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新的时代

“来,干!”

“来,喝!”

老广头和老何头决定今天大醉一场。

碧荷则催促何初赶紧回去重新写牌子,猪肉涨价!

喜事降临,虽然还在国丧之中,不得大肆庆贺,但对于普通百姓,尤其是住在京城的百姓而言,割点肉,回去乐呵乐呵那自然是没问题的,此时不涨价何时涨价?

郑凡也站起身,既然捷报来了,具体的军情必然也到了,他得进宫去看看。

剑圣没跟着一起去,

因为他不想再和魏忠河那个阉货喝茶了。

樊力护卫着郑凡进了皇城,现如今,大燕平西侯想进宫,那真的是想什么时候进就能什么时候进,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什么宫内准骑马,面君不跪种种恩典,早早地就加上了。

甚至,还有说法,那就是陛下打算让自己的三个儿女全都拜平西侯为仲父。

这意味着,以后平西侯连后宫都能随便进。

这当然有失体统,但联想陛下也就两位娘娘,似乎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了,

郑侯爷现在对什么“干爹”不“干爹”的没什么兴趣,在他眼里,真正的干儿子就一个“天天”,其余的,都是赠品。

现在,他想看到的是军报。

“侯爷,陛下在御书房里等着您呢。”

曲公公似乎早早地就在侯着了。

其实,新君登基,最先接收过来的,不是朝政,而是内宫的宦官们。

如果说魏忠河是因为职位特殊为了皇权过渡的安稳所以才留下来,那么,诸如曲公公这类的红袍大宦官,则完全是念在过去的情分上了。

由此可见,新君做皇子时,就私通内宫宦官,几乎可以说是明摆的事。

但现在,已经没人敢参更没人敢罚了。

由此也可见,当初姬老六在王府里,能够对皇宫内的事儿了如指掌,真是丝毫不奇怪。

宦官爱财,但宦官同时重情,他们的生存之本,其实就是和主子的情谊,一定程度上,他们其实比外朝的所谓“太子党”和“六爷党”,更为忠诚。

当然了,宦官不得干政这种事儿,郑凡相信姬成玦不用自个儿去提醒,老燕皇的种,某些时候,一旦越界了,该薄凉时会凉得让人害怕。

“平西侯爷觐见。”

外面的小太监刚通报起来,

御书房里头,就传来了三声大笑。

“哈,哈,哈!”

郑侯爷走了进来,看见姬成玦拿着奏折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另一只手在胸前平举。

刻意得,像是在舞台上演话剧。

郑凡就站在那里,盯着他看;

虽说古往今来,有不少人获准过面圣不用行礼的恩荣,但真正做得这么直接的,大概也就郑侯爷独一份儿。

姬成玦摆好了姿势,可郑凡不配合。

没办法,

他只能自己放下手,

将折子丢到了桌上,

道:

“大捷,郑凡,大捷!”

“恭喜陛下。”

郑凡走上前,也没等一边的魏忠河帮忙递送,自己就拿起来看了。

这是一封军事奏折,会将战事的过程发展和结果都写上去,所以字很多,也不可能用之乎者也的方式给你缩减。

郑侯爷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然后对旁边的魏公公道:

“茶。”

“奴才明白。”

魏公公马上奉上了热茶和点心。

姬成玦走了下来,对郑凡道:

“此等大捷,姓郑的,你觉得西边可保多少年无忧?”

郑凡拿了一块核桃酥送入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继续看着,同时点点头,示意皇帝稍安勿躁。

皇帝倒是很迫不及待,没办法,能治国玩手腕做买卖,可偏偏,没打过仗。

虽说这姓郑的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让他这个皇帝颇有些面上无光,但谁叫他真的信这姓郑的眼光和看法呢。

不过,换个角度来想,要是哪天这姓郑的规规矩矩对自己这个皇帝毕恭毕敬的,那他姬成玦大概晚上就真睡不着觉了。

第三块核桃酥吃下去,

郑侯爷终于看完了。

他没急着回答姬成玦的问题,

而是道:

“不是,这最下面讲的靖南王率八百骑追击逃跑的小王子是怎么回事儿?”

