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234有惊无险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词

第235章 234.有惊无险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词

8月8日,中转小雨。

经过了长达一周的暴雨洗礼,洪水全面爆发。

安阳县,潮水河。

奔腾的洪水从上游一路倾泻而下,将原本窄小的河道,一步步扩展到近三倍宽。

水位暴涨的结果就是。

两岸的蓄洪带全部被淹没,滔滔洪流已与分隔河道与农田的圩堤一般高,随时可能漫过圩堤,淹没农田,并向村庄侵袭。

此时此刻,土筑的堤坝经受着迅猛洪水的终极考验。

这是保护村庄和农田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奋战至此,人类已无计可施,唯有祈祷。

这一刻,大家才认可,人类在大自然的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与脆弱……

经过一夜的焦急等待。

天色渐明,雨势减弱,十四公里长的圩堤仍旧稳固,几座中型和小型水库也都安然。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全镇上下却不敢掉以轻心,所有人几乎一夜无眠。

林骁昨夜只睡了两个小时。

而且不是在镇里,而是直接睡在了自己包保的村委会。

天刚蒙蒙亮,他就和村主任刘在明一起,再次套上雨衣向着圩堤进发了。

潮白镇16个行政村,43个自然村。

其中,潮水河作为母亲河穿过了其中的24个村子,两岸十几公里的圩堤,也成了这些村子最显著的区域分割线。

林骁现在所在的刘家村、外婆家在的周家村,以及昨天集全镇之力转移的三个村子全体村民,都处在这个范畴。

刘家村虽然也处在圩堤边上。

但这个村子地势较高,住宅区与圩堤相隔甚远,民房与堤坝中间是广阔的农田。

即便发生漫堤或决堤风险,被淹没的也只能是农田,而不会侵袭到村庄。

因此经过谨慎研判。

刘家村没有划在集中转移的名单内,全体村民留守家中,祈祷洪水快快过境,世界雨过天晴。

林骁和村主任来到圩堤上。

“林镇你看,这水位好像下去了一点!!”

村主任刘在明凭着老道的经验,做出判断。

林骁却面色凝重,没有回答。

他并没有看出水位下降的迹象,反倒是洪水奔腾、浊浪翻涌,发出的巨响如虎啸龙吟一般。

林骁在这个地方活了11年,还是第一次知道,小小的河流竟还能翻滚出这样大的声势。

他不禁心头发紧。

眼下,潮水河的水位虽然还未漫过圩堤,但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再也经不住任何加码和意外了。

好消息是雨势已经减小。

如果气象局的预报准确的话,现在的洪水水位便算是最高点,不会再继续攀升了。

接下来只要耐心等待洪峰过境,便可安然度过,否极泰来。

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

作为执政者,代镇长涂辉也好,副镇长林骁也罢,都不能像老百姓一样只想到最好的结果,而不去考虑最坏的打算。

现实是,两岸圩堤修建已经十年有余,还是第一次正式抵抗洪水。

土筑堤坝是否经得住这么大的水压调戏,谁也不敢打包票。

再者,上游的曾家桥水库水位现在也已经到了最高点,水库的排洪口就处在潮水河边上。

一旦水库库容到了临界值,那么开闸泄洪便是势在必行。

因为水库决堤的后果,远比圩堤漫水要严重得多,也更危险得多。

这其中的差别,就好比是一个气球充气过度原地爆炸,以及气球拉成长条两端漏气,进气多出气少,慢慢的也越来越膨胀面临炸开危险。

那威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曾家桥水库前两天才刚发生过管涌险情,谁也不敢保证,它不会在洪峰过境时凑个热闹,来一波落井下石!

退一万步讲。

圩堤、水库都安全,也架不住上游其他区域不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城镇有区域划分,水流却是四通八达。

如今潮水河水位暴涨,正是因为上游突发地震加山洪爆发,必须要进行泄洪。而即便泄洪可能引发下游城市和村镇的洪水险情,却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不是一个容易做的决定。

就好比经典的火车轨道难题,原路走撞死五个,改道撞死一个,控制杆在你手里,你是否选择改道?

这题看似很难,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每个选择都可以找到对应的理论支撑。

那是因为,五个和一个,都是定量的。

而放到现实环境中,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唯一确定的就是什么都无法确定。

就拿泄洪这件事来说。

不管是泄,还是不泄,所造成的后果都无法估量。

泄洪,可以缓解牛山镇的山洪危机,尽可能地减少当地受灾群众的伤亡。

可洪水侵袭而下,是否会在下游引发更大的险情?

没人知道。

因为意外永远不可预测。

这不是五个对一个的难题,而是未知对未知的难题。

当局者也只能结合当前局面,做出当下的最优解。

而身处下游乡镇,作为属地负责人之一。

林骁也只能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准备冲到一线、抢险救灾。

因为他知道。

眼下貌似局面平稳,但其实危机四伏,根本不敢掉以轻心。

说来说去还是那四个字:听天由命!

好在,林骁用了两个小时,把自己包保村庄长达5公里的圩堤来回巡察了两遍。

一切平稳。

既没有出现土石松动迹象,也没有发生漫堤风险。

结合上次的涵洞闸门被村民顺走的情况。

林骁特意安排各村发动村民,将防洪沙袋挑运到圩堤上,在每个涵洞及薄弱点位都摞上几十袋,确保险情发生时能第一时间处置。

之所以要发动村民,是因为连日暴雨,田埂上本可以行车的土路早已坑坑洼洼、泥泞不堪,什么车都开不进来。

所以只能发动村民,挑着担子运送沙袋。

这时候就显现出了人多力量大的优势。

村民们十分理解配合,几乎男女老少齐上阵,将村里储备的沙袋一担一担挑到圩堤上。

土路泥泞,非常难走。

可村民们却不喊苦不喊累,力气大的多挑,力气小的少挑,在漫长的田埂上形成了一道流动的身影。

林骁站在高高的圩堤上,注视着这一幕,莫名的眼眶发红。

他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怎么睡觉了。

搜救秦正刚那夜积累下来的疲倦,到现在都没有缓解。

他两眼酸涩通红,双腿绵软发虚,四肢都被雨水泡得肿胀发白,脸却油腻得像黑煤炭一般。

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可看到微微秋雨下,青青田埂上的这道回形人流,却依旧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些人啊,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眼皮短浅,私开泄洪闸并偷走铁闸门的是他们,如今众志成城挑担筑堤,不喊苦不喊累的也是他们。

人性真是复杂!

