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5章 为欢何辞

仙魔两相,各开一天。

瞬间就将视野里的魔物扫荡一空,甚而冲向更远处。

看着那两尊巨大法相留下的磅礴痕迹,仿佛天顷之后淅淅沥沥的黄沙……

黄舍利指尖的雷音塔顿时不转了。

“我没有想好要输你什么。”姜望平静地道:“因为我已习惯了在所有的比试里,都拿第一。”

关于比试这件事,姜某人是认真的!

“呵呵呵。”御风临空的黄舍利,冷笑了两声:“你还真是没有情趣啊,姜阁员!”

“我认为我应该尊重你,因为伱是这么强大的对手。”姜望道:“尊重你的方式,就是认真与你竞争。”

“好,我输了!”黄舍利的严肃转瞬即逝,举起双手,还摇了摇手腕,摆出一副认命的姿态,嬉笑道:“我现在不能反抗你了,予取予求。你想对我做什么呢?”

“哎呀呀。”她往姜望近前凑:“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输给你了。你是赢家,你怎么都可以。”

确实是强者自握,洞真之后的黄舍利,强得可怕。边荒七千里线的扫荡,根本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压力,以至于还这么有闲情来戏谑。

“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吗?”姜望问。

黄舍利努力做出柔弱的姿态:“我毕竟输了比赛,我能怎么办呢?我反抗不了你呀。”

她柔弱到一半,又冷不丁强调道:“要钱不行。”

姜望随手一握,收归了仙魔法相,转身便往生死线方向疾飞:“我命令你在一个月之内,全文背诵《史刀凿海》!”

黄舍利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虚空一探,抄起普度降魔杵便追:“姓姜的,我是不是给你脸了?我爹都不敢让我背书!”

“你是不是愿赌不服输?”

“老娘又没说赌什么!”

“你刚还说怎么都可以?”

“那你也该有点分寸!什么无礼的要求都敢提吗?!”

两位年轻的当世真人,就这样一路追逃打闹,撤回了边荒六千里线。

在漫天交错的佛光与魔气中,姜望遽然而止,一剑抹空魔气,遗憾地回望远方:“行了行了,不必演了。这样都引不出天魔来,那就是真没机会。”

“谁跟你演!”黄舍利一脚飞踹。

姜望轻巧闪过,又随手一推,将雷音塔按在身外,表情瞬间严肃:“好了黄阁员,游戏结束,太虚阁有大事发生!”

黄舍利素来是个分得清工作与生活的,闻言立即沉下心神,系于太虚勾玉。须臾,哂笑道:“这也算大事?陈算要自杀,让他去死好了!”

黄袍在空中一展:“反了他还,竟以为能倒逼咱们?”

“目前看来,他只是想要写一封家信,且承诺不会再有下次。”姜望沉吟着道:“这要求不算过分。”

“他就是想要对外面放个屁都不行!先例岂能为他而开?”黄舍利冷道:“剧匮也是有意思,法家出身,竟然还把这事拿来小议。一个罪囚的威胁,有议论空间么?此事若传出去,人人都动心思!”

黄舍利作为朋友是很有趣的朋友,但在太虚事务上,她永远代表荆国的利益。

她所说的理由就算再有道理,也不会是真正的理由。

姜望不去想荆国的立场,只是在太虚阁的角度说道:“陈算如果死在太虚阁里,我们谁都脱不了干系。我尤其要被怀疑,但我孑然一身,倒也不惧调查。你们诸阁部属,谁能久证清白?景国有了调查太虚阁的借口,必然会尝试进一步限制太虚阁的权力,让太虚秩序重回景国在太虚山的最初设想,要在太虚幻境里,复刻现世秩序。让景国把握未来,亘古第一。”

现世秩序是什么?