“就是追击了啊。”姬成玦有些不明所以,“估摸着这封折子现在到咱们这儿,但现在在北封郡,靖南王应该已经将小王子给抓回来或者带着首级回来了。”

甭管你知不知兵,对靖南王的本事,那必然都是认可的。

“带八百骑,往西追,而且还是王爷亲自去追?”

郑凡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不是说老田会发生什么意外,而是,冥冥中,他感觉到,似乎自己将要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见不到老田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皇帝追问道。

郑凡将拿过核桃酥的手指在魏公公衣服上擦了擦,

然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咬了咬牙,

道:

“我感觉,王爷,可能是故意去追的,不,他不是去追,他是选择了一种,自我放逐。”

梁程是郑凡兵法上的入门老师,

老田,则是更进一步地提升和升华。

不是说梁程带兵打仗的能力比老田差多少,而是双方的平台不同。

曾几何时,老田可是让自己一个人处理了一段时间的数十万大军军务,说句心里话,这世上哪个老师能给自己的学生提供出这个级别的“实习课”?

所以,郑凡很懂老田。

也清楚,在那个时候,在那个当口,得是多冲动,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才会使得一军主帅亲自率兵去追击逃跑的目标?

老田,是个冲动的人么?

也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他是故意的。

和郑凡的失望悲伤比起来,姬成玦这个皇帝,似乎才是真正的失魂落魄。

他往后踉跄了几步,幸亏魏公公眼疾手快将椅子拖了过去,这才使得皇帝没有摔在地上。

姬成玦伸出双手,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脸,

不敢置信地问道:

“姓郑的,你的意思是,我大燕的靖南王,就这般弃大燕弃朕而去了?”

这不是装的,

这是真情实意。

一定程度上来说,姬成玦比郑凡更不希望田无镜走。

郑凡还能感慨一下,这或许是最好的方式,老田一路往西,是追敌,同时也是对自我的一种放逐,因为回来,意味着面对无尽的痛苦。

换个地方换个心情,虽说这话用在老田身上有些轻佻,但不可否认,其实是有用的。

而姬成玦,这个皇帝,则失去了大燕的真正军神!

父皇走了,

镇北王身体也不好,奏疏里还提到了要为其儿子请封的意思,其实这就是托孤之举了。

皇上啊,我快不行了,我这儿子,您给我点面子,照拂点儿,下手,也轻点儿。

而田无镜,

正值壮年,气血巅峰,其率军出征,自家士卒士气即刻会得到提升,敌国一旦得知是大燕南王挂帅,士气也会马上萎靡个两三成。

最重要的是,

谁都认为南王功高震主,赏无可赏,封无可封,会成为国家和皇权的一个极大不稳定因素,但只有姬成玦这个皇帝清楚,

靖南王,不可能造反!

而且……

皇帝抬起头,

长舒一口气,

看着自己对面坐着的同样情绪低落的郑凡,

而且,

只要田无镜在一天,

姓郑的,

就不可能敢造次。

他是帝王,当他将匕首,刺进自己父皇胸膛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用自己父皇的血,加冕为帝了。

和郑凡的和睦相处,甚至是“情同兄弟”,并不是装的,但他真的不会拒绝有一个靖南王压阵,可以使自己可以完全放下心来。

现在,

定海神针,走了。

皇帝开始头痛起来。

魏公公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御书房里的两位,为一个人的远走而无奈且悲伤。

许久之后,

郑凡深吸一口气,

伸手,

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道:

“也挺好,他挺累的,这样也挺好。”

“朕,很不好。”姬成玦用手轻轻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朕很不舒服。”

“他会回来的。”郑凡说道。

“事先,与你说过么?”姬成玦问道。

郑凡摇摇头,道:

“但他说过,会在田家祖坟前,自裁。”

“………”姬成玦。

“往西了嘛,多派点商队过去,打探打探消息,我大燕南王,还带着八百骑士,去西边后,也不可能毫无消息才是。

小六子。”

“嗯?”

