丘客客气气地言道。

章越摇头道:“客客气气的。”

章丘一愣,却见章越说完自顾笑了。

章丘也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车驾已是备妥,我本已为哥哥寻了下榻之处,但哥哥为何要去叔父那住?”

章实道:“你在汴京怎有安住的地方?”

章越还未言语。

一旁于氏问道:“你哪里来得宅子?”

他本待是拿自己买的屋子给章实一家居住的,但既给郭师兄住,又兼地方狭小,故而就打算将吴家给自己住宅子借哥哥嫂嫂住下。

章实摇头道:“若是租来的,何必费这冤枉钱,我看你叔父家的甚好。”

章越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于氏看章越的神色猜到了六七分道:“叔叔,我听说你说了门好亲事。”

章越道:“嫂嫂莫要明知故问了。”

章实道:“扭捏什么,你与你二姨信里都说得含糊,我来信细问,但一封信路上就要走个半年,你们也不说个清楚。到底是哪个吴家,真是吴相公家中不成?”

章越答道:“是的,吴大郎君的妹妹。”

章实喜道:“竟是真的。”

章越道:“闲话不说了,马车备下,哥哥你去叔父家小住两三日就是。之后我再给你张罗住的地方。”

“不成,三哥我们来京,你与吴府上告知了么?”

“尚未。”

章实顿时气道:“你这好不知事的。”

当下章实噔噔地走向马车。

章越心道,刚见面就吵架,这是生得哪门子气啊?

章府下人将行李都从船上搬下,老都管上前见礼。

老都管道:“住得地方都给安排好,还请大郎君,大娘子一家前往安歇。”

章实道:“谢过老都管了。不过我还是想先见见叔父叔母。”

老都管笑道:“本是安排明日见的,大郎君,大娘子若不嫌舟车劳顿,就去府上一趟。”

章实点点头,当下一家人往章俞家中去。

章实一到章俞的府邸,忍不住惊叹道:“真是好生气派啊!皇宫也不过如是吧!”

章越在旁擦汗,真想装作不认识。

老都管在旁笑道:“大郎君夸过了,咱们这府邸在汴京也不过是普通官宦家模样。”

章实叹道:“原来如此啊。”

进了二门,杨氏还有章惇的媳妇张氏都在堂上等候。

见面之时自有一番悲喜。

二姨引荐张氏时,对方向章实拜下。章实见着这位温柔谦和的女子,忍不住赞道:“真是好女子,好弟媳。”

张氏得章实称赞,欢喜不尽。

章实当下拿出金镯子放在对方手中道:“当初家里落魄,值钱的器物都典卖了,唯有金镯子是爹娘剩下两对没舍得卖,这一样给你了,另一样留给三哥媳妇。”

张氏看了杨氏一眼道:“愧不敢受。”

杨氏抹泪道:“收吧,本就是亲哥俩。”

章实道:“二姨,如今你撮合了三哥的婚事,给惇哥儿找了这么好的媳妇,又培养他中了进士当了官,当初的事就罢了,咱们就不亏欠了。”

章越心道,哥哥啊,你也太…

杨氏摇头道:“不,是我永远亏欠你们家的,这辈子还也还不清。”

说着杨氏眼泪落下,张氏,于氏忙上前劝住。

大家坐下来说话,然后有人禀告章俞身子不舒服就不来了。

一家人坐下来用了便宴。

说话间,一旁有人来禀告道:“吴漕帅府派人上门来了。”

众人一愣,杨氏解释道:“实哥儿来京的消息,我已知会吴家了。”

章实松了口气道:“还是二姨办事周全。”

不久一名吴家的都管上门拿了帖子请了章实,章越上门一趟,并言吴充也正好回汴京叙职,并马上要转任淮东转运使,正好到时候见一面。

洛阳留守是文彦博,西京转运使是吴充两位亲家可是亲密无间。

其中还有个趣事,转运司有个转运判官叫唐义问,此人老爹是唐介。

唐介曾弹劾文彦博丢了宰相,唐义问担心文彦博会报复他。

哪知文彦博上任后找了唐义问来说,当年你爹弹劾我是对的,不过最后我丢了宰相,你爹贬官。后来我回朝又担任宰相我就对官家说要复官就将两个人的官场上一起复,如今我们的事早就翻篇了。

唐义问听了很感动,从此出入文彦博门下。

当初唐介弹劾文彦博的一条罪名就是专权任私,挟邪为党,如今他的儿子倒成了文彦博的党羽。

至于文彦博对吴充也没少照顾。

吴充在这一任上可谓是顺风顺水,如今要调淮东转运使。

这也是朝廷对他的历练,将来机缘一到定是要调回中枢的。

杨氏自是知道吴家前途了得,章越若是做官,有这样岳丈照顾着肯定仕途顺畅。

(本章完)

第240章 吴充

便宴之上聊了几句,老家的食铺这些年获利颇丰,章实离家前将铺子卖了钱,至于宅卖了麻烦,只好先以二十贯钱典给了一个远方亲戚。

一旁杨氏问道:“应是卖得不少钱了吧。”

章实却叹了口气道:“哪卖得多少?”