六大霸国主宰国家体制,驾驭人道洪流。中央大景,天下驾刀,做了近四千年的天下第一帝国。

是在太虚幻境彰显影响力,牧国南来、齐国灭夏,乃至于黎朝新建……这种种事件之后,景国的霸权才得以松动。

太虚阁的超然地位在太虚会盟得到确立,但一直名大于实。太虚阁背后究竟是谁说了算,很多人心里都有答案。

星路之法、太虚玄章、开拓雪域、诸阁妥当处理的诸多太虚事务……这些让太虚阁赢得了声望,但要说实质影响力,却是在姜望大闹天京城之后,才真正得到确立,抵达巅峰!

因为直到这个时候,天下人才看得到——太虚盟约在面对景国人时,也没有变成空文。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黄舍利耸耸肩膀,笑道:“反正陈算暂时也死不了,不妨五年之后再议。说不定到时候他自己就想开了。”

“他已经表现出来这样的决心,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姜望道:“他等不了几天。他也一定会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做出的决定,在五年后会收获必然的结果。”

“你觉得他真的肯死吗?”黄舍利反问:“他就算现在肯用性命去押注某件事,在那件事情已经失败,又过了一些年之后,他还能那么勇敢地下注吗?现在他搏命,是还有希望,五年之后希望已经没了,他搏命是为什么?仅仅报复我们不让他寄信吗?”

“我想你是洞彻人性的。”姜望说道:“但剧阁员和钟阁员所想的,可能是我们有没有必要去赌——说到底,陈算只是要写一封信而已。我们答应他,不会有任何影响。我们拒绝他,却要赌上太多,有动摇太虚阁的可能。”

相较于其他霸国出身的阁员,剧匮、钟玄胤、姜望这三个,是最不愿意让太虚阁被外部力量干扰的。

“听起来你是赞同让他写信的。”黄舍利瞧着姜望的眼睛,饶有兴致地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闯进东天师府把他抓进牢房的,也是你。”

“这是两件事情。”姜望道。

“嚯,我以为你巴不得他死呢。”

“我从来没有憎恨或者厌恶过他。”姜望认真说道:“虽然有几次我对他拔剑。”

“你们这些人啊,束手束脚。”黄舍利哼声道:“叫李一去处理这件事情吧!让他们左右互搏。”

“你知道你想看到的场景不会发生——”姜望说着,忽然一愣,继而笑道:“好主意!”

李一当然没有理由阻止陈算寄信。

所以黄舍利的提议,其实是在事实上同意了陈算。但她耍了个巧,让李一去同意。

陈算老老实实寄信也就罢了,若是打算借由这个口子,对太虚幻境做点什么,李一首当其责!

而若是李一拒绝这件事,太虚阁也可以摘个干净——你景国总不能说陈算是被李一逼死的吧?

姜望越想,越觉得黄舍利的主意妙不可言,实在叫他佩服。果然这些阁员城府都很深,他这个太虚第一清白,还是要多加小心,遇事反复思量,一定保护好自己。

两位阁员并排往生死线飞去,也通过太虚勾玉,传达了自己的意见。

从荒芜干涸的无尽流沙,回到那条遏制魔气的生死线,看着不远处军堡林立的人族领地,很难不心生亲近——尤其是生死线前,站着一个热情洋溢的中山渭孙。

今日的中山渭孙,穿华服、系白玉,真是翩翩公子,温润可亲。

“黄姑娘!姜兄!”中山渭孙用力招手:“欢迎回家!”

在两位阁员出发之前,这位中山氏的公子哥,再三表达了想要同行的愿望……最后他们还是果断将其抛弃。

本以为中山渭孙多少会有点情绪,没想到再见还能这样亲热。

姜望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迎上来道:“怎么好让渭孙兄亲候于此?”

“自家兄弟姐妹,说什么两家话!”中山渭孙豪爽大笑:“旁人招待你们,哪里够体贴呢?且随我来,我备了酒席,为两位接风洗尘!”

啪!

黄舍利却没有那么客气,更不存在不好意思这回事,一巴掌拍在中山渭孙的肩膀上,将他按沉三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小子打什么坏主意呢?”

