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双面陷阱

白纸黑字的“合约”生效,参谋长手中引而不发的利箭射出以后,一直悄然注视着重庆的张安平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历史上,八路军也好,新四军也好,可都没有从美国人的军援中分到一杯羹。

唯一的“羹汁”是44年和45年期间,美军以空投物资换情报的方式,在华北和华东根据地中空投了少量的非武器物资(如药品、通讯设备),以此换取有关日军的情报。

不过这个时空因为张安平的两次三番的动作,新四军那边有三个旅换装了美式轻武器,八路军这边即将有一个师换装美式轻武器——张安平非常确定,以国民党顽固派的顽固,八路军方面撑死了就这一个师能捞点好处,绝对不会有后续。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新四军和八路军的案例在前,以后顽固派要是还想着消极抗战,那美国人可就有话说了——到时候来一句“莫怪我无情无义”,肯定能迫使国民政府不得不采取主动些的抗战态度。

这刻意闹出的“误会”让张安平最初设想的目标达成了,接下来自然就该收尾了。

……

这段时间,曾墨怡一直在按照张安平的意思办事。

落在侦缉处手里的白启明,被曾墨怡释放了,而且经过了曾墨怡的运作后,白启明在粮委的工作还保住了。

而白启明在多方打听后得知是曾墨怡疏通关系救了他以后,就带着自己的夫人特意登门感激曾墨怡。

再之后,两人的接触就多了起来。

前文说过,陆向阳建立的这个粮委小组,虽然是正儿八经的党组织,但身为卧底的陆向阳,却故意放松了组织考核的程序,发展的成员的程序也存在一定程度的瑕疵。

如此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让这些发展的成员更容易出问题。

白启明就是这样的情况。

被曾墨怡救了以后,他就向陆向阳汇报了情况——按照正常的组织程序,白启明这种情况就得撤离,但陆向阳却以白启明未出卖组织机密、未被特务怀疑为由,没有让白启明撤离。

而白启明也懵懂不知,认为自己被释放以后就是安全的,在跟曾墨怡接触一段时间后,就向陆向阳建议发展曾墨怡为自己的同志。

陆向阳并不知道毛仁凤的棋局到底是何目的,但他既然领到了“松守防线”的任务,自然不会真正的按照党组织的程序、规则去办事,很自然的同意了白启明的申请。

于是,白启明展开了对曾墨怡的考察和发展。

按照正常的程序,纵然是曾墨怡想要“加入组织”,那也得经过数重考验,即便是最节省时间,那至少也得八个月!

但粮委小组,仅用了不到两个月,便将曾墨怡发展成为了“自己人”。

陆向阳亲自主持了曾墨怡的“入党仪式”,在入党仪式前,他才向曾墨怡询问起对方的家庭关系——其程序之颠倒,属实可笑。

曾墨怡“老老实实”的交代了自己的情况,跟军统内的档案一模一样。

陆向阳听到曾墨怡曾经是军统成员后,心中可谓是怒极。

但等曾墨怡告知了家庭情况后,他的怒火立刻转换为……恐惧。

我艹,张长官的妻子!

老谋深算的张副处长的儿媳!

局座的甥媳!

这三重身份哪一重都能压死他。

他强装镇定的按照正常流程进行了入党仪式,等将这一尊大神打发走以后,惊恐欲绝的陆向阳便迫不及待的去找毛仁凤汇报。

两人一接头,陆向阳就胆战心惊的汇报起了策反曾墨怡之事。

毛仁凤愣住了。

他的目的确实是策反曾墨怡,但压根就没想过会这么的顺利——他的想法中,这个局起码得持续一年以上,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策反。

可曾墨怡入局不到三月就被策反了?!

太顺利了,顺利到毛仁凤怀疑这特码就是个局。

可想到曾墨怡利用侦缉处营救了白启明又秘密走关系保住了白启明的工作,再看看陆向阳手里拿着的本应该就销毁的审查资料,毛仁凤又倾向于曾墨怡是真的被策反了。

“二八开?”

