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4.第336章 自古深情留不住

第336章 自古深情留不住

杨玉环素来娇贵,这一摔,便像一颗洁白晶莹的鸡蛋摔在满是烟灰的断瓦残垣里,还弹了两下。

她疼得眼里落出泪来,但听得周围动静,强忍着没有再哭出声。

换作旁的妃嫔公主,受不得一点苦,此时干脆亮明身份,早点被救出去罢了。她却是握住薛白伸来的手,在他的搀扶下勉力起来,低下头,缩着身子,不让人看出她的身段。

“你们没事吧?”一个金吾卫举着火把靠近了。

“没事。”薛白道,“找贵妃要紧。”

“连灯笼都不提,你们怎么找?”

忽然,杨玉环感到薛白在她右脸上摸了一把。

之后又摸了一把左脸。

她愣了愣,明白了他是在做什么,遂也抬起手来在他脸上抹了两下,将手上的焦黑的灰烬全抹在他脸上。

下一刻,火光已照亮了两个,那金吾卫走到了他们身后。

薛白坦然回过头去,道:“怕再烧起来,不敢举火。”

“不照个亮,能找到什么,拿着吧。”

那金吾卫把手里的火把递给了薛白,之后转身就走了。

此举,反而让薛白与杨玉环都错愕了一下,同时笑了笑。

“他人还挺好的。”杨玉环小声道,“就是吓了我一跳。”

“地上有阴火,小心被烫。”

“是有些烫。”

“被烫到了?哪里?”

杨玉环抬眼瞥了薛白一眼,没有回答。

她那样摔坐在梁木上,还能是哪里被烫到了。

之后的路,薛白都是挽着她走,有些像是当时在华清宫遇刺逃难,但没那么紧迫。

断瓦残垣废墟并不好走,他有了更多时间感受手掌里握着的光滑细腻……

“阿姐。”

薛白松开手,颇正经地低声唤道。

杨玉环问道:“怎么了?”

“到了。”

他们已走进一个客院,墙上的藤都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屋舍也已经倒了。

院中有一口井,也被火势波及到了,井辘轳都被烧成炭了,留下黑乎乎的石头。

薛白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将火把丢了进去。

亮光落到井底,没有灭,可以看到这井不算深,里面的井水已经枯了,长满了青苔。

“我要下去吗?”杨玉环问道。

“是。”

“我下不去。”

薛白道:“我带了绳索,你下去之后,我把绳索拿走。等被救出来,伱便说下去避火时绳子还在,后来被烧毁了,因此你上不去。”

“好。”

“你躲在井底,被熏晕了,因此最初没被找到。”

薛白说着,拿下腰间挂着的一圈绳索,将院中的石墩摆到井边。

他忙这些的时候,杨玉环就看着,待他忙完,她还是道:“我下不去。”

“我先下去接你。”薛白道。

杨玉环这才点头,之后又道:“每回碰上你,都是遭这种罪。”

她说的是上次在骊山也是翻山越岭。

“我是灾星。”

“对,谁说只有女人是祸水。”

“我是祸害。”

薛白随口应着,从怀里拿出两条帕子,拉过杨玉环的手,替她将帕子包上。免得她细皮嫩肉的,握不住绳索。

之后,他先捉住绳索往下攀。

他留意到自己踩在井壁被烤干的青苔上,留下了脚印,遂又将脚印一股脑地磨掉,由此弄得到处都是灰。

“咳咳。”

克制地咳了两下,他跳下井底,抬起头,向上方道:“下来吧。”

周围都是回声,有种动静很大的感觉。

“那我来了?”

杨玉环跳舞时轻盈,做这些事却很笨拙,趴在井边拿起绳索晃动了几下,方才开始往下爬。

才爬了几步,她便卡在了那儿不动。

“怎么了?”

杨玉环带着些许的哭腔,应道:“捉不住了。”

“那你拉着绳索滑下来吧。”

薛白说的容易,杨玉环做起来却难,她不敢真松了手往下滑,又做不到双手轮替着捉着绳索往下爬,笨拙地在那晃了好久,但慢慢地,竟还是让她挪下来了不少。

“真捉不住了!”她的哭腔愈重。

“差不多了,下来吧。”

薛白眼看她要掉下来,过去扶了一把。

柔软入怀,两人摔在地上。

……

火把还没有灭,烤着井底的苔藓,冒着一股烟气。

过了片刻,杨玉环喘了两口气,撑起身来,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薛白起身,拾起火把,打量了井底一眼,道:“那阿姐就在此再待一夜。”

“虫子!”

光亮再照亮井壁,一片密密麻麻的毛毛虫已映入眼帘,看得人心里发麻。

薛白的执火把的手晃了两下,另一只手拍了拍杨玉环的背以作安抚。

他踩了几脚,拿火把去炙虫子的尸体,把地面与井壁烤了一圈,直到井底都有些烤肉味了,方才停下。

“阿姐,没事了。”

“嗯。”

杨玉环这下似乎是真的哭了。

薛白道:“我知道阿姐为难,但更晚被找到,方才能让圣人有失而复得的惊喜,更容易原谅阿姐。”

“我知道。”

杨玉环忍着哭腔,竟然还想开个玩笑,玩笑里又带着些哽咽,道:“你这是……在算计圣人吗?”

