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谁占了最大的便宜?

“回荷兰?”

舰队的副司令对此有些惊诧,心想我们是投降的战俘,不释放回荷兰,难道要蹲监狱吗?

你们连战列舰都有了,海军炮术比荷兰舰队要强得多,要我们啥用啊?

“侯爵大人,您应该知道,我们来东方都是为了发财的。侯爵大人会怎么处置我们的私人财产呢?如果贵国要占领整个东南亚,那么我的财产怎么算?”

作为公司员工,这些舰长们还是很关心自己在巴达维亚的资产的。

刘钰说要让东印度公司破产,这可不是一句玩笑话。

没有东印度群岛的东印度公司,那不就是个空壳子吗?

靠放贷是不可能支撑18%的年息的,要发18%的年息,意味着贷出的款项得有至少20%的利息,那这么容易放这样的大额高利贷?

这些舰长们来东方就是为了发财的,基本没有其余的原因。现在公司要垮了,自己手里的股票也都成废纸了,在巴达维亚的那些资产,就是他们回荷兰依旧还能在中上阶层的基础。

刘钰身边的军官觉得这些荷兰人很有意思,打输了,居然还想要个人财产?这些人是怎么想的?这可和大顺这边的规矩完全不一样。

不过刘钰却道:“这也简单。你的私人物品,当然不会动。但土地之类的东西,那就根本不是你的。你在土地上劳动了吗?你使土地从荒地增值为种植园了吗?显然没有嘛。地产、房产,当然要是要没收的。”

“事实上,你们自己也很清楚。巴达维亚是华人建起来的。至于说银币、绘画、工艺品,这些东西我肯定会还给你的。”

“再说了,当年你们掠走了舟山群岛和澎湖那么多的百姓,因巴达维亚而死的华人,至少八千。当年安汶岛死了10个英国人,你们赔了40万。华人八千,照着每人4万的价,你们要赔3亿两千万盾。我没跟你们算赔偿,就算是给足你们面子了。你回去得好好跟公司董事会说说天朝的仁慈和宽大。”

舰队副司令心道,废话,你倒是想要,但你要的来吗?当年克伦威尔问安汶岛屠杀事件要赔偿,那是因为英国舰队能炮指阿姆斯特丹。

现在你把东南亚都占了,要是你不占东南亚,用巴达维亚做威胁,要赔偿,公司说不定会赔。但你都要把整个东南亚占了,还要让公司破产,赔偿?董事会又不傻,你又不还东南亚,也没能力把炮艇开到阿姆斯特尔河,凭什么赔钱?

不过,说回到这些船长的自身利益上,他们对刘钰的处置还算是比较满意。

土地房产这些东西,本来也没指望大顺这边占了巴达维亚后,还会给他们折价补偿。

私人的动产,现金,若是能够保留,回到荷兰也能过个相对安稳的日子。若是眼光再好点,投资一些股票,还算是能维持一下中上层的体面生活。

虽然明知道刘钰说关于赔偿当年掠走的华人奴工的话就是扯淡,想着自己的私有财产,最好还是多夸几句,便纷纷道:“天朝上国的仁慈,我们会记住的。那么侯爵大人准备什么时候放我们回荷兰呢?”

刘钰笑道:“放归肯定是要放归的。但肯定不是现在。一来天朝有大捷献俘的传统,你们要去一趟京城;二来嘛,我需要向欧洲诸国展示一下天朝的军备水平,这也需要你们亲眼见证一下我是怎么夺回南洋的。”

“之前我就说,你们公司瞧不起天朝,既没有在十年前突击威海卫,也没有扩军备战,这证明什么?这证明欧洲诸国对天朝的武力水平,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啊。”

“这怎么能行呢?不能正确认识到天朝的武力水平,后续的一些谈判就没法进行。说不定你们的董事会,居然还要琢磨着夺回南洋,我不喜欢打仗,所以最好还是让你们见识一下,我是怎么摧毁巴达维亚和马六甲的,你们回去之后,也好让董事会有个清醒的认知,免得做出错误的决断。”