他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两成的可能是局,八成的可能是真的被策反了。

说起来慢,但这些想法其实在毛仁凤的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就厘清了,面对慌张的陆向阳,他不动声色道:

“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此事我会跟世豪沟通——你放心好了,世豪不会为难你的,他反而要感激你,明白吗?”

陆向阳看着毛仁凤,一副“我还是不明白”的样子。

他之所以如此,完全是怕自己被灭口。

毛仁凤似是这时候才看出了陆向阳的担心,便道:

“你孤悬在外,不知道世豪的口碑——你可以查一查,张世豪有没有对自己人灭口的行径。你啊,完全就是想的太多了!这样吧,我给你作保!”

“你觉得呢?”

陆向阳讪笑:“主任,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这件事你忘了就行了,她以后十有七八会‘病死’,只要你嘴巴紧,我保你没事!”

“对了,这份材料记得销毁,千万不要留下痕迹。”

毛仁凤指了指曾墨怡的审查材料——地下党行事,基本不会留纸面文件,什么入党申请书之类的根本不存在的。

就是这审查材料,也是事后要销毁的。

此时毛仁凤让陆向阳销毁审查材料,给陆向阳的错觉是毛仁凤不会用这个对付张世豪。

这让他认为自己不会卷入争斗中,也印证了毛仁凤亲切的称“世豪”的说辞。

陆向阳就此放下心来。

他不蠢,要是真蠢的话他不至于成为毛仁凤亲自掌握的内线,但信息差却让他根本不知道张、毛之间的争斗。

他毕竟是卧底在地下党内部的特务,哪能知道局本部中流传的隐秘信息?

见毛仁凤一口一个世豪,再加上他认为张世豪跟毛仁凤同属老乡,同为军统中的江山系,关系应该很铁,所以很自然的就被毛仁凤给忽悠了。

但之后的事却根本不在毛仁凤的掌控之中!

夜。

回到家里的陆向阳在熟睡中,突然感觉到颈部传来彻骨的寒意。

睁眼,他就看到有人手持利刃冷漠的注视着他。

入室抢劫?

还是……我暴露了?

陆向阳的心凉了半截,就在他组织措辞之际,屋内的灯被打开,数个人影相继映入了陆向阳的眼帘。

四个孔武有力的大汉,外加一个一脸冷冽的女子。

曾墨怡?!

陆向阳脑海一片混沌,下意识道:“墨怡同志,你、你这是……”

曾墨怡笑起来,但跟平时温和、和煦的笑截然不同,不仅冷,而且还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她看着不安的陆向阳,声音冷漠的道:“我该叫你陆向阳呢还是该叫你……向荣?”

向荣,陆向阳的真名——奉命打入了地下党以后,这个名字再也没有人喊过他。

“你、你……”陆向阳、应该说是向荣,他先是本能的嗫诺,随后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自己人?”

自己人,这是表明自己的身份。

曾墨怡听后不由笑了,但跟傍晚时分加入组织时候的温暖的笑意截然不同:

“向荣,你说的这个‘自己人’,到底是军统还是共党?嗯?”

向荣稍稍沉默后,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军统。”

“呵呵,”曾墨怡忍不住呵笑起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承认呢——”

说着她甩出了一沓子照片,砸在了向荣的身上。

向荣小心的扒拉过来,看到其中的几张分明是自己晚上秘密约见毛仁凤的偷拍照片后,心中立刻意识到有问题。

他深呼吸一口气:“我是……被做局了?”

曾墨怡如此的行为,证明对方不是共党,但她却被“轻易策反”加入共党,而他又是执行者——这必然证明问题很大。

而曾墨怡找到他又不直接动手,肯定是有其他目的的。

被做局,是必然也是唯一的解释。

“不傻,看来是个聪明人。”曾墨怡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打了个响指,一名特务将身后的设备端了出来,摆在了两人面前。

录音机!

曾墨怡道:“录音机,美国人支援的高端货——向荣,接下来你我之间的对话会收录其中,没问题吧?”