薛白也配合着说笑,随口应道:“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井底有回声,两人说话不由都压低着声音,添了些神秘感。

忽然,外面传来了动静,有人在喊着什么。

“那边找过了吗?!”

薛白连忙将手里的火把丢在地上,连踩了几脚将它踩灭了。

只听上面有人喊道:“我在找,这院子没什么东西!”

声音越来越近,往这边来了。

更远处,另一人问道:“你要火把吗?!”

“我先看看!”

脚步声已经到了井边。

薛白很担心那根绳子被人看到……下一刻,一个身影已俯在了井上方。

薛白、杨玉环缩在井底的黑暗处,贴着井壁,抬头往上看去,只见星月的光辉映着那一道黑黢黢的身影,非常有压迫感。

好在对方没有拿火把照井底,这人有可能就是方才那个给了薛白火把的金吾卫,也不知他看到井边的绳索没有。

“贵妃?”

忽然,金吾卫忽然喊道:“贵妃,你在下面吗?”

声音在井中形成嗡嗡嗡的回响。

杨玉环被吓得哆嗦了一下,薛白连忙安抚住她。

终于,远外有另一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边我下午就搜过了,整个院子都是空的!”

“知道了!”

俯在井口上方的那人应了,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玉环终于敢喘气了。

薛白不敢马上离开,又多待了一会,听到了更远处的鸡鸣。

“真有趣。”杨玉环忽然说道,有种不合时宜的活泼。

“有趣吗?”

“我小时候就最喜欢玩躲猫猫的游戏。”

“知道,捉迷藏就这么来的。”

杨玉环得意道:“我真的很能藏……不过你也很能找,今夜杜妗没请来你,你竟也能找过来。”

“猜到了而已。”

“若有机会,我藏到最难找的地方,看你能不能找到?”

“好。”

薛白与杨玉环熟识之后,发现她确实太过活泼了些,从捉迷藏说到骨牌,又说到他设计的那些游戏。

他没太多时间了,遂有些敷衍地应道:“下次布置一个秘室逃脱的游戏,阿姐大概也会很喜欢。”

“真的?六月初一是我的生日。前两年不巧,你还未给我送过贺礼。”

“怪不得,原来是儿童节……”

“什么?”

“没什么。”

薛白拉了拉绳索,回头看了一眼,意识到杨玉环忽然说这么多话,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黑漆漆的井里。

她其实白天就能跑出去,是为了给他通风报信才陷入这境地的。

他遂心软了些。

“那就六月初一给阿姐献贺礼。”

“圣人会误会。”

“无妨,我有办法。”

“好,有机会玩捉迷藏?”

薛白点点头,道:“我会好好找。”

他正要往上攀,杨玉环又拉了拉他的衣角,问道:“如果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我是不是就死了?”

“放心,我会与高将军说的,他看情形差不多了就会带人来救阿姐。”

杨玉环解下身上的斗袯,交给了薛白。

……

夜快要过去,薛白从井里爬了出来,收走了绳索。

他一边收绳子,一边看向井底的黑暗中,虽看不到杨玉环,却能想象到她站在那看着绳索一点点消失时的心情。

之后,薛白复原了石凳,又仔细将诸多痕迹抹去。

他披上杨玉环那件黑色的斗袯,在天亮之前离开了这片废墟,走向宣阳坊的坊门。

一夜未睡,他的胡茬已经开始往外冒。

可当坊门处的武侯准备迎上来查问他的时候,薛白已提前把内侍省的令牌持在手里,抢先开口叱骂了一句。

“还拦?找不到贵妃,你们担得起吗?!”

他没有刻意夹着声音,一抬头,连喉节都没有刻意掩饰,仅凭语气里的严厉与怒气,已吓得武侯们不敢再上前。

这些武侯无非是领一份俸禄,不查无妨,查了反而要得罪内侍省,另外,他们真的听出了来人心情非常恶劣。

薛白莫名地发了火,却是连自己也不知为何。

离开宣阳坊,进了东市,他却是又听到了歌声。

也许是在练习,某间屋舍里有女子竟是一整夜都在唱着那首《长相思》。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薛白听了,不由驻足。

他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若今日送走杨玉环,往后哪怕不能阻止安史之乱,她也不会死在马嵬坡了。

歌声还在飘来。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咚!”

忽然,一声晨鼓响起,打碎了那缥缈的歌声,其后,晨鼓一声接着一声。

东市没有人再唱歌,也许某个歌女练习了一整夜,准备去迎接属于她的考验;也许某个富裕的女商贾唱了一整夜的李白诗歌,准备去睡了。

薛白望向东边的天空,见到了旭日东升,长安城已苏醒了过来。

他清醒过来,要做的不是单单保护某一个人,而是尽可能地阻止、减小变乱带来的浩劫。

于是,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依旧坚定。

~~

同一个夜里,杨国忠也在寻找着贵妃,直到困倦不已,便转回了宅中。

他已许久没到妻子裴柔屋中就寝,这次回来之后,依旧去了美妾的屋中。

然而,一推门,却见坐在那的是他的表妹张四娘。

杨国忠的母亲有好几个兄弟,除了最有名的张易之,还有张同休、张昌宗、张昌期,张四娘便是张昌期的女儿,得知杨国忠如今富贵了,携家带口地前来投奔。

“你怎跑到这屋里了?”