“冤枉啊!”中山渭孙叫起屈来:“你们在边荒诛魔,我在这边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随时准备调兵接应。你们这一趟好杀,杀得边荒魔气都淡了,肉眼可见!我怎能不为你们自豪?看到你们平安归来,我又如何能按捺住高兴?”

“来来来,我也不说废话了,行胜于言!”他热烈招呼:“两位跟我来,看我实际表现便是!”

两人多少能算得上朋友,黄舍利也不真个拆台,笑眼瞧着姜望:“这小子还算上道。怎么样,姜老弟,要去看看吗?”

姜望也没有驳中山渭孙面子的理由,只强调道:“渭孙兄,喝酒聊天可以,我很愿意听听兄台的人生经验。但美人什么的,就不用叫了。咱们都是熟人,叫些不相干的来,倒不自在!”

“听懂了吗?”黄舍利将袖子一展,对中山渭孙道:“上美男!”

“我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惊喜!”中山渭孙动作夸张,又神秘地笑了笑:“放心,我一定叫两位都满意。”

他们倒也不需向谁报备。当下便中山渭孙打头,姜望和黄舍利与之并飞,很快就离开了荆国前线驻地。

中山渭孙目标明确,疾行于空。姜望不太有所谓,一边跟着飞,一边用如梦令复盘早先斩杀真魔的战斗。

飞着飞着,黄舍利便问:“不是去逍遥泉?”

逍遥泉是荆国顶级的好去处,不对身份不够的人开放。往日这中山渭孙豪爽起来,差不多也就是逍遥泉的标准了。

“哪能总去逍遥泉啊?那不是一点惊喜都没有了么?”中山渭孙乐呵呵地笑:“您就放心跟我走,我带二位去一个新鲜的好地方!”

又飞了一阵,黄舍利皱起眉来:“不在国内?”

中山渭孙哈哈大笑:“我的舍利姐,荆国还有你没耍过的好去处吗?若是在荆国境内,我怎敢拍胸口说叫你满意?”

姜望默不作声。

黄舍利看了姜望一眼,又看向中山渭孙:“我怎么觉得你小子心思不纯呢?”

“你这话可就太伤人了!”中山渭孙假作生气:“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我何时不靠谱过?”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黄舍利作势要扇他:“赶紧说明白了,要带我们去哪里。”

中山渭孙笑道:“我这次打算去南域招待你们,那里有一个绝美的所在,是我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妙境,第一次开放,就邀你们同行呢!”

姜望略想了想,还是说道:“喝个酒而已,特意飞到南域去,没这个必要吧?”

“哎呀姜兄!”中山渭孙亲热地道:“人生乐事,不就在于说走就走,顺心遂愿吗?前路虽遥,行则必至。南域虽远,为欢何辞!你就当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帮忙验证一下我的品位如何。可好?”

黄舍利抬脚就是一记飞踹:“一天天的就你事多,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闲呢!”

中山渭孙逃着求饶:“哈哈哈,小姑奶奶,且先记着!等到了地方,你不满意,再踹我不迟!”

黄舍利虽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又是打又是骂的,但都在帮中山渭孙留人。

姜望就算不看在中山渭孙的面子,也不好驳了黄舍利的心情,便不再说什么。

从北域到南域,飞了六天。主要是迁就中山渭孙的速度,再加上他们沿途该招呼的也都招呼了,多少要耗去一点时间。

一路上中山渭孙谈笑不断,努力挑起话题,他是个风趣的,又见识广博,天文地理、奇闻轶事,都能聊上几句。再加上黄舍利时不时搭个腔,姜望也间歇性敷衍,倒也算是一路未冷场。

“呀!”刚刚飞进南域,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的黄舍利,便惊讶地道:“南斗殿勾结三分香气楼,偷盗楚国重宝,意图颠覆楚国社稷。楚帝已经下旨,要将三分香气楼连根拔除,将南斗殿夷为平地!”

三分香气楼脱楚,是早有谋划,姜望也见证过的。早先脱楚时就已经被扫荡过一次,现在已经散在天涯,在临淄、在咸阳、在天京,都有分楼建起。想要连根拔出,恐怕没那么容易。但南斗殿作为岁月悠久的天下大宗,却一直就在南域……

姜望顿时严肃起来:“哪里得来的消息?”

