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丧期说亲

如今都中风势正紧,各方人马眼线交织成一张极大的大网。

敏感人物但有风吹草动,不用一个时辰,便众人皆知。

金光门外发生之事,自然便是如此。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为之失声。

既对东川候府出了个不肖子弟张亮引以为戒, 回家后严加管教自家儿孙,近来绝不允许再有猪油蒙了心的混帐行动,也对成国公世子之阴险,感到心惊。

除此之外,便是对新晋冠军侯贾琮之惊艳!!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在感慨:

生子当如贾清臣!

血仇不过夜,血债血偿。

面对整个贞元勋臣, 当着率三千兵马的东川候张毅的面,以斩马刀斩下张亮的人头,而后手提人头而去。

这等胆魄气概,着实令人激赏!

还有人认为,今日之局,画龙点睛之处,是贾琮最后说的那番话。

正是那番话,点醒了东川候,让他知道他有两个儿子,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这才投鼠忌器。

再者,是张亮先杀了贾琏,于情与理都是东川候府理亏。

更将怨恨的矛头指向了成国公府……

如此,才让张毅放下了玉石俱焚的念头。

此番言谈,将贾琮之智谋,体现的淋漓尽致!

一时间, 诸多早晨还都以为荣国府不过彗星一闪, 刹那光芒的各方势力,此刻大为改观。

乳虎虽幼, 已有食牛之气!

开国功臣一脉,纷纷前往贾家吊孝。

亲旧世交们,也再次齐聚贾家。

包括之前没来的,都想看看,贾家的乳虎麒麟儿。

……

荣国府,东路院。

一队轻骑自黑油门前勒马。

东西二府的门子、亲兵,还有得到消息迎出来的贾政、宝玉、贾环、贾兰、贾菌并一干贾氏族人们,震撼莫名的看着半边身子浴血,一手提着人头,自马上翻身而下的贾琮,连话都说不出。

贾琮与贾政点了点头行礼罢,亦是一言不发,往东路院走去。

贾琏横死府外,论礼,是不能抬入荣国府中的。

所以,贾琮便让人将他安置于此。

贾芸、林之孝等人早已请来了仵作,将他的尸首缝合,放进了棺木内,设好了灵堂。

其外宅和养子虽非贾家人,但贾琮以为,他这位二哥是真心拿他们当家人,所以,没有请示贾政,便让人在贾琏棺木边,又摆放了一大一小两具棺木,陪着贾琏……

一众人赶紧跟着贾琮入内,就见他一步步走到贾琏棺栋前,身后一亲兵赶紧上前,轻轻推开棺盖,显出贾琏的遗容。

贾琮静静的看着贾琏躺在里面,忽地眼中就落下两滴泪来,声音沙哑道:“二哥,我为你,报仇了。”

说罢,将手中那颗人头,放在了棺木边,似想让贾琏过目……

正这时,从里面冲出一身影,拿着一把剪刀冲向了贾琮。

展鹏见之眼睛一瞪,就要出手,却被贾琮拦下。

展鹏稍退半步,右手却始终放在腰畔,随时准备出手。

然后就看到一披头散发的女子,拿着把剪刀从贾琮手中夺过人头,拼命的扎了下去,没几下,就血肉模糊……

“你为何要杀我夫君……”

“他从不害人啊……”

“你为何要杀他?”

“你这个畜生!!”

“你……你为了她们,连性命也不要了,你……”

一声声怨恨的咒骂,最后一句,却成了凄凉的怨言……

在这个讲究人死为大的时代,人死如灯灭,一切前怨前恨都可随这一死而消散。

那些种种不堪种种怨怒种种冷漠,都随着这一死而烟消云散。

遗忘了不知多时的花好月圆,良辰美景,洞房花烛,温柔体贴……

却一一浮现在脑海。

贾琏有再多不好,纵然夫妻情绝,却依旧是她的夫君。

女子出嫁从夫,夫为妻天。

夫没了,天也就塌了。

这是千百年来思维的延续和惯性,或许过些时日这种想法又会变化,但至少这一刻,王熙凤心如刀绞!