“打听到阿兄最近都住在这里。”张四娘道。

她今年四十五岁,是张昌期的遗腹女,而张昌期就是死在四十五年前的神龙政变之中。

之所以她在族中排行靠前,因为她父亲叔伯里当男宠的多,死得又早,儿女都少。

杨国忠以前倒是与她有一腿,如今发迹了,年轻貌美的姬妾多了,对张四娘已颇为嫌弃,道:“投奔我可以,但莫烦我,恼火得很。”

“看你急得?我听说今日虢国夫人府起了火,到现在还没找到杨贵妃?”

“幸灾乐祸没用,杨家若是完了,张家还能跟着享福吗?”

张四娘连忙道:“我哪敢幸灾乐祸,只是有件事想与阿兄你说。”

杨国忠颇为不屑,他位高权重、忙得很,不认为张四娘这种无权无势的人能说出什么值得听的事,挥挥手,道:“我累了,不想听,出去。”

“阿兄你听我说嘛,你不姓杨,姓张。”

“滚,木易杨,弓长张,你听旁人说我不学无术,真当我连字都不识了。”

“真的。”张四娘急道:“你是五叔的儿子,你不是我的表兄弟,你是我的堂兄弟。”

杨国忠丝毫都不相信,嗤道:“二十年前我们在柴房肏攮时你不说?只顾让我用力,如今我发达了,我又成你堂兄弟,你怎不说我是你亲兄弟?”

“阿兄你坐,你听我慢慢与你讲,你生父真是五叔,你是寄养在姑姑家的。”

“信你?”

杨国忠正要把张四娘推出去,忽然又想到了一事。

这次火灾,杨贵妃失踪得蹊跷,莫非是私会寿王或与薛白有染而惹得圣人不快了,万一杨家大祸临头,牵连到自己。

他于是缓缓坐了下来。

张四娘遂开始说了起来,语气十分神秘。

“阿兄你也知道,五叔当年是则天皇帝的‘供奉’。”

“男宠就男宠,有甚好忌讳的?”

他们说的是张易之,当时人们称张易之为“五郎”,张昌宗为“六郎”。

张四娘道:“此事我是听阿娘说的,因五叔很得则天皇帝的宠爱,则天皇帝不许他与旁的女子有染,每次他回到私宅,都居于高楼之上,并撤掉梯子。我祖母担心五叔绝嗣,于是暗中命令身边的婢女夜里偷偷登楼,侍奉五叔,她后来怀了身孕,生下来的孩子……便是阿兄你。”

“我不信。”

张四娘拿起一面铜镜递过去,道:“阿兄你看,你这眉眼、相貌,若非五叔这样的血脉,如何能这般英俊。”

杨国忠道:“外甥像舅罢了。”

话虽如此,他想了想,却觉得自己不能将宝全押在杨家,也该提升张家的地位权力,有备无患。

“这样,你去联络些亲朋故旧,上表申告,恢复五舅、六舅的官职爵位,再从张家选一个兄弟,我设法给他封个官。”

“阿兄信我了?”

“我能信你?”杨国忠当即伸手解了张四娘的腰带,“来,我信一个给你看看。”

张四娘并不抗拒,应道:“我阿爷死后过了十月我才生下来,我阿娘说是晚产,可谁知我是不是阿爷的女儿。”

“不重要,到头来张家还不是靠你这女儿恢复了官爵。”

“真能行吗?圣人那么忌讳则天皇帝。”

“能行。”杨国忠想了想,道:“圣人若是不喜杨家,又要任用我理财,会答应我的。”

他想着试探试探也好,毕竟这场大火,连他也看不懂圣人的心思了……

~~

天明,一群侍女们捧着食盒从杨国忠宅到了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正与两个姐姐在西侧院的堂上说话,因还没找到杨玉环而忧心忡忡。

“先吃些东西。”

“哪能吃得下啊?小妹若是没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阿姐莫急,也许她是跑出去迷了路,会回来的。”

杨玉瑶安慰着,转头一看,只见一个捧着食盒的婢女正在偷偷对明珠低语着什么。

她遂起身,绕到屏风后。

很快,明珠提着那食盒过来,低声道:“瑶娘,打听到了一些事。”

“说。”

“国舅回府之后,与张家人商量了给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恢复官爵之事,这是她捡到的奏章草稿。”

杨玉瑶捡过那从食盒中拿出来的纸团,展开看了一眼,丢到一边,恼道:“好个自家兄弟,看着像大难临头了,第一个留好了退路。”

明珠分明是对杨国忠有仇怨,此时却很善良地帮忙解释了一句。

“瑶娘不必生气,国舅也不是背叛了杨家,人情往来,帮衬亲戚罢了。”

“这种时候帮衬亲戚?!”

杨玉瑶的火气更加上来,但她也知道此时不是发脾气的时候,遂问了些让自己消气的事。

“阿白呢?”

“昨夜乔装过来问了婢奴一些事之后便不见了,瑶娘放心,没消息便表示没人发现他。”明珠低声道:“高将军方才又往京兆府去了,想必是过去见薛郎。”

“还是阿白靠得住。”

杨玉瑶轻声自语一句,收拾了一下神情,继续显出担忧之色来,才转出屏风。

“三娘,你这府邸烧成了这模样,到我那去住吧?”

