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吃这一套

因官家病重之故,元丰八年的科举春试也是延期。

在春试之前。

则是国子监监试。

自朝廷实行三舍法后,对监试进行改革,上舍生可以直接授官,或者免去省试,或免去解试。

后随着太学名额扩充,以及蔡京提议从州县中选拔太学生,实行寒门和官籍子弟参半的制度,提高太学的号召力,如今成了天下读书人首选之地。

今日国子监学子已不必通过监试而获得解额。

国子监监试便可直通省试,甚至殿试。

汴京细雪初融。国子监明伦堂前古柏森森,檐角铜铃在料峭寒风中叮当作响。廊庑间学子们交头接耳,说的尽是宫中秘闻

官家病危的消息早已是不胫而走,而高太后召司马光进京之事,也是随之掀起了波澜。司马光是旧党的旗帜,也是风向标。

他居洛阳十五年,天子屡召都不进京,这一次官家病重,高太后一召即行入京。

这意味着什么。

章丞独坐东厢考棚,望着案上素笺怔忡出神。这一道题目是以经世济民为题进行阐发。

章丞提笔欲写,突然想到自己之前的解试中,,将淮南机户“三日断五匹,犹被催税急“的惨状写得淋漓尽致,结果被考官朱笔批注“语涉怨望“四字罢落。

同时还遭到同窗的奚落嘲笑。

这一次国子监监试如何呢?

众所周知如今解试不难,国子监试才难。

但这一次章丞想了想心道,白乐天有云文章合为时而著。黜落便黜落,若不能直抒胸臆,还要此功名何用。

而这一次监试官蔡京正负手踱过朱漆回廊,这位力主“广开太学门径“的开封府尹。此刻眉宇间凝着阴翳——司马光回来了,旧党还朝怎好。

狼毫在澄心堂纸上悬了半刻,章丞终于落笔。

《论四民同道》。

在文章中,章丞写到‘孟子》曰:“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昔管子通轻重之权,齐纨鲁缟尽为利器;张良辞三万户,高祖遂得萧曹运筹。今免役法行,官需民供之弊革,机户旬增一机,蚕妇日得百钱,此正“衣食足而知荣辱“之验……

写至墨迹淋漓处,章丞想到父亲在浙江处,为百姓发声之景。

又想着周行己对自己,钱塘江畔千帆竞发,这每艘商船载着的,都是活民济世的学问。

想到这里,章丞继续写下去。

章丞写罢知道此文多半又不为时考官所喜,但自己也不在意,便这般交了上去。

交卷时暮鼓初动,蔡京接过文章的手微微颤动。

……或谓江淮米贵,然湖广开耕正如郑白渠溉关中。昔人讥商君“能利秦不能义秦“,今通商惠工使府库充盈、西军得饷,正合夫子“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之教……

好文章啊,蔡京不由瞳孔骤缩,又在转瞬间恢复如渊之静。

这篇墨香未干的策论到底何人所书?

蔡京欲再看时对方的身影已没去,再看卷上名字张丞。

蔡京愕然心道,这是何人,没听说过啊。

……

而在另一侧司马光骑马抵达京城。

把守城门的兵卒看到司马光纷纷以手加额道:“此司马相公也。”

消息传开,布衣黔首们从茶坊酒肆涌出,须臾间将白马素车围得水泄不通。以至于司马光马不能行。

一名围观的百姓高声喊道:“相公不要返回洛阳了,留在京师作相公,以活百姓。”

还有一名炊饼的老汉颤巍巍举着竹匾:“相公,洛阳牡丹开得再好,怎及汴河活水养人?”

司马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枝桠积雪簌簌落在司马光膝头旧氅那是英宗赏的紫茸裘,十五年洛阳风雨让他褪尽了华彩。

司马光入京后,第一个拜访的便是左相王珪。

司马光一路至王珪府上,仍是围观百姓无数,甚至有百姓登树骑屋视之。

吏卒呵斥。

对方反而道:“我并非看宰相,而是为了想认识一下司马相公。”

吏卒要赶这些人下来,对方不肯,结果屋瓦塌了,弄得树枝也折断了。

司马光入屋拜见王珪。

王珪最近身子不太好,但仍是强起见了这位名闻天下的司马光。

司马光问道:“陛下龙体可好。”