见她哭的如此凄凉,贾家族人也都想起了往日里贾琏的好来,无不跟着落泪。

贾琮则看着追着王熙凤出来的平儿,平儿虽然也关心王熙凤,可看着半边身子都是血,手里还提了颗被剪子戳的血肉模糊的人头,差点没昏过去。

她雪白着脸,眼睛里满是关怀的看着贾琮,恨不能上前去摸摸,贾琮哪里受了伤……

贾琮淡漠的目光终于起了些暖色,看着平儿微微摇头,示意他无事。

平儿这才松了口气,与贾琮对视一眼后,才看向王熙凤,却见王熙凤扶着棺木,正缓缓往下滑倒,竟是已经昏了过去……

见此,平儿大惊,忙叫了声:“奶奶!”

一把搀扶住她,然后流着泪,与后面赶来的丰儿一起,架着她往后面去了。

贾琮见之轻轻一叹,看了展鹏一眼后,展鹏上前,将贾琏的棺木复位。

贾琮随手将手中人头,丢在了灵前的供桌上。

正要同贾政说话,却见一婆子匆匆赶来,躬身道:“老爷、三爷……”

话没说完,就被贾政止住,提点道:“以后不要叫三爷了,要称呼侯爷,国礼大于家礼。”

其他贾家族人纷纷点头称是,又一个个偷瞄贾琮,却见贾琮依旧面色漠然。

心里都暗道:这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家主啊……

那婆子忙赔笑道:“是,老爷说的是……老太太请三……请侯爷去荣庆堂问话。也叫宝二爷一并回去,别再外面冲撞着什么了……”

贾政闻言眉头微皱,他心知贾琮此刻必然事多,可家里老太太说话,谁又能如何?

便叹息一声,看向贾琮道:“琮儿且去看看罢。”

贾琮点点头,与宝玉一起随那婆子往西府荣庆堂而去。

……

荣庆堂内,满厅堂的诰命。

除却贾母这位国公太夫人身份最贵外,还有保龄侯、忠靖侯两位候夫人。

除此之外,还有镇国公府一等伯夫人郭氏,理国公府一等子夫人刘氏,齐国公府三品威镇将军夫人孙氏,治国公府三品威远将军夫人王氏、修国公府一等子爵夫人陈氏、缮国公一等子爵夫人马氏。

以及,王子腾夫人李氏。

另一些如神武将军冯唐夫人郑氏、振武将军卫固夫人田氏、威武将军夫人杜氏等诰命,亦素与贾家亲厚。

这些诰命今日前来,便是以吊孝荣国长孙身亡,安慰贾母而来。

但大多数人,还是想见见贾家的冠军侯,贾琮。

尽管贾母腻味的不行,可也不好怠慢了这么多客人……

听闻贾琮出门回来了,便打发人去将他请来。

因为她不喜贾琮之故,这会儿家里人都没跟她提,贾琮出门到底干了什么……

等贾琮和宝玉进了荣庆堂后,看到面色漠然苍白,半边身子都是血,贾母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晕了过去。

她虽极不喜贾琮,却也不愿见贾琮去死。

如今大房就他一根独苗了,哪怕算上二房,满打满算,贾家还有几个男丁?

再者,她还没老糊涂,知道贾家如今的威风,都是靠她这个不喜欢的孙子撑起来的。

他要有个闪失,怕整个贾家都不稳当。

最重要的是,这个孽障在外面惹下了那么多仇敌,他要是没了倒是干脆,可他惹下的敌人非把贾家给吞了不可。

所以事到如今,她再不喜欢这个孙儿,也不愿见他完蛋。

好在,又仔细留心观看了两眼,看出贾琮似乎并无什么不妥,才稍稍放下心来,又生起怒气,喝问道:“这又是怎么了?!怎弄成了这个模样?”

