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朕,来了

正式的龙袍,被褪去了。

魏忠河选了一件黑色的便服,呈了上来;

皇帝在宫内,不会成天穿着龙袍的,越是带有象征性意义的服饰,其象征性意义越重,穿起来,也就越不舒服;

百官的朝服,同理。

所以,在下朝后,燕皇都会换上便服,但就是这便服,也都是有讲究的。

哪一件,哪一套,都有章程,甚至,有些时候逢到什么时节,皇帝就得穿什么衣服,以祈风调雨顺。

每件衣服下的花纹,配饰,都有不同的意味。

毕竟,皇帝还有另一个称谓,叫天子,天之子,代天牧民,即为神。

“换一套。”

“是,陛下。”

魏忠河又换了一套过来。

燕皇扫了一眼新呈上的衣服,摇摇头,道:

“白袍。”

魏忠河愣了一下,天子,很久都没穿过白色的衣物了。

曾几何时,燕皇还是王爷时,喜白;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谁都有不羁的时候,

白衣飘飘,纸扇在手,挂坠轻轻摇晃,

小桥流水桃花,

微风细雨芳草,

白云斜阳翠柳;

燕人,不是不懂得优雅,大燕的皇帝,年轻时,也曾这般优雅过。

田家小姐当年对翻墙进来的登徒子芳心触动,

闵家小姐在嫁进来之前,可是自己挑选过夫婿的,

没一副好皮囊,

没一个好气质,

纯粹靠那劳什子的权柄身份地位,那也是不可能的,毕竟,田家女不缺势,闵家女,也不缺财。

魏忠河记得,

自陛下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后,就不再穿白色了,连带于其他显得飘浮的颜色,陛下都不愿意再碰。

登基后,

除了黑色的龙袍外,

陛下的其他衣服,全是以黑为主。

大燕,尚黑;

黑,代表着庄重,代表着一种肃穆;

而今日,

皇帝却要穿一身白衣。

燕皇双手撑起,

魏忠河和身边的两个宫女一起帮燕皇将衣服穿上。

魏忠河自己,更是将配饰,小心翼翼地挂好,最后,更是轻轻揉了一遍穗儿,将其理顺。

每套衣服,对应不同的配饰。

小宦官拿着的盛放衣服的托盘里,还剩下一把扇子。

魏忠河拿起扇子,准备呈送给陛下。

燕皇低头,看着扇子,

笑着摇摇头,

道:

“不是年轻时那会儿了。”

没拿扇子。

御书房门口,

銮驾已经就绪。

前后各有八个太监蹲伏在地。

这是一顶轿子,轿子上有盖,有帘子,里头,还有皮毛遮盖做保暖。

燕皇坐了上去,

魏忠河一挥拂尘,

道:

“起驾。”

总计十六个太监,抬起了銮驾。

“陛下,去哪儿?”魏忠河请示道。

“随便转转。”

“……”魏忠河。

魏忠河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喊一声:

陛下有旨:起驾去随便转转。

所以,魏忠河只能自己走到前头,示意后面的队伍,跟着他走。

这个时候,魏忠河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该有的心理准备,他老早就做好了。

那一屋子的角先生都已经被他封存留给下一任,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别人,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而他,

则是想要护卫着这条真龙,最后的岁月,身为一个阉人,也算是自己生命得以以另一种形式去成就完整了。

銮驾在宫内,开始转悠。

燕皇斜靠在銮驾上,

就着午后的阳光,

欣赏着这座宫廷。

曾经,带着楚国公主来燕京册封的郑凡,对他说过:公主说,大燕的皇宫,比之她楚国皇宫,可是差远了。

燕皇笑了,

笑得很开心。

因为一位帝王的成就,

从来都不在金碧辉煌,也不在鹿台高栋,不在精致的园林,也不在那绵延无尽的花海。

一个合格的帝王,

他这辈子,

就如同匠人一般,

修,也只修那一座碑!

那座碑上,雕刻着,属于他的生平,属于他的……史诗。

那座碑,会被丢于后世。

人们可能唾弃,马蹄车轮碾压过去,也可能提前下马下车,躬身行礼。

昔日,

在楚国公主眼里,比燕国皇宫繁华十倍的大楚皇宫,

呵,

今何在?

