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9章 我们离婚吧(二合一)

“晓光,谢谢你能陪我去贵州。”

开往贵州的火车上,周蓉偏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冲对面卧铺坐的蔡晓光说道。

“我觉得去贵州散散心对你的情绪会有帮助。”

蔡晓光拿着一个苹果,一面用瑞士军刀削皮,一面回应周蓉的话。

光字片发生的事情他们听说了,俩人在家里又吵了一架,周蓉还是坚持己见,说她没有做错,实话实说没错,拒不认错更没错,周秉义被举报、拆迁计划流产、光字片的人大打出手闹出人命都是因为曹德宝、乔春燕那些人的贪婪,如果他们没有把利益看得那么重要,就不会有今日恶果。

蔡晓光说就是这份清高和遇事推卸责任,让她走到今日众叛亲离的地步,而周蓉的说法是,如果她清高就不会去找严新了,如果她推卸责任,就不会想要把《我们这代儿女》的剧本给他弄回来了。

这下他还怎么说?告诉她这份为了丈夫不顾个人体面的牺牲确实伟大?天底下多少男人为了老婆孩子没有尊严的活着,多少女人为了老公孩子起早贪黑,辛苦操劳,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像是做出了天大的牺牲一样?

他知道,这话一出口,周蓉肯定会炸,一个月不理他都是轻的,因为从小到大,她的生活就是我喜欢就去做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把她拧过来,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她出来散散心,开阔一下视野,别整天陷在自己的极端逻辑里干出更多让人无语的事。

“给。”

他把手里的苹果递过去:“削好了。”

周蓉接过来咬了一口,看着窗外的景色怔怔出神:“不知道金坝村变成什么样了,情况有没有好一点。”

1990年,她和蔡晓光去广州找玥玥的时候折道去过一回,发现之前她跟冯化成在山窝子开办的小学被别人占了,教室也成了对方养牛的牛棚,她很伤心,觉得自己那些年的老师白当了,后面对玥玥和肖磊发火,也有受此影响的因素在里面,这一别就是十四年,国内大城市日新月异,变化很大,不知道大山深处的世界是不是也有了喜人的改变。

蔡晓光直起身子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放心吧,改革开放二十年,经济建设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对比十四年前,金坝村肯定会变得更好。”

“但愿吧。”她又咬了一口苹果,想起那个摆了她一道,没回贵州教书,选择留在吉春文艺出版社工作的章早坡说的话,他说回贵州教书一个月工资80块,留在吉春一个月1200,这差距真是太大了,大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哗~

门从外面推开,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带着满身烟味走进来,把东西往上铺一丢,鞋一脱,三下五除二爬上自己的床,完了耳机往CD机一插,哼起周杰伦的《东风破》。

周蓉皱了皱眉,有些不爽这人的自私。

……

坐了一天半火车,又乘上开往山区小镇的客车,总共花了两天时间,周蓉和蔡晓光来到了金坝村所在的小盆地。

“咳……”

“咳……”

周蓉看着一脸苍白的蔡晓光说道:“怎么了?”

“没……没事,就是车在盘山路这么转啊转的,有点儿头晕。”

他摆摆手,连做好几个深呼吸,总算感觉好了一点。

“呼……”

呼出肺间浊气,他指着道路左侧一块块绿油油的山茶田说道:“怎么样?比90年来的时候是不是变化很大?”

周蓉打量一眼不远处错落有致的青瓦房和二层楼房,有一种到了旅游小镇的错觉,跟十四年前完全是两个样子。

“这是金坝村?变化也太大了吧。”

“所以我才说啊,外界日新月异,这里不可能还是那个村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山沟。”

“……”周蓉沉吟片刻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它的变化?”

“确实,之前不是拍了部烂片吗,是,口碑砸了,但是采景的时候来到这里一看,没想到变化这么大,大到我不得不跑到更远的乌蒙山地段去取景。”

哒哒哒~

俩人对话的当口,一辆满载秋梨的农用四轮车在旁边停住,满脸皱纹的老农细打量他们几眼,用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道:“是外面来的人吧?”

蔡晓光点点头:“没错。”

“要去哪儿?路远的话我捎你们一程。”

“不必了,就两步路。”

这时周蓉看了一眼车厢里成筐的梨子:“这梨子是您自己种的?”