从妖界到边荒,他一直征战不休,连新兴的太虚斗场都没来得及看一眼,自是不太能知南域之事。

“我爹呗!”黄舍利不太有所谓地道:“他问我怎么还没回家,我说我来南域玩儿了。他叫我稍微注意一点,说南域最近有事——”

她歪头瞧着中山渭孙,玩笑道:“你说要带我们去潇洒的那个刚刚开放的妙境,不会是南斗秘境吧?它还确实是新开放的!”

中山渭孙没有笑。

于是黄舍利也笑不出来了。

姜望亦停下疾飞的身形。

“南斗殿龙伯机是我的朋友,我很想救他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中山渭孙语速很快,仿佛从此没有说话的机会:“我们从荆国一路直飞南域,动静已经叫很多人知道。而我提前放出了消息,我将与两位同访南域,要保一个龙伯机——我只是希望楚国人稍微缓一下手,给我一个可以开赎金的机会而已,这次借你们名声,我一定会偿还!”

轰!

中山渭孙的鼻梁,一瞬间凹了下去。

一只拳头撞在他的面门。

他整个人后仰,头朝下的坠落,被一拳砸进了地底!

新衣沾泥,华服何如裹尸布。

从来都嘻嘻哈哈的黄舍利,这一刻怒目而睁:“我给足你面子,你把我黄舍利当傻子哄!”

缓了很长一段时间,中山渭孙才从地里拔出脑袋,鲜血和泥土混在他脸上,令他显得如此狼狈,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不起了,但我实在是没有——”

砰!咔!

黄舍利一记鞭腿将他抽回地底,用力之巨以至于能听到骨骼的裂响:“对你娘的不起!你也配对不起我黄舍利吗?”

【感谢书友“舞不动的人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09盟!】

(本章完)

第2176章 桃花源

中山渭孙重重地砸在地上,大地以他的脊背为中心,开出蛛网般的裂隙。

黄舍利是动了真怒。

她可以嘻嘻哈哈,可以斗嘴玩闹,可以不管什么尊卑高低,她也不在乎那些。但不能接受欺骗,无法容忍利用。

中山渭孙利用了她黄舍利的信任,把她骗到南域来,为他自己的私事站台!

为一份特色美食,为一处别处没有的风光,飞千里万里,对他们这种层次的世家子来说,不是多么稀奇的事情。

权势地位的其中一面就是“任性”。

她想到了中山渭孙可能别有想法,但没想到中山渭孙能够这样愚蠢——为一个远在南域的朋友,做到这一步。

楚国在南域做事,中山渭孙一个荆国人跑过来干涉,还把她和姜望都哄来了!

龙伯机是朋友,她黄舍利不是?姜望不可能是?

她和姜望去边荒诛魔,不是在游山玩水,而是真正把脑袋系在腰带上,生死履险,求斩真魔——随时有面对天魔的可能。

他们在边荒时时刻刻都是绷紧精神,丝毫不敢疏忽,虽然没有真正遭遇天魔,这几天的心力耗损,也是显见的。然而他们还是接受了中山渭孙的宴请,甚至不远万里飞来南域,是那么馋一口酒、那么贪新鲜,是从来没有被招待过吗?

无非是觉得中山渭孙是个还不错的人,愿意结交罢了。

但中山渭孙,根本没有珍惜。

或者说,在他眼中,姜望和黄舍利的善意,都是可以拿来交换龙伯机的筹码。龙伯机的生死大于这一切,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嗬……啊……”中山渭孙双手撑在地面,慢慢地将自己撑起来。

他披散的沾泥的长发垂在地上,他也直面黄土,用力地喘息,脸上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泥里。

“我中山渭孙,今天,实在是卑劣啊。”

“两位太虚阁员,当世真人,瞧得起我,愿意同我喝酒,赴我的宴,这是给我颜面。两位以诚待我,我却以此诈之。我实在是丢人。”

“可是——”他抬起头,用他鲜血淋漓又沾满泥土的脸,瞧着黄舍利和姜望:“但凡我能想到一丁点办法,我不会这样糟践自己的名誉。”

“两位,我认识龙伯机很多年了,我们是意气相投、真正交心的朋友。这些年我受锢于名为‘中山氏继承人’的枷锁,戴着温文尔雅的面具生活。我不上进的、放肆的、狂悖的一切,不敢叫人看到。”

“没有几个真正认得我的人。我不知道有几个人在知道我无礼的一面后,还能当我是益友呢?”