王珪道:““陛下脉象如风中悬丝。钱乙用虎狼药吊住元气。”

司马光点点头道:“我来京师并非为了做官,而是有一封奏疏还请左揆代呈太后,陛下。”

说完司马光从袖中取了疏放在案上。

王珪老眼昏花,但听说司马光的奏疏不由紧张。

他接过奏疏仔细看后,觉得天下犀利之物莫过于此了。

臣闻本固则末茂,源浊则流浑。昔仁宗皇帝擢臣知谏院,臣初上殿,即言人君之德叁:曰仁,曰明,曰武;致治之道叁:曰任官,曰信赏,曰必罚。

英宗皇帝时,臣曾进历年图,其后序曰:“人君之道一,其德有叁。”

王珪看这是司马光一如既往的风格。

以本固末茂为天下之本,而治乱之本在人君之心,在文章里以三朝老臣口吻似教谕一切,每段开头都加以臣光故曰,以表示吾道一以贯之。

王珪道:“内修三德仁,明,武至外用三术任官,信赏,必罚,真内圣外王之道。”

“君实治史如疱丁,刀锋过处只见骨不见肉,文章也是如此。”

王珪读过后大生警惕之意。

司马光文章表里春秋,真不愧是高太后手中一把好用的利刃。

言语间西厢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原是一位围观百姓压塌了邻舍屋脊。

司马光似没有听闻这些,继续对王珪言道:“最要紧还是要广开言路,人事上要各随所长,不可以一绳之,这是熙宁元丰治国之弊。”

王珪心道,难怪王安石言,始终言新法不可行,司马光也。

王珪道:“吾老矣,且多病,朝政现在多是蔡持正为之。”

“以后天下要拜托君实了。”

司马光闻言不置可否。

司马光出了王珪府门后,范祖禹郭林都问司马光道:“老师下面是要进宫面君吗?”

司马光摇头道:“洛阳花事将启,光当归去。”

司马光留下这一封奏疏后,当即不告而辞离开了汴京,又返回了洛阳独乐园中。

……

大相国寺响起了为官家祈福的钟声。

而宫墙内亦忽然钟鼓大作,数百僧众的诵经声陡然拔高。紫宸殿,但见漫天纸灰混着细雪纷扬,原是内侍省在为官家焚烧续命的《金刚经》。

紫宸殿中。

垂帘后的高太后怒叱道:“为何丞相不挽留?”

王珪哑然,司马光没说自己要走啊。

一旁蔡确低着头,他知道高太后看似对王珪发火,其实是冲着自己呢。

自己之前不用中书用印,而是用尚书吏部之印请司马光回朝,本意就是不利索。而且不是回朝任官,而是任陈州知州。

高太后不满自己将司马光回朝的待遇给低了,还是陈州知州这般官职。

所以司马光来京一趟又回洛阳了。

这一招真是高明至极啊!

现在轮到自己和王珪被高太后骂了。

王珪道:“臣老病无能,还请太后罢去臣相位。”

高太后看了王珪一眼,知道自己过分了,在司马光等人没回朝前,她还要依着王珪呢。

高太后也看出王珪如今身体不好,但还是道:“是老身急切了。陛下曾言要用异礼召回司马光回宫。”

“但老身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官家服药的事疏忽了。”

蔡确道:“启禀太后,司马光也是臣子,太后的旨意便是异礼,实不必复加了。”

王珪低下头看向蔡确,方才在都堂时,蔡确还与自己道,旧党还朝第一剑,必要斩我等新法党人。

高太后道:“文王亲访于磻溪,刘备三顾于茅庐,这些方是异礼。”

“不过老身还是命梁惟简至洛阳走一趟,尔等要容得下人。”

当身着绛色圆领袍的梁惟简趋步进殿时,纷纷扬扬的纸灰正落在王珪,蔡确的幞头上。

他们心道,陛下仍在,太后已经如此迫不及待了。

垂帘后高太后看向司马光的奏疏不由赞道,好文章,真说中了老身的心思。

“再传旨洛阳召司马光入宫用紫泥封诰!“

蔡确心底冷笑一声,太后就是吃这一套。

第1336章 各自应对

阳春三月,建州山雨。

烟雨漫锁武夷山,建州官衙的檐角在暮春细雨中愈发苍翠。章越负手立于槛前,远眺群峰间游走的青霭。

他身上的桌案上正是司马光奏疏,而不是邸报,而是蔡卞百里加急送过来的。

成为节度使后,可以动用官府的驿站,汴京消息不用数日可抵案头。

司马光真不愧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当年带着自己为英宗立储之事上分,章越就见识过他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段。