“没错。”老农指着西边说道:“你们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吗?茶田那边是一大片果林,这梨子就是从那儿摘的。”

“那您是要把它们运到镇里去卖吗?”

老农摆摆手:“晚上分拣好,明天会有专车来拉。”

周蓉还想多问几句,这时又有一辆农用四轮车开过来,车厢里拉的是红彤彤的火龙果。

老农冲二人笑笑,说声再见,驾驶四轮车驶向前方,后面那辆车的驾驶员跟老农有三五分像,也对他们礼貌地笑笑,跟着前车走了。

周蓉说道:“以前全村人种水稻依然会饿肚子,没想到现在有了茶田,有了果园,人们的生活水平明显高了,真得感谢时代啊……”

“是吗?”

蔡晓光五分赞同五分保留的语气让她有点不理解。

“什么意思?”

“走吧,去里面看看。”他没有回到这个问题,带着周蓉沿左手边的石板路往上走。

周蓉看看前面的村落,疑惑不解:“不进村吗?”

“等会儿再进村,我先带你去个地方。”蔡晓光一面说一面拾阶而行。

两人往上走过一程,周蓉隐约听见嘈杂人语,听起来像是小孩子在喧哗嬉戏,转过一排小树,右前方坐落着一座白色庭院,大门右面挂着“金坝村小学”的招牌。

她大吃一惊,十四年前金坝村连小学都没有,孩子们想念书要么离开大山,要么走十几里山路到镇上读书,现在不用了,明亮的三层教学楼,笔直的旗杆,迎风招展的旗帜,下面是穿着相同颜色样式的校服的孩子们,警卫室外面还坐着一位大爷,左手边地上放着玻璃保温杯,右手握着一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你们找谁?”

“倪大爷,是我,蔡晓光,拍电影那个,去年我们聊过。”

“哦哦,我想起来了,大导演。”

“唔,这是我爱人,周蓉。”

姓倪的老人可能觉得周蓉面善,仔细端详她几眼才反应过来:“你们稍等,我这就去请校长。”

说话间,老头儿拿着蒲扇走了。

周蓉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西边操场上跑跑跳跳自由活动的小孩子说道:“看他们多活泼,赶上了好时候啊,我还记得当年金坝村的孩子们是什么样的状态,一个八九岁的娃娃要照看五岁的弟弟,后背的竹筐里还有个一个刚断奶没几天的妹妹,尿了拉了饿了都会哇哇大哭,为了说服大人让孩子上学,真是伤透了脑筋。这男娃吧,还好点儿,女娃……”

话说到这里,后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

“蔡导,您月前寄来的书收到了,孩子们都很喜欢,我这正寻思找个时间让学生们跟您道谢呢,没想到……”

同门卫老头儿一起过来的女子没有说下去,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周蓉一阵,叫了声:“周老师?”

“你是?”

周蓉给她叫懵了。

“我是明慧啊,龚明慧。”

“明慧?”

周蓉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总是第一个到学校的小姑娘,她说她是村长的女儿,阿爸说不论做啥事都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其实1990年和蔡晓来金坝村的时候打听过她的情况,村民说她嫁到外村后就不当老师,跟丈夫一起去成都打工了,没想到十四年后她又做回老师,还成了金坝村小学的校长。

“对,是我,周老师,咱们有30年没见了吧,你还好吗?”

“挺好的。”

周蓉算了算日子,她今年五十二岁,龚明慧也是往四十奔的人了,这时间呐,还真是人世间最神奇的魔法。

“周老师,我记得你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金坝村能有一所像样的小学。”

“是啊。”周蓉看着操场的孩子们,一脸欣慰:“现在的孩子比以前学习条件好太多了,贵州山区多雨,还记得当年每天早晨起来,桌椅都泛着一股霉腐味,黑板拿手一抹湿乎乎的,你到得早,会用袖子一遍一遍擦黑板,所以衣服破得很快,补丁打得最多。”

龚明慧用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笑着说道:“周老师,我带你参观一下校舍吧。”

“好。”

周蓉跟着龚明慧一面往前走,一面打量周围环境。

“你看这教学楼用料多扎实,建得多好。”

蔡晓光在一边轻轻点头:“听说是省城的建筑队过来修的。”

“没错。”龚明慧说道:“黄经理说从地基到建筑结构再到墙体材料,建造标准皆优于商业住宅,除非发生地震、山体滑坡这样的地质灾害,不然金坝小学几十年后也能继续使用。”

“哎,对了明慧,我90年那会儿过来贵州,村里人说你不当老师,跟你丈夫去成都打工了,怎么现在成了金坝小学的校长?”