燕皇今日的心思,格外不同。

也似乎是受心情影响,他再看这皇宫的一些角落时,品味出了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味道。

这座皇宫的精致之处,这座皇宫的用心之处;

他明明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但这会儿,却忽然又觉得陌生起来。

随之而来的,

是探寻,去求知,是好奇,

而它们,

统称为依恋。

姬润豪闭上了眼,他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他觉得可以了;

身为一个帝王,他已经习惯了去克制,甚至是去斩断自己身上类似为人的情绪和特征,习惯久了,就成本能了。

他抬起手,

銮驾停下。

前头领路的魏忠河马上过来。

“准备一下,去奉新夫人府。”

“是,陛下。”

……

皇宫,是一个国家,最为机密和核心的地方,它掩藏了太多太多的秘密;

但同样也是这个地方,其实,它也很难去拥有真正的秘密。

后园疗养这么久,

人心思动先不提,

就是久旷的龙椅,也足以让各方势力开始疯狂地向宫内去渗透了。

再者,

燕皇坐着銮驾,在宫内逛了很久,这事儿,看见的宫女宦官实在是太多,想瞒也很难瞒得住。

再者,

奉新夫人府派人入宫请御医的事,也有很多人知道。

……

“陛下,是要去奉新夫人府了。”

朱先生站在太子面前,很严肃地说道。

“嗯,传业病了。”

朱先生对着太子跪伏下来。

“先生这是何意?”

“殿下,陛下于宫内,则万邪不侵,但陛下出宫,就满是破绽了。”

太子沉默了。

在这个当口,

皇长孙病了,本身就很耐人寻味,病得太巧了实在是。

可能,在其他大臣看来,就算他们察觉到了这事里的蹊跷,也会想当然地认为是大朝会上失了局面的六殿下,打算打皇长孙这张感情牌。

姬传业,姬传业,

传宗继业,

很多人都还记得,皇长孙出生那一日,陛下,亲临了王府。

但,

皇长孙还太小。

“殿下,属下认为,六殿下,可能会行出格之举。”

太子抬起头,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朱先生。

他没反驳,

是因为,太子心里,其实也有类似的担心。

“父皇,毕竟是父皇,这里,又是在京城。”太子最后还是摇摇头,道:“六弟,不可能成的,再者,两位王爷还在京城。”

“殿下,这几日,镇北王、靖南王,可曾出现于人前?

靖南王就罢了,南王向来性格孤僻;

可镇北王呢?

真的和大皇子相交莫逆到天天同饮共醉的地步?”

“朱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属下年轻时,曾痴迷于杂耍把戏,一口箱子,可以变出很多东西,又能变没很多东西,属下曾想着去学,结果子把戏师傅对属下说了一句话:

箱子盖子,一关一合;

只要不是当着你的面变没的,就绝不是真的。

现在,一样;

一连数日不见两位王爷,

属下斗胆猜测,

两位王爷,会不会已经不在京城了?

殿下,

最重要的是,

六殿下那边因为有平西侯爷的关系,他可能更早,就知道答案了!”

太子脸上的笑容,还是没散去,

道:

“本宫还是那句话,这世上,没人能算计得了父皇。”

“那要是陛下故意要被算计呢?”

“………”太子。

“大朝会结束后,群臣欢呼,都以为天亮了,国本已定,可属下观之,殿下这些日子,可是一直都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外臣看热闹,

真正的天家之事,没谁能比殿下您更清楚。

殿下,

您不要再骗自己了。

属下不认为殿下您猜不到这个可能!”

太子放下手中的折子,

看着朱先生,

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

“那你,要孤怎么做,父皇想来已经出发了,銮驾,都已经出宫了。”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是太子,您是国本,大燕的未来,只能在您的肩上!

臣请太子,发东宫护卫军,去陆家,护驾!

只有您在,

才能让陛下,不会故意地走入那算计,哪怕这个可能很小,我们,都赌不起。

大业在前,

大宝在前,

我们,

东宫,

支持您的臣子们,

都容不得丝毫闪失!”

“东宫护卫军?”

东宫护卫军,并非指的是东宫的侍卫,而是一支驻扎在皇宫之外内城里的一个护军衙门,算是太子亲军。

编制,有两千。

这是太子府的标配,历代大燕太子,都有这么一支亲军,出宫时,或者祭祀大典时,也要任仪仗队和扈从。

“是,现如今能即刻调动出的,只有东宫护卫军了。”

调动其他兵马,一来,名不正言不顺,毕竟现在皇帝回宫了,太子不再监国了,时间长也会来不及。

只有那支东宫护军,理论上只听从太子的调遣,可以即刻出动。

且那支兵马,绝对不是花架子,训练有素,甲胄精良。

“殿下,如果六殿下不狗急跳墙,那么,您就是去看望自己大侄子的,要是六殿下真敢………那您,就是去护驾的!