“咱抓紧点时间吧。”

“什么意思?”

“你呢,这个做皇帝的,早点把国力恢复过来,咱们,也早点把楚国乾国这些家伙给灭掉,统一了之后,我想去西方。”

“去西方做什么?远征?”

“不可以?”

“也不是不可以,你叫你那大舅哥和乾国那位官家,下个月就赶紧上表归附,你年底前大概就能西征了。”

“小六子,我和你认真说话。”

“朕也是,郑凡,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朕的心情,其实比你更抑郁数倍,但咱们这个地位的人啊,就不能乱,不能急切,欲速则不达。

咱们慢慢来,慢慢做,稳稳的,反而能快,好么?”

郑凡笑了笑,不置可否。

“魏忠河。”

“奴才在。”

“给平西侯,上一碗朕先前喝过的参汤。”

“不必了。”

“你得好好保重身子,朕的大哥现在不在,所以朕能说实话,老郑,靖南王走了,镇北王瞧着奏疏里的架势,朕也觉得,他快去追着父皇跑了。

我大燕,一下子失去两座国之柱石,朕这个皇帝,相当于坐在失去两根主梁的金殿下,朕,慌啊。

你得保重,你得稳住,

以前都说,你是大燕未来的军神,现在,未来俩字,可以去掉了。”

“西边没事儿了,南面是乾国,我那里,也没什么问题,乾国楚国,不还在掐架么?”

“刚收到消息,乾楚议和了。”皇帝说道。

“哦?”

“楚国占了不少城池,而后,乾国打算给楚国也上一些岁币,不打了,议和,他们一旦议和,矛头必然又指向我大燕。”

“他乾国能不能有点骨气?”

“所以,现在咱们乱不得,朕打算先稳住两国,重要的,是楚国,乾国它一个,不敢单独向我大燕开战。

郑凡,你回到晋东后,得好好地压制住你那大舅哥,不管是做样子还是做其他,这一点,你比朕懂,哪怕咱们现在不想打,但也得摆出想打的架势,迫使楚国不敢真的动手。”

“我明白。”

“两年,两年修生养息,咱就开始慢慢动手拾掇他们。”

参汤端上来了,

魏忠河将其送到郑凡面前。

郑凡摆摆手,道:“我不喝了。”

“挺好喝的,不苦,味道不错。”姬成玦说道。

“我刚在你大舅哥铺子上,吃了半碗猪油拌饭,现在喉咙里,还腻着呢。”

“哦,呵呵,好吃么?”

“你估计是吃不下的。”

“嗯,以前吃过,那时候肚子里少油,每天被玉米面儿折磨得,猪油真香。”

“咱就不挖过去了,成吧,靖南王既然不会回京,我也早点回我侯府去,留在京城太久,也耽搁事儿。”

其实,不耽搁。

因为平西侯府,有他平西侯在和没他平西侯在,都不影响其健康良性地运转。

但,

老田走了,

郑凡就越发地想自己那干儿子了。

心疼哟,

多么可爱喜人的孩子啊,这下子,是真没爹没妈了。

“别急,咱也不差这几日的,明日朝会上,朕要趁着这次大捷立下的威望,好好地整肃一下朝堂,就辛苦你,帮朕再压一压台面。

靖南王走了,你现在,就是整个靖南军的代表了。

另外,父皇的灵柩,也将于三日后,入陵寝,你陪着我一起送送父皇。”

“怎么,怕啦?”郑凡问道。

别人敢对现任大燕皇帝问这个问题的话,必然会死得很惨,甚至,很可能被诛九族。

可他平西侯,是个例外。

“怕倒不至于,我们不是好兄弟么?”

“嗯哼?”