个体的自私和群体的团结,竟然能和谐相处到这种地步。

林骁叹为观止。

……

上午9点。

林宇骑着家里的小电驴,来到了安阳县人民医院。

上午雨已经小了很多。

县城里虽然到处都是积水,但林宇穿着拖鞋和雨披,小心行驶还是可以顺利抵达目的地。

他当然没有什么亲戚住院,来医院是来陪秦佳鹏的。

这是昨天上午林骁给他安排的任务。

鉴于老哥没有指明,“陪着秦佳鹏”是指的一次还是一直,他只能紧着“就长不就短”的原则默默履行,打算一直陪到学校通知开学复课为止。

说是陪。

但林宇生性内向,他在医院也干不了什么。

除了买买一日三餐之外,其他时间就只在秦佳鹏旁边干坐着,看着他们家亲戚来了一波又一波,一个个面色困苦,在ICU病房外打了个转以后,往秦佳鹏手里塞点钱,然后就离开了。

亲戚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最终守在病房外的还是只有秦佳鹏一个人……哦,还有林宇。

林宇不好打听别人的家事。

但听着亲戚们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大概也了解到,秦佳鹏的老爸已经没有同辈的兄弟姐妹了,上头爹妈也都已经去世。

也就是说。

这两天来医院看望的,要么是秦家的远亲,要么就是外公外婆家的亲戚。

而因为秦佳鹏母亲早逝,外婆家的亲戚也早已疏远。

虽说人走茶凉是常理。

可林宇还是想不明白:秦佳鹏他爸不是镇长吗?

在乡下这已经是很大的官了,亲戚们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怎么现在看着,反倒一个个都疏远淡漠得很?

林宇很是不解。

不过想到上次表哥周振鹏结婚,婚礼上自己老哥被一个死老头数落的事,他大概其也就明白过来了。

“或许,秦佳鹏他爸跟我哥一样……做个官还把亲戚都得罪光了吧!”

林宇想着,又生出疑惑,不知道人人都抢着当官到底为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就懒得多想。

提着饭盒来到病房外,看到秦佳鹏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正横着手机噼里啪啦打游戏。

手机里发出的喧闹音效,和寂静走廊上大大的“静”字形成明显的对比和反差。

林宇看得皱眉,十分不解。

现在已经是ICU的探视时间,这位同学明明来了,也不进去看他爸,却坐在这里玩手机!

他不理解,也不强求,在秦佳鹏旁边坐下了,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秦佳鹏瞥了他一眼。

有点意外,想张口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于是一个继续张扬地打游戏,一个闷坐了半天才掏出手机缓解尴尬。

刚点开微信。

“炫酷少年五十七”的微信群,便噔噔噔开始作响。

陈爽:“今天雨比前两天要小多了~~”

梁甜:“已收到母后大人下发的通牒,订了明天的机票回家[坚强][坚强]”

陈爽:“啊,果然!!”

张子航:“那得赶紧约起来啊,要不就来不及了!”

张子航:“正好我们放假,还没通知返校!”

陈爽:“这个可以有!”

梁甜:“好呀好呀,那就今天吧~~”

陈爽:“也只能今天了,你明天不就走了嘛[尴尬]”

梁甜:“[尴尬][尴尬]”

张子航:“有点赶,但也不是不行!”

张子航:“可是现在雨还下着呢,你能从宁海过来吗?”

梁甜:“刚看了有高铁票,没问题[OK]”

陈爽:“太棒了,那就今天中午吧,老地方怎么样?”

张子航:“没问题没问题”

梁甜:“OKK,我现在买票,准备出发[yeah]”

张子航:“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陈爽:“这就决定了吗?还有两个人没发表意见呢[尴尬]”

张子航:“他们发不发表意见重要吗,家属都同意了[狗头]”

陈爽:“[砍刀][砍刀]……”

梁甜:“[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陈爽:“@林宇@秦佳鹏今天中午在火锅店聚餐,没问题吧??”

问题发出去,半天没有得到回应。

林宇看着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的三人,眉头越皱越高,心情越来越怪。

首先是从陈爽的发言判断,秦佳鹏没有把老爸重伤住院这么大的事,告诉他的女朋友。

这很不正常。

不过,鉴于秦佳鹏现在整个人都不正常,那这个不正常反倒也正常了。

其次是林宇发愁,该不该把情况告诉群里这三个人,防止他们蹦得这么高。

按说,秦佳鹏连女朋友都没说,他作为外人更不应该多嘴。

可眼看着梁甜这么期待大家为她践行……不给出个合理的解释,这件事似乎很难收场。

对于17岁的几个人来说,这算得上是很大的一件事了。

林宇一时踟蹰。

还没做出决定,电话突然响起来——是梁甜。

突兀的铃声并未引发秦佳鹏的关注。

林宇一阵慌乱后,连忙起身到外面的楼梯间,选择了接通。

“林宇,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今天中午聚餐没问题吧?”梁甜问。

“呃……”

林宇很为难,不知该不该说。

梁甜发现不对,笑着追问:“怎么了你?不会是没钱了,请不起客吧?”

林宇道:“那倒不是!”

言外之意是我有很多钱,各种封口费、使唤费,花都花不完。

“那你怎么了?”

“呃……算了,告诉你吧!”

林宇审时度势,知道不说清楚今天糊弄不过去,于是很坦然地泄了密,将秦佳鹏的爸爸抗洪险些丧命,现在还在ICU里醒不过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梁甜猝不及防听到这些,直接吓傻了。

……

宁海,吉利花园。

韩希希看着阳台外边逐渐减缓的雨势,高高提起的心,总算稍稍放下来了一些。

她已经三天没有收到林骁的信息了。

她知道他很忙,顾不上给她打电话发微信。

她也知道自己可以主动联系,只要林骁看到了一定会回复的。

但她一直在保持克制。

知道现在是抗洪的关键时期,这个节骨眼,千万别去打扰他。

老妈刘丽芸也是这么做的。

这几天,除了爸爸打了一个电话回家以外,老妈从未主动给他打一个电话。

印象里,但凡有什么紧急任务,爸妈都是这样默契地各自奋战、互不联系,用无声的坚守表达最强硬的支持。

韩希希那时年纪小,只是觉得爸妈这样很浪漫。

可如今身处其中,才知道这样的无声支持真的需要一颗很强大的心脏,那种提心吊胆的滋味,真的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最起码现在,韩希希怂了。

这两天,她的理智和感性一直在打架,想主动联系自家老公,又一直压制自己的冲动,告诫自己不能当一个拖丈夫后腿的小女人!