满堂诰命都知道贾家长辈不怎么喜欢这个孩子,所以听贾母这个语气说话,并不见外。

然后就见贾琮垂着眼帘,淡淡道:“琮,刚去手刃了杀害二哥的凶手,割了他的人头回来,祭奠二哥在天之灵。还未来得及换洗,便被嬷嬷喊了来。”

“……”

贾母闻言怔住了,再打量了贾琮两眼,问道:“你知道是哪个害的琏儿?”

贾琮道:“东川侯之子,张亮。”

贾母闻言,倒吸了口凉气,不止是她,连其她诰命,也无不动容。

她们也只隐约听了个大概,就被各家老爷赶了来吊孝。

此刻听闻贾琮杀了东川候之子,岂有不震惊的?

东川候虽不比平凉候府那般跋扈暴虐,但东川候府之富,也是出了名儿的。

且,又是一实权武侯啊!

好一个英武少年王侯!

但贾母想的却不是贾琮的威风,她惊怒问道:“东川候府为何要害琏儿?”又联想到了什么,急着追问道:“那东川候知道后岂肯与贾家善罢甘休?”

贾琮道:“琮,是当着东川候的面杀的人,割的人头。张亮先杀我兄长,去其首级,吾以同样的手段报复之,何错之有?东川候,凭甚与贾家不罢休?”

镇国公府牛继宗夫人郭氏道:“太夫人,你家哥儿身上的冠军侯位,在诸侯爵中排名第一,就是对上国公也不落下风。他东川候府理亏在先,冠军侯报复了也就报复了,没再追究他东川候府的罪过,已经是给了好大的体面,您放心就是。如今你家,不比从前了。我家老爷素来看不上这一代的年轻人,唯独对冠军侯赞不绝口,以为天纵之才。谁曾想,也不过一二年的功夫,你家哥儿的爵位倒比我家老爷还高几筹!”

理国公夫人刘氏也道:“可不是嘛,我家老爷也是这般说。他说,开国功臣一脉困境已久。上一辈还有府上的国公爷撑着,勉强还能维持些体面。可到了他们这一辈……原本以为开国功臣再无出头之日,只能渐渐除爵消亡。最可气的是,各家子弟整日抱着祖宗功名,醉生梦死的度日,不成体统。却不想,贵家府上竟又出了冠军侯这样的英武少年!不是我恭维太夫人,汝家气运着实旺盛!代代皆有英杰出,让我等几个国公府,好生羡慕!”

齐国公府、治国公府、修国公府、缮国公府的诰命,也纷纷附和起来。

她们这般,倒未必是在讨贾母的欢心高兴,更有可能,是在让堂下站立之人高兴。

不过,到底是在夸赞贾家,贾母面上的悲怒之色收敛了一些,对堂下二人道:“还不快见过诸位诰命夫人?”

宝玉乖巧懂事,中规中矩的一一与诸家诰命行礼。

贾琮却只微微颔首示意,就这,对方也要起身还礼,以示恭敬。

正如贾政之前所言,国礼大于家礼,更何况她们与贾家还并非一家人。

哪里当得起一位一等武侯的见礼?

看到这一幕,贾母、王夫人和薛姨妈的面色都微微变了变。

这一区别,让她们心里都不大得劲……

在她们看来,嫡子出身如宝似玉的宝玉,怎么也不该低贾琮一头才是。

等宝玉见礼罢,贾母就赶紧将他招到身边,怜爱的摩挲了下,问道:“可见到你琏二哥哥了?”