向荣再度深呼吸一口气,道:

“我叫向荣,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奉毛主任之命,化名陆向阳秘密打入重庆地下党,代号……‘深井’。”

曾墨怡赞赏的看了眼向荣,道:

“你确定你是毛仁凤亲自掌握的内应?”

“确定,我是被毛主任亲自发展的军统特工,曾在兰州特训班高级班受训。”

“很好,既然有这个经历,那你的身份就很好查了——”曾墨怡点了点头,随后道:

“向荣啊向荣,你真以为从浙警毕业的我对共党一无所知吗?你建立的这个粮委党小组,在我看来就跟笑话一样!”

“如此一个遍布漏洞的共党小组竟然处心积虑的接近我!”

“说吧,毛仁凤给你的任务是什么?你为什么又要特意的发展我做共党!你从建立粮委党小组开始说!”

已经确认自己被毛仁凤坑了的向荣,一五一十的说起了自己如何被毛仁凤安排任务、安排任务以后又做了什么。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将这些信息悉数讲清。

可能是对毛仁凤的恨意太浓了,他甚至专门讲述了今晚跟毛仁凤接头后的种种。

当他说完以后,听了许久的曾墨怡忍不住嗤笑道:

“哈哈,毛仁凤居然这么替我先生考虑,着实是让人意外啊——向荣,你知道毛仁凤恨不得生吞了我先生吗?”

说了半天的陆向阳沉默以对。

看陆向阳缄口不言,曾墨怡便道:

“我不知道毛仁凤到底要做什么,但我很肯定一件事,你,在毛仁凤的眼里就是一个死人,你觉得呢?”

陆向阳苦涩的笑了笑,虽然没有回答,但却认可曾墨怡的说辞。

从确定这就是一个局以后,陆向阳就知道自己在毛仁凤的眼中是一个死人。

毛仁凤要算计张世豪,自己就必须是实打实的共党!

“向某为党国深入龙潭虎穴,却没想到落到如此下场,可笑,可笑啊!”

向荣失魂落魄的叹息。

曾墨怡却不理会他,反而道:

“我们合作吧!”

向荣缓了缓后才追问:“怎么合作?”

曾墨怡出现在他面前,如果不是为了合作,那不会说这么多!

更不会录音。

曾墨怡冷声道:

“如果是我无意中坏了他毛仁凤的事,那么他就不会故意以我为目的布局!”

“可如果他以我为目的而故布杀局,那他纵然是巧舌如簧也无法掩盖恶意!”

“到时候我会保你一命,不会让你以共党的身份被灭口——但前提条件是你忘了今晚的事!”

“接下来,你还是‘深井’,而我,是一个被你策反的党国叛徒。”

“如何?”

陆向阳别无选择,只能回答:

“好!”

……

重庆。

粮委。

一份普通的民用电报送到了曾墨怡手上。

电报非常的简单,就简简单单六个字:

昆安、勿念、保重。

看着手上短小的电报,曾墨怡露出了幸福的笑意。

同事看到后,好奇问:“曾科长,谁的电报啊,你笑的这么开心?”

曾墨怡幸福的吐槽:“我先生的——他可真的小气,就发了六个字。”

同事好奇的探过来,扫了一眼电报后道:“你先生在昆明?”

“嗯,去昆明出差了。”

“欸,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啊。”同事感慨一声。

曾墨怡深有同感的附和,但在心里却幽幽道:

看见了?没问题吧!

身边的这个同事,早就被毛仁凤秘密的发展成眼线了,不过毛仁凤却是假借他人之手以中统名义发展对方的。

她将电报小心翼翼收起来,随后进入了工作状态——但此时此刻,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工作之中。

这封看似正常的电报,实则是张安平的暗号:

行动!

所谓的行动,是收网。

曾墨怡已经加入“地下党”月余了,而毛仁凤则犹如暗中的毒蛇一直在死死的盯着曾墨怡,期间也进行了几次试探的行动,曾墨怡都表现的跟一个“地下党”一样。

而现在,就是收网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就是“人赃俱获”。

……

陆向阳再一次跟毛仁凤见面了。

一见面,陆向阳就直接道明来意:

“主任,共党那边有人要见曾墨怡。”

曾墨怡被策反的事,毛仁凤并没有让陆向阳向地下党隐瞒。

原因很简单,他需要真凭实据来坐实曾墨怡是真的通共,如果只是让这个消息封锁在陆向阳的这个盗版的小圈子里,那有何用?