她坚持又坚持,一直坚持到现在雨势见小,曙光到来。

希希安慰自己: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如果哥哥今天还不联系我,那我晚上就给他打电话!!

她达成了理智和感性的自洽。

然而就在这时,客厅里的表妹却突然惊慌失措起来,口里先后蹦出“潮白镇”“被洪水冲走”“昏迷不醒”等字样。

韩希希听得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赶紧回到客厅,神情焦灼地听梁甜说完电话,一脸担忧地挂断了。

“谁被洪水冲走了?谁昏迷不醒?谁给你打的电话?”韩希希急切地三连问。

梁甜这才意识到,姐姐误会了。

她忙解释:“哦,是潮白镇的镇长,前两天被洪水冲走了,刚被救回来……他儿子是我新交的朋友,也是林宇的同学,现在林宇正在医院陪他呢,我跟林宇打的电话……”

这番解释,叫韩希希急切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又没有完全放。

“那……那……”

“你想问姐夫吗?姐夫没事的!”梁甜忙道。

“真的?”

“当然,林宇在医院陪床,就是姐夫安排的!”

梁甜迅速甩出证据,以证明自己的推论。

她当然不知道林骁有没有事,小小的她其实已经被林宇电话里的信息给吓傻了。

作为北方长大的小姑娘,她第一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领略到和课本里完全不一样的“洪水”的威力。

她真的有点吓傻了,却还是尽力在安抚怀孕的表姐——这是亲妈和大姨共同给自己下达的重要任务。

好在,韩希希听了她的回答后,总算是深呼出一口气。

姐妹俩沉默片刻。

然后两个人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先说。

最终还是韩希希开口:“现在雨也差不多停了……我们去安阳县吧!”

梁甜太阳穴突突地跳。

大姨这些天一直在单位忙着抗洪,早上做完饭出门,晚上买了菜回家,中午都是她们姐妹俩自己解决的。

现在,大姨刚出门没一会儿。

她们要想出门,的确是神不知鬼不觉,等刘丽芸发现,她们已经到潮白镇了。

梁甜瞥了眼外面的淅淅小雨。

直觉告诉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可一想到表姐怀着身孕,万一出点什么差池,别说大姨不会饶了自己,远在京州的亲妈就会杀过来拿自己开刀。

梁甜想了想,还是心疼自己的小命,赶紧拨浪鼓一般摇头。

“不行不行,虽然雨停了,可是路上到处都是积水,开车多危险啊!”梁甜恢复理智。

“走高速没事,高速上肯定没积水!”

韩希希认真道,“甜甜,你相信姐姐,我不会拿自己冒险的。虽然这一个礼拜都在下大雨,可大家该上班还是上班啊,宁海市区也没被淹啊,对不对?”

梁甜点点头,听大姨的说法好像是这样。

街道这阵子忙的也就是排排积水、堆堆沙袋什么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紧急危险的情况。

韩希希又道:“我不去潮白镇,下高速就去公公婆婆家待着,这样也有人照顾我,还能在你姐夫下班后第一时间看见他……这样我也放心了!”

韩希希说得有理有据,梁甜很难拒绝。

不过还是犹豫。

希希见说理不成,只能攻心:“甜甜,你也说这个秦佳鹏是你朋友了,现在他爸爸住院,命悬一线,你作为朋友难道不去探望一下,安慰安慰你的朋友吗?”

这话一下说到了梁甜的心坎上。

她虽然和秦佳鹏并不算很熟,在群里也没互动过。

几个新朋友在她心里的排序,林宇自然是第一,接着是陈爽和张子航,最后才是秦佳鹏。

但朋友就是朋友。

排名可以有先后,支持不能分轻重!

梁甜其实从林宇那儿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想赶紧去医院探望了,只是没有下定决心。

现在被表姐这么一游说,本就摇摆的心立马妥协了。

“那……姐,你一定要慢点开!!”

梁甜颇为认真地嘱咐。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燃!

……

一个小时后。

梁甜出现在了安阳县人民医院,和她一起出现的,还有陈爽和张子航。

这个消息从林宇传播给梁甜开始,就注定瞒不住了。

之前是三个人在群里聊得热闹。

后来梁甜也不做声了,另外两个哪怕是傻子,也察觉出肯定有猫腻。

张子航打电话给林宇问情况。

林宇开始支支吾吾,后来觉得自己告诉梁甜但瞒着兄弟的行为,好像就是传说中的“重色轻友”。

他自己就心虚了。

然后没等张子航逼供,一五一十全招了。

再后来就是,梁甜告诉了,兄弟也告诉了,就完全没理由瞒着秦佳鹏的女朋友吧?

于是他主动从五人群里加了陈爽的微信,把这件事跟她说了。

放下手机,林宇心情很复杂。

“我好像个汉奸啊……”

他对自己做出了中肯的评判,然后回到秦佳鹏旁边坐着,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一个小时后,梁甜、张子航、陈爽一起来了。

秦佳鹏看到几人出现在走廊尽头,有点懵,随即有些幽愤地看向林宇。

林宇不打就招,十分心虚地低下了头。

秦佳鹏:“……”

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默许了几个朋友空着手来探望的行为,于是,病房外的五把并排座椅,很快就坐满了。

林宇觉得有点别扭。

两个人的时候觉得还算宽松,五个人就显得十分拥挤,以至于秦佳鹏打游戏的声音都愈发刺耳了一些。

大家都不自在,谁也不说话。

一身白的护士推着小车经过,看见这五个沉默的少年,眼神里闪过几分疑惑和艳羡。

“还是学生时代好,朋友家里出事,这么多人来陪着……”