事出紧急,殿下,不能再犹豫了!”

太子深吸一口气,

最后,

点点头,

道:

“那本宫,就去看看大侄子。”

……

“公公。”

魏公公在赶车,

马车前后,都有一些护卫跟随。

这时,

一名密谍司掌舵上前询问,

询问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按照正常流程,陛下微服出宫时,是需要净街的。

密谍司高手将迅速铺陈过去,将一切可能出现的威胁都提前扼杀个干净。

可现在问题是,

这次微服要去的是陆府。

陆府的家主陆冰,可是和自家密谍司,是同僚。

前几次陛下微服去陆府时,并未去净街,因为陆冰那个衙门的人,只会做得更仔细。

但这次,

这名掌舵却特意过来询问了。

只能说,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绝不会有傻子;

浸淫此行日子久了,自然而然的,就会有那种奇特的预感,甚至,可以捕捉到空气里散发出来不寻常征兆的味道。

魏忠河的眼皮子耷拉了一下,

无声地挥挥手。

“喏。”

这名掌舵退下去了。

密谍司,并未对陆府进行提前布控和清理,像以前那样,表示出了对这个同等衙门的尊重。

陆府的门,

缓缓地打开,

马车,

驶入其中。

……

与此同时,

正抱着天子剑和一群镇北军军官正在侃大山的郑侯爷,收到了一则消息。

那就是太子护军,忽然出动了,齐员满甲。

这么大一支兵马的调动,不可能悄无声息的,且前些日子镇北军调入城内后,对城区一些地方也做了简单的布防,那支太子护军还从他们的防区里直接过去了。

人家拿的太子旨意,镇北军没道理去拦截他们。

不过,

好歹也是一道军情,

好歹郑凡是军功侯爷,

好歹郑凡拿着天子剑,

好歹没白费和这群镇北军丘八嗨了这么多天,打下了一片脸熟,

郑侯爷才得以迅速得知了这道消息。

而在听到这一消息后,

可能是这些年战场经历锻炼出来的敏锐,又可能是对姬老六的了解和信任,

郑侯爷的第一反应是,

姬老六,

要动手了!

然后,

自己该怎么办?

李良申的这支镇北军,完美地错过了这几年的所有战事,所以才对郑侯爷讲述的那些战场事迹极为着迷。

但这并不意味着,郑侯爷能够真的调动得起他们。

现在,能做的,唯一一条就是,眼神示意跟着自己一起来的四娘,赶紧回去,通知其他人,现在,先开始接触王府的家眷。

能不能帮上忙,先另说,

至少,

先把人家的家眷给保护好。

另外,

再通知在家装醉了好几日的大皇子。

……

“陛下。”

陆冰亲自上前,将燕皇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陆家其余亲眷,

则再一次被全部提前禁足。

明明他们自己家即将成为时下整个燕京城所瞩目的焦点,但身为家里人,却真的是不识庐山真面目。

“乳娘身子可还好?”

是来看孙子的,但,先问的,必然是乳娘。

“回陛下的话,家母身子骨还好。”

“这就好。”

燕皇轻轻推开了陆冰搀扶着的手,

自己往佛庵里走去。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名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御医,见到陛下亲至,赶忙跪伏行礼。

“传业的身子怎样了?”燕皇问道。

“回陛下的话,皇孙应是体寒受了虚火,臣已经施针,再佐以几服药,过两日许就能好转了。”

“起来吧。”

“谢陛下。”

“谢陛下。”

燕皇步入佛庵。

里头,两个婢女已经跪伏在那儿了。

老太君则拄着拐,在那儿候着。

看见自己走进来的燕皇,老太君先是面色一喜,但再看燕皇脸上近乎好转如常人的气色,老太君的嘴巴张了张,又闭合了回去。

老眼,瞬间浸湿。

“乳娘。”

“陛下,老身照看皇孙不力,请陛下责罚。”

“乳娘,坐,坐。”

燕皇上前,握住老太君的手。

“此事与您无关,与您无关。”

拍了拍老太君的手,燕皇对身边的陆冰道:“搀扶乳娘坐下。”