说到这,刘钰很干脆地嘲讽道:“我对你们公司董事会的判断力,一直持怀疑态度。这么好的开局,能把公司搞成这般模样;制糖业的危机,十年前就有浮现,董事会居然根本看不到……他们这可悲且可笑的判断力,我担心他们做出诸如夺回南洋之类的错误决定。”

说是这样说,但实际上刘钰根本不担心东印度公司夺回南洋的举动。

主要还是亮一亮肌肉给东印度公司看:告诉东印度公司,大顺罩得住整个东南亚,也可以垄断东南亚的全部货源,并且保证可以挡得住英法等国的侵蚀。建议你们好好跟天朝合作,大家一起赚欧洲和美洲老百姓的钱。

只是这话在这些舰长听来,就有些杀人诛心的意味了。

败都败了,居然还要跟着看完全程?以一个全程参与者的身份,亲眼看看公司在东南亚经营了一百多年的基业被连根拔起?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强逼着,全程观看自己的女友是怎么被人霸占的。这还不算,看完全程后还要写心得体会,告诉自己比不了、打不过、老实点、别想着复仇。

不得不说,这让这些荷兰军官感觉到一阵屈辱。刘钰又道:“我的攻城法,是学的沃邦元帅的。当初他一路攻到阿姆斯特丹,专门为了对付你们荷兰人的棱堡战术搞出的新攻城法,我正好也用来打一打你们荷兰人。”

“我听汉尼拔说,沃邦元帅喜欢在攻城的时候,找一堆参观团来参观。这个传统,我也应该保持一下。到时候,不止有你们,而且还有南洋诸国的国王、酋长、苏丹、佛主。他们要是看不懂天朝战斗力的妙处,你们可以向他们解释解释。”

显然,这是准备正式将南洋化为势力范围,让那些小国目睹荷兰人的败亡,以便迅速地接受现实的改变,成为大顺的朝贡国。

既然连荷兰人都打不过,那么把荷兰人打跑了的大顺,自然更打不过了。这是个1小于2,所以一定小于10这样的道理。

当初刘钰制定计划的时候,就嘱咐过众人:锡兰可招降则招降,不需要做给别人看,也没人看;南洋能招降也不招降,非要打出山崩地裂的气势,这要好好做给别人看。

对大顺而言,打赢从不是问题。

但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后续的政治问题,才是老大难问题。

不管朝廷将来对南洋的政策如何,先展示一下武力,压一压这些小国的野心,刘钰估计若是打的花哨一点,至少能震个三五十年。

此时,荷兰的舰队副司令已然确定了大顺这是真的准备将东印度公司在东南亚的据点全部拔起,绝不是一句空话。看来大顺要全面接管公司在这里的统治,可能还要继承公司和周边小国签订的所有条约。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回望了远处已经看不到的海岸线一眼,问道:“侯爵大人,您知道巴达维亚周边的叛乱者吗?我希望知道,那些人到底是您支持的?还是真的是英国人支持的?”

刘钰似笑非笑地看了这荷兰人一眼,语气平淡无比地反问道:“有区别吗?你们认为他们有英国人在背后支持,仅仅是因为他们使用褐贝斯?”

这句话,并没有承认大顺在背后支持,也没有否定英国在背后支持。

荷兰舰队副司令愕然,顺着刘钰这句话深入地想了想,心道是啊,认为那些叛乱者有英国人在背后支持,仅仅是因为他们使用褐贝斯枪吗?

恐怕不是的。

英国人和他们在东南亚的竞争,历经太久。

在广州贸易的时候,英国也与荷兰明争暗斗。

特拉凡哥尔等印度土邦,也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背后支持。自从天启元年英荷联合对抗西葡之后,双方在东南亚、南亚地区,就是激烈的竞争关系。

的确,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叛乱者用褐贝斯,才导致荷兰人怀疑英国人在背后支持。

刘钰又补了一句道:“有谁,可以离间法国和奥斯曼帝国的关系吗?没有,因为他们没有利益冲突。”

“而你们和英国之间,与法国和土耳其之间就截然不同了。有些事,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并不重要。”