护士兀自心里感慨了一番。

这五个少年却丝毫不觉,心情各异。

不知呆坐了多久,梁甜突然撞了撞林宇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到电梯间去。

两人一前一后过去。

张子航看着两人的背影,厚厚的眼镜片后小眼眯了起来。

陈爽则无心顾及,视线一直落在秦佳鹏身上。

虽然是情侣,但他们并没有坐在一起,反而是在五个串联座椅的两端。

秦佳鹏一直在打游戏,就没停过,给人一种他这手机电池真耐用的感觉。

陈爽偷偷看他,心情很不好。

昨天得知一中放假,她就联系了秦佳鹏,可他没有回微信。

在这段突兀的感情里,陈爽一直是有些卑微的。

她是差生,在有着“差生天堂”的三中,而秦佳鹏在一中,而且是一中最好的班。

两人在一起后,陈爽一贯都是习惯了等秦佳鹏联系她,而不会主动给他发微信打电话,因为怕打扰他学习。

这是差生的自觉,也是女生的卑微。

这个年纪,陈爽还没有成熟到可以思考,他们这段成绩悬殊的感情会不会有未来。

但偶尔心里也还是会有落差,总觉得自己好像配不上秦佳鹏似的。

这个落差,在今天得到了更加具象化的体现。

秦佳鹏父亲出事,她这个女朋友却是五人群里最后一个知道的,而且还不是从男朋友的口中。

这种感觉很不好。

虽然计较这些好像没意义,但陈爽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们好像……真的哪哪都不匹配!

她有些心酸地笑了起来,却又赶紧掩盖住,毕竟医院不是个适合笑的地方。

有什么事也得出了这里再说。

此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避开另外三个小伙伴,梁甜瞬间变脸,气不过质问道:“这个秦佳鹏到底怎么回事,他爸爸都躺在里面了,他还跟个没事人似的,一直在那儿打游戏!!他还是亲儿子吗?!”

林宇被凶得一脸懵,心想你有气冲他撒呀,冲我喊什么……

“你怎么来的?”林宇问。

“嗯?”

“我问你怎么来的……高铁吗?”

“不是,我姐开车带我来的……”

“啊?!”

林宇惊愕大叫,脸上表情迅速扭曲,有种NPC觉醒意识的既视感。

“不是,你喊什么,吓我一跳!”梁甜没好气。

“不是,这大雨刚停,安阳县境内还发洪水呢……你就敢让我嫂子开车,带你过来?”

林宇很着急,就差骂这少女是不是脑子缺根筋了。

梁甜翻着白眼道:“我知道,还用你说,可我劝得住她吗?你嫂子担心自己的老公,想第一时间见到他,我能拦得住她吗?”

林宇一时无话。

对于哥哥和嫂子的感情,他虽是不太理解,但也还是眼见为实的。

“那我嫂子呢?”

“去你家了!”

“她先送你来的医院?”

“怎么可能,我又不傻,她送完我直接杀到你哥上班的地方去了怎么办?”

梁甜一脸得意,“我让她先开车去你家,亲眼看着你爸你妈把她接进了屋里,然后我才自己打车来的医院!”

林宇这才松了一口气,给了她一个算你机智的小表情。

梁甜很是嘚瑟,脸色明媚起来。

可一想到秦佳鹏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果然学习证明不了人品,能当校霸的人就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我决定了,要把秦佳鹏从我们的群里踢出去!!!”

林宇看着少女义愤填膺的样子,莫名有点害怕。

这时,一群医生突然从电梯里涌出来,风风火火往病房走廊里去。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

张子航突然蹿了出来,看到他们便是惊喜大叫:“醒了!!秦佳鹏他爸醒过来了!!”

梁甜和林宇对视一眼,一时竟忘了反应。

三人连忙跟过去,发现刚才那群医生已经进了病房,而他们则被拦在了外面。

作为现场唯一正儿八经的家属。

秦佳鹏这时终于收起了手机,两手交叠于胸前,用一种比路人还路人的眼神看着玻璃窗里面。

梁甜看他这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林宇察觉到后,顿时有种夹在朋友和……朋友之间的为难。

视线一晃,却瞥到了秦佳鹏粗糙的手指尖,有着细碎的抖动。

病房里一阵忙活。

各种检查,各种诊断,不多时医生终于红光满面地出来了,宣布病人已经彻底苏醒,各项指征也都恢复正常。

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再观察一天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同学们都松了口气。

得到医生允许,大家进入病房探视,亲儿子秦佳鹏反倒走在最后面。

病床上。

秦正刚也不知是不是在水里被泡肿了,整个人又白又胖,脸上还戴着呼吸机,虽说已经醒了,但意识却还有些迷迷糊糊。

“叔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梁甜得知了这位镇长是为了救人才被洪水卷走的,打心底里敬佩他,所以着急发问。

林宇瞥了床尾的秦佳鹏一眼。

虽觉得梁甜的举动有点喧宾夺主,但也不管她了。

听见喊声,秦正刚幽幽地转过头来,眼睛半眯半开,看起来很恍惚、很吃力。

“你们……现在什……什么时间了?”秦正刚突然问。

“快12点了!”梁甜答道。

“12点……嗳唷……”

秦正刚突然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吓了几个少年一大跳。

张子航忙道:“叔叔,您是要拿什么东西吗,我们替您拿,医生说了您现在千万不能乱动……”

秦正刚却着急地摇头,半张的眼睛里满是急切。

“我……晚了……学校通知放假……我得去……去接我那崽子……”

含糊不清的一句话说出来,几个少年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都将视线聚焦在病床上。

直到这时,才一个个将弯腰的身体站直,将视线转向床尾,落在了秦佳鹏身上。

秦佳鹏还保持着双手交叠的姿势。

可脸上神情,却在朋友们的忽视下,不自觉地泄露出本真的神态来。

他眼眶发红,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但其实还能忍耐。

可听到老爸这句话,得知他昏迷期间最惦记的事,竟然是自己那天晚上给他发的放假信息。

他以为大忙人老爸没看到。

可现在他才知道,老爸不仅看到了,还一直惦记着明早要去学校接他。

秦佳鹏强努了两天的坚强和冷酷,这一刻终于轰轰烈烈地崩塌,溅起一地烟尘。

“爸……”

他大喊一声,鼻涕眼泪一起涌出,扑在床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本章完)

第234章 235青春的散场,迟到的告别(上)

第236章 235.青春的散场,迟到的告别(上)

病房里一派感人肺腑的景象。

秦正刚躺在病床上,意识迷迷糊糊,却也大概其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并意识到:伏在自己身上嚎啕大哭的,正是自己那不省心的儿子。

秦正刚意外又感慨。

自从儿子进入青春期后,父子俩的关系就一直很紧张。

这还是兔崽子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袒露出这样脆弱、崩溃、无助的一面。

秦正刚很感动!