司马光当然是君子,不过能身居高位,必须有道有术。

司马光这把年纪,牙齿都掉光了,仍是对于废除变法孜孜不倦,这等心力让章越也是感叹,都到这个年纪你还图啥呢?只好说是内心的坚持吧。

如今司马光为高太后所重,顿时引起了蔡京,蔡卞等新党官员的警惕。

蔡卞甚至在信末告诉自己,太后欲改天子之政。

章越看了笑了笑,高太后召司马光回朝,没有召自己是意料之中。

历史上这时候官家已是病逝,如今经钱乙续命,仍是在朝只是病重不能言语而已。不过高太后在官家仍在之时,便着通过处分军国事的身份,开始着实人事实是令他意外。

司马光回朝时数千百姓遮道相拦,也是京中盛况,也可见人心背向。

京中旧党纷纷上疏盛赞此事称。

有人言,所贵乎大臣者,非以其有过天下之材智也,必其有服天下之德望也。其居洛十五年,天下皆期之为宰相也。安石其权臣,温公其重臣。

官家仍在,旧党已是开始指名道姓地批评王安石,推崇司马光了。

当然蔡卞警惕司马光是否会废除新法,当然有这个可能,章越也在关注着。

但他始终认为司马光回朝是一件好事,而不是坏事。

章越看来,变法这件事,就如同戒烟戒酒一个意思。

好比人要戒烟,一开始就发誓,我从此以后一根都不抽,往往成功概率都不高。特别高喊口号的,公之于众的,更是成功率极低。

戒烟你戒的不是烟,而是克服人性。

你不能在乎一时的成败,要将他作为一个系统性的工程来看。

下定决心后,进行对照。一开始每日二十根,然后十根,五根逐次递减。不要执着地搞一个时间表,如果觉得自己有些坚持不住了,就适当地放松,甚至后退。

但大体上的进度必须向前。

用句林肯的名言来说,我走得很慢,但我从不后退。

而猛下决心那等,往往是下定决心的时候有多坚决,最后放弃的时候,就有多放纵。说一根都不吸就一根都不吸那种,一朝放弃就功亏一篑。

很多人觉得是最后那个原因导致自己戒烟失败,其实是不懂得本性。

一头脑热地学这个学那个,但都是三分钟热度,最后一事无成。

变法也是这般。

司马光这么多人欢迎,说来这么多年来老百姓确实累了,这时候缓一缓慢一慢没什么大不了。

要尊重人性,尊重人天然有的疲惫偷懒放纵等等性情,不要把他当作一个反面来看。

心力强的人,能严格自律当然最好,但如果是心力弱的人,还是要顺着人性来办事。

章越提笔回复蔡卞。变法似老农侍弄秧苗,急不得缓不得。戒那三十年老酒瘾,若硬要断个干净,反惹得人肝肠寸断。倒不如日减一盅,容得脾胃缓缓调理。

……

元丰八年三月,百官们都以为官家到了这里已是不行了。

但所有人没有料到,王珪居然一病不起,一副还要走在官家前头的意思。

作为‘甘草宰相’,王珪这些年可谓‘居功甚伟’。

你说他三旨相公,没啥作为吧,但熙宁十年来,每件事都参与了。

立朝之中,作为左相,内既压制了野心勃勃的右相章越和蔡确,又能放权让二人在相位上大展拳脚。

对天子是百依百顺,甚至窝囊受气,但大关键时也能陪着章越将立储之事办下。

平日里最是明哲保身的人,偏生在收凉州、平夏城这些泼天大事上处处留痕。如今真要撒手去了,倒显出砥柱之姿。

王珪不走不知道,一走众人吓了一跳,王相公居然如此重要。

所有人都发觉我等实离不开你‘王三旨’。

病榻上,王珪斜斜望着来高太后派来看视他的医官。

“太后赐相公百年老参“

王珪点了点头,医官退去后,他的几个儿子孙儿来到床头。

王珪吩咐道:“老夫死后,尔等不可再去交引所里取一钱。”