真相,都是过去的、已经发生过的事。

既然刘钰说真相不重要,那潜台词便是说,未来才重要。

荷兰人关心的东南亚的未来,只有香料。

大顺没有能力把香料卖到欧洲去,这一点,荷兰的舰队副司令非常确信。

瑞典人、丹麦人,他们卖的主要还是茶叶和丝绸,他们的销售渠道也只能卖这些。就算大顺给他们供货,荷兰也有能力凭借自己经营了百余年的销售渠道网络,让他们很难出货。

大顺需要一个外销的合作伙伴。而有能力在美洲和西欧卖货的,其实没几家。最大的可能,就是英国。

然而大顺和法国的关系,相对来说又这么密切。刘钰和英国人的关系闹得很僵,伶仃洋事件,很明确地表达了刘钰对英国的厌恶。

大顺或许能够拿到整个东南亚的香料产地,全面接管香料垄断……但是,这不是白白便宜了英国人吗?

终于,舰队副司令还是善意地提醒了刘钰一句。

“侯爵大人,请务必当心英国人。”

既然刘钰不想谈真相,荷兰人也觉得真相不重要了。大顺下南洋,某种程度讲,是一个失利者,养肥了至少两个得利者。

大顺拿到了香料的产地。

大顺本身就有出口渠道,丝、茶、瓷器这些东西的出口,已经持续了太久,有稳定的渠道。

在荷兰人看来,大顺控制了香料,并不愁卖。

至少,此时的荷兰人还没想过,刘钰的野心会如此巨大,不但要赚辛苦钱,还要赚最终销售端的钱。

巴达维亚的那支起义军背后,到底是不是英国人在支持,那是真相,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荷兰人看来,英国人达成了他们的目的。无论到底是不是英国人支持的。

英国人可能支持巴达维亚华人起义的原因,就是想要打破荷兰对香料的垄断,打破荷兰在东南亚的稳固地位。

如果这些华人起义者成功了,英国人就能用各种手段,拿到他们一直没法得到的香料。

荷兰人在东南亚的统治体系一旦出现了缺口,英国的走私贩子们就会如同见了血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现在,大顺拿下了东南亚,那支华人起义军不管是不是英国人在背后支持,英国人都能拿到货了。

换言之,荷兰人垄断了一百二十年的香料贸易,被打破了。

英国人的目的,达到了。

那么过程与真相,便真的不重要了。

除非大顺拿到南洋之后,不卖香料,而是把种植园都毁了,种大米……

只要大顺没傻到把种植园都平了种大米、木薯;只要大顺卖香料,所有欧洲国家里最占便宜的就是英国人了。

这一点,荷兰舰队的副司令还是可以想清楚的。

瑞典丹麦这几个国家,没有太好的销售途径;法国人的贸易政策,奇葩到顶点,而且和各国都在打关税战,走私水平也差的可以;葡萄牙人已经远非当年,而且英葡之间的贸易条约,使得葡萄牙的商业已经彻底废掉了;西班牙人还是先能证明自己能抓得住到处跑的英国走私贩子再说贸易的事吧。

算了算去,到头来大顺只要卖香料,岂不是就让英国捡了个大便宜?

让英国人捡便宜,荷兰人、尤其是东印度公司的荷兰人,是心有不甘的。

奥兰治家族当年当过英国国王,用荷兰的钱把英国养肥了,商人们对奥兰治家族是不满的。

和荷兰的贵族精英阶层所考虑的角度不同,荷兰的贵族精英阶层,担心法国,是因为法国的文化优势太大,法国要是占了奥属尼德兰,荷兰很可能就全面法国化,而且极大的可能成为法国的附庸。