宝玉点了点头,又难过的低下头去。

对于贾琏之死,他确实有些感伤难过,不过也只是如此了……

贾母落泪对众人道:“这么些个孙子,除了宝玉,便属对琏儿最心疼,却不想他这年纪轻轻的,竟遭了这样的劫难……”

众人忙劝慰了一阵,贾琮听的无味,正想告辞,却听保龄侯夫人朱氏道:“老祖宗,先别忙着难受了,还有一桩大事哩!这琏儿走的太早,连条血脉也没留下,竟连个摔盆的人也无。往后年节日里,也没人烧纸请魂,总不能让他做孤魂野鬼罢?还是想着在族里选个嗣子过继到他名下,也让他有个后哇!再者凤姐儿有个孩子守着,也不用干熬了。”

贾母闻言,皱起白眉来,看向一旁王夫人,可王夫人也拿不准主意。

过继承嗣可不是一件小事,里面涉及的门道多了去了。

选多大的人,选谁家的,选过来后要分多少家产,且还要预备着人家原生老子娘再寻上门来。

以后孩子大了,会不会吃里扒外……

王夫人看向下面贾琮,问道:“琮哥儿,你如今也大了,琏儿又是你兄长,此事你怎么看?”

贾琮淡淡道:“此事先不急,二哥明日与大太太一并送往铁槛寺祖坟处安葬。钦天监算过日子,贾家人入土最好的日子便是明天,再往后都是凶日,于亡者不益。至于摔盆人……长兄如父,由我和环哥儿代劳便是。”

听闻此言,贾母和王夫人自无异议。

见贾家商议完大事,一旁镇国公府诰命郭氏道:“太夫人也不必太伤悲,咱们说到底都是将门出身。满门富贵,家族存续皆在爵位功名上。如今也是太平了,才显得这样难熬。太夫人是亲眼见过老一辈是如何过来的,哪家子哪年不送人发丧?那时也没个守孝摔盆的说法。要我说,还有一事比这事更大呢。”

贾母对郭氏颇有好感,今早她就来了回,那时连许多贾家亲族都没人上门,听她这般说,忙问道:“哦?什么事,比这事还大?”

郭氏正色道:“今儿这日子原本不好提此事,不过既然太夫人问了,我这做晚辈的也不好不答。太夫人,恕我这晚辈直言,贵府上人丁太少了,子嗣不旺才是泼天的大事!外面的大事咱们妇道人家管不着,但此事却不得不上心。尤其是你家冠军侯,泼天的富贵,总要多些子嗣继承才是。多子才是多福,如今,冠军侯也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了……”

贾母:“……”

王夫人等人则觉得大丧之日说亲事,既不吉利,也太不像。

尽管她们也知道,曾经将门里为了维持门楣,从来都是父死子出征,且在出征前,都会广纳姬妾,以留存血脉。

但知道归知道,她们还是不大习惯将门的风气,再者如今也没到那个份上……

薛姨妈却是心里一跳,不知怎地,竟有些紧张起来。

好似有些害怕贾母这会儿就将贾琮的亲事给定下来。

她忽又想起一件事,若论说亲,必先讲究门当户对。

可看着这一屋子的公候府第的诰命……

她薛家,好似就是想和贾琮结亲,也有些高攀了……

这让薛姨妈心里极不是滋味!

……

(本章完)

第515章 要官

“不用给朕摆功劳!!”

大明宫养心殿,东暖阁内,崇康帝怒发冲冠,对殿内之人厉声道:“他东川候是为大乾立下了汗马功劳,大乾难道亏待了他?他父子二人一个守着金光门,一个把持着渭水码头, 丧尽天良之事干尽,无法无天勾当做绝,若不是看在他立下的汗马功劳的面上,他东川候府就是有一万颗脑袋都不够朕砍的!”

又指着跪在金砖上的东川候张毅道:“朕对你是一忍再忍,只盼你有朝一日能迷途知返。谁料你竟变本加厉,无旨调动大军,你怎么不直接围了朕的大明宫?!还有你那混帐儿子, 干下多少坏事, 如今更是连荣国公的长房长孙也杀了。你东川候自诩战功卓著,你扪心自问,是你的战功大,还是贾家三位国公的战功大?荣国公百年冥诞,太上皇都要亲自祝寿,你东川候却纵子行凶,朕能容你,国法都不能容!!”