章越道:“哥哥,不是家里的铺子日进斗金,怎地花去了这些钱。”

章实道:“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家里的开支那么多,何况溪儿读书又用去多少钱?”

章越不由问道:“溪儿读得不是族学么?”

章实道:“族学虽不用钱,但笔墨纸砚,四季衣裳,还有先生逢年过节的孝敬。这两年先生说溪儿学问大有长进,我遍请外面的先生来教导,出门读书交游,钱也是花去了多少。”

章越看着于氏欲言又止的样子,心底有数问章丘:“伯益,表民两位先生身子可好?”

章丘道:“两位先生身子还好,不过伯益先生多病,近来教书甚少了,表民先生之前因官司所累,如此替伯益先生主持族学。”

章越点了点头道:“这就好。”

章实补了一句道:“伯益先生是三哥,溪儿的先生,这次病了我还托人买了不少暑蜡药送去,都是最上等的药材。”

章越闻言不由欣慰道:“多谢哥哥替我照看先生了。”

章实哈哈笑道:“这算什么。”

期间章实出去更衣。

众人一阵沉默。

章越看于氏的样子问道:“嫂嫂,你与我说实话吧。”

于氏看看左右道:“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怕你们笑话……”

说完于氏垂泪,一旁杨氏道:“有什么难为的,尽管说吧。”

于氏对章丘道:“你先去叔母家府里走走。”

“好的,娘。”章丘站起身来。

张氏起身笑道:“我带着溪儿在府里逛逛吧。”

当即张氏带着章丘和仆役丫鬟一起到府上四面逛逛。

章越问道:“家里钱财变卖上京还余多少?”

于氏抹去眼泪道:“家里食肆之前倒是赚了不少,家里日子是一日日好了,溪儿读书开销再多些可以供得。”

“但三叔上京后,你哥哥借口铺子需钱周转也不让我管钱,家里钱财开销都是他一手打理了。最后上京前铺子拿去押了人家手中。”

“最后抵卖了上京,盘缠也是堪堪够用。直到如今当初借我家那边的钱,一文钱都还没还呢。”

章越闻言说不出话来。

家里的铺子还有他的两百贯本钱呢,也被哥哥败掉了,真的是一口老血要吐出来了。

杨氏闻言怒道:“我非好好说道说道他不可……哪里有这般当家了,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了。”

于氏连忙道:“叔母别说了,反正家里如今都落到这个田地了,我们这次上京一是与惇叔,三叔团聚,二也是家里也难支撑下去。”

章越问道:“哥哥是不是又去赌了?家里钱财如何用得这般多?”

于氏摇头道:“三叔,你哥哥这次没赌,都怪他的性子。自家里铺子入了些钱财后,亲戚朋友来白吃白喝的也罢了,多少还撑得起。偏偏你哥哥对上门借钱的亲邻朋友也是有求必应。”

“开始不多,后来每日都有上门的。你哥哥常说借了此人,那人不好不借吧,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可将人得罪了。又说咱们家在落难时欠了人家多少人情不能不知恩图报。有不借的,还在门前撒泼,篱笆门都被踢破了几次。虽说借得不多,但经不住每日几十,几百钱,数贯的借出去。后来入冬家里生意淡了,手头周转不开,你哥哥上门找人还钱,三人能有一个能还就不错了。”

“还有人言语,你家铺子每日那么多食客给你们送钱来,还短我这些么?你哥哥说都是多年的熟人,不好那么翻了脸,也就这么算了。最后拿了铺子押了人家,饶是如此还是禁不住有人上门借钱。你哥哥他抹不开面子。”

章越万万没料到自家是被人借钱借垮的。

他感慨道:“穷在十字街头耍十把钢钩,钩不着亲人骨肉。富在深山老林舞刀枪棍棒,打不散无义宾朋。”

杨氏斥道:“什么穷在闹市富在深山,你别还帮着你哥哥说话,家里弄到如今这地步,一切过错都归咎于他。自己面子薄,心底没一个方寸。”

顿了顿杨氏又道:“既来了汴京也好,人生地不熟的,也免得你夫君再胡乱使钱,寻个本分的事来,两三年功夫又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于氏道:“叔母说得是。”

此刻章实方从一旁更衣回来,却见桌上人人都转过头却,无人说话。

章实道:“你们为何不言语?”