“怕是叨扰了姐夫。”杨玉瑶道:“我打算到薛白宅里暂住一段时日,他那人丁少,我正好给他添添人气,也撑撑场面。”

~~

晨鼓响后不久,京兆府后衙的廨房便响起了敲门声。

随行的宦官只敲了三下,高力士径直推门而入,绕过屏风,只见薛白还躺在榻上睡得正香。

“醒醒。”

“高将军?”薛白嘟囔着起来,问道:“火灭了吗?”

“灭了,但还未找到贵妃。”高力士道,“贵妃许是先逃出去了,我来京兆府调些人,你家就在宣阳坊,也派家仆去找。”

“是。”

昨日,高力士得知消息时正在此与薛白谈话,当时薛白便说这场火烧得可疑,请缨去查起火的原因,高力士才允他扮成内侍省宦官,今日便是来问他查到了什么。

薛白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

高力士目光看去,留意到他手掌上写着几个字,微微一愣,没有再说什么。

“依高将军吩咐。”薛白道,“若允我回府,我这便去帮忙寻找贵妃。”

高力士风风火火地来,这句话之后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薛白看着他带来的几个随行的宦官,想到昨夜杨玉环说的话,猜想高力士身边也有李隆基的暗桩,往后还是该更小心才是。

~~

高力士匆匆赶到京兆府前衙,只见杜有邻已经把差役全都召集起来,当即道:“还不快去找。”

“喏!”

众人应下,迅速列队向外跑去。

与此同时,宫中也有一队宦官匆匆赶来,高力士的义子李大宜跑上前,顾不得先顺过气,道:“阿爷,圣人……圣人出宫了……”

“什么?!”

高力士吃了一惊,拔腿就向宣阳坊赶去。

他不用问,也知圣人出宫是做什么的。

圣人再生贵妃的气,世间也只有贵妃既美貌无双,又能歌擅舞,还性情活泼。也许,也能找到代替,但厌倦与失去,这是两回事,圣人可不能失去任何东西。

高力士策马赶回宣阳坊,迎面又见冯神威赶上来。

“阿爷,圣人就在虢国夫人府。”

“快。”

高力士连忙翻身下马,跑进虢国夫人府那没有被烧到的西侧院,赶进堂内,却没见到圣人。

“圣人呢?”

“亲自去找贵妃了,这边……”

穿过被熏黑的院门,眼前是那片断瓦残垣。

有叱骂声传来。

“都跟着朕做什么?!尔等若肯尽心,能一整夜找不到太真吗?!”

“陛下息怒……”

高力士抬眼看去,只见灰烬之中,一群人正亦步亦趋地跟着圣人。

陈玄礼领着龙武军在侧,那鲜亮的盔甲倒映出了周围的废墟,极为抢眼。

“圣人。”

“你忙了这么久?在忙什么?!”李隆基叱道,“太真呢?”

“老奴死罪。”

高力士不敢解释,径直跪倒请罪。

“够了。”李隆基道,“让他们散开去找,你与陈玄礼带十人随侍朕足矣。”

“喏。”

高力士又是一阵忙碌,亲自引着李隆基向东南边走去,嘴里述说着情形。

“老奴是昨日傍晚到的,不多久天就黑了,命人寻了一夜,未见贵妃。但根据仆奴们的说法,贵妃当时穿着马球服,该是先逃出宅院了,许是惊慌之下迷了路,因此老奴方才去京兆府让人搜索长安……”

“朕不管,一定要找回太真。”

李隆基沉着一张脸,只管发号施令。

他并不熟悉这宅院的格局,凭着天子的直觉横冲直撞,偶尔遇到岔道,高力士也会稍稍抬手一引。

皇帝亲自来找,是要以真龙之气保佑杨玉环,因此也不必分析、或寻找什么蛛丝马迹,重要的是把真龙之气散布开来。

“太真!”

“朕不怪你了,你快出来!”

“朕亲自来接你回宫了……”

晨光洒在废墟之上,高力士转头看去,忽然眼红了,喃喃道:“圣人,这大火之中,不像是能藏有逃生者啊。”

“闭嘴!太真!”

“老奴以为,贵妃是逃出去迷路……”

“嘘,别说话。”

李隆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侧耳倾听了一会,又喊道:“太真!”

陈玄礼向东南面看去,但瞥见高力士面露茫然,很快也收回目光,面露茫然。

“圣人,老奴什么都没有听到啊。”

“臣也没听到。”

“不,朕听到了。”

似乎只有李隆基一人听到了什么,他大步向东南方向赶去,前方是一个院落,院中有一口井。

“圣人?”

这次,众人终于听到了井中传来了微弱的求救声。

“圣人,是你吗?”

“太真!”

李隆基赶到井口,向下看去,不由大喜过望,老泪纵横。

“还不把太真救上来!”

“快!快……”

“你们这些废物,整整一夜,就这样让太真在井底受难?!若非朕来,朕的太真差点被你们害了!”