东川候张毅面色漠然,跪在那道:“陛下,臣为立威营主将,驻守金光门内,得报渭水码头有人持火器行凶,方才来不及请旨行事……当然,无论如何,臣终究还是无旨调兵, 臣认罪, 无话可说。但臣之子,是受奸人挑唆……”

“东川候, 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陛下面前,不要信口开河。”

东川候张毅话没说完,成国公蔡勇便阻断道。

东川候张毅侧头看向一旁的蔡勇,一字一句道:“成国公,你可敢与我去龙首原,在王爷面前说这句话,你若敢,我张毅绝不再说二话。”

“你……”

蔡勇闻言,面色登时涨红。

不过不等他多说什么,就听开国公李道林和宣国公赵崇一同厉声训斥张毅道:“住口!!”

而上方崇康帝的面色,已然阴沉到了极致。

这话,何其羞辱!!

在他这个皇帝面前敢说,在龙首原那位王爷面前就不敢说吗?

在东川候心里,他这个皇帝,依旧远不如那个将死之人!

宣国公赵崇狠狠瞪了张毅和蔡勇一眼后,躬身对上道:“陛下,东川候张毅绝非小觑陛下,他乃粗鄙武夫,不通礼数,只以军法为重。武王为贞元勋臣之首,军法严厉,故而至今臣等依旧习惯以此撑量对方。陛下,张毅擅自调动大军,虽事出有因,却也当接受朝廷严惩。至于其子张亮肆意行事……张亮已被冠军侯枭首,今日冠军侯闹出好大的动静,便是为了报私仇……”

崇康帝淡漠道:“今日之事冠军侯已经请奏过朕,传闻东川候次子张亮麾下多有奇人异士,其中便有精通毒药之人……”

此言一出,莫说赵崇,连李道林等人也无不打心底生出一抹寒意,眼中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要让东川侯府鸡犬不留啊!!

好一个歹毒的冠军侯!

赵崇反应最激烈,大声道:“陛下,此为歹人构陷!贾琮,小人尔!当诛之!”

崇康帝冷冷的看着赵崇,道:“他事后给朕上了折子,说经查并非东川候府所为。”

“……”

赵崇面上狂怒之色一滞,其他勃然大怒的一干贞元公候,也止住了怒意。

若贾琮打着拿皇子暴毙案,将他们一网打尽,肆意宰杀的主意,他们便会让他明白,从尸山血海中滚爬出的贞元勋臣,绝不会甘当鱼肉,任人宰割……

谁都不行!

崇康帝将一众贞元勋臣的动静尽收眼底,看着他们隐隐濒临爆发的神色,心下一凛。

知道数天之内,连除两位武侯已然到了极限。

短时间内不可再轻易动作,否则,必招致剧烈的反弹。

至少,不能由朝廷和锦衣卫出手……

作为隐忍了大半生的帝王,他有足够的耐心,一点点瓦解这个团体。

已经有了完美的开局,所以,他不急!

崇康帝将目光落在一直垂着眼帘沉稳站立的开国公李道林身上,问道:“开国公,汝为军机之首,东川候之罪,当何以处之?”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为崇康帝之心机感到心寒。

这是明晃晃的往开国公一脉和宣国公一脉插刀子!

可是,这就是阳谋,让人无法不面对。

宣国公赵崇深深看了崇康帝一眼后,与众人一道看向李道林。

李道林微微躬身道:“臣恭听圣裁。”

崇康帝显然不满意,沉声道:“过去爱卿执掌军机阁,如今又是军机处负责天下兵马的军机大臣,朕不找你寻主意,还能去找哪个?”