她还记得章早坡说过,在贵州山区当老师一个月才80块钱工资,研究生尚且如此,龚明慧也就高中毕业,工资必然只少不多,到了成都呢,就算是去饭店当服务员,也要七八百块一月吧,十倍于教师工资,她想不明白是什么支撑龚明慧在山沟里呆下去的。

“周老师,是村长叫我回来的,在这里当校长一个月有一千二百块钱,算上村里的补贴的三百元钱,比我们夫妻在成都打工的工资都高。”

“一千五?这么高啊。”周蓉吃了一惊,章早坡研究生毕业进入吉春文艺出版社当编辑一个月也才拿一千二百块钱,龚明慧一个山村小学的校长居然有一千五,这……她不知道谁在撒谎:“贵州老师的工资这么高吗?”

“不是的,只有我们县十几个山村小学的教师工资这么高。”龚明慧解释道:“从校长到教师,每月三百元到一百五十元不等的补贴是从村办果园和茶园的利润里出的,剩下的一千二县财政负担很小的一部分,剩下的90%由阳光教育基金支付。”

“阳光教育基金?”周蓉吃了一惊。

“没错,金坝村小学和村办茶园、果园都是阳光教育基金援建的,学校还有好几辆校车,专门用来接送邻近山村的小孩子过来上学,不像你考上大学离开金坝村以后,村里的孩子想要去镇上上学要爬十几里山路,现在只需要在村口或者路边安心等候。”

“这个阳光教育基金……真是办了件大好事啊,没想到在教育投入方面,贵州比我们东北力度还大,还重视。”

“周老师,你搞错了,这个阳光教育基金不是省里设立的,它是一家私人机构。”

“私人机构?”

“没错,是私人机构。”说到这里,龚明慧在教学楼和图书馆中间的小花圃旁停住脚步,看向被鲜花包围的一块石碑。

周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读完功德碑上的内容后,脸色变得很精彩。

一开始是疑惑,然后是震惊,再后来是不解,完事反复打量蔡晓光数次,脸色越来越阴沉,话不多说扭头就走,直接给龚明慧搞懵了。

蔡导演不是讲周总是周老师的弟弟吗?姐姐是金坝村的教育启蒙者,弟弟是援建金坝村的慈善家,这是多么感人的世间佳话,怎么周老师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蔡导,周老师她……”

“你别着急,我去看看她。”

蔡晓光安慰龚明慧一句,紧赶几步追上负气而走的周蓉。

“周蓉,周蓉,你这是干什么?”

“……”周蓉置若罔闻继续前行。

“你能不能别这么固执?”

“蔡晓光!”眼见就要走出学校,周蓉停住脚步,回头冷视丈夫:“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什么带她来贵州散散心,看看金坝村有什么改变,只怕蔡晓光早就知道这里的一切看似美好的事物都是周秉昆促成的。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为了让你看看秉昆做了多少好事,你爸一直想让光字片的街坊过上好日子,如果不是曹德宝、乔春燕那些人贪得无厌,现在他们已经住进宽敞明亮的楼房了。你一直放不下金坝村的教育事业,秉昆不仅在全市范围援建了二十多所山村小学,还帮他们靠山吃山找到生财之路,而阳光教育基金的存在,能够稳定并吸纳教育行业的人才来此执教,市县一级教育系统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做到了,有这样的弟弟,你不觉得自豪吗?”

“不觉得。”周蓉斩钉截铁地道:“蔡晓光,你想过没有,这个村子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对金坝村这么照顾?其实答案很简单,他这么做就是想让我恶心难受,为了向我证明理想和热情就是一坨牛粪,只有他和他的钱才能改变金坝村的现状。”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瞧那步履匆匆的样子,似乎在这里多呆一秒钟都觉得是种侮辱。

蔡晓光眉头皱得很深,看了一眼身后的金坝村小学,跟着往外面走去。

这一回他没有说话,从离开金坝村到坐上返城的飞机都没说话。

直到下了飞机,乘出租车回到家里,跟周蓉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周蓉,我们离婚吧。”