“兄弟家有白事了,不肯定得过来帮忙的么?另外,还有件事儿,我的陵寝也要择地了。”

新皇登基,往往会面临两件连在一起的事。

一,是把先皇送进陵寝,二,就是开建自己的陵寝。

“这么着急?”

“择个地而已,我不打算近期修,浪费钱粮。”

“啧,陛下,我觉得吧,这个也不能耽搁,万一需要时,没地儿躺,那多急人呐?”

“呵。”姬成玦冷笑了一声,“朕的意思是,想择个地儿,然后呢,在旁边,也给你平西侯留个地儿。

咱们,可以成就一段君臣佳话,以后呢,死了,可以葬在隔壁。

用史书上的话来说,就是陪葬皇陵,那是莫大的恩荣。”

“你有病吧,咱俩这要是合葬在一处,过个几千年,指不定电视剧里怎么演咱俩呢,妈的,想想都恶心。”

“何为电视剧?”

“就是唱戏,唱本。”

“这自然是君臣相得啊。”

“这不好看,我跟你讲,要么,就是我贪图你的美色,所以没造反,要么,就是你贪图我的美色,所以不断放权。”

“随你,但不管怎样,朕的陵寝一侧,必然会给你留个空,你要是早走了呢,就先住进去,朕要是早走了呢,就先在地下把炕给焐热。”

“你去死吧你。”

郑侯爷心烦气躁地对着大燕的皇帝爆了粗。

姬成玦则真的一点都不生气,起身,张开双臂,魏忠河马上上前帮其整理衣服。

“郑凡,待会儿朕要在养心殿召集一些重臣议事,你也一起吧。”

“我累了,想回去歇息,保重身体去。”

“不,你必须得陪着朕去。”

“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啊?不就是一场大捷下来,前阵子被赵九郎的死折磨得焦头烂额的你,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想携皇帝之威去大臣们面前得瑟么?”

“哟呵,朕还以为你忘了赵九郎是被谁杀了的呢。”

“不去。”

郑侯爷翘着腿,继续坐在那里。

“姓郑的!”

“咋?”

“陪朕去,这些事儿,你现在多做一点,以后,就可以少做一点,朕把朝堂的事儿都料理清爽了,以后,就能像父皇在时支持靖南王打仗那样支持你了。

你在前头打你的仗,朕负责在后头给你送粮草民夫新兵。”

“好吧。”

郑侯爷站起身。

姬成玦先走出御书房,

外头,

阳光正好。

郑侯爷跟在后头走了出来。

姬成玦伸手,抓住了郑凡的手腕。

郑凡打开了。

皇帝再伸手,抓住了手腕。

郑侯爷再度打开了。

“配合着点,想想以前朕是怎么配合你的,还是你当初与朕说的,生活,需要仪式感。”

“……”郑凡。

大燕的皇帝,

举起大燕平西侯爷的手,

二人一起沐浴着阳光,

一侧的魏公公,知趣儿地后退了几步,将自己隐藏在屋檐下的阴影中,不至于破坏了眼前的画面。

“郑凡,属于他们的时代,终于结束了。”

停顿,

停顿,

停顿,

良久,

郑侯爷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得已,得配合皇帝忽然心血来潮的中二情节,

当即反手也抓住了姬老六的手腕,

接话道:

“属于我们的时代,终于开始了。”

(本章完)

第734章 晴天霹雳

京城,平西侯府,内宅。

“哦,我亲爱的阿铭大人,这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如此热闹。”

房间里,

被关在笼子里的吸血鬼卡希尔对着前面一口棺材喊道。

棺材没有动静,显然理都不想理。

“阿铭大人,您难道就不想去看看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么,我敢保证,这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这时,门被推开,薛三走了进来。

三爷双手捂着胸膛,

道:

“噢,一进来就又听到这该死的腔调,真的好想上去一脚踢中你的屁股!”