“今日的南斗殿,处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一不小心就能摧毁太多人和事。我想在这艘破船上,拉一把我的好友。但我实在是,没有这个本事。没有姜真人的力量,却有姜真人的心情啊。”

“我在楚国也认识一些人,他们帮不了我。”

“有唯一一个还算熟悉,也很有地位的朋友。可惜他叫伍陵,早前已经不幸。我不希望龙伯机是另一个我在南域的不幸了的朋友。”

“我说这些,都是腌臜的借口,都是在为自己解释。但是,两位真人,我并非要寻求你们的原谅。”

中山渭孙的金躯玉髓已经被重创,但他喘息着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能够为这件事情做到什么程度,我能付出什么。舍利姐,你不是一直对逍遥泉很感兴趣吗?我愿意把我逍遥泉的干股全都转赠给伱。还有姜兄,你的云顶仙宫碎在天京城,直到现在都没修复不是吗?修复仙宫的材料,我帮你凑齐。

“只要你们帮忙说句话。”

他像一条岸上的干涸的鱼,竭力地仰看两位太虚阁员:“龙伯机只是一个神临修士而已,他对楚国没有任何威胁,楚国会卖这个面子的,只要你们帮忙说句话——”

“够了。”黄舍利打断他:“姜望的面子是怎么挣来的?是像你一样趴在地上乞来的吗?你把我们的面子看得太轻,又把自己看得太重!”

“你以为你中山渭孙有什么分量?你分量真的够,还需要利用我们吗?逍遥泉的干股算什么?老娘缺钱吗?老娘是喜欢赚钱,但多少人想送钱也送不到我面前来!”

“我本该亲手锤死龙伯机,给姜望一个交代。也让你知晓利用我的下场,以消我心头之恨。这才是我的脾气!”黄舍利抬起手指,点了点中山渭孙:“但我毕竟和你中山渭孙认识了这么多年。看到你现在这副没用的样子,我确实下不了这个手。但是你记住了,不会再有下次。过往所有,全部归空。”

中山渭孙惨笑无声,又看向姜望。

姜望一句话都不说,既不跟中山渭孙说话,也不跟黄舍利说话,径自踏空而走。

黄舍利抬了抬手,大概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一拂长袍,自往荆国回飞。

循规蹈矩、温文知礼的中山渭孙,任性起来太过分。他分明就是用他自己,来让人为难。这不是朋友该做的事情。

她亲手打杀龙伯机,确实是个交代,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和姜望的交情,是她一次次主动结下的。中山渭孙和姜望哪个更有分量、更有未来,更是显而易见——但像她自己所承认的那样,她确实下不了手。

毕竟是从小就认识的人。她看到了中山渭孙过分的任性,却也如中山渭孙所愿的那样为难了。

此刻转身离开,是绝不为中山渭孙出头的态度,却也默许了中山渭孙借她的名声。对“黄舍利陪中山渭孙来南域救龙伯机”之类的消息,不会特意去反驳。

这真是一场闹剧啊。

中山渭孙作为龙伯机的朋友,是很够义气的。但作为姜望的熟人,又太不够意思。

姜望颇是无趣地弹了弹长剑,琢磨着接下来是不是去虞渊。

太虚勾玉恰在此时传来信件。

是‘灵岳’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大哥,你是来救龙伯机的吗?”