他是真的搞不明白,甭管好事坏事,只要周秉昆做出了成绩,到了周蓉嘴里都会变成对她的恶毒攻击,他做了那么多试图改变她看法的事,不过很遗憾,都失败了,他太失望了,而且和心态扭曲、凡事极端化又不自知的周蓉相处得很累,所以考虑再三,他决定分手。

“蔡晓光,你说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周蓉以为自己听错了。

蔡晓光没有回避,又说了一遍:“你没听错,我说离婚吧。”

周蓉愣了一下,整个人渐渐地被愤怒填充:“你居然因为我对周秉昆的态度要跟我离婚?好,离就离。”

蔡晓光没再跟她啰嗦,进房间收拾收拾私人用品放进旅行箱,在出门前她看着周蓉摇了摇头。

“周一民政局门口见。”

周蓉没有说话,直到房门关上,才把餐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到地上。

这一刻她恨死周秉昆了,抢了她的女儿,拐走李素华,让她在周秉义那里颜面扫地,现在还是因为他,蔡晓光居然要跟她离婚。

……

2005年春节。

距离周蓉和蔡晓光离婚已经过去四五个月。

没人关心她的婚姻出了什么状况,单位里的同事和一个单元楼里的邻居连说她闲话的兴趣都没有。

临近年关,周秉义没给她打电话,蔡晓光没给她打电话,连李素华都把她给忘了,唯一的问好是新年茶话会上校领导假模假样的祝福。

别人除夕夜都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包饺子,她的家里格外冷清,就连暖气也像是突然停了。

不想在家独居,她来到街上,不知不觉间走进了雅园小区。

周秉昆和郑娟的家就在靠门的一号楼一单元101,透过窗户能够看到周秉义陪着李素华说话的画面,更里面一点的餐桌上,郑娟在和馅,郝冬梅同冯玥包饺子,肖磊和周秉昆在贴春联,今年学成归国的周聪聪抱着一个放藕盒的碗吃得满嘴油,不时指着父亲和姐夫刚刚贴好的春联说一两句,不知道是提醒他们贴斜了还是贴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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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90章 卷末孙赶超于虹篇(二合一)

第1690章 卷末-孙赶超于虹篇(二合一)

2007年。

春天的气息浸润大地,原野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朵朵向阳,努力生长。

江辽省第一监狱门口,院墙高耸,哨兵笔直。

嘎嘎嘎~

随着铁门打开的声音,一缕光照亮了对面走出来的男人的脸。

似乎有些不适应外面的阳光,他把提包放下,用手遮住额头,眼睛微微眯着,脸上是可以用“惆怅”也可以用“迷茫”来形容的表情。

嘭~嘭~

斜对面停车场停着的一辆华能牌吉普车上下来两个人。

“哥。”

“小宁。”

孙小宁快跑两步,过去抱住孙赶超,明明上个月才见过,现在人出来了,眼圈儿反而红了。

董昭在后面拍拍媳妇儿的肩膀。

“好日子,别哭。”

孙小宁这才勉力收住情绪,破涕为笑:“本来大姐和姐夫也要来的,但是昨晚妈摔了一跤,他们只能在医院陪妈,所以只有我跟董昭过来了。”

“妈住院了?”孙赶超一听急了:“医生怎么说的?”

孙小宁说道:“别担心,医生说没大碍,回家休息几天就好了。”

孙赶超松了一口气。

他今年55,父母都是80岁的人了,这人一老就容易骨质疏松,他是真害怕老太婆这一跤摔下去把骨头弄断。

“行了,别在这儿说了,先回家吧。”董昭接过孙赶超手里放个人物品的提包,一面往吉普车走一面说道:“小宁给你准备了接风宴。”

这时孙赶超注意到一个异常情况,左右打量一下。

“于虹呢?”

孙小宁假装没有听到,继续往前面走。

“小宁,我问你话呢,你嫂子呢?上个月你去见我,不是说她挺好的吗,她怎么没来?”

被逼问到这种程度,孙小宁一看躲不过去了,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嫂子……失踪了。”

“失踪了?”孙赶超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

“有三年多了。”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她很好?”问完这句话他才明白过来,孙小宁这么说十有八九是为了安他的心,什么到南方打工去了,到国外看孙胜去了,全是假的。

“小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孙小宁见他急了,没有办法,只能把于虹参与乔春燕、曹德宝等人举报周秉义的计划,惹了众怒后销声匿迹的事讲述一遍,孙赶超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继于虹和吴倩跟周秉昆闹掰以后,怎么乔春燕也跟她的干哥哥反目成仇?