卡希尔也同样双手捂着胸口,

道:

“噢,我亲爱的三大人,您是想踢我的屁股么,那您赶紧叫醒阿铭大人,你们一起来踢我的屁股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嘿嘿嘿。”

薛三走到阿铭所在的棺材边,敲了敲,

道:

“西边来军报了,燕军大胜,两位王爷踏平了蛮族王庭,老蛮王也死了。”

“天呐!”

卡希尔发出了一声尖叫。

薛三看着笼子里的他,道:“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啊。”

“不,不是的,三大人,我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天呐,燕国真的是太可怕了,您要清楚,现在在西方仍然有不少流浪的歌者,在吟诵着百年前蛮祸降临西方世界时的恐怖!

然后,

您刚刚告诉我,

它的王庭,它的王都,它的王,居然也被燕国的王和燕国的骑士给踏灭了,天呐,天呐,天呐。

大燕,是要准备西征了么?”

说着,

卡希尔攥紧了拳头,

道:

“是时候给西方的那些贵族大人上一堂课了,让他们清楚,到底谁才是这世上最为强大恐怖的帝国。”

“砰!”

棺材盖被揭开,

阿铭坐了起来,

道;

“我饿了。”

“………”卡希尔。

先前还情绪激昂的卡希尔,一下子闭紧了嘴巴。

薛三将左手放在胸口,

道:

“伟大的阿铭阁下,您,是想进食了么?”

“我对矮人的血,不感兴趣。”

“伟大的阿铭阁下,您现在境界比我高,我可以忍受一切。”

“我想喝酒了。”阿铭看着薛三,“我们去皇宫,弄点酒来吧。”

“皇宫么?”薛三眨了眨眼,“其实,我更想去另一个地方,趁着现在咱们主上和皇帝关系最好的时候。”

“是哪里?”阿铭问道。

“御兽监呐。”

“我只对美酒感兴趣,口味没你那么重。”

“难道,伟大的阿铭阁下,不想去看看能够培育出貔貅的地方么?”

“不想,貔貅的血,又不好喝。”

很显然,

阿铭喝过。

“啊,可我很想去。”

“那你去呗。”

“所以我来找你了,我记得主上的腰牌,在你这里。”

“不,我要去喝酒。”

“那这样,我先陪你去皇宫喝酒,然后,你再陪我去御兽监?”

“我去皇宫找酒,为什么需要你陪着?”

“你想啊,你找到好酒时,需要旁边有个人怀着惊奇地目光问你:啊,这是什么酒啊,闻起来好香啊。

然后,你再给他解释。

这酒,是不是就更香了?”

阿铭没回答,

出了棺材,

在其夜礼服下的腰间,挂着平西侯令。

“走着。”

薛三忙打个千儿,

道:

“得嘞,您走着。”

………

当郑侯爷和皇帝在养心殿会见重臣时,

阿铭用平西侯令,带着薛三,走入了皇宫,且还是径直入了酒窖所在地。

皇宫用酒,分为两种,一是平日里皇帝自己喝的,二是大宴时,需要临时在宫外采购的。

不过,因为先皇在位时,不喜饮酒,也很少大宴,所以偌大的皇宫酒窖,未免有些冷清。

但不可否认的是,皇室是有皇室底蕴的,这不是一代燕皇勤俭克己就能完全改变得了的,且大燕又位于东西方之间商贸的必经之地,所以,酒窖里有着不少珍藏了许多年的东西方好酒。

只不过,它们藏得很深,很里面。

“咦,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个颜色呢?”

“咦,这个酒,怎么这么粘稠呢?”

“咦,这个酒瓶子,好特别啊,有什么讲究么?”

薛三很尽力地提供着爽感式发问。

最后,

阿铭选了不少酒,对负责掌管这里的太监道:

“装车,送入平西侯府。”

“这……”

“怎么,不可以?”阿铭问道。

“并非如此,先前奴才已经派人去问过张公公,张公公说,侯府所需,宫内有的,绝无不允,可大人您选的这些酒里,有几样是寄存着的,非内务府所有。”

“寄存的?”

“是,是太爷留下的。”

“宫里那位太爷?”