陆冰马上扶着自己的母亲坐了下来。

燕皇则对老太君道:

“朕先去看看传业。”

老太君拿着手绢儿,擦了擦眼角的泪,点点头。

燕皇走入内堂,皇长孙姬传业此时正躺在床上,脸上,还在发着虚汗。

不过,许是外面动静吵到了他,又可能是身子骨着实不舒服,所以没睡着,燕皇进来时,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的孙子正睁着眼看着自己。

姬传业咧开嘴,

笑了,

“皇爷爷……”

接着,就作势准备起身。

“哎哟哟,殿下,您可不能起来,可不能再受着风。”

魏忠河马上上前,将姬传业轻轻按了回去。

陆冰此时也站在燕皇身后,他的目光里,有些许挣扎。

燕皇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伸手,

放在姬传业的额头,额头,还是有些烫。

隔辈亲,隔辈亲;

这几年来,其他儿子也陆续有了子嗣,但燕皇来看这个皇长孙的次数,其实是最多的。否则姬传业也不会说出想跟魏忠河学袖里剑的话了。

只不过对外,别人是不知道的。

“告诉皇爷爷,还难受不?”

姬传业摇摇头,

道:

“祖奶奶让传业喝药药,药药很苦咧。”

身后的陆冰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僵了。

燕皇却不以为意,神色如常地问道:

“很苦的药,传业还喝下去了?”

“喝下去咧,祖奶奶说,是我爹让我喝的,说是能把皇爷爷引来看传业。”

“哦?”

“我爹和我说过,他要争位置咧,争下来了,以后就能有我一份。”

“是嘛。”

“是的咧,我是我爹的儿子,夫子课上教过,父为子纲;

意思就是,我爹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我爹想争什么,我就得帮着一起争。

药药,很苦,但传业还是全喝完了;

皇爷爷您,也果然来了呢。”

孩子明明很难受,但还是咧着嘴露出童真的笑容。

“呵呵………”

燕皇笑着伸手摸了摸姬传业的脑袋,

道:

“我们家传业,真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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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05章 好圣孙

稚嫩的童音,听起来很悦耳;

爷孙俩,都在笑着;

后头站着的魏公公和陆冰,

两位大燕两大特务衙门大头目,则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

一定程度上,陆冰的“背叛”,源自于他的母亲,而他的母亲,则又站在燕皇这边。

母亲曾说过,就是某个皇子造反失败了,逃出来,敲咱们陆家的门,陆家,也必须得开门接进来。

因为那是皇子,是陛下的儿子。

陛下可以惩戒他,甚至可以杀他,而别人,没那个资格。

天子家奴出身的陆家,更没资格。

也因此,

东宫的朱先生其实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燕京,没人能算计得了燕皇陛下,除非,他自己愿意走进来。

陆家,

魏忠河,

都在获悉陛下的心境后,一定程度上,都开了方便之门,他们,是帝王的真正心腹。

诚然,这似乎有些胜之不武,毕竟燕皇是自己走进来的;

但也能够说,是姬老六,算清楚了自己父亲的骄傲,算清楚了自己父亲的想法。

最好的阴谋,其实就是阳谋。

自古以来,很多事,其实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硬是要谈个过程,无非就是胜者的反刍败者拼命找的借口罢了。

燕皇伸出手,

在陛下身边伺候了数十年的魏公公马上将旁边脸盆里的毛巾挤干,送到陛下手中。

燕皇拿起毛巾,轻轻地替自己的孙子擦拭脸上的冷汗,擦得很小心,也很温柔。

在魏忠河的印象里,陛下从未这般对待过人,哪怕是……自己的亲人。

就是最年幼的皇七子姬成溯,前几年落水了一次,陛下也只是去看了看,并未做出过任何亲昵如长辈的动作。

看来,

爷爷看孙子,确实是和看儿子,不一样的。

“跟皇爷爷说实话,恨你爹不,吃了药,这么难受。”

姬传业摇摇头,道:

“孙儿不恨。”

“为什么?”燕皇问道。

“孙儿知道,爹是为了我好,这世上,没有哪个爹会愿意故意伤害孩子的。”

边上的魏忠河和陆冰不经意间目光交汇;

这是孩子正常该有的回答,按理说,这不算什么,天家的孩子,享受最好的教育,同时,也要承受最繁琐的礼法,自然也就更容易早熟。

只是,这种带着童稚的声音,说这些话时,效果,却非常之好。

对于眼下情况而言,简直是好到不能再好。

这是教的话么?