而现在地下党那边有人要见曾墨怡,这并不出毛仁凤的预料。

毕竟是张世豪的妻子,地下党那边在经过了暗中月余的考察后开始派人接触,是顺理成章的事。

原本毛仁凤是不想现在就收网的,他想要让张安平为曾墨怡做出损害军统利益的事以后收网。

可现在的时机却不同。

毛仁凤认为现在的张安平犯大错了——故意泄漏篆塘码头的援共物资让日军炸毁,导致参谋长执意要军援八路军。

其次,张安平现在名声臭了,在他暗中的布置下,重庆和成都这边的新闻界,已经喊出了“国贼”二字,舆论的风向已然大变。

他觉得这时候要是曝出张安平的妻子是共党,就足以将张安平一脚踩入泥坑中无法抽身了。

共党派人跟曾墨怡接触,这机会要是错过,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强忍下心中的激动,故作平静道:

“看来她已经是铁了心的要投靠共党了!本想着她能否迷途知返,可最终是我异想天开。”

毛仁凤叹息一声:

“向荣啊,你也潜伏了四年有余了,本想着让你风光的撤回来,可这一次……欸……”

长叹之后,毛仁凤停顿了一阵后才又道:

“曾墨怡不能留,否则对世豪来说贻害无穷,到时候我会安排人直接将其击毙,你牵连太深了,让你表露身份撤回来,我怕世豪心里有疙瘩。欸,哥哥我对不起你啊!”

陆向阳一脸悲苦:“张长官、张长官他……”

毛仁凤拍了拍陆向阳的肩膀,叹息着说:

“我给你一个接头方式,只要抓到共党,你就立刻去找他,到时候他会安排你撤离。”

“你以后就呆在西安吧,等过个几年我再想法子让你回来。”

“怼了,我回头给你准备十根金条,撤离时候记得带上。此事……决不可再提,明白吗?”

陆向阳一脸苦涩,怨愤道:“主任,职部、职部不甘心啊!”

毛仁凤只能唉声叹息。

陆向阳又发泄了几句后,才深深的道:

“主任爱护之恩,向荣铭记于心!”

毛仁凤一副是我无能的样子:“是我对不起你啊!”

陆向阳更是感激涕零,一副愿意为毛仁凤效死的模样——而他的心中却冷笑连连,心说:

毛仁凤啊毛仁凤,你可真的是歹毒至极啊!

(本章完)

第733章 局动

滇缅公路站本部,会议室。

一份报纸丢在会议桌上,报纸上大大的标题让参会的公路站众人不敢大声的喘息。

沈源悄无声息的瞥了眼报纸的头条,凝重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但心里却充斥着疑惑: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明明我已经将情报交给组织了,为什么组织上还要闹出这样的乌龙?】

小仓库内真正的援共物资并没有被炸毁——这是从张安平布局一开始就确定的思路,作为参与者之一,沈源是很清楚这件事的。

而按照张安平目前正在进行的布局,沈源更是推测张安平要以接下来的援共物资为诱饵,复刻当初神龙峡对空伏击战之举。

组织在抗日方面是不遗余力的,在自己将推测上报的情况下,组织上不应该轻易的揭露这件事,毕竟这件事曝光,会严重影响到张安平的伏击计划。

可组织却曝光了这件事——虽然没有曝光张安平李代桃僵、瞒天过海的计划,但毕竟是曝光了。

这件事一曝光,暗处的青鸟行动组会意识到他们被利用了,同时也会意识到处境,那接下来张安平的计划不就没法实施?

这不符合组织的作风啊!

和沈源有类似想法的还有电讯处长陈秋棠和情报处长何明远,相互不知道同志身份的两人都保持着神色的凝重,可内心却始终对组织的这一行为充满了疑惑。

“你们……怎么看?!”