“吃饱撑了。”杨氏答道。

哥哥一家即安顿下来。不过章越仍住在太学。

章越随他们去了一趟,但见杨氏给他们安排的地方甚好,紧邻闹市且闹中取静。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离太学太远了。

次日章越又邀了他们到吴府给自己安排的地方。

这里距离太学就近多了。

章实反复看了也很满意,而且这些仆役都知以后很可能要给章越当差,都很积极。

章越看得出章实更喜欢此处。

章越问章实要住何处?

章实道:“吴家虽是日后姻亲,但毕竟还没成婚,没有不住本姓的地方,住外姓房子的道理。”

章越道:“可是我住在太学离此太远,可没法子常常回去看望。”

章实笑道:“你不去看望我,我可来看望你,是了,听闻你在汴京还有个铺子,我可以帮你打理。”

章越一脸警惕地道:“哥哥,你赔了个铺子不是要将我这铺子也一并赔进去吧。”

章实笑道:“不会不会,我在外作了这么多年生意,论经营及人情世故如何都比你强…”

章越道:“哥哥你方到汴京多歇息才是,至于以后作什么营生再作主张。”

章实道:“是了,我来得路上听闻京里的贵人,常作解质之事。你叔父叔母家有此营生,我若接过来如何?”

章越心底呵呵。

宋朝严禁官员放贷,所以官员都让亲戚放贷。

在当时老百姓急需钱财地方很多,比如农桑,婚丧嫁娶,害病纳税等等。

因此利钱极高,放贷获利颇丰,令权势人家竞向介入。

杨氏自也有如此主张。家中产业都有官家家仆打理。但杨氏有自己体己钱,另外还有些下面收上来却一时用不着的钱。

杨氏瞒着章俞将这些钱财拿出去放贷,故而章实倒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不过正当杨氏这么想的时候,却突然病倒了,病得颇重。

章实,章越都齐去看望,一时束手无策。

这时吴充却回京了。

吴充从崇政殿步出。吴充十七岁中进士,历经宦海二十余年,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即已是一路官长。

对于京西转运使这样要害官员赴京叙职,官家是第一时间接见的,不必等候閤门排班。

吴充面见官家多次,御前奏对极是熟练。官家先问了他西京留守文彦博的身体,然后又问了京西民情,吴充一一奏对没有丝毫不得体的地方,官家对他赞许了几句。

如今吴充走出崇政殿,面上镇定,心底思绪起伏。

虽说为官多年,但在官家的称赞下,吴充仍是心中情绪有些波动,此刻唯有感慨君恩如山。

如今走出崇政殿,吴充想到要去淮东真正的主政一方,不由生出期待之意,仕途上是否是再进一步,谁也不知道。

出了东华门,吴充看到仆役家丁早就等候在此。

上了马车后,吴充听着都管说着自己离京这段家中的大小之事。

出了梁门,远远看到自家的府邸,吴充脸上露出笑意。

吴府从街口至少府门前这段路左右都是围幕挡实,既防尘土,也防路人窥视。

其妻李氏带着一家老小都在府门上的台阶等候。

吴充下了马车,李氏,吴安诗,长媳范氏一一见礼。吴充淡淡言语了几句。

最末是小女儿十七娘,吴充看着对方问道:“近来还读诗书么?”

十七娘欠身道:“是。”

吴充想了想道:“也要多读女诫,女则。在家如何都好,日后出嫁了要以卑弱自持,这才是相夫教子之道。”

“女儿记住了。”

吴充点点头这才步入府中。

晚上吴府家宴,吴充自与家里叙了一番别来之情。

改任淮东转运使命已下,吴充才回京却马上就要到淮东赴任,在京不过数日功夫罢了。

但这数日如何安排,也是件为难之事。

各样人情,要按亲疏远近的分。

李氏向吴充道:“这章三郎的兄长十几日前已是抵京,我做主让他等到老爷回京时来过府一趟。”

吴充道:“正是,长兄如父,终还是要他拿句话才行。”

李氏笑道:“这章三郎虽解试第三,但官人还怕他跑了不成?”

吴充道:“章家虽寒微,但嫁娶之事虽繁琐却最不可省,礼数须一一做足才可。如此方显我们礼敬他们。”

李氏笑道:“我看是老爷视章三郎为乘龙快婿吧,可别忘了他还不是进士呢。”

吴充道:“不是进士才更要礼敬,将一切作足了,等人发迹后反不必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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