还是,孩子自己无心之说?

而如果是第三种可能的话,他,才多大?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君恩似海,父爱如山,可能,此时的陛下,所需要的,大概就是这种肯定吧。

他已经无愧于青史,

现在,

要面对的,其实是自己的儿子。

“爹在家教我算术,我笨,学得慢,爹就打我……我哭了。爹抱着我,说,玉不……就是不气……

皇爷爷,孙儿忘了这话怎么说的。”

“是玉不琢不成器。”

“是,皇爷爷,我爹就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还说,他小时候,也常因为学得慢脑子笨被皇爷爷您打哩,皇爷爷打得可厉害可疼哩,拿皮鞭子打的,被打了几次后,学东西就学得快哩,被打多了,脑子就能变聪明。”

燕皇摇摇头,

道:

“皇爷爷小时候从未打过你爹,你爹自小就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得很,有时候,因为你爹太聪明了,显得你那些伯伯们就太笨了,倒是因此没少被你皇爷爷打。”

这是事实,

当初燕皇考校诸皇子功课时,对六子的回答很是满意,近而,对上头的五个孩子,就有些怎么看都不是那么顺眼了。

“爹居然骗我……”

“传业,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皇爷爷,没人教我说这些话,祖奶奶只和传业说了,爹叫我喝药药,传业就喝了。”

“嗯。”

燕皇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孙子。

许是在这个时候,燕皇心里也不是没有其他怀疑。

帝王的心,向来是多疑的。

当然,这里的多疑,并非是怕事情变坏,而是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好。

天家的孩子,

不怕你有心思,就怕你真的愚笨、单纯。

“皇爷爷……孙儿想求您一件事,母亲说过,趁着生病时,就多想一想自己想要什么,这样,病就好得快哩。”

“说,传业想要什么,爷爷都能给你。”

在大燕,

燕皇有说这句话的资格,也是最有底气去印证这句话的爷爷。

“皇爷爷,孙儿想骑貔貅,传实跟孙儿炫耀,说他家有貔貅哩,大伯有,可我爹,没有。”

这个要求,这个话,听起来,终于像是孩子会说的话了,跟大伯家孩子,自己的堂兄弟,争风吃醋。

“传实有的,传业肯定也会有,我家传业有的,只会比传实更多。”

虽然都是自己的孙子,

但姬传业是皇长孙,

且姬传实的母亲,是个蛮族。

燕皇有偏爱,那是理所当然,没偏爱,那才叫真的怪事。

事实上,将姬传业养在奉新夫人府,也是方便燕皇过来看望自己的长孙,而如果在王府里,就不方便过去了。

“等孙儿病好了,皇爷爷带孙儿去骑貔貅么?”

“好。”

“皇爷爷是皇帝……”

“自是君无戏言。”

“皇爷爷万岁,咳咳………”

燕皇见姬传业开始咳嗽起来,当即喊道:

“太医。”

两个太医马上进来,检查了一下,道:“回陛下的话,皇孙刚发了汗,稍后再洗一下药浴,身子大概就能轻松起来了。”

“快去准备。”

“遵旨。”

再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姬传业,燕皇眼里流露出些许愠怒,这愠怒不是对孙子的,而是对儿子。

药的量,多了些。

“这当爹的,对自己儿子,怎么可以这么狠。”

“………”魏忠河。

“………”陆冰。

两位大特务头子,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附和。

“传业好好把病养好,身子好了,才能去骑得貔貅,才不会被摔下来。”

“嗯呢,传实比我还小一点,但身子骨,比孙儿壮实。”

“笑话,我大燕儿郎的体魄,是不逊他人的,你还小呢,慢慢长起来。”

话里话外,隔阂,就出现了,不是对眼前这个孙子的,而是对姬传实。

大皇子被剥夺继承大宝的权力,那是自上而下的默契,不是刻意针对,而是天然如此。

燕皇又伸出手,

魏公公马上将另一条刚洗过挤干的毛巾送了上来。

燕皇一边帮自己孙子擦汗一边问道:

“传业以后想当将军么。”

“像郑叔叔那样的将军么?”