本来可以更感动的……如果不是儿子压到了自己的氧气管的话。

病房里,五个少年心情各异。

秦佳鹏哭得啥也不是,鼻涕眼泪蹭了一床,冷酷学霸的形象崩得稀碎。

陈爽作为准儿媳的身份,在一旁也是热泪盈眶,却又努力隐忍。

毕竟早恋是不好的。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让刚刚醒过来的秦正刚发现儿子早恋,估计又得被气晕过去。

那秦佳鹏可真是……孝死你爸了!

至于另外三个少年。

脸上复制粘贴一般刻着两个大字:多余!

三人看了半天戏,最终意识到自己没有出场的机会,于是交换半天眼神后,悄咪咪走出了病房。

不得不说,踮脚缩头、推推搡搡的样子,偷感很足。

来到医院外,时间差不多中午。

林宇抬头看天,发现连绵多日的暴雨终于已经停下来了。

想到还奋战在抗洪一线的老哥。

他不禁松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雨停了并不等于洪水就没了。

但最起码,没有暴雨的加持,洪水就不能再继续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抗洪一线只要把眼前的难关挺过去就行。

这终归算是一个好消息。

三个少年站在医院大门口,神色都很忧伤。

不过,林宇和梁甜的忧伤都是真的,而张子航是装出来的。

额……

张子航主要是不知道要忧伤啥。

但看大家都不太开心的样子,自己要是笑场好像有点不合群。

所以算了吧,还是跟大家保持一致。

“这都中午了,我们去吃饭吧!”

张子航见这两人也不说话,于是主动开口,打破沉闷。

林宇和梁甜却兴致缺缺。

梁甜道:“陈爽和秦佳鹏肯定来不了了,我们这餐……还聚吗?”

林宇不说话。

张子航挠了挠头:“那饭总得吃吧……”

梁甜叹了口气道:“没心情了!我之前不知道洪水的威力这么大,秦佳鹏他爸竟然差点没了……我姐夫现在还在抗洪一线,我姐都担心得不行,我却还天天想着跟朋友聚餐……真是不像话!”

梁甜说着,光洁的小脸拧成一团,显然是真的觉得内疚。

张子航听她这么一说,也就不好再继续提议。

三人一商量,干脆各自回家拉倒。

张子航去坐公交。

林宇早上是骑电动车来的,所以带梁甜去车棚,骑上电动车回家。

“呐,戴上吧!”

林宇给梁甜递去一个头盔。

梁甜顿时不乐意了:“戴这个很难受……你慢点骑就行,我摔倒了也不会怪你的,你不用担心我!”

林宇有点尴尬。

犹豫片刻还是道:“那个……不戴头盔,抓到了会罚钱的!”

梁甜:“???”

还以为他把唯一的一个头盔让给自己,是出于担心,没想到原因这么朴实。

这下有点尴尬。

“那我戴了,你怎么办?抓到也会罚钱吧?”

梁甜立刻指出漏洞,努力要扳回一城。

林宇却不说话,打开后座上的储物箱,从里面又掏出了一个新头盔。

梁甜:“……”

场面更尴尬了。

“我戴这个!”

她把新头盔拿过来,迅速戴上并在后座坐好,试图以动作快来掩盖自己丢脸的事实。

林宇察觉了她的意图,并以不接触的目光和淡定地启动车辆,来表达自己对她的支持。

车子嗡嗡起步。

刚把蛇形摆位走成直线,就碾上了一道减速带,顿时连车带人一起上下摆动。

梁甜双手本来抓着座椅两边。

一颠簸,下意识就抓上了林宇的腰,第一下没抓稳,又赶紧把攥到手的布料多抓了一些。

林宇迅速从变紧的衣服,分析出了受力的来源。

微微低头,在左右两侧看到了一双白嫩透光又紧张不安的手,心脏立马快速跳动起来。

一张脸猝不及防地红了。

“走啊~”身后梁甜催促。

“哦,哦……”

林宇愣了一下,才把支撑车辆稳定的左腿收回来,重新起步。

说好了不在外面吃饭,所以他直接回家。

结果没骑出二里路。

梁甜看到路边一个卖炸串的小店,扑鼻的香气勾得她馋虫大动,立马喊起来:“停停停……”

林宇吓了一跳,赶紧停车。

正疑惑着,就在雨后的便道上,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咕噜咕噜声。

“嗯?”

林宇疑惑,瞬间明白,抿嘴偷笑。

把车骑到炸串小店门口,稳稳当当停下,梁甜则在旁边乖乖等着。

这一幕,正好被坐上公交路过的张子航看到。

张子航气得小眼都放大了。

“什么鬼!我说吃饭不去,我刚走,小两口就去约会了……合着嫌我电灯泡啊??!”

张子航简直要爆炸了。

知道这两人有情况,可也没必要一边打死不承认,一边又暗戳戳嫌朋友多余吧?

果然长得漂亮才有青春,小胖子就只配受嫌弃吗?

太太太可恶了!!

简直是重色轻友,有了老婆忘了爹!!

疯了疯了!!

不过……

梁甜明天就走了,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见面!

小两口想要独处一下,感受一下二人世界,也很正常……

张子航这么一想,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在医院门口自己一直不肯走,倒显得是自己不懂事了!

“额……他们谈恋爱磨磨唧唧,还怪我咯?”

“算了算了,当我成全你们好了!”

“林宇你给我记着,你欠老子一顿饭……不,两顿!三顿!!!”