商人中的精英阶层反对法国,与此无关,主要还是法国的国家工业主义和超级重商主义政策。使得商人们没办法把货卖到法国去赚钱。

但反对法国,并不意味着他们支持英国。

银行家、金融资本们,对英法都无所谓。只要给利息,贷款给谁不是贷?英国要是强大,确定能还的起利息,当然愿意借给英国人。

但海商们又不一样。

海商们是很反对英国的《航海条例》的,而且彼此间的东印度公司有着非常剧烈的竞争。

几乎是潜意识里,荷兰舰队的副司令想到英国人这一次白白捡了个大便宜,就觉得像是吃了口苍蝇那么恶心。

而且,英国可以支持叛乱者反对荷兰,却不会支持叛乱者反对大顺。

尤其是在大顺这边的香料贸易到底要交给谁当二道贩子这事还不确定的时候。

只怕到时候英国人反手就把叛乱者给卖了,借此向大顺示好,以求能够拿到香料对欧洲的独家专营权。

这事儿,英国人绝对干得出来。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大顺这边摆出了至少八艘战列舰,在东南亚地区想要挖大顺的墙角,可不现实。

在北美,英国人挖法国人的墙角,去法国控制的印第安部落买毛皮什么的,那是因为英国在北美有绝对的制海权。

在东南亚没有制海权,而且大顺垄断着货源,有能力卖货的好几家,英国绝对不敢把在北美干的事,照抄一遍的。

荷兰的舰队副司令越想越是恶心,英国人吊事没干,却成了最大的两个受益者之一,这他妈的,上哪说理去?

大顺也就罢了,又出兵、又打仗的。销售端的便宜让英国人占了,这得多恶心?

刘钰的回答又模棱两可,这就更让荷兰的舰队副司令怀疑,大顺找的经销商,可能就是英国人。

或许要与英国人达成某种协议?

比如,让英国人放弃明古鲁,这块英国在东南亚硕果仅存的殖民地、以及将英国人占领的菲律宾交到大顺手里,以此换取香料的独家经营权?

英国人会换吗?

考虑了一下,英国人应该会换的。

这些年,荷兰将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在东南亚的势力,基本上排挤的差不多了。

明古鲁英国人占着,但也就是来恶心恶心荷兰人,效果并不是太好。最多也就是偷偷摸摸搞点走私,规模也不是很大。

现在看来,对面的大顺帝国好像是很讨厌他们这些欧洲国家,很可能也希望英国人彻底退出东南亚。

至于菲律宾,英国人刚刚占领了马尼拉,与西班牙尚且还在战争之中。英国人可能为了交换别的利益,或许会将菲律宾还给西班牙人。

一来可以制造大顺和西班牙之间的矛盾:大顺想要整个东南亚,而且大顺还对天主教禁教,对于狂热的西班牙人肯定没有好感。

二来如果能够拿到香料的转卖权,菲律宾的价值也不大。菲律宾不产金银,而且西班牙人经营多年,拿到手里也是麻烦。

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荷兰舰队副司令出言提醒之后,希望看看刘钰对英国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本章完)

第710章 点到即止

对于荷兰人“善意”的对提防英国人的警告,刘钰并没有给予非常积极的回应,而是仍旧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荷兰人的提醒,刘钰内心其实挺高兴的。

他完全可以理解荷兰人的心态,这种心态和他买法国的人参提升北美对法国的价值一样,纯粹是我得不到了,但也不能让我恶心的人占大便宜的心态。

简略来说,这叫损人不利己。

至于说荷兰人的猜想,枢密院早就不知道推演过多少次了。

英国要是知道大顺对荷兰开战的消息,准得乐的蹦高:一来印度那边中法合作坐实了虚张声势;二来除了英国东印度公司,再无别人能立刻填补荷兰人滚蛋的生态位。

总得有人把香料在欧美卖出去。

刘钰既然把英国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自然是不可能让英国占这个大便宜的。他在欧洲布局许久,还不是为了与荷兰合作,不让英国人占便宜?