按照周蓉的逻辑,这事儿还用说吗?肯定是周秉昆的错,不然为啥以前的发小都跟他闹得这么僵,孙赶超不会,这几年他在里面想得很清楚,他之所以蹲大牢是为了帮于虹顶罪,周秉昆并没有对不起他,发小情?发小情的基础是建立在不害朋友的份上,当初于虹和吴倩干的破事不是害人家是什么?这都一心吸人家的血了,还指望人家继续优待你?

人可以无知,但不能无耻。

想想乔春燕和曹德宝的行为,只能说犯了和吴倩一样的毛病,总想着能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从周秉昆身上薅一把毛下来,事实证明最终结果只能害人害己。

“哥,你没事吧?”

孙小宁看他呆立不动,害怕他一时间接受不了情绪崩溃,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我没事。”

孙赶超摇摇头,甩开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孙胜呢?孙胜怎么样?”

“哦,他挺好的,毕业后去美国找了个工作……”

她害怕刺激到他,没说自己跟侄子因为对待周秉昆的态度闹僵,已经六七年没说话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

知道孙胜很有出息,他就开心了。

……

接风宴除了孙小宁、董昭,他大姐两口子,还多了一个人——唐向阳。

吃到一半的时候,孙赶超问了一个问题。

“秉昆呢?你们是不是没有把我出狱的消息告诉他?”

孙小宁说道:“老太太病了,他把人送到国外的医院看病去了,连郑娟也跟着出国了。”

“哦。”

孙赶超点点头,表示理解,李素华今年都八十多了,身体出问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董昭说道:“再过一阵周秉义和郝冬梅也要走了,说是郑娟一个人在澳大利亚忙不过来,玥玥这边孩子还小,没法过去。”

唐向阳说道:“不是说65岁才退休吗?”

“他身体不好,听说转吉春大学当兼职教授了,平时也没啥事,特殊情况特殊照顾嘛。”

“也是。”

孙赶超又问:“那国庆呢?国庆怎么没来?”

他没问曹德宝和乔春燕的事,因为孙小宁和那两个人打3年前就不说话了。

唐向阳说道:“我去找国庆了,他还没醒酒。”

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得亏肖大刚孝顺,就肖国庆现在的状态,这要换个人,别说养老送终,十有八九早不认这个爹了。

在监狱的时候,孙赶超听孙小宁讲过肖国庆的情况,对此心绪万千,百感交集。

打从周秉昆去南方开始,吴倩就一直玩心眼,作来作去,好好一个家庭作成这样。

是,在外人看来于虹也作,但是她作来的钱都花在了孙胜身上,把孩子送到国外读书,学历比孙小宁强多了,也算实现了夫妻二人的梦想,这也是为什么他甘愿帮她顶罪的原因。

“今天是哥出狱的好日子,这些糟心事就不说了,来,咱们喝酒。”

董昭娶了孙小宁,自然是要喊孙赶超“哥”的。

“对,喝酒,喝酒。”

因为和周秉昆的关系,唐向阳这几年来跟董昭关系不错,这么说吧,今天孙赶超出狱,要不是董昭打电话相请,他还不一定过来,毕竟光字片六君子走到今天……

唉,一言难尽呐。

……

2009年春季。

美国,旧金山。

孙小宁看看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再看看眼前的中餐馆,冲第一次踏足异国土地,整个人还处于懵圈状态的孙赶超点点头。

“没错,是这里。”

听到妹妹这么说,孙赶超定了定神,朝着餐馆大门走去。

这家中餐馆地段有些偏,店也不大,就放着四五张桌子,十几把椅子,因为不是用餐时间,里面空无一人。

可能是生意不好做吧,除了中式餐点,麻婆豆腐、芝麻牛肉、油炸香菇什么的,店里也提供廉价西餐,披萨、炸鸡、意大利面、咖啡什么的。

“哥,先坐吧。”

孙小宁扶着这辈子头一次穿西装的孙赶超坐下。

两人坐下不久,一个穿着印有店名图案的围裙的中年妇女走出来,把菜单往桌上一放,用生硬的英语问他们吃点什么,一面掏出便签本准备记下来。

孙赶超的注意力压根儿没在菜单上,一直在看面前站着的五十多岁的服务员,心头情绪超复杂。

可能是意识到眼前的两位客人跟以往过来吃饭的客人有点不一样,中年妇女移开手里便签本侧脸一瞧,眼睛一下子瞪直了。

她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于虹。”