坐在主位上的张安平终于说话,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但在场的六人却明白,现在的张长官,已经处在了爆发的边缘。

这几天以调查为由,滇缅公路情报站封锁了篆塘码头,防一师的两个团减灶计套着增灶计的外套进驻篆塘码头,摆下了一张防空地网——可就在这个时候,那边将张安平点了出来,这意味着多日来的努力白费了!

苏默生虽然明面上被撸去了站长的职务等待处置,但这是明面上的行为,众人都清楚他还是那个站长,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他先顶上,于是苏默生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老师,我觉得问题……泄密的不是我们站。”

张安平淡淡的看了眼苏默生:

“我没问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是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苏默生悄悄的看了眼何明远,示意何明远赶紧顶上。

何明远小声道:“老师,要不收网吧?”

青鸟情报组的日谍只要不是白痴,这时候必然意识到了他们被当枪给用了,也必然意识到被盯上了,下面的行动已然没法进行了。

张安平淡淡的反问:“收网吗?”

这一句反问让众人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意思?

“计划——”

张安平开口:

“照常进行!”

众人惊疑不定的看着张安平,都这样了,计划还怎么进行?

张安平平静的看着六人,一语不发。

六人用疑惑的目光互相对视,却始终没有堪破张安平这句话到底何意。

“情报这一行,为了目的,手段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张安平轻巧桌面,冷冽的目光从六人脸上一一扫过:

“只要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放弃,才是最最愚蠢的方式!”

说到这,张安平径直起身,在转身之际才道:

“去正义路云华茶庄。”

“林楠笙会告诉你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正义路云华茶庄?

听到这个名字,苏默生等六人尽皆震惊——那不是青鸟情报组的核心据点吗?

……

昆明。

云华茶庄。

化名林文瀚的小林次郎看着手上的报纸,额头的汗水像雨水般滴落。

报纸的头条是揭露张世豪出卖篆塘码头仓库、导致援共物资被炸之事。

但在林文瀚之前的视角中,一直认为是青鸟情报组在他的领导下,查到了这件事最终上报后方,并引导轰炸机炸毁了物资。

报纸上披露的消息颠覆了林文瀚的错觉,也让林文瀚意识到了一件事:

被耍了!

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柄刀!

如果是别人,他大概率倾向于这是被泼脏水了,是有人“要占据青鸟情报组的功劳”。

可张世豪这三个字,让他生不出丝毫的怀疑。

撤!立刻撤!

特工的本能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的示警。

但理智却强压下了他的冲动。

跑不了,绝对跑不了。

小林次郎非常的清楚在张世豪面前,他跑不了。

对方既然能利用他们,能将他的青鸟情报组当刀,这意味着对他们的监控不是一天两天了——猫之所以会逗老鼠,是因为猫有足够的信心确保老鼠不会脱离掌控。

而张世豪,就是那只猫,他小林次郎,就是那只……老鼠。

【绝对不能落到张世豪的手里!】

立刻毁掉地下室中的电台、毁掉密码本,自杀了事!

小林次郎强迫自己恢复平静,佯作无事人的想去后院进地下室。

但这时候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店内。

对方看着欲往后院而走的林文瀚:

“林老板,聊聊?”

小林次郎佯作疑惑:“客人您是?”

对方笑了笑:

“军统,林楠笙。”

小林次郎长呼了一口气:“好。”

两人走到了店内的茶桌处,小林次郎不加掩饰的用日本人的方式请林楠笙坐下。

待林楠笙落座后,他才坐在了林楠笙的对面,一米多的距离,足够在林楠笙发难前让他咬碎嘴里的毒囊了。

间谍,最怕的是落进对手的手中——这意味着对方为了撬开嘴必然会无所不用其极。

而张世豪,更是其中的“翘楚”,据小林次郎所知,落到了张世豪手中的特工,纵然是被交换回来,人也废了,被捕的遭遇,只能用“地狱”这两个字来形容。

这也是小林次郎不想、也不敢落到张安平手上的原因。

落在他手上,死比活着更难。

林楠笙对小林次郎的态度并不在意,他坐下后便漫不经心道:“青鸟情报组,核心成员共四人,林老板,苏婉蓉、赵德彪还有一个隐匿的的蔡明远,对否?”