……

林宇和梁甜吃完炸串,回到林家村已经12点半了。

听见车子响动。

周秀萍赶紧从屋里迎出来,叫两个小孩去吃午饭。

梁甜诧异:“大妈,你们还没吃饭吗?我姐呢?”

周秀萍道:“希希说不饿,也还没吃呢,说是要等你们,我给林宇打电话也没接,我估计你们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这不就回来了!”

梁甜有点心虚地点了点头。

这时,韩希希正好从楼上下来,几个人一道去厨房吃饭。

午饭很丰盛。

即便暴雨下了一周,现下洪水肆虐,可处在乡下的林家村还是能轻易交出一桌有肉有菜有汤的丰盛美食。

梁甜看得馋虫大动,可刚才的炸串实在把胃里填得太满,现在根本吃不下。

林宇看出了她的为难,便要交代事情:“其实我们刚……”

话没说完,梁甜便先声夺人将他打断:“好香啊大妈,我一定能吃一大碗饭!!”

周秀萍被哄得开怀,连忙说好,盛了一大碗米饭给她。

梁甜硬着头皮接过来,明明都撑到嗓子眼了,却还要装出一副很有胃口的样子。

林宇看着就替她为难。

“希希,快吃吧,都要凉了……”

周秀萍招呼着,然后看向小儿子,立马换了一副脸色,“你站着干嘛,还等着我给你添饭啊?”

林宇倒是不为老妈的两副面孔感到不平。

哼,食物链最底层嘛,早就习惯了。

“我不饿,不吃了!”

他道。

这话一出来,周秀萍还没怎么样,梁甜先急了。

“林宇你——”

太不讲义气了!

梁甜瞪圆了眼睛,生生把后面五个字咽进了肚子里。

不过这突然一叫唤,还是叫三个大人莫名其妙,同时向两个少年投掷过眼神来。

韩希希这时已经差不多看懂了。

不过现下,她的心思都在多日未联系的丈夫林骁身上,也就没心情去关注其他。

她低着头,继续用筷子数米粒,一点胃口也没有。

对面,林宇感受到左侧少女的眼神威胁,以及右侧老妈的虎视眈眈,吓得缩了缩脖子。

迫于压力,他最终还是端起空碗去盛了大半碗米饭,坐下便大快朵颐起来。

一桌五个人吃饭,却没人说话,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希希,你没胃口啊?要不喝点汤?”周秀萍看着食不下咽的儿媳妇,有点着急。

“不用了妈,我就是不饿……”

希希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来。

周秀萍又道:“是不是因为来这里没跟你妈妈说,怕她生气啊?你放心,我刚才给她打过电话了……”

韩希希还是摇头,努力维持笑容。

周秀萍便没有办法了。

梁甜见状,叹了口气道:“大妈,你放心啦,我姐没事的。她就是担心姐夫……外面洪水泛滥,姐夫他单位的镇长都掉到洪水里差点淹死,现在姐夫还在抗洪一线,我姐能不担心吗……”

话没说完,周秀萍和林建平同时变了脸色。

“还有这事?!”

两人震惊又慌乱。

这个反应,倒是叫梁甜猝不及防,她以为这事就发生在周边,大伯大妈肯定会知道的。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不知情。

梁甜自觉说错了话,赶紧低头扒饭,掩饰尴尬。

周秀萍两口子面面相觑,这才明白,儿媳妇为什么冒着洪水天、挺着大肚子,突然开车过来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林宇说同学的爸爸差点被洪水冲走,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就是潮白镇的镇长?”林建平反应过来。

“啊……是!”

梁甜硬着头皮承认。

一听这个,周秀萍的眼神立马化作一把钢刀,射向了默默吃饭的林宇!

“猪脑壳啊你,这么大的事不跟我说清楚,还扯什么同学的爸!!”

老妈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本来就是同学的爸啊……”

“还犟嘴!!”

周秀萍这回是真生气了,“你同学的爸是潮白镇的镇长,跟你哥一个单位,你怎么不说?我上午才跟你舅妈打了电话,还说水不大,情况不危险,庄稼也没被淹……一个镇长都差点死了,这还叫情况不危险?”

林宇放下碗,两眼无神,怀疑人生。

他都懒得吐槽了。

反正不管是谁说了不该说的话,最后被清算的都是自己,食物链最底层嘛!

梁甜替朋友的遭遇感到深深的同情,却无力挽救。

因为祸是自己闯出来的。

而且她还注意到,在林宇挨数落的时候,表姐在一旁的脸色也越发紧张惶恐起来。

梁甜本想宽慰几句。

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最好是姐夫赶紧回来,哪怕来个电话,也是好的。

想到此,梁甜不禁有点生那个男人的气。

工作再重要,也不能忘了家里还有爹妈,还有怀孕的老婆,在担心记挂着你啊!

“真不明白姐夫是怎么想的……”梁甜心中腹诽。

因为她的一个意外消息,叫餐桌上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这顿午饭吃得更肃静了。

吃到一半,周秀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浑身一震,筷子都掉在了桌上。

“啪嗒”一声脆响。

另外四人同时向她望去,都很疑惑。

周秀萍忙讪讪地一笑,捡起筷子继续吃饭,手却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大妈,你怎么了?”梁甜压不住心里的好奇,问。

“没,没的事……”

周秀萍极力掩饰。

越是掩饰,梁甜就越好奇,追着问:“大妈,到底怎么了,你这样好吓人……”

周秀萍瞥了儿媳妇一眼,见她也神色凝重地看着自己,很犹豫到底要不要开口。

最终还是架不住一桌人的好奇和压力,颤颤巍巍道:“我就想起来……林骁之前下水救人,也差不多是现在……现在这个时间……”

一句话磕磕巴巴说出来,几个人都沉默了。

“妈,你是说他11年前下水救人那次?”韩希希问。

“对……林骁告诉你的?”

“是我说的!!”

梁甜很傲娇道。

话刚说完,林宇就夹了一大块排骨到她碗里,示意她不会说话就赶紧把嘴给堵上。

周秀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对对,上次振鹏结婚,甜甜也跟着一块去了……”

桌上气氛越发严肃。

周秀萍忙道:“没的事没的事,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没的事……”

虽是这么说,可语气里的慌乱却作不得假。

韩希希心情忐忑了一上午,直到这一刻,终于到达了最顶峰。

“妈,你还记得具体日子吗?”她慌不择路地瞎问。

“什么?”周秀萍被问得一懵。

“就,林骁11年前在外婆家下水救人那次……是哪天?”

