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成何体统?

“哈哈,胡老弟,你们族中祭山大事,却不送贴子给我,不够意思啊!”

那两路人马,都是骑了马的,来的也快,眼见得他们到了跟前,勒缰下马,大笑着走上前来。

一个灰须飘飘,苍首阔背,一个面白无须,目光狭长,却赫然便是如今白甲军中的左路大将军孙通孙老爷子,以及大善宝绰号铁鏊子的汤老坛主。

相比起保粮大将军来说,寨子里的人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底细,倒是对他们不怎么害怕了,但是周围的一众江湖头脸人物,见着这两个人,却顿时都大吃了一惊,纷纷的上前来拜会。

“我……我的天……”

而在斜刺里,寨子里的老族长、二爷,以及那铁手彭等人,则早已是惊的身子都僵了。

保粮大将军这等人物,怎么也肯屈尊来大羊寨子里观礼?

最关键是,这胡家小子连个官都没做,怎么这保粮大将军的夫人,倒向他行礼?

“坏了,坏了……”

而更远些的地方,那铁手彭才刚刚挤到了寨子口前面,