听闻此言,宣国公一系公候无不面色阴沉。

李道林顿了顿,道:“陛下,京畿之地,无旨擅自调兵,论罪当处以极刑。不过……东川候到底事出有因。可论罪,但罪不至死。再者,东川候军功卓著,受封丹书铁券,符合八议之议功、议贵……”

崇康帝声音冷冽道:“你倒是为他洗脱的好罪名,只是他东川候只是擅自调兵么?去长安县、顺天府、大理寺翻翻,状告他东川候府的状子有多少!只这些罪名,他那些功勋都抵不完!爱卿身为武勋之首,国之干臣,不是让你做好人的!”

李道林闻言,心中一叹,再道:“臣知罪……臣以为,东川候数罪并罚,虽罪不至死,亦当剥夺爵位,追回丹书铁券封诰……”

崇康帝看了眼宣国公一系人马吃人的眼神看着李道林,微微扬起下巴,吐出四个字:

“依卿之言!”

……

神京西城,荣国府。

荣庆堂内,众外姓诰命已经告退。

虽然镇国公府诰命郭氏是好意,但一来贾母等人着实不愿在丧期说亲事。

再者,她们也不愿这般劳师动众,让贾琮一人得了这般大的风头去……

这么多诰命,目光全落在贾琮身上,却无人关注宝玉,这让她们极不适应,也不高兴。

二来,贾琮自己也婉拒了郭氏的好意,连她保媒的对象都没听,只道尚且年幼,且身负皇命,冠军侯乃“匈奴未灭何以成家”之典范,他不好过早成亲,成为青史笑柄。

郭氏闻言虽惋惜,却也不强求。

一众衙内见识了贾琮的风采后,便一一告辞了。

之前与贾琮有过言语冲突的王子腾夫人李氏、保龄侯夫人朱氏和对贾琮还算不错的忠靖侯夫人赵氏却留了下来。

贾母没有理会这些,等外人皆去后,她看着贾琮道:“刚才有外客,一些话我不好说。我问你,你将你琏二哥外面那个女人和孩子一起摆放在灵堂是做什么?给人看我贾家的笑话吗?还是你打算让那个贱人和孽种,一并安葬进贾家的祖坟?我告诉你,这种念头你想也别想!那样下贱之人,也能进贾家的祖坟,我死后都没脸见贾家的列祖列宗!”

贾琮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后,见贾母脸色硬实,绝无动摇之意,便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了。”

“……”

见他答应的如此爽利,贾母反倒不适应了,她皱眉看着贾琮,道:“琮哥儿,这事你可不要弄鬼!”

贾琮微微摇头,轻声道:“那双母子的确不适合葬入贾家祖坟,与礼不合。”

贾母闻言,面色稍缓,道:“我原虽不反对琏儿在外面混闹,那也是有缘由的。如今他不在了,这些都不说了,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你能明白这个就好。”

贾琮轻轻点头,并不多言。

见他如此,贾母也就没多指点这个孽孙的心思了,再看他半边身子都是血渍,愈发刺眼,道:“行了,没事你下去吧,赶紧换身衣裳,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贾琮也不以为意,与高台上诸位亲长微微躬身一礼,就要告退,却忽然听到保龄侯朱氏喊道:“哥儿先等等!”

贾琮顿住脚,凝眸看去。

不过,朱氏却不似昨日那般端着长辈的身份叫嚣挑唆,而是堆着笑脸看他。

但贾琮的面色并未好多少,在这样的日子里,身为贾琏的亲族,笑成这样,合适么?

果然,贾母也不大高兴,问她:“什么事?”

朱氏赔笑道:“老祖宗,如今超哥儿和伟哥儿年纪也大了,比琮哥儿还大些,却还没个正经差使。老爷说,如今琮哥儿手下正是用人之时,何不请他两位表兄一起进那锦衣卫,就算当个千户,也能帮他一把不是?都说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琮哥儿与超哥儿、伟哥儿虽不是亲兄弟,可都是老祖宗的孙儿,与亲兄弟又有什么分别?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贾母闻言登时心动了,自荣国公贾代善病逝后,因为史鼎史鼐两个娘家侄儿与贞元勋贵亲近,反倒和开国功臣一脉不近,两家渐渐走得远了。

可再怎样,史家也是她娘家,若是能亲近些,她岂能不愿意?