“哪天啊……我还真不记得了……”

周秀萍努力回忆着。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林建平冷不丁地开口:“8月8号!”

这话一出,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今天不就是8月8号?!!”

梁甜大呼起来,“这也……太巧了吧!”

话刚说出口,又一只大鸡腿被夹到了她碗里。

林宇都有点急了,搞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餐桌上的气氛越发诡异了起来。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韩希希。

希希脸色凝重,一言不发。

突然间胃里一阵翻涌,然后便控制不住,撑着桌沿疯狂干呕起来。

……

因为这奇怪的巧合,韩希希彻底绷不住了。

在干呕平顺下来后,也顾不得合不合适,会不会打扰丈夫工作。

她直接给林骁打电话过去。

却是关机。

韩希希更慌乱了,莫名的第六感叫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梁甜见状,连忙挽住姐姐的手腕安抚:“姐,你别着急!姐夫在一线抗洪这么多天,手机没电啊,或者是进水了,都是有可能的……你别着急!”

韩希希知道自己有点过于紧张,也过于矫情了。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做噩梦,早上起来也是整个人都六神无主的。

她不信玄学,也不迷信。

可紧接着梁甜告诉她,林骁工作单位的镇长刚刚从生死一线抢救回来,而这事,林骁只言片语未对她提过。

这么可怕的事,出现在这么巧合的时候。

韩希希很难不紧张担忧,以至于开始相信,这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感受到了血脉联系,才引发了她一整天的不适。

现下,电话打不通。

韩希希越发控制不住地慌乱,以至于又有点想吐。

强行压制住后。

韩希希下定决心:“我现在就开车去潮白镇……”

话没说完,就被周秀萍一脸恐慌地拦住了,两个少年也是连忙挡在车前。

众人七嘴八舌,对她好一顿宽慰。

林宇这时道:“我给秦佳鹏打个电话……他爸是镇长,他怎么也该认识几个潮白镇的人,可以问问情况!”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朝他投来了希冀的眼神。

梁甜甚至觉得,这个平头少年竟然有点帅!

林宇打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后总算接通。

那头,秦佳鹏接到电话还有点懵,嗓子也有点发哑。

听到林宇的来意后,他很快给过来一个潮白镇值班室的电话。

林宇又拨过去这个座机。

这次很快接通,他直接问:“我是你们副镇长林骁的家里人,他电话打不通,是怎么回事?”

那边反应了一会儿,才道:“那可能是没电了吧……不过我刚才还在食堂看见林镇了,他在吃饭,要不你们一会儿再打电话试试呢……”

林宇松了口气,把值班员的回复转述给众人。

韩希希听完,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林骁的回电。

“喂!!”韩希希赶忙接通。

“喂,老婆~~”

林骁刚回到办公室,语气疲惫,带着几分温存,“上午手机没电了,刚开机……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叫韩希希动荡不安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嗯,对啊!”希希安静回复。

“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吃饭了没?”

“刚吃完,你呢?”

“我也刚吃完……”

希希顿了顿,便道,“我没事啦,你要注意身体,再忙也要吃饭,有时间就休息一会儿,别太累,知道了吗?”

林骁被嘱咐得有点意外,不过还是觉得很暖心。

“好,我知道了!”

“嗯,那你抓紧时间午休一下吧,我挂了!”

“好,爱你哦~”

“……”

希希瞥了一眼旁边的四双眼睛,脸上爬过一脸羞红,没好意思接话。

最后只能压低声音道:“好啦,快睡吧……我等你回来!”

两人挂断电话。

林骁看着手机页面,总觉得老婆的语气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过当下也没心情计较。

他实在是太累了,从在圩堤上彻夜搜救秦正刚起,到现在已经快40个小时了,他总共睡了不到4个钟头。

实在是太累太困了,以至于脑子根本转不动了。

从村里撤回来,还是涂辉下的死命令,让各个点位上的人都轮流站岗,千万不能因为过度劳累反而发生危险。

林骁这才回到镇里,安安生生坐下来吃了顿中午饭,然后打算睡两个小时。

然而放下正充着电的手机,刚准备在折叠床上躺下。

周宝平推门进来,一脸慌乱:“林镇,不好了,周家村的圩堤决口了……”

林骁浑身一紧,顿时困意全无。

……

二十分钟后,林骁赶到了决口现场的圩堤上。

他是开着车一路狂奔来的。

虽然周家村并不是他的包保行政村,但这里生活着他的亲人,是母亲的娘家。

他的整个童年,有一小半时光是在这里度过的——虽然那些记忆,属于另一个人,但如今早已和他融为一体。

林骁很难把那些亲情的牵绊,看作是原身带来的负累。

况且。

抛开个人因素不谈,他也是潮白镇的副镇长,是全镇防汛抗旱指挥领导集体的一员。

面对圩堤决口的险情。

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袖手旁观,只因村子不归自己包保,就躺在办公室睡觉作壁上观。

所以他风风火火地来了。

还未登上圩堤,便老远看见了决口的所在,长长的圩堤上豁开了一个大约两三米宽的倒“V”型缺口,浑浊的洪水像是丧尸终于嗅到了活人的气息似的,疯狂地通过缺口向外涌来。

圩堤之下,是连片的水田。

经过一周的暴雨侵袭,整片农田早已被大水淹没,只在最顶端露出一点点绿色的尖尖。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

虽然洪水泛滥,但大雨已停。

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等洪水过境后,田里的积水也很快就能排出去。

对于栽种了一个多月的青苗来说,底下根系已稳,短期水淹并不会伤害根本,泄水后照样能活!