“老奴罪该万死。”

“奴婢该死……”

但等杨玉环被救上来,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跪在李隆基面前,有气无力地道:“请圣人不要责怪旁人,是妾身在井底晕过去了,直到听到圣人呼声才醒来,此为天注定妾身该由圣人所救。”

随着这句话,李隆基所有的怒气终于都消了下去。

他一度以为杨玉环是为了李琩殉情,虽明知道不可能,但这想法总是挥之不去。好在,眼下终于找到了她,证明他才是她的神明。

一直以来,都是他拯救了她。

此时此刻,李隆基再次感受到了作为人间之神的喜悦。

“圣人,妾身经此一劫,明白了许多事,妾身辜负圣人太多了。”杨玉环声音虚弱,却不肯马上去歇息,坚持跪在地上对李隆基表明态度,“圣人为妾身做了太多,担负了太多骂名了。妾身该死,死了,就不会再有人诽谤君王。”

“别说了,朕要你活着。”李隆基道,“你看,因为朕要你活着,连上苍都得庇护你,大火伤不了你。”

他的语气是那般威严、霸道,掷地有声地又补了一句。

“朕,不许你死。”

~~

一场因皇帝与贵妃争吵而引起的风波终于平息了。

虢国夫人府虽遭了大火,但圣人许诺,会重重赏赐杨玉瑶,让她能重建一座更金碧辉煌的府邸。

一辆重翟车停在宣阳坊中,上有紫帷、镂锡,八銮在衡,鞶缨十二就……这是皇后的仪驾。

“回宫。”

车马缓缓而动。

坐在重翟车上的杨玉环低着头,回眸一瞥,见到了立在长街两侧的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本章完)

345.第337章 瞒住

第337章 瞒住

世事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圣人接回了杨贵妃,宫中众人皆舒了一口气。另一边,棣王、寿王还未出殡,棺椁同时摆在礼院治丧。

寻常人既没有五十多个子女,也没有无上的权柄,理解不了,但帝王家的喜怒哀乐就是如此。

礼院,哀乐声中,纸钱如雪。

李亨目光看向太乐署的乐手们,没见到薛白,知道他已经被罢官了,也许,长安城下一场葬礼就是薛白的。

“殿下,宣阳坊消息。”李辅国趋步上前,低语道:“圣人亲自把贵妃接回去了。”

“还有呢?”

“并无旁的消息。”

“就这样?”李亨有些诧异,不忘让李辅国先给李琩上一柱香,同时低声问道:“俶儿、倓儿呢?”

“在棣王的灵堂。”

“唤他们来。”

很快,广平王李俶、建宁王李倓便联袂而来,兄弟俩都是身材高大,英姿勃发,引得周围的官员们纷纷侧目,暗忖有这两个皇孙在,圣人再不喜欢太子,也不至于易储。

“来,给你们十八叔戴孝。”李亨招过李俶,低声问道:“你让王忠嗣给薛白求情了?”

他虽安排儿子去办了此事,但他久困于深宫,还不了解详情。

“是,王忠嗣确实答应了。”李俶道。

“我未看到结果。”李亨转向李倓,问道:“如何回事?”

李倓从小就喜欢军武之事、常向王忠嗣请教,两人交情甚深。因此,李亨认为该是李倓去劝说了王忠嗣。

然而,李倓没有回答,依旧是李俶答道:“王忠嗣去找了冯神威,但似乎被高力士拦下来了,圣人还不知王忠嗣为薛白求过情。”

“是吗?高力士在保薛白?为何?”李亨不由心道,才除掉一个寿王,庆王只怕也要争储了。

李倓却是欲言又止。

此时灵堂外来了一众年轻官员,其中有朔方节度使张齐丘的儿子张镒,李亨遂使了一个眼神,让两个儿子过去结交。

……

是日,离开礼院时,李倓忽然感慨道:“怪了,今日两次听到薛白的名字。”

他说的一次是李亨问话,第二次是方才张镒提到,薛白帮助朔方军筹措了军粮。

李俶道:“有何好稀奇的?薛白常有惊人之举,我曾一日听过他名字数十次。”

“阿兄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李倓道,“薛白助朔方军筹措军粮,为平定南诏之战出力甚多,阿爷与阿兄何必要害他?”

“不是我要害他。”李俶道:“是他不肯与东宫和解。”

李倓道:“为何一定要他投靠阿爷?为臣子,只要能为社稷尽力就够了。”

“三郎你没懂我的意思。”李俶郑重了几分,道:“我曾极力消弥他与东宫的仇怨,但他拒绝了我的好意。伱试想,一个人敢坚决与储君为敌,能是什么忠良之辈?”

“阿兄所谓的‘极力消弥仇怨’不是让他娶郡主吗?”李倓问道,“他有自己的意愿,便不是忠良了?”

李俶道:“否则如何?我放低姿态,他也得要有所妥协,这是党争,不是交友,不能一味地讨好他,明白吗?”

李倓道:“反而阿兄没明白我的意思,阿爷往后要治天下,而非始终困于这党争,包容天下人,才能治理天下事。”

闻言,李俶皱了皱眉,瞥了这个兄弟一眼。

李倓并未察觉,继续说着他的想法。

“我并非为薛白说情,或要拉拢他。我只是觉得,阿爷为储君,该在意的是何事对国政有利,而非对皇位有利……盯着看谁是敌人,敌人只会越来越多。”

“你错了。”李俶低声提醒道:“这话千万不可让阿爷听到,会认为你心怀不满。还有,你难道不知阿爷的处境有多艰难?”

他认为李倓太过于天真了,不适合参与这些朝政。但,东宫眼下处境艰难,真的需要李倓也尽一份力。

因此,李俶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兄弟俩在百孙院街口别过。

李倓回了家中,自捧着书卷看了一会,忽然走了神。

“三郎在想什么?”小蛾子端着茶盏过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在想要不要救一个人。”李倓道。

“那为何不救?”