只是这时候和这些人说这个,全无必要。

这些人既然反对英国,那也再好不过,日后若真能合作,说不定他们还会重操旧业,去海上与英国舰队交战呢。

这些荷兰的人才,当然是要全须全尾地送回荷兰。军官难得,海战军官更是如此,这些荷兰人的勇气、临机应变的能力,都算是不错了。

只是,此时刘钰还不能全然表露出要和荷兰人合作的想法。

上赶着不是买卖。

“天朝的对外贸易问题,这就不劳烦你们操心了。政策是灵活多变的,天主教的法兰西可以和异教徒的奥斯曼结盟;天朝禁教,却可以和天主教的法兰西结盟。至于是否与英国人合作……你们的建议我会记下的,不过我想告诉你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原来有双重属性。”

“香料的供货商。”

“香料的销售商。”

“双位一体。现在一体拆开,天朝至少可以保证是供货商。而销售商嘛……我想可选择的方向就多了。”

“天朝是支持自由贸易的。实际上这一次我去欧洲与你们荷兰人谈判,最终谈崩的原因,也是因为你们拒绝自由贸易。若能自由贸易,当然好。”

“可如果欧洲各国都继续维持重商主义高关税政策,那么日后天朝的香料供货,我看也可以采用以下勘合制度。各国按配额比例,拿到能在自己国家市场内的货,互不干涉。”

“葡萄牙拿的货,足够在葡萄牙和其殖民地卖。西班牙人如此、法国人如此、俄国人如此,也不是不可以,对吧?”

这种垄断之后,划分片区销售的模式,当然是可行的。虽然刘钰根本是反对的,可还是要通过这些人,给荷兰那边的人递个话:大顺的选择可多了去了。

既可以全面和英国人合作,把香料在欧美的专营权,交给英国人。就像是和俄国人合作,将大黄在欧洲的专营权交给俄国人一样。

这样做的好处,是有俄国大黄贸易作为先例,借鉴起来比较容易。分销商自己就会为产品打广告,比如大黄,被俄国人炒作的简直快和高级保健品差不多了。

当然,也可以采取定额划分片区分销的模式,因为大顺绝对可以对香料进行垄断,所以这个办法也行得通。

甚至,长期看来,完全也能将南美的香料挤垮。

这一点,荷兰人心里最是门清儿。

不管是香料垄断,还是当年的奥斯坦德茶叶事件,荷兰人用的都是标准的垄断流程:先降价、靠资本补贴打价格战、挤垮对手、形成垄断、再度提价。

奥斯坦德茶叶事件,算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最后的一次商业辉煌。

与荷兰的衰落几乎同期,从此之后,荷兰东印度公司再也无力在贸易战上,打一场酣畅淋漓的垄断大战了。

短短二十年过去,谁也没有想到,当年辉煌无限、砸钱砸的奥地利人懵圈不知道荷兰人还能砸多少的VOC,即将崩溃。

这些话,都是荷兰人听得懂的话。换了别人,或许无法理解刘钰说的商业逻辑,但荷兰人一定能听懂。

为了让荷兰人更加清醒、更容易做出“正确”的选择,刘钰又道:“我对你们公司董事会,向来是看不上他们的决策能力的。太注重短期分红,或者为了维持股票红利以掩盖现金不足的弱点,你们从奥斯坦德茶叶事件之后,做了太多错误的决定。”

“天朝会尽力避免你们的错误。比如锡兰的肉桂,那么便宜的人工成本、天然的肉桂树皮遍地都是,你们在明知道葡萄牙人把肉桂带去巴西的情况下,居然为了短期利润还继续提价、减产……巴西人工费什么水平?泰米尔奴隶人工费什么水平?一个黑奴40英镑,一个泰米尔奴隶,能有4英镑不?”

“说实在的,我作为一个外人,都觉得你们董事会脑袋被香料腌入味了。难道不该是增产、降价,让巴西的肉桂种植园全部破产之后再提价吗?亏你们还号称是世界上第一个跨国垄断企业,垄断是你们这么玩的?”