独孤无敌回信问道——“你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

灵岳很快回信——“就在刚才,通过隐秘渠道传进楚国。和你们进入南域的消息几乎同时抵达。所以我马上来问你了。这人可在重点名单上,若是你的朋友,须得尽早打点。”

姜望没有回头,但见闻自能捕捉到中山渭孙正艰难爬起来,而黄舍利已经离开。他回信道——“我跟龙伯机不熟。我是被中山渭孙哄来的,他们两个是朋友。”

灵岳的信迅速飞回来,字里行间明显带了怒气——“这样啊,中山渭孙还是有些面子的!我给龙伯机留个全尸,让他带回荆国去缅怀。”

过得一会儿,太虚幻境里,又飞来黄粱的信——“姜大哥,来黄粱台吃饭,我给你预留好位置了!”

姜望先给黄粱回信,说了声“好。”

想了想,再给灵岳写道——“你就当我这次来南域,是来看望老国公的。我对龙伯机没有恶感,中山渭孙也算是义气……当然,他们都不是我的朋友,与我无干系。你们该怎样就怎样,不要因为我有正面或负面的影响。”

太虚纸鹤穿梭幻境。

华服披身的左光殊展信便复——“中山渭孙这个狗东西,胆敢欺哄于你,我非得叫他知道,何为蛮楚!”

但想了想,又把这行字抹掉,转写道:“嗯嗯,知道了。”

捏信为鹤,送它飞离。

屈舜华就坐在他的对面,与他并用一张条桌,小腿靠着小腿,脚丫贴着脚丫。笑道:“怎么把那句抹掉了?”

“都说姜大哥手辣,他其实是个心软的。”左光殊道:“我若那么说了,他肯定又要劝我。整天想着屠真,从妖界杀到边荒,已经够累了。何必叫他费这些心思?”

屈舜华抬起一根玉白的手指,笑着戳了戳他的脸:“你倒是体贴!”

左光殊也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就这样颇幼稚地牵着,却聊起正事来:“恶面军兵围度厄峰已经好些天了,南斗殿外围势力早已经扫空,就一个南斗秘境迟迟不杀进去。安国公究竟是怎么打算?”

此次楚帝震怒,下令夷平南斗殿。挂帅主持此事的,正是安国公伍照昌。他在陨仙林的调查无功而返,正是无处抒恶的时候,但在南斗殿战事上,还是保持了相当的耐心。

“围点打援呗!”屈舜华道:“眼下是边打边等,等南斗殿藏在水底的朋友们,一一浮出水面。安国公从来都是懒得捉小鱼的,既然出手,就要一网竭泽。”

“像中山渭孙这样的?”左光殊问。

“那是意料外的蠢货。”屈舜华忍不住笑了:“咱们光殊真是记仇呀!”

“除了南斗殿的那些朋友。”左光殊问:“是不是还在等三分香气楼的朋友?等罗刹明月净?”

这一次安国公挂帅荡平南斗殿,事起突然,国内天骄群起而应,个个都想大展拳脚。可惜灭一个南斗殿,用不着太多兵马,军中位置就那么多,伍照昌也不是个乐见世家子去镀金的,便只点选了几个。

屈舜华被征在军中,独当一面,左光殊却是没有捞着军事任务,故前线一些具体的情况,他还需要问屈舜华。

屈舜华解释道:“三分香气楼留在南域的暗子,基本被扫清了。但她们有几个重要人物,都还藏在南斗秘境里。”

左光殊难以理解:“安国公摆明了在起网,罗刹明月净会为几个下属冒险?”

“罗刹明月净当然可以放下她的那些天香、心香,但【桃花源】她总是想要的。”屈舜华道:“万一来了呢?反正长生君已是瓮中之鳖,试一试总归没有坏处。”

桃花源乃是罗刹明月净的洞天宝具,由第三十五小洞天“白马玄光天”炼制而成。一直以来,都落在郢城。

也正是因为三分香气楼将洞天宝具都置于楚国监视之下,才让楚廷格外放心。

三分香气楼悍然脱楚的时候,楚国不少高官都愕然不已——谁能想到三分香气楼的决心如此之大呢?楚地多年经营,可谓三分香气楼的根本所在,却一舍尽舍,连可以传承万代的洞天宝具都不要了!