李倓心中叹道,因为阿爷、阿兄要害薛白,自己确实不便出手相助。

但有件事他今日没说——王忠嗣为薛白求情一事,高力士只怕是瞒不住……

~~

内侍省。

冯神威亲自给高力士端了盆热水泡脚,蹲在地上脱着靴,道:“近来阿爷也太辛劳了,如今终于将贵妃迎回宫了,也可轻省些。”

“圣人可还没说诸事就此了结呢。”高力士闭着眼,这般应道。

说没了结,其实也只有薛白的处置还未定下,终究是其人的威胁远远不如李琰、李琩,圣人没过问,又有高力士包庇,这才成了漏网之鱼。

冯神威想了想,问道:“阿爷是说,薛郎还得关在京兆府?”

“留心着点圣人的意思,莫让袁思艺进了谗言。”

“喏。”

冯神威侍候着高力士歇下,正要离开,忽看到了案上的瓷镇纸,想起一桩差事。

再细下一看,高力士已睡熟,屋中也无旁人,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俯身下去,从床下拿出一个匣子,打开来,果然见到了一方盘螭铜镇纸。

冯神威有些不解,将匣子放好,默默离开了。

他转回自己在宫中的歇脚之处,立即便有小宦官赶过来,禀道:“百孙院的家令来了,想见高将军。”

“阿爷才歇下,若非要紧之事,让他过来与我说吧。”冯神威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应道。

他在诸宦官之中属于不太进取的一个,反正官职已经不低了,进项又多。

很快,那百孙院的家令进来,道:“见过冯将军,奴婢今日来是想禀报一下棣王、寿王丧礼的进程。”

“说吧。”

冯神威将周围人都支出去。

那家令于是说了一会,末了,道:“还有一件事,建宁王想感谢将军没把那个小宫娥送到别处去。”

“小事一桩罢了。”冯神威道。

他与建宁王李倓的关系不错,因李倓的生母以前也是宫人,曾帮过他。这几年,李倓渐渐长大成人,不仅才干人品让他很喜欢,而且为人处事也很周到,彼此有颇深的情份在。

“建宁王说,六月初三将军若要回渭水祭祖,他想出城送送将军。”

“不敢劳烦建宁王,难为建宁王还记得老奴这点私事,足矣。”冯神威脸上显出了笑意,问道:“可还有旁的事?”

“倒也有,但不勉强,建宁王与薛白年纪相仿,想与之交个朋友,但不知是否不妥,让奴婢来问问将军的意思。”

冯神威这才打起精神来,手摸着下巴想了想,想到了王忠嗣给薛白求情一事。

此事他还未与圣人说,因为圣人还没问。

圣人有时会绕过高将军问他一些事情,他从来都是据实禀报的。

这里面还有一段隐情,冯神威小时候受过另一个大宦官杨思勖的恩惠。杨思勖比高力士资历更深、功劳更大,他参与了唐元政变,先后平定了安南、岭南之乱,一生沙场征战,立下赫赫战功,乃宦官中武功最盛者。

开元中,杨思勖便暗中让冯神威拜在高力士膝下为养子,也没有太多别的吩咐,只说“等我走了,圣人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到了开元二十八年,八十七岁的杨思勖病逝,冯神威一直记着他的嘱咐。

好在,高力士也少有瞒着圣人的事情,偶有疏忽也都无关紧要,冯神威每次秘报圣人都不觉得为难。

这次高力士想保薛白,算是有些私心,不过薛白毕竟只是个七品小官,问题不算大……

“将军?”

冯神威回过神来,道:“我知道建宁王想的是哪件事,交友不急在一时,可再等几天看看。”

也许是因为李倓猜到了冯神威的问答,那家令又问道:“那若是建宁王想要施恩于薛白呢?”

冯神威无非是等着看圣人对薛白有个处置,若一定要他判断,薛白应该是无妨的。

目前看来,又不是真犯了什么大事……

~~

李隆基到了杨玉环宫中,隐隐听到了她在唱歌。

“那一年的雪花飘落,梅花开枝头。”

这曲调古怪的歌,李隆基其实已听吴怀实哼过几句,也琢磨了许久,已琢磨透了它的曲调与唱法。

虽然他并不太喜欢这首歌,但为彰天子气度,还是走到了五弦琴前,伸手拨弄起来。

他极擅音律,哪怕只听过几句,也能配合着杨玉环的歌声,弹出相和的曲。

“霓裳羽衣曲几番轮回,为你歌舞……”

唱到此处,杨玉环忽停了,挽着彩练迎了出来,笑问道:“三郎如何会弹这新曲?”

李隆基收手,整理着袖子,淡淡一笑,道:“并非多雅致的曲,何难啊?”