贾母拿眼看向贾琮,问道:“你觉得如何?”

贾琮摇头道:“官位乃朝廷名器,焉能私相授受……”贾母脸色一下掉了下来,贾琮又道:“当然,两位表兄出身将门,若果真有真才实学,德可配位,也未尝不可。除却江南六大千户,都中尚缺四大千户。如果两位表兄能在琮手下两位千户手中坚持十招,琮让他们做一个千户官又如何?”

贾母闻言,脸色这才好看下来,道:“这样也算有道理……”说着,对朱氏道:“那你就让超哥儿和伟哥儿去试试,他们俩长的那样高大壮实,断不会不行。”

朱氏闻言,眼泪差点没下来,道:“老祖宗,他们只是外面看着好,内里虚着呢,和……和宝玉差不离儿……”

贾母闻言,心里就有些腻味了,道:“身子不好那就在家好生养着,出去做什么?”

朱氏委屈巴巴道:“老祖宗,咱家是武侯府,想要传承候位,世子需要立军功才是。可如今天下太平,哪有军功可立?老爷说如今也就锦衣卫这边有油水,这不是,琮哥儿才干了多大功夫,二等伯都升到冠军侯了!”

贾母闻言,还真是这个理儿,又看向贾琮。

贾琮呵了声,目光冷漠的看着朱氏道:“既然是保龄侯的主意,那就让保龄侯亲自来与我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参与什么军伍之事?认清你的位置,守好你的本分。”

此言一出,朱氏自然羞愤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贾母看起来却比她还气,颤着身子道:“走走走,快离了我这地!我这妇道人家,也该认清位置,守好本分,不然就该早早的去死,好给你腾位置!”

贾琮目光凌厉的看了朱氏一眼后,与贾母躬身一礼后,带着半身刺眼的血迹,出门而去。

等贾琮离去后,贾母被众人好一顿哄劝后方平息了些怒火,她息怒之后,对朱氏道:“都看到了,这个孽障天生脑后生着反骨,一点不知孝道。往后这等事,你再莫同我说,就让你家老爷自己同他说。超哥儿伟哥儿有能为就去做官,没能为那就在家养着罢。我这老脸,也值不上两个千户官!”

……

离了那不属于自己主场的荣庆堂后,贾琮又先折返回东路院。

招来贾芸和林之孝,道:“老太太不同意那一对母子陪着琏二哥埋入祖坟,不过我想着,琏二哥生前最关心的便是她们,也是为了她们才丢了性命。若死后不能同穴,怕地下亡魂不宁。只是老太太说的话也有道理,那双母子毕竟是外人,不明不白的进贾家祖坟与礼不合。所以,你们再去准备一副棺栋,寻一处墓地。将琏二哥和那双母子一起下葬,明日埋进贾家祖坟的,立个衣冠冢罢。”

贾芸和林之孝闻言眼睛均是一亮,赞贾琮主意高明。

贾琮又道:“这件事要保密,谁也不许提,不然传进老太太耳中又是麻烦。你们寻好棺木和安葬地便是,具体操办你们寻郭郧来办。”

二人忙应下,贾琮便打发两人去忙了。

这会儿贾琏灵堂上又没了旁人,贾政疲于应酬外客,再者灵堂上设有东川候次子的首级,旁人大多不愿沾染这份因果,所以少有来此者。

他孤身一人,负手而立,看着那具棺栋,眼前仿佛看到了贾琏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贾琮眯着眼睛,轻声道:“二哥,你放心,无论背后是哪个,我必让他来陪你。”

贾琏那张虚幻的笑脸笑的愈发阳光,他看着贾琮点点头后,又左右看了看周边的两具棺木,面色有些怅然,又有些满意,回头再看着贾琮笑了笑,渐渐消失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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