众人都是点头答允。

“老夫以谨慎持相位,小心驶得万年船,王安石,吕惠卿,章越,蔡确,司马光风里来雨里走,风光一时却不长久的。”

“以后要你们记得,有人要往老夫身上泼脏水,你们都不要接着,由着他们去说。”

“你们几个不要进去,平日做官食俸足以,小婿居中有宰相之姿,日后你们多依附他,多帮着他便是。以后再从女儿孙女中选几个出色的,多陪些嫁妆过去,嫁给那些能读书肯吃苦的寒门子弟好生栽培,这才是富贵长久不衰之道……”

言罢王珪闭目,迅即王珪又睁开眼睛,吩咐道:“章建公迟早有回朝之日,到时候你们都要去城门外远远相迎……牵马执鞭也要为之。”

“如此又有二十年太平日子了。”

说完王珪便不省人事。

……

崇文院的槐影斜斜切过蔡京的紫罗公服。

蔡京正在负手踱步,朝中官家,王珪病重,朝堂上高太后,蔡确执政。

司马光回京一趟得到士民拥戴,之后又重回洛阳,更显得对方视名利如粪土。高太后知道后指责王珪,又派内师梁惟简去洛阳再召司马光。

这一进一出,天下所有的风光都给司马光占尽了。

更要紧的是他案上那份司马光所写的奏疏,如同利刃,直指人心。

司马光要广开言路,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朝廷晦暗不明,到底变法要不要继续下去,天下存疑。不少官员们都在观望,众所周知高太后是明确反对变法的,一旦官家归天后,怎么办?

蔡京他们这些变法之臣,还有什么路走?

而蔡京案头另一边的正是章丞在监试时所书的四民同道之论。蔡京心想若自己将之点为第一名,是不是可以稍稍褪去司马光这一疏的风头。

蔡京也在迟疑,不过他素来喜欢思量,一旦事到临头,往往敢于放手一搏。

蔡京自言自语道:“章公说得是,路线之争就是权力之争,而权力之争最后也是路线之争。”

“咱们就要为朝廷定一定方向,为章公尽绵薄之力。”

“至少也要让太后听一听咱们变法大臣的意思。”

想到这里,蔡京再也不迟疑将章丞这篇文章点为了国子监监试第一。

监试第一就是一个方向。这样天下的读书人都会读这篇第一名文章,揣摩这篇文章出彩之处,从此把握到朝廷中枢决策的‘微言大义’。

想到这里,蔡京不再迟疑,朱笔落下。

蔡京想到此子被我点为第一后,可免去了省试,而直入殿试。

这一刻他仿佛看见明日放榜时,太学门前那些揣摩时政的举子,该怎样逐字拆解这篇雄文。更妙的是经义局那帮老学究,怕是要捧着“重商“二字直叩登闻鼓。

……

此刻身在太原的吕惠卿,正在咳嗽。

吕惠卿摆了摆手示意随人不必再给送上又煨了一遍的热粥。

吕惠卿对几个弟弟道:“好个司马君实,之前官家数度相召不赴入京,如今官家病重,倒是入京一趟。”

“写了一篇奏疏便走,沽名钓誉莫过此人。”

吕升卿道:“司马老贼,沽名钓誉又不是一日两日。”

“只是官家仍在,太后就要借司马君实投石问路,实在是令人不忿。”

吕惠卿道:“若非熙宁变法至今,朝廷哪得有今日。”

“一旦太后日后用司马君实废除变法,则事必迟矣。我们心血皆化为乌有。必须彻底打消太后这个念头。”

吕升卿问道:“兄长,计将安出?”

吕惠卿枯瘦的指节往身后河东路舆图上,横山北麓的烽堠标记上一点道:“三日后让折克行点两万麟府兵……”

吕升卿大吃一惊道:“兄长,官家病重时有旨,不可轻挑边衅。”

“所以要快!“吕惠卿猛地咳嗽道:“再让党项背个由头。”

吕惠卿森然笑起:“王相公说'天变不足畏',我们要让太后知道,只要党项一日不灭,新法一日不可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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