“因薛白与念奴只写了词曲,初见雏形,若能得圣人亲自改一改,才能称得上好。”

前阵子,李隆基听了吴怀实的告状,心情十分阴郁。当时他才意识到,薛白样样都比他年轻时候要出色一些,连在薛白最差劲的音律,也能随手就写出这样的曲词来。

好在,高力士说的对,薛白出身卑贱,李隆基的嫉妒感就消了一部分。这就好比一个男人往往不容易嫉妒他的女人所拥有的美貌,更恰当的比喻应该是一个主人不容易嫉妒一个物件很好用。贱奴其实不是人,只是一个物件。

此时再听杨玉环一说,他再次确定了,薛白在音律上还是远远不及他的。

但心里还有一根刺没有拔掉……

“薛白这词曲,朕却是不太懂啊。”

“妾身知三郎在说什么。”杨玉环忽冷哼了一声,竟是毫不忌讳直说,道:“怕不是有人在三郎面前说些风言风雨。”

“朕自是不信的,已处死了吴怀实。”

“虽说是义弟,我视薛白为亲兄弟,可对天起誓。”

杨玉环问心无愧,坦坦荡荡,李隆基自是看得明白,终于摆手朗笑道:“那些荒谬之言,朕从未信过。”

“真的?”

“千真万确,方才太真只唱了半首。”李隆基拈弦道:“再唱,此曲,朕还未听全过呢。”

杨玉环再次起舞,却是从头再唱了一遍。

这次,李隆基弹曲也是愈发熟练,终于能体会到这曲调的独特之处。

待到唱到后半段,却听杨玉环唱腔一变,陡然转成悲婉的戏腔。

“菊花台倒影明月,谁知吾爱心中寒。”

这一转调,出乎李隆基的意外,他稍有些措手不及,但因这歌曲已十分成熟,他闭上眼,不去深思,竟是仅凭感受便将后面的曲调弹了出来。

一瞬间,他已沉醉于音乐带来的酣畅淋漓之中。

接着,杨玉环一边给他斟了杯酒,一边唱了最后一句。

“醉在君王怀,梦回大唐爱。”

~~

京兆府。

一个宦官趋步赶到薛白面前,展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薛郎,委屈你配合查案,你可以回府了。”

“多谢内官。”

薛白曾几次在宫中见过眼前这个宦官,但此前并没有机会交谈,宫中内侍他也不能一个个打听名字,遂问道:“我看内官十分眼熟,但不知?”

“张韬光,官任内侍省内侍伯。”

这官不算高,张韬光在薛白面前颇为恭谨,回了一礼,小声道:“这次贵妃回宫,国舅也不少交代我进言。”

“原来是自己人。”薛白也捧场,如此应了。

张韬光脸上的笑容便愈发灿烂起来,连连点头。

紧接着,薛白又问道:“但不知,我的官职?”

张韬光一愣,赔笑着道:“朝堂之事,我亦不知。但薛郎才华横溢,必能一展其才。”

“借内官吉言了。”

薛白彬彬有礼地应着,面上半分不显,但心里却在想,杨玉环说的,偶尔见到有绕过高力士向圣人单独禀奏的宦官,张韬光也算一个。

当然,有时候禀奏的可能只是唾壶满了之类的小事。

所谓“韬光养晦”,张韬光这名字看起来就很像是暗探。

总之不能被这些人发现他冒充成了皇孙李倩。

……

宣阳坊,薛宅。

“郎君回来了!”

有婢女大喊着,提着裙子向后院跑去。

薛白则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路看着自己的宅院,倒有些认不出来了。

因宅院中多了很多的仆婢,以及各种奢侈的物件,不像是薛宅,倒像是虢国夫人府。

待前方一众美人迎出来,颜嫣、青岚、杨玉瑶、念奴、明珠……环肥燕瘦,如百花齐放,薛白看得只觉头大。

难得的是,杨玉瑶显得十分疼爱颜嫣,允她以主母的身份跑上前先迎薛白。

“夫君。”

万福一礼之后,颜嫣等与薛白近了,小声道:“又惹完祸,全身而退了?”

“担心吗?”

“我可不担心,没嫁你之前早就习惯了。”

薛白小声问道:“你呢?与阿姐相处得不错?”

“那当然。”颜嫣理所当然道。

当着众人,夫妻俩也只匆匆打趣了这几句,之后众人进了堂,只见堂上摆着许多匣子,里面装的都是各种名贵药材。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你回来前,我们正在看这些藏品里,有哪些可以给颜嫣调理身子的。”杨玉瑶道,“放心,不会乱用,回头再请些御医来。”

薛白也不与她客气,道:“多谢阿姐。”

杨玉瑶莞尔道:“不急着谢,待颜嫣能给你生个大胖儿子了再谢我不迟。”

薛白微微错愕,目光看去,杨玉瑶正颇宠溺地对颜嫣笑了笑,像是在说,身为正妻得有嫡长子才能服众,她是支持她的。

他却知颜嫣年岁还小,且身子骨不是一时半会能调养好的,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

另外,只盼杨玉瑶这次跑来借住,莫带坏了薛宅的风气……

谁知当晚,薛宅的风气就被败坏了。

上半夜,众人还一起在院子里纳凉,欢声笑语,薛白、颜嫣都以“阿姐”相呼杨玉瑶。

到了下半夜,因薛白与杨玉瑶许久未见,有许多话要聊,遂抵足而眠,彻夜相谈。

“……”

“世人本就非议你我,如今你又暂住于我家中,只怕更免不了有人嚼舌根了。”

“你现在才说?”杨玉瑶嗔了一句,“此事我替你想过了,等你与颜嫣生了孩子,我们的风言风语自然也就消了。”

“她年幼体弱,不急在一时。”

两人说了一会儿家事,话题才渐渐转到正事上来。

“瑶娘可知,火是如何起的?”