“对。”

“至于发展的汉奸,就没必要提了——”林楠笙说罢,突然反问:“在下有一事想请教林老板,不知林老板可否解惑?”

“请林君赐教。”

“若是你们的情报机构得知青鸟情报组全员叛变,不知道会有什么处置的手段?”

“林君怕是小看了帝国勇士的玉碎之决心吧!”

“小看?”林楠笙笑了笑:“有些事,只要存疑就够了,林老板觉得呢?”

对于林楠笙的威胁,小林次郎其实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明白所谓的威胁,不过是一个由头。

所以小林次郎故作怒色道:“林君,你究竟何意?”

林楠笙看着略有些绷不住的小林次郎,幽幽的说出了两个字:“合作。”

从林楠笙跟他谈话开始,小林次郎就意识到了林楠笙极有可能是谈合作的。

之前炸毁援共物资,便是以他的青鸟情报组为刀,而援共之事,不可能因为一次炸毁就罢手,利用他和青鸟情报组为刀继续炸毁,反而是合情合理的。

按理说双方身为不死不休的敌人,不该有合作的空间。

可小林次郎却非常清楚,国民政府这边只要涉及到反共,必然会放弃所有仇恨。

自侵略中国开始,这样的事小林次郎见多了,真正意义上的屡见不鲜,故而他不认为对方是为了拖延时间。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才故意“上钩”,因为小林意识到这是自己唯一活命的机会。

他露出疑惑之色:

“林君,你说的合作……是何意?”

林楠笙嗤笑一声后反问:“林老板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小林次郎沉默,但却是故作沉默。

“林君你的目的——不,应该说是张长官的目的,是援共物资,对吧?”

日本人慕强的心理是深刻在骨子里的,虽然他们看不起中国人,但对于中国人中的一些强者,他们还是敬重的,在情报这一行,张世豪三个字是日本人越不过去的大山,故而他们中如小林次郎般的不少人,不介意用“张长官”三个字来称呼张世豪。

林楠笙毫不在意的点头:“林老板当真聪明。”

看着林楠笙,小林次郎深呼吸一口气:

“我要活,可以么?”

从林楠笙跟他谈话开始,小林次郎心里就怀疑对方的目的——接下来林楠笙主动说出了合作,更证明小林次郎的猜测没错。

但小林次郎更清楚一件事:

和他们日本人合作,一旦泄露出去,如果实力不够很容易被舆论喊打喊杀,最后导致身败名裂。

以张世豪的手段、为人,他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他达成目的以后杀人灭口,将这件事永远的封存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合作或者不合作,都注定一件事:

青鸟行动组必须死!

小林次郎不怕死,否则刚才他也不至于做好赴死准备。

可当他意识到林楠笙此行的目的是“合作”后,一个念头却在他脑海中浮现:

【我或许可以在死后坑死张世豪!】

张世豪绝对不会让他活下去,但在利用他炸毁援共物资前,不会轻而易举的弄死自己。

这便是机会!

假装苟且偷生,取得张世豪的信任,想方设法将合作之事传递出去——自己死后,这件事由后方抖出去,真凭实据之下,被唤作“国贼”的张世豪,必然被喊打喊杀。

军统极有可能会因为舆论的压力而处置张世豪。

【张世豪,我愿意用我的生命为代价,狠狠的背刺你一刀!】

这便是小林次郎说出“我要活”的原因。

看着说出了“我要活”的对方,林楠笙忽然间大笑起来:

“林老板,我倒真的是小看你了。”

毫无疑问,他这般说,自然是承认了“我要活”三个字后面所涉及到的“杀人灭口”。

小林次郎一脸苦涩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

“林老板,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林楠笙正色道:“如果你毫无保留的投靠我老师,我保你一条命!”