“嗯。”

时下孩童玩打仗游戏,都以扮演平西侯爷最为盛行,鲜有会去扮演靖南王爷的。

不是没有少年勇者去尝试扮演过,

但被自己亲爹拿鞋底抽了几顿后,就少了。

“想哩,爹说,郑叔叔打仗很厉害,皇爷爷,爹在家里,经常说郑叔叔长郑叔叔短;

一阵子笑着说郑叔叔多厉害,一阵骂郑叔叔多不是东西。

不过,传业想当将军,但又不想出去打仗。”

“为什么?”

“因为爹好累啊,每晚都在书房算账算好久,传业要好好练字,好好学算术,等长大了,帮爹的忙。”

“你爹,也会累?”

论惫懒,自己这个儿子,当属第一。

别人兢兢业业战战兢兢时,

他,

永远都闲然自若。

“嗯,娘也说爹的腰没以前好咧,还常催爹去耕地。”

“呵呵。”

燕皇摇摇头,这种话,倒真像是屠户女所会说出来的。

这时,

太医过来道:“陛下,药浴准备好了。”

其实,药浴有一个很清晰明显的作用,那就是……排毒。

只不过,太医不敢直接说出来。

在太医院当值,接触的权贵隐私实在是太多太多,所以就得学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时刻牢记自己只是个瞧病的郎中。

“来,传业,泡药浴。”

“好。”

魏忠河准备上前出手,却见燕皇自己开始给传业脱衣服。

脱去了上衣,再脱裤子时,姬传业下意识地有些扭捏,

“娘说,男孩子的雀雀,

不能随便给人看哩。”

“哈哈哈哈………”

燕皇尝试想要将孩子给抱起来,可以看出来,有些吃力。

但燕皇还是强行将姬传业抱起,而后,将其缓缓地放入浴桶之中。

做完这些后,燕皇的身子有些踉跄,好在手抓着浴桶边缘,稳住了。

身后,

魏公公和陆冰随时都准备出手去搀扶,却又都止住了,因为陛下是在他的孙子面前,任何一个男人在面对自己的直系晚辈时,都希望自己是一个强大的形象。

这时,

燕皇忽然开口问道;

“传业,告诉皇爷爷,你怕死么?”

姬传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孙儿怕。”

“为什么怕?”

“娘说,人死了,就不能吃好吃的,不能玩好玩的,不能和传实一起骑貔貅了,也不能再看见爹和娘还有弟弟妹妹们了,也不能看见皇爷爷了。”

“传业,那你觉得,皇爷爷,怕死么?”

姬传业扭过头,看向站在自己浴桶外的燕皇。

可以看出来,小孩子在思索。

“说。”燕皇催促道。

“爹说过,皇爷爷会一直活在青石板板上哩,会活很多很多年,一千年,一万年哩。”

青史,在孩子认知里,就是青石板。

“那传业也想和皇爷爷一样,活在青石板板上么?”

边上的魏忠河和陆冰在此时都屏住了呼吸;

没人能猜透当今陛下心里真正的意思,哪怕是身为心腹,也不能;

但无疑,

这番对答,

对陛下的决定,必然会有影响。

姬传业笑道:

“得加上爹,皇爷爷,爹,孙儿,咱们仨一起咧。”

“哈哈哈哈哈。”

燕皇笑着伸手拍了拍浴桶壁,

而后,

再伸手摸了摸泡在浴桶里自己孙子的脑袋,

说出了那三个字:

“好圣孙。”

………

药浴泡好了,姬传业被魏忠河擦干了身子,又被安置在了被窝里。

许是孩子身子现在本就虚,又说了这么久的话,先前泡药浴在后头时其实就已经打瞌睡了,送回被窝后没多久,就继续睡了过去。

燕皇坐在椅子上,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孙儿入睡。

这时,

老太君拄着拐杖缓缓地走了过来。

“乳娘,朕小时候,也是这般睡着的么?”

“是的,小孩子,不管醒来时多闹腾,只要一睡,看起来,就觉得乖巧听话可人了。”

“呵呵。”

燕皇伸手指了指熟睡中的姬传业,道:“朕现在恨不得,把孩子叫醒,再与朕继续说说话。”

因为,

朕的时间,

已经不多了啊。

“先皇在时,也曾说过和陛下您一样的话。”

先皇,

先皇……

燕皇点点头。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的通禀,打破了此时的宁静。

陆冰自佛庵口接了消息,走了回来,禀报道:

“陛下,太子殿下领东宫护军求见。”

燕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本来挺好的一个氛围,被一个外人,搅和了。

“朕之前才与他说过,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的,看似一直能忍,但关键时刻,总是忍不住,那先前的忍,就彻底成了笑话。”