孙赶超叫出了她的名字。

没错,这个在中餐馆当服务员的老女人,正是一走五年杳无音信的于虹。

啪嗒~

笔和便签本掉在地上。

于虹往后退了一大步,看着孙赶超和孙小宁,表情从最开始错愕,到吃惊,然后是慌张。

便在这时,后面传来一个尖刻的声音。

“于虹,你怎么搞的?让你招待客人点餐,瞧你这毛手毛脚的样子,我跟你说,如果再收到客人的投诉,你趁早给我收拾铺盖走人。”

如果是以前,于虹肯定连说对不起,把掉在地上的便签本和笔捡起来,低着头让客人重复一遍想吃的餐品,但是现在……任凭老板娘如何呵斥,她都没有一点反应。

“哎,我说你,还想不想干了?”

老板娘从后厨走出来,刚要跟客人陪笑解释,那边于虹转身就走。

未成想孙小宁动作很快,一把将人拉住:“走可以,把孙胜在那儿告诉我们。”

老板娘闻言愣住:“你们认识?”

“没你的事。”孙赶超一句话把胖女人唬得不敢言语了。

“于虹,孙胜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孙赶超大怒,扬起手来就要打人,孙小宁赶紧把人拦住:“哥,你别冲动,她绝对知道孙胜在哪儿,既然是秉昆哥给我们的消息,一定没错。”

孙赶超出狱后半年多都联系不上孙胜,结果2008年春节这小子通过视频电话联系上了大姐,完事告诉家里人他结婚了,对象是个黑人。

得知这个消息后,孙家炸了锅,不管孙胜这么做是不是为了入籍美国,站在孙赶超的立场上肯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因为说出去太丢人了。

父子两人因为这件事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后孙胜告诉他如果他不同意,固执己见让自己回国,那么从今往后他就没有这个儿子了,还要他离孙小宁远一点,说如果不是这个爷爷奶奶眼里的好女儿,光宗耀祖的武大学生,他们家也不会变成这样。

孙赶超被这番话气得差点住院,一家人年都没过好。

他蹲大狱的事能赖孙小宁吗?是,妹妹上了武大,老两口很高兴,一开始还要跟周家比个高下,可是后来周秉昆让他做木材加工厂的副厂长,老两口不也很得意吗,见了亲戚朋友逢人便讲赶超出息了,现在是木材加工厂的副厂长,如果没工作想赚钱可以去找他们的儿子。

都是于虹,对周秉昆供孙小宁上大学的事耿耿于怀,总想着让自己的儿子把当姑姑的比下去,似乎这么做能出一口恶气,结果孙胜上的是大连理工,跟武大有着不小的差距,她很失望,后来不知从哪个渠道获得关于出国留学的资讯,便利用手里的采购权吃回扣,虚报费用,攒够钱后把孙胜送去英国读书,再后来东窗事发,为了帮于虹顶罪,他坐了五年牢,出来后寻思跟老婆孩子团聚,家里的情况再不济也比国庆那边强吧,没想到孙胜说不回去了,还娶了一个黑人老婆,以求加入美国国籍。

因为包庇于虹和周秉昆闹掰了,背着骂名坐了五年牢,最后换来父子反目,他能不气吗?

接下来的一年时间他多番努力,想要联系上孙胜,不过都失败了,最后还是孙小宁找到周秉昆,求其帮忙寻找,最后人家告诉了他们一个地址,还说孙胜这几年一直跟于虹在一起生活。

换句话说,于虹知道儿子要娶黑人的事,还知道父子反目的事,更加过分的是,从2007年到2009年,整整两年时间都没往吉春打一个电话,她想干什么?要带着儿子和孙家断绝关系吗?

“放手。”于虹使劲掰孙小宁的手:“你再不放手我报警了。”

“你还想报警?”

孙赶超的想法很单纯,老子为了帮你脱罪,为了儿子能有一个好的前程蹲了五年牢,如今孙胜远走高飞,还要跟老孙家断绝关系,是儿子被那个黑人媳妇儿教坏了呢?还是被这个当妈的教坏了呢?