当然,现在事实证明,三分香气楼在楚地的资产虽都充了公,大盈国库。这名为【桃花源】的洞天宝具,罗刹明月净却还是想要的。

在脱楚数年之后,在楚国方的追缉逐渐缓和下来之时,潜伏多年的暗子,一朝启用,勾连南斗殿,悍然出手,将【桃花源】从郢城偷了出来。

可惜她们注定带不走,连宝具带人,被一并围在南斗秘境中。

左光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了,军务在身,我不能分心太久。”屈舜华穿起靴子:“在家好好等我。姜大哥那边,就你带他去黄粱台,好生招待。至于给中山渭孙教训的事情……”

她妩媚一笑:“交给姐姐。”

……

……

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白歌笑的名字,便从此来。

青崖之上,朝阳入画。竹林成海,荡漾晨光。

“当世琴仙”、“画道第一人”、“青崖书院院长”……享有如此多荣名的白歌笑,是一个外表乍看不奇的女子。

非得细瞧细琢磨,才能瞧得到工笔。

她的美不是俗子可见。

云拦雾掩在山中。

她做男子打扮,戴冠束发,身穿儒衫。坐于高崖石台,身前置一小桌,桌上有一壶茶,两只杯子。

壶嘴儿热气缭绕,如雾蒸腾。

恰有山风拂来,流云四游。竹海漾碧波,远山挂一虹。

白歌笑拎起茶壶,慢慢地倒了两杯茶。

茶有七分满。

当她放下茶壶的时候,一个俊逸潇洒、气质出尘的男子,恰恰落在山顶,坐在了小桌对面。

白衣飘飘,如仙临凡。

“叶真人来得很快嘛。”白歌笑以食指指背,将茶杯轻轻前推。

叶凌霄拿起茶杯,先轻轻地嗅了一下茶香,再小品一口,才满足地将茶杯放下,笑道:“品青崖龙尖,脚程不得不快。”

白歌笑瞧他一眼:“你叶凌霄广结天下,横通商旅,还缺茶喝?”

“这可是青崖山主泡的茶,这也是此地独有的茶叶!”叶凌霄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夸张:“纵富有天下,无福何能饮此一杯?”

白歌笑不置可否,只道:“你既是有福之人,可知惜福么?”

叶凌霄又端起茶杯:“这等好茶,我可是一滴都不舍得浪费。”

那细长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好似龙游,故有‘龙尖’之名。饮之延年益寿,补气培元。此等茶叶,别处没有,这里也只有母树两株,乃青崖祖师当年手植。

白歌笑浅啜一口,语气随意地问道:“南斗殿的事情,你怎么看?”

叶凌霄不答反问:“有人找到你了?”

青崖山主轻声一笑:“然也!”

“说些什么呢?”叶凌霄问。

白歌笑道:“无非是‘天下大宗,同气连枝’、‘未雨绸缪’、‘唇亡齿寒’之类的话。”

叶凌霄点了点头:“很有道理的话。”

白歌笑补充道:“很有道理的废话。”

可不是废话么!

谁不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

问题是你南极长生帝君早些年就被楚天子寻个理由削了帝号,在天外躲了那些年,也不见汲取教训。现在还敢勾结三分香气楼,偷郢城里的洞天宝具,还被抓了个现行!

六大霸国屹立至今,砸山连岭的事情可没少做。

楚国师出有名,谁能与你唇齿?

感谢大家的支持,咱们又回到第一。

大前天我说我得努力写番外,是的,现在已经有灵感了。(划掉)

我先写个四千字加更,后天交给大家。(这是真的)

然后再努力写番外。

大家可以看一下活动,我之前忘了跟大家说。角色前五能够上闪屏,大家可以投一下想看票。

番外只能有一个角色名字,但我准备写的是【左光烈*苦觉】

也算是老和尚返场。顺便填一条背景线。

希望大家能喜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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