但问题是,现在意外已经发生了。

肆虐的洪水正在疯狂地往水田里涌灌,短短半个小时,便已将缺口下面十几亩田的清水弄得浑浊不堪,青苗也彻底被淹没。

如此大的冲击力、如此大的水量。

这片田里的稻苗肯定是不能活了。

当然,些许稻田损失不算什么,关键是据水利局预测,这波洪水至少要三四天才能彻底过去,潮水河的水位才会慢慢退下去。

这段时间,泛滥的洪水足以把这一片上百亩田全部淹没。

更可怕的是,圩堤已经决口。

在洪水的横向冲击之下,土筑的堤坝根本不可能固若金汤,缺口只会被冲击得越来越大。

事实上,从发现决口到现在。

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决口的横截面便已经扩大了整整一倍,而两侧的土石还在不断地垮塌,化作泥石流冲向了广阔的农田。

如果放任不管,决口必将越来越大,冲刷下来的水量也将指数级增长。

后果将不堪设想!

林骁赶到圩堤的时候,代镇长涂辉、包保周家村的副镇长贾明路,以及镇、村两级干部,县水利局的领导,几十号人聚拢在那里。

现场坐镇指挥的,是县里一个退到老干部局局长的副处领导,叫齐海光。

就像镇里的副镇长都包保着几个村一样。

县里也有包联机制,所有处级领导都会包联一个街镇。

在开展重点工作或者发生重大险情时,包联领导会下到包联单位坐镇指挥,指导开展相关工作。

当然,说是指导,大多时候也就是走个过场。

领导嘛,多半不了解基层工作,也并不愿意去了解。

所以往那一坐,张口要么是“大家辛苦了”之类的废话,要么就是“我是来学习的”,把决策重任原封不动踢了回来。

乡镇早就熟悉了这一套,都见怪不怪了。

不过话说回来,乡镇一把手也并不愿意来一个门外汉各种指手画脚,所以乐得在给予包联领导充分尊重的同时,按照既定程序开展工作。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当一项工作处置不力需要追责,或者这个乡镇没有能扛事的一把手,或者情况极其危险必须当机立断做出决策的时候。

包联领导就是想躲也躲不掉了。

很不巧的是,现下的潮白镇,三种不利因素全集齐了。

一把手因伤住院,境内发生决口险情必须立马采取决策,而如果处置不力引发重大伤亡或损失,必将被严肃追责!

齐海光头都大了。

他再有两年就退休了,一把年纪本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没想到只是包联了一个单位,就莫名其妙面临一个这么艰险的处境。

他觉得自己今年肯定是流年不利!

不过要改运也得等事后,面对突发险情,不管是全力组织抢险还是迅速转移群众,他都得迅速做出抉择。

洪水呼啸而下,如虎啸龙吟一般。

圩堤上,大家感受着水流激发的潮气,几十双眼睛都盯着齐海光。

好半天,齐局长终于下定决心:“赶紧组织人手,迅速将周家村全体村民撤离!!”

听到这个号令,大家都意料之中。

涂辉赶紧安排贾明路和村主任去动员,然后又追问:“齐局长,那这决口……怎么办?”

齐海光脸色一冷:“能怎么办?圩堤上储存的沙袋都扔下去了,一点作用都没有,反而缺口越来越大。现在田埂上都是积水,想要从外面运送沙袋过来,车根本开不过来!再加上这水泄得这么急,一旦全力组织抢险,再发生点人身意外怎么办?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几句话说出来,圩堤上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滔滔洪水的奔腾呼啸。

齐海光又道:“暴雨洪水是天灾,圩堤决口是意外,谁也不想发生。但好在,周家村地势较高,即便发生决口也顶多是把田淹了,不会威胁到村舍,就算威胁到……反正现在转移村民也完全来得及,人才是最重要的嘛,大家说呢?!”

还是无人回应。

齐海光脸色越发难看,不想拍板也只能拍板:“那就这样,全力组织村民撤离,再等候县指挥部的安排……”

话音未落。

人群中响起一道声音:“齐局长,我觉得趁现在决口还不算太大,如果全力组织抢险的话……还是有可能将决口堵住的!”

这话喊得中气十足,所有人都听得一愣。

齐海光循着声音望过去。

在最靠近决口的地方,看到了一张端正、凝重又年轻的面孔。

经过多日相处,齐海光已认得这个年轻人,就是前两天把秦正刚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副镇长林骁。

说实话,齐海光挺欣赏他的。

年轻、有冲劲、有胆魄,更难得的是有情有义、有勇有谋。

但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决定,会有可能产生多么严峻多么恶劣的后果。

“抢险?!”

齐海光脸色黝黑,怒斥起来,“林副镇长,你别是在开玩笑吧?圩堤决口,足可见这洪水的压力有多大!现在决口还在逐渐扩大,通往圩堤的道路又都阻塞不通,怎么抢险?拿什么抢险?谁来抢险?”

连声质问,在滔滔洪水的映衬下,仍显得掷地有声。

圩堤上一阵沉默。

林骁心里也有些踟蹰,可看着近处的水田和远处的村庄,再看向这泛滥无情的洪水,他的心立马坚定下来。

“路不通可以用脚走,没人手可以发动村民!”

林骁表情坚毅道,“险情虽然发生了,可远远还没到非要在救人和救灾之间只能二选一的地步。汛期到来前夕,各村就都储备了充足的沙袋,即便不够,也还可以从其他村紧急调度。

“车开不进来,可以开到路口,再让村民一担一担往圩堤上挑——圩堤上的沙袋,都是这么挑上来的。

“大家看这决口,虽然两侧沙石都在往下掉,但流速并不快,说明圩堤内部构造总体来说还是足够稳固的。

“只要咱们加紧抢险速度,还是有可能把决口堵住,这个难度可比在江河中填堵大坝决口的难度要小得多……

“总不能因为暂时威胁不到人民群众的安全,就连试都不试一下就直接放弃吧——这大片水田,也是村民的命根子啊!”

一番话,在圩堤上也是喊声震天,几乎盖过了咆哮的湍流。

在场脸色无不是凝重,却没人说话!

齐海光怒道:“你说要抢险!那我问你,要是村民在挑沙过程中发生意外,从圩堤上不慎掉入了洪水中……谁负责?!”

厉声质问,响若闷雷。

林骁也被问得有些发颤,想挺直腰杆喊一句“我负责”,却又自知作为副镇长根本没这个权力。

他很不甘心,张嘴就要骂这领导不担当不作为,只知道当缩头乌龟求保命!

然而还未开口,一旁的代镇长涂辉却突然声若洪钟地喊了一声:

“我来负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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