“多谢林君。”小林次郎起身后深深的鞠躬,随后嘴巴蠕动了一番后,才挣扎着开口:

“为表示我的诚意,我愿意交代青鸟情报组所有情况。”

深呼吸一口气后,他道:

“青鸟情报组,还有一名游离在外的副组长,他叫山口健一,平时罕与我联系,但我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隐藏身份——”

“他化名李守仁,在昆明防空指挥部中担任文书一职。”

说罢,小林次郎像泄了气的皮球。

“林老板,你选择了一条非常正确的路。”林楠笙一脸喜色的安抚着小林次郎,但他心里却乐开花了。

这个小鬼子是真投降也好、假投降也罢,这条情报无疑是意外之喜。

当然,最关键的是小鬼子入网了!

……

苏默生等六人不可思议的看着林楠笙。

“这就好了?”

林楠笙笑道:“你们认为呢?”

“老师布局,当真是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啊!”

林楠笙叹服道:“确实如此,老师布局的时候,常常做好了多种应对准备,最恶劣的情况也会被他所算计在内,只要老师布局,不管棋局走向如何,尽在老师掌控之中!”

他是真的赞叹、佩服。

之前他看到张安平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压根就看不出这些动作之间有什么关联。

明明通过组织传递了曝光“张世豪”所作所为的打算,可偏偏又在篆塘码头布局,林楠笙以为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段,没想到等舆论声讨张世豪的时候,他反而借机将青鸟情报组给“收服”了。

若是其他情况,日谍绝对不会配合,因为他们担心这里面有阴谋。

但偏偏是【联手对付共党】——日谍压根就不会怀疑这是个局。

毫不相关的两个布局,就这般完美的契合起来,着实是令人佩服啊。

虽然目前张安平布的局还有多个局是他无法堪破的,但林楠笙相信这些局之间,必然会因为一件事串联起来。

现在,就等老师将这些局串联了!

“各位,就不要感慨了,咱们收网吧——那些被策反的汉奸暂且不用理会,名单上的四人先抓起来再说。”

说到这,林楠笙忍不住笑道:“我想这些日谍,大概是很乐意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演一出大戏的。”

他奉命进行的以势压人,除了确定日本人会因为对付共产党的缘由而合作外,还笃定了日本人一定会为了坑张世豪而“合作”。

至于日本人怎么想的,林楠笙能猜到一二,但他们哪里知道,张安平的目的完全就是为了骗过来一堆轰炸机。

这就像是后世的金融骗局:

你图的是他的利息,而他图的却是你的本金!

……

滇缅公路情报站总务处处长徐静薇略忐忑的出现在了张安平的办公室前。

她是情报站的六名核心层之一,但在张安平面前的存在感向来不强,此番张安平突然召见,让徐静薇心里莫名的发慌。

事……发了吗?

不应该啊!

徐静薇整理了一番思绪,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

徐静薇屏住呼吸,推门而入,却发现张安平并未坐在办公桌前,而是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

“老、老师。”

“过来。”

徐静薇强忍着不安上前,站在了张安平的身后。

张安平淡淡道:“透过这层玻璃,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到外面,但外面看我们却是一团的黑影,有什么想法吗?”

徐静薇脑袋翁的一声,心说:

果然,被老师发现了!

徐静薇艰难的道:“学生……学生没有出卖自己人!”

“我知道。”张安平依然背对着徐静薇:“否则,成都和重庆的报纸,又怎么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抨击?对吧?”

徐静薇仿佛松了一口气,身上的包袱悉数被取下,她认命道:“老师,学生违纪,愿意接受任何惩处。”

“说!”

“我、我的恋人他、他受共党蛊惑,加入了他们,被周煜发现后,周煜以此要挟我。”

徐静薇老实的交代了缘由。

张安平转身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徐静薇:

“所以,你利用这一次机会反坑了周煜一手?”

徐静薇此时光棍道:“学生愿意接受任何惩处。”

徐静薇作为关王庙二期的毕业生,自然也不是好拿捏的对象,被昆明站的周煜捏着软肋三番五次的威胁,徐静薇做出了反击。

而她的反击就是在周煜打探张安平布局的时候,故意只透漏了布局的一半。

借刀杀人!