这次他没有给孙小宁机会,一巴掌扇下去。

啪~

声音惊醒了餐馆的老板娘,打了一个洋葱味的嗝。

于虹被打倒在地,怔怔地看着孙赶超,几个呼吸后恨声说道:“你想要儿子是吧,好,我带你去找他。”

孙小宁听说松开手。

于虹话不多说,解下围裙往外面走去。

老板娘目送三人离开,赶紧把门关上,并大声告诉于虹明天别来上班了。

……

半个小时后。

孙赶超和孙小宁在于虹的带领下走进一栋看起来有几十年历史,外墙墙皮剥落,内墙满是涂鸦,还泛着尿骚味的破旧公寓楼,进了三楼一个房间。

屋里很暗,地板很脏,空气中飘着一股不知道哪儿来的味道,总之很刺鼻。

孙赶超稍作适应,看到了沙发上死狗一样躺着的男子,虽然那人脸庞消瘦,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不过他还是认出那就是自己的儿子,孙胜。

孙小宁完全懵了,想不明白小时候机灵活泼的侄子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

“孙胜,你怎么……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爸,我是你爸啊……”孙赶超用微微嘶哑的嗓音说道,换来的却是一声“滚,我不认识你。”。

沙发上的男子爬起来,脚步虚浮,踉踉跄跄走入卧室,把门嘭地关上。

孙赶超呆在原地。

孙小宁眼尖,注意到了孙胜胳膊上的针孔,以及地上丢着的勺子、锡纸和打火机,现在她知道房间里的怪味来自哪里了。

于虹说道:“这回你死心了吧。”

孙赶超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作势要打,孙小宁再次把人拦住,相比而言她还算冷静,知道这里不是国内,真要因为打人进局子会很麻烦。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说,他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在孙赶超的记忆里,孙胜是很优秀的,不然他也不会拼着自己去坐牢保住老婆孩子,然而谁能想到五年后他从牢里出来,好不容易找到的儿子,却已经不是印象里那个人。

于虹说道:“去年炒股赔了很多钱,老婆跑了,天天有人上门催债,他受不了,就成这样了。”

孙赶超两眼无神瘫坐在地,他对于炒股没有多少了解,但是因为炒股赔钱家破人亡的悲剧听过不少。

孙小宁有,因为去年的经济危机波及面很广,听说世界上很多公司和个人破产,连华能汽车也受了些影响,不过因为深成集团是技术型和创新型企业,总体而言并无大碍。

“孙胜怎么会沾染上炒股的恶习?”

“这你就要问他了。”

孙赶超疑惑不解,不知道为什么牵扯到自己。

于虹说道:“你不是一直想让孙胜长见识,学他姑姑,不要和你一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吗?买股票是多数美国人在做的事情,他只是不想认输,一次又一次地抄底,最后欠了一屁股债。”

孙小宁不知道说什么好,曹德宝嫉妒周秉昆,现在变成光字片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于虹嫉妒她,并把红眼病传给了自己的儿子,结果一门心思想要比她强的孙胜变成这副模样,这“嫉妒”两字可真是害人不浅。

孙赶超和于虹跟周秉昆是多年的朋友,怎么还不如她了解那个人?孙胜考上大学,真要打定心思去国外留学,钱不够求到他面前,他会拒绝吗?很多时候他要的只是一个真心对待朋友的态度,而不是抱着功利的讨好和表演,吴倩和于虹……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如果孙胜能稳稳当当的,像大刚一样脚踏实地,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

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在心里道一句天道不测,造化弄人了。

“这样的儿子你还认吗?”于虹的表情有些狰狞。

孙赶超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重重地拍着心口,他跟于虹都想着让儿子出人头地,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可是谁能知道,书读多了并不一定会让生活变得更好。

“走吧,哥。”

孙小宁摇摇头,把孙赶超从地上拉起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往出口走的时候,看着哥哥的背影,感觉他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孙胜的堕落似乎把他全身的精气神都抽走了。

俩人回到酒店后,孙小宁接到了董昭打来的越洋电话,内容很简单,肖国庆突发意外去世了,如果情况允许的话,希望她跟孙赶超即刻回国。

就孙赶超现在的状态,回去参加肖国庆的葬礼?能行吗?

孙小宁有些后悔让周秉昆帮忙寻找孙胜了,这样的结果……还不如不找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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