燕皇摇摇头,

道:

“行,让他,也进来吧。”

………

东宫护军,甲胄精良,训练有素,绝不仅仅是花架子。

太子骑着一匹白马于前,在其身后,则是东宫护军都尉,姓吴,名亮。

当初,文寅为太子搜罗江湖异士充实东宫,算是太子得力臂膀,后被发现文寅的背景有问题,即刻对其进行剪除。

发现和剪除文寅的,就是吴亮。

其也在这之后,迅速上位,不仅仅接替了文寅以前的位置,还坐上了东宫护军都尉的位置。

其实,东宫护军广义上,也属于禁军的一支;

昔日规模庞大的禁军,主力架子被拆走后,剩下京城内的禁军,则就像是这样一斑,一家一衙门,你这一点,我这一点,然后被分去了编制。

而此时,

太子正策马于陆府门口,陆府门口的几个家丁,其实也是陆冰的手下,站在门口,为其通传,却未得准令之前,丝毫不予退让。

陆冰手下的素质,可见一般。

而东宫护军则在吴亮的命令下,成队列散开,暂时不求将陆府完全包围起来,但至少在一个面上,形成了准备冲阵的架势。

但双方,其实都没有拔刀,更没有张弓搭箭。

这时,

陆冰从里头走了出来,

向太子行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福康。”

“陆叔叔,本宫听闻大侄子病了,所以特意前来看望。”

陆冰点头,道:“殿下仁厚,体恤晚辈,实乃大燕之福。”

太子下马,上前。

陆冰侧开身位,请入。

吴亮则在此时挥手,东宫护军甲士作势就要跟着一起进入。

陆冰却忽然伸手一挡,

在其背后,是太子。

在其身前,是一群蜂拥而来的甲士。

“殿下,陛下在里面,身位臣子,不得以刀兵惊吓到圣驾。”

“哦,父皇也在陆叔叔府里?是了,父皇最喜爱皇长孙的,本宫应该早些就猜得到才是。”

东宫护军停了下来,却没退下去。

吴亮手臂向前一挥,

在这个时候,他甚至没等太子下命令,就先自行下了决断。

因为在此时,太子其实不适合直接开口下达命令。

“放肆!”

“大胆!”

陆冰的一些个手下,对着这些企图往里头挤的军士怒喝。

其实,陆府里,至少有一群头戴面具的番子高手,但他们这会儿,还没出面。

“殿下,不要让臣难做。”陆冰说道,“也不要逼臣。”

太子终于抬起手,道:

“退下。”

吴亮则下令:“退下!”

军士往后退,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抽刀,张弓搭箭,形势上,反而比先前更为紧张了。

“让六弟,出来见本宫。”太子说道。

“殿下,六殿下,并不在府内。”

“哦,他不在?”

这让太子有些意外。

“奇了怪了,他儿子病了,他居然不来看看?”

这时,

巷道另一头,出现了一辆马车。

赶车的,是张公公。

孤零零的一辆马车,缓缓地驶入了这里。

马车帘子被掀开,露出了姬成玦的脸。

下一刻,

一部分东宫护军直接转向马车,全神戒备。

一个宦官伴伴,

一个皇子,

站在台阶上的太子,目光微微向下,看着坐在马车上的六弟,

问道:

“六弟,你的人呢?”

按理说,自己这六弟,应该会带人的,带他在京城中,经营起来的亲信。

姬成玦拍了拍手,

吴亮当即下令:

“剁!”

一时间,

校尉身边的校尉,什长身边的伍长,士卒身边的袍泽,直接将刀口,刺入身边人的胸膛。

顷刻间,

就有不下两百名护军军官士卒直接毙命,毫无征兆地死在了身侧同伴手中。

血腥气,杀戮气,瞬间弥漫。

太子微微后退了半步,

陆冰则继续站在原地,

而先前刀口箭矢对准马车的东宫护军士卒,

也纷纷转向,

刀口以及弓弩对向了站在台阶上的太子。

这一幕的转变,

过于诡异,也过于让人惊诧。

吴亮下马,

跪伏在姬成玦的面前,

叩首道:

“主子福康!”

姬成玦点点头,

下了马车。

抬头,

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太子,

开口,给出了稍迟一点的回答:

“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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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息出了问题,定了闹钟强行起来写了这一章,待会儿得去再睡一会儿,否则作息就彻底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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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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