“是。”

“酒,不用来喝,而是用来藏?”

“酒,我自当会来喝。”

这时,一位红袍小太监出现在了皇宫酒窖的门口。

阿铭持平西侯令过来搬酒,下头人,自然不可能阻拦,而当选中了红袍小太监的酒时,下面人,也就马上去通禀了,贵人之间的事儿,自然交贵人他们自己去协商,他们怎么可能会舍着自己脑袋去阻拦?

“这酒,是你的?”阿铭看着红袍小太监问道。

“是。”红袍小太监点点头,“我听闻,平西侯爷,并不嗜酒。”

大人物的癖好,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

比如,

平西侯爷不嗜酒,

比如,

平西侯爷好人妻。

“我喜欢喝酒,能送我喝么?”阿铭问道。

“是你想喝?”

“是。”

“你打着你家侯爷的旗号,来皇宫大内,搬酒回去喝?”

“是。”

“有趣,有趣。”红袍小太监笑了,“分你一半,可否?”

“可。”

阿铭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当然了,

身为魔王,他仗着主上的名号过来占便宜,不占白不占;

可能,对于皇帝而言,真不怕你贪不怕你有喜好,就怕你清心寡欲如同圣人,那才是最大的危机。

所以,

阿铭觉得自己这是在帮主上自污,

嗯,

是在为主上分忧。

但至于说什么,为了点酒,为了点面子,非要扯着皮在这里和人家干个架,没那个必要,他也没那个兴趣。

横竖是拿来消遣的酒水,又不是另一头活生生的卡希尔。

“先生是好酒之人,要不,去我那里,小酌一番?”

阿铭犹豫了。

他能感应到,对方身上气息的不一般,不出意外,应该是炼气士。

红袍小太监又道:

“我那儿,还有私藏。”

“好。”阿铭答应了。

薛三在旁边有些着急,他还想着去御兽监呢。

“喂,不是说好带我去动物园的么!”

阿铭将平西侯令递给了薛三。

都是魔王,人家刚刚又这么上道,没理由不给点面子。

“嘿嘿。”

薛三拿着令牌,道:

“这酒哪里有貔貅好玩。”

“貔貅?”红袍小太监耳朵很尖锐,“巧了,我那儿也有。”

“你那儿也有?”薛三有些诧异道,“这天下行走的,也就四头貔貅,你那儿有第五头?”

“有,就在我宫殿底下。”

“你没诓我?”

“不曾。”

“那我倒是有些奇了怪了,这位公公,您和他,就算是酒友吧,我是懂你们好这类的人,酒逢知己千杯少,但真正懂酒会酒的人,可比知己还要少。

但,我和公公您,有何关系?为何还要拉我去?”

红袍小太监很理所应当地道:

“在宫里,找一个和我个头一般高的成年人,比知己比懂酒的人,更不易。”

“牛逼!”

……

“年糕,白味还是油炸?”

“我不喜欢下酒菜。”阿铭说道。

“油炸吧。”薛三道。

红袍小太监取了一个小炉,上头隔着一口小锅,抹上油,就开始煎年糕。

“不用下酒菜么?”红袍小太监问道。

“不用。”阿铭道。

“好。”

小太监煎好了年糕,自己盘子里放了两块,薛三盘子里也放了两块。

薛三拿筷子吃了一口,很香,很脆,火候煎炸,把握得极好。

“味道如何?”

“可以啊。”薛三答道。

“早些年,我师傅在的时候,陛下和镇北王,都喜欢吃我师傅做的年糕。”

“哟,瞬间觉得更好吃了呢。”

红袍小太监笑了笑,

道:

“我没有姓,师傅给我取的道号,子客。”

介绍了自己后,

红袍小太监看向阿铭,

道:

“只知道你们是平西侯爷手下的人,但,似乎没有官职?”