“李齐物那宅子里起的火。”杨玉瑶随口应道,“谁知是怎起的火。”

薛白侧过头,借着屋中微弱的烛光看向杨玉瑶。

只见她脸颊上的潮红还未褪,头发散乱着,眼神喜悦中带着疲惫。

他仔细盯了一会,甚至都看到她的羞意了,也没见她有闪躲。

“不是瑶娘放的火?”

杨玉瑶听得有趣,笑问道:“为何是我?”

“眼看圣人迟迟不接贵妃回宫,你便为她解围。”薛白道:“放火烧了自己的宅院,你有这样的魄力。”

“这般一说……那就当是我放的。”杨玉瑶拿脚在薛白小腿上一勾,脸色反而得意起来,“我心狠手辣,你可怕了我?”

“李齐物宅中有人在住吗?”

“好像是他举荐的一个官员,原是他的门客,暂居在他宅中,姓崔。”

此事,似乎真不是有人要杀杨玉环,薛白遂放心了些许……

~~

此后几日,薛白反正丢了官职,无非是在家中陪陪妻妾家人,也不忘准备给贵妃寿辰要送的贺礼。

就是请一些工匠来敲敲打打,制作些道具。

颜嫣对他在做什么很好奇,能跟在他身后一整天,看那些单调木活怎么都看不厌。

“在看什么?”

“刨木花。”

“有何好看的。”

“我觉得看得高兴。”颜嫣道:“感觉身体都变好了。”

“是,你可以靠看刨木花治病了。”薛白随口嘲笑了一句。

但等到天黑,工匠们都回家歇了,他也会亲自刨木花给颜嫣看。他不会木工,就是纯刨,渐渐也觉得刨木花十分解压。

他以前跟老奸巨滑的人待久了,人会变得城府深沉。但与颜嫣待得多了,就容易变得这般傻气。

“夫君,你那么喜欢当官,现在没官当了,是不是很烦。”

“我估计,圣人就是烦我当御史了,整天弹劾这个、劝谏那个,干脆罢了我的官职,等这次给他献个贺礼,他会重新封我官的。”

“那你不就又成狎臣了吗?”

薛白一时倒是被问住了。

到最后,他也没回答颜嫣这个问题,岔开话题,让厨娘来把刨出来的木花收走当火引子。

……

这种百无聊赖的日子没过多久,五月二十二日,忽有客来访。

“建宁王?”

薛白收到拜帖时,正与妻妾家人们在下跳棋,闻言颇为惊讶。

“你认得他吗?”杨玉瑶问道。

“见过一两次。”薛白回忆道:“该是天宝五载,我对付李静忠时见过他,当时不是太愉快。”

“那他是来找麻烦的?”

薛白想到一件事,道:“我去见见他。”

他让人将李倓带到堂上,亲自过去相见。

这次再见面,两人对视一眼,发现彼此不仅年纪相仿,还都是一样的身量高大,相貌英挺,多少也有些亲近之意。

说来,薛白与李俶一开始也有一些亲近之意,后来被李俶的强人所难渐渐磨没了。

“建宁王此来,不知有何事?”

“我阿妹与你是邻居,方才过去探望她。”李倓道:“久闻薛郎大名,顺便前来拜会。”

“皇孙可以私下交结朝臣吗?”

“你如今已不是官员了,不是吗?”李倓玩笑着反问了一句,神情诚挚了些,道:“我过去年少无知,不知薛郎与李静忠之间的恩怨便强出头,此来道个歉,略表愧意。”

薛白道:“各有立场,建宁王万不必如此。”

李倓道:“你有很多看法与我不谋而合,只盼往后能有机会探讨。”

彼此还不熟悉,他初次来拜会,没有交浅言深的必要,表示了好意,很快也就起身告辞了。

李倓离开了薛宅,翻身上马,自回了百孙院。

薛白宅,一名卖馎饦的摊贩正在收拾桌案上的碗筷,抬眼一瞥李倓离开的背影,当天就将消息禀报了上去。

……

“建宁王见了薛白。”

“知道了。”高力士捧着茶碗饮了一杯,道:“继续探着。”

他既试探不出薛白的底细,只能如此派人盯着。

来人匆匆来,又匆匆地走了,内侍省二楼的栏杆上,冯神威站在那看着这一幕,微微叹了一口气,脸上泛起些苦意来。

想了想,冯神威收拾表情,入内见了高力士。

“阿爷,贵妃寿辰近了,荔枝还没到,圣人又催了。”

“快了吧,今年筹备南诏的战事,前阵子宫中又出了事,难免耽误了些。”

“是啊。”冯神威想了想,问道:“阿爷是在派人盯着薛白吧?”

“你如何知晓的?”

“李大宜做事不密,孩儿听到了。”

高力士云淡风轻地摆摆手,道:“没什么,那竖子总惹麻烦,得盯紧了他。”

若是往常,他这般说,冯神威也就信了,但近来发生的诸事,却件件让冯神威感到不简单。

吴怀实的告状、高力士私留的铜镇纸……

冯神威不由在想,建宁王忽然想要结交薛白,莫非是怀着其它目的?

~~

人若总盯着敌人,敌人就容易越来越多。

而若总抱着怀疑,有些事就容易越怀疑越真。

还有些事就像被扑灭的火,只要有风吹一吹那余烬里的火星,很可能又再次烧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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