“所以说啊,你们在南洋的这段时间,要常来我身前,我也多开导开导你们。回去之后,将你们的见闻、从我这里学到的格局,好好跟董事会那群蠢货说说。”

这话,就让荷兰人听出了一些不太一样的味道。

显然这是话里有话。

可刘钰说到这,也就点到为止,并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别处。

“对了,你们的前大议长,安东尼,如今正在天朝。一则是为了避难,防止如同当年的大议长约翰·德维特一样,被愤怒的市民活剐了吃肉;二来也是来商谈关于中荷之间的贸易问题和外交关系的,你们也知道,天子对你们很愤怒,别的国家都是国家派出的大使,就你们荷兰,牛批的很,让东印度公司派人去京城。”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杵。索性直接毁了东印度公司,以示对不尊重天朝的惩罚。”

“不过,南洋事一毕,东印度公司多半也没了,该给的惩罚也给了,中荷之间也没有那么多的矛盾了。我看,之前的事,便可一笔勾销了。”

“舟山、澎湖、台湾,乃至于你们的不敬这些事,都可一笔勾销,日后也就不要再提了。”

“我也就做了点微小的贡献,为中荷关系正常化,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扫清了历史遗留问题——你看,把南洋夺回、让东印度公司破产,这就彻底解决了历史遗留问题,多好?”

“中荷关系应该翻开新的一页了。实际上,在抓到你们舰队主力的时候,我就已经派船去请你们的前大议长安东尼了,他一直在松江,如今正是顺风,我希望和他、还有你们、以及巴达维亚总督、还有南洋诸国的国王酋长的使节们,在巴达维亚、或者在马六甲,一起吃个饭,结束这场战争。”

“时间有限,我还要继续和你们的总督大人开战,他又不直接投降。如此,暂时就不多陪诸位了。咱们,巴达维亚,或者马六甲,再见。”

挥挥手,身边的护卫便将这些战败被俘的舰长们押送到了船舱里,刘钰嘱咐按照军官的待遇给他们伙食。

派了一小队专业的护卫跟着他们,每次打仗的时候,都要提着他们一起观看,以确定他们可以正确认知大顺如今在东南亚的实力。

既然刘钰觉得自己的思维方式和荷兰人格格不入,那还是让专业的荷兰军官亲身经历一下,用他们荷兰人听得懂的语言,回去讲述一下自己的见闻,打破一下从前朝就固定的旧有印象。

这些荷兰舰长被押送下去后,海面战场也基本被打扫完毕。早在当初招收闽粤水手和陆战队的时候,刘钰就让杜锋去台湾主持了军港修建,这些受伤的船只可以先返回台湾进行修理。

同时,他也派出了信使,前往各处南洋小国送信。告诉他们,王者归来,天朝回来了,这些小国和锡兰不同,很明白朝贡是什么意思,和他们打交道就简单多了。

近在咫尺的巴达维亚,就是个良好的展示大顺杀鸡用牛刀的好地方,算算时间,应该来得及。

想来,围攻井里汶的荷兰军队,肯定是要开溜了。回去防守巴达维亚,要不然这出戏的场面可就差多了,若只剩个空城,怎么把声势打出来嘛。

…………

井里汶堡垒中,领会到枢密院战略意图的牛二,并不准备给刘钰这样的机会。

他只是个军人,大局观是有的,但这大局观只是军人的大局观,并没有考虑更多的政治因素。

从一开始,牛二就想着要靠归义军的力量拿下巴达维亚。

朝廷军舰的桅杆在海面上露出的那一瞬间,牛二就做出了决定,准备反击。

出于对刘钰的信任,或者说是一种个人崇拜一般的信赖,他从没想过朝廷的舰队会打输。

以此为基础,以大顺海军必胜为基础,牛二内心对对面围城的荷兰人的下一步行动,就有了初步的判断。

一:荷兰人肯定要跑,怕大顺拿到制海权后,直接攻下巴达维亚。

二:荷兰人的大炮,都是依托军舰运过来的。荷兰人在南洋,之前就从没考虑过丢失制海权的情况。所以,荷兰人要跑的话,大炮肯定带不走,这都是可以夺取的。

因着大顺当年开国艰难之际和东虏打仗的后遗症、被后金的汉奸炮队轰出阴影的PTSD,夺炮是大功,特别特别大的那种大功。

所以牛二做出了决定:在海军和荷兰舰队对轰的期间,主动出击,夺取荷兰人的大炮。让归义军早已准备好的那千余人,沿途阻截,野战消灭巴达维亚守军的有生力量,造成一种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的结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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