“阿铭。”

“薛三。”

红袍小太监点点头,拿出一个玉瓶,从里面倒出绿色的酒水,然后请饮。

阿铭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道:

“滋味,很悠长。”

薛三砸吧了一口,道:“有点酸呐。”

子客点点头,道:“这是我亲自酿的,怎么样,喜欢么?”

显然,这话不是对薛三问的。

阿铭摇摇头,道:“不喜欢。”

“好喝,还不喜欢?”

“好喝的东西,还得量多,才喜欢,你这个,显然不能当水喝。”

“有理。”

薛三在旁边,一边吃着年糕一边打量着这二人,强行耐着脾性。

“素听闻,平西侯爷手下,有一员大将,叫樊力?相传,其力大无穷,却深谋远虑?”

“传闻只是传闻,真人见到了,必然会失望的。”阿铭回答道。

“嗯,既然如此,就不强求了。对了,您也会酿酒么?”

“会。”

薛三打助攻道:“早年,我们在虎头城时,可是靠他酿酒卖酒为生的。”

“有烟火气息的酒,必然是好酒。”红袍小太监说道。

阿铭摇摇头,自己拿了玉瓶,倒了满杯。

“和我说话,有些无趣?”

阿铭点点头,“太累。”

“那我们就只喝酒,少说话。”

“好。”

“哎哎哎,别介啊,别介啊,貔貅呢?貔貅呢?”

你们是来喝酒的,可我三爷可不好这一口啊。

“喏,在那儿呢。”

红袍小太监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尊炼丹炉。

丹炉,平时基本不开,但依旧会时常擦拭。

薛三一边拿着炸年糕吃着一边起身,走到丹炉旁边。

子客举着杯子,

开口道;

“此丹炉之下,镇压着貔貅。”

“嘶,这是阵法吧?”

“是,中枢之阵。”

“记得当初靖南王破楚国郢都时,楚国郢都召唤出了一头火凤之灵。”

子客摇摇头,

笑道:

“虽然子客未曾亲自见过,但子客觉得,这尊丹炉之下,可不仅仅是一个灵。”

“不仅仅是一个灵?有血有肉?”

有血有肉的远古貔貅?

其实,

一直以来,薛三都觉得那些头在外头的貔貅,包括自家主上的那一头,貔貅是貔貅没错,但……似乎真的和印象中的神兽有些区别。

神兽,

你最起码能抗得过一个三品高手吧;

但很显然,那几头貔貅,除了速度、耐力、冲锋各方面属性超出战马许多,外加一个储物的能力外,其实,并没有脱离载人工具的范畴。

“具体的,子客也不知。”

“这丹炉,就是阵眼啊,本身,就是一个机关。”

“是,一个巧夺天工的机关,师傅在时,曾专心研习于此,却不能解开这机关之秘,只能以炼气士之本事,和丹炉下方所镇压的貔貅意识产生呼应。

不仅仅是师傅,据说百年来,镇守这座丹炉的宫中之人,都想过很多的法子,甚至连曾经晋国的天机阁阁主都亲自过来,可依旧无法破解这机关。

皇室藏书阁有记载,

这头貔貅据说习性发狂,导致难以受控,故而设此局以镇之,这座丹炉,本想着是借用貔貅之火来熔炼,但本质上,是困锁住其所用。

百余年来,这座貔貅的体魄应该早就腐朽了,本命之火,也早就柔弱了下去。

其本身之凶性,也被磨去,渐渐的,和大燕气运相互交融,其以气运为载体得以续命存活,同时也反补气运,得以生生不息。”

“这么玄乎?”

“是,但先皇,是不信这个的。”

“那是,玄而又玄的,大家就每天蹲家里算命啥事儿也不干了,就指望着算命的去撒豆成兵打仗。”

薛三显然也是个唯物主义者,虽然他身边唯心主义的东西挺多。

“我可以摸摸看看么?”

“随意。”

“兄弟,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大气!”

“多谢。”

“你叫什么来着?子客?”

“是。”

“好名字。”

“嗯。”

“这玩意儿,不会被我弄坏吧?”