张安平淡淡道:

“告诉周煜……”

“我跟日本人合作了。”

徐静薇心中一喜,这明显是老师要收拾周煜了,她立刻道:“是。”

淡淡的瞥了眼徐静薇:“这件事结束后,你去兰州特训班吧。”

徐静薇垂首:“是。”

她长呼一口气,老师果然还是护短,自己这番行为,换个人,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但老师这里,只是发配边疆……

徐静薇走后,张安平笑着摇了摇头。

要不是自己身份特殊,通过组织那边发现徐静薇因战乱分开的恋人加入了组织,在昆明行动期间被昆明站抓捕,最后受徐静薇掩护而撤离,他还真发现不了问题出在徐静薇这里。

不过既然确定是徐静薇,那周煜这柄刀就该“捅”向自己了。

很好,现在万事俱备了!

张安平遥望西南:

墨怡,接下来就该你了!

……

重庆。

霍存志奉组织之命,来重庆见一个人。

江边酒楼,一身西装革履的霍存志小心翼翼的坐下,将一份报纸以半摊的方式展开,随后将茶杯压住了报纸左下角的一半。

“不知道要见的人是谁?”

霍存志很好奇。

“共党特意让我从麻田镇过来跟这个人接头,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霍存志,原新四军中的一名专家,皖南事变被俘后被张安平策反,成为了“影子”——他这个影子是假影子,其作用便是掩护真正的影子。

但是……真影子实则是自己的同志。

张安平这番操作其实是有备无患的后手。

但霍存志并不清楚他这个奸细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此时此刻,他还在想着跟自己接头的是什么人,这个情报能不能从张世豪手里换取到相应的利益。

不久之后,一名女子上楼了,她环视一圈后就发现了报纸半摊并被茶杯压着的霍存志。

女子走上前:

“表兄?你怎么这幅打扮?”

“最近手头宽裕了些,置办了一身充门面的。”

女子笑着坐下:“你这时髦的装扮我都不敢相认。”

霍存志回应了最后一句暗号:

“还不是托妹夫的福。”

女子笑了笑,随后压低声音:“我是曾墨怡,接下来……”

话还没说完,周围一直在谈天说地的一群客人突然间暴起,扑向了刚刚完成接头的两人。

刚刚完成接头两人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控制了起来。

一身地主装扮的徐文正这时候从角落里慢慢的走出来,来到被捕的两人面前,他先是对霍存志道:

“八路军的特别代表?恭候许久了!”

随后望向曾墨怡,看到曾墨怡后徐文正愣了愣,只觉得这个女人他好像在哪见过,便道:

“你是什么身份?川东特委?还是市委?工委?”

曾墨怡一语不发,徐文正笑了笑,声音冷漠道:

“不见棺材不落泪!”

“带走!”

一声令下,两名“共党”便被浩浩荡荡的押送走。

而徐文正的调查也迅速展开——他要确定这个女子的掩护身份,看能不能顺藤摸瓜。

对曾墨怡的调查极快,很快就传来了消息。

负责调查曾墨怡身份的特务惊慌失措的打来了电话:“站长,麻烦大了!”

徐文正怒道:“天塌不下来!说!”

特务在电话里尖声道:“曾墨怡!那个女的叫曾墨怡!”

曾墨怡?

徐文正愣了愣,这个名字他好熟悉,是谁来着?

“她是张长官的夫人!”

徐文正懵了。

张世豪的妻子?

张世豪的妻子是共党?!

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放下电话的,整个人都是恍惚状。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负责刑讯的特务惊慌失措的冲了进来。

“站长,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徐文正的声音有些恍惚:“说、说……”

特务异常的惶恐:“那个八路军的特别代表是张长官的钉子!他是张长官亲自负责的钉子!我们……我们坏了张长官的事,要完了。”

徐文正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下。

“你说什么?”

“那个八路军的特别代表,是、是张长官的钉子!”

徐文正整个人都懵了。

张世豪的妻子?

张世豪的钉子?

嘶——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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