“曾有一位三品武夫的将军持神兵利刃尝试过,都未能毁其丝毫。”

“哦,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薛三瞅着面前丹炉上的花纹,

然后,

默默地将自己吃了一半的年糕放在手掌,揉捏了几下后,对着面前丹炉上的花纹涂抹上,然后,拉出一些弧线。

子客则对阿铭道:

“刚看见阿铭先生选择里,阿铭先生似乎比较喜欢西方来的酒?”

“是。”

“子客以为,西方的酒,没有我诸夏的酒来得绵延醇厚。”

“但是帅。”

“………”子客。

吸血鬼,配个红酒杯,摇曳;

吸血鬼,配个瓷碗,装着二锅头,摇曳;

后者怎么看都觉得很不和谐。

“阿铭先生快人快语,实乃………”

“轰!”

一声巨响传来,

红袍小太监迅速转过身去,一脸震惊地看着那座黑色炼丹炉。

炼丹炉的上方,竟然开始裂开,尘封的青烟正在快速地升腾,随之而来的,是整个宫殿的震颤!

“这……这怎么可能!”

红袍小太监的目光随即落在了站在丹炉一侧的侏儒身上。

薛三这会儿也看向了子客,

指了指还在逐渐加大裂纹的丹炉,

道:

“你说这个很坚固我才试了试的,是你说的啊,我可不赔啊!”

……

养心殿;

这里,重臣们正在爆发着激烈的争吵。

争吵的源头,在于新任宰辅的人选。

皇帝的意思是,想要拆分相权,加强已有的内阁制。

但大臣们显然不愿意削弱这可以对抗皇权的相权,这和他们是否臣服于眼前这位新君无关,纯粹是身为官员的一种本能。

左仆射大人直接说:先皇那般神武之君,尚且未曾这般拆分宰辅之位。

言外之意是,

先皇那般的九五至尊,都没对宰相的位置开刀,您刚继位,是不是太心急了?

再者,赵九郎可刚死啊。

右仆射大人更是直接,竟然举荐由平西侯爷来担任宰相,理由是平西侯爷不仅带兵打仗优秀,治理地方的能力,更是难有人可及。

听到这话,

郑侯爷心里不由得发笑,

他可没有受宠若惊,觉得这帮重臣们这般信任自己,真好。

他明白,这看似是让自己进京当宰相,实则是这些大臣们玩的一出默契,其目的,就是要将自己这座藩镇给架空,把自己供奉在朝堂上。

郑侯爷也不是吃素的主,他也清楚,和这些重臣好好讲道理,不是自己的强项,亦或者说,用途不大。

再者,他也清楚皇帝不可能这会儿让自己来当什么宰相的,大燕一下子失去两位王爷,再把剩下的刀剑收回来,这不是蠢是什么?

大臣们可以为了集权和削藩提这个建议,皇帝,得全盘考虑。

所以,

郑侯爷直接笑着开口道:

“成啊,能得右仆射大人看重,本侯当真是受宠若惊,哎呀,其实呢,晋东那地方,那么偏远,人烟又稀少,哪里能比得上这京城万一呢?

大人们现在可以再商议商议,选择个合适的人来接替本侯,有合适的人选,本侯马上打包行李来京城长住,那座先皇赐予的平西侯府,本侯可真是没住够呢。

但是吧,

本侯有一点得先提前言明,

日后要是野人犯边亦或者是楚人犯境,再或者,晋地晋人叛乱,一旦出了这些纰漏,今日提议的,可就真的误国了。

青史昭昭,会留名的。”

“平西侯爷,这可是在威胁我等?”

“不敢不敢,本侯的这些话,都是出于公心。

毕竟,

本侯对大燕的忠诚,天地可鉴,日月可证!”

“轰!”

忽然间,

皇宫内传来一声巨响,宛若货真价实的晴天霹雳!

“………”郑凡。

————

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小问题,但确实影响到码字了,今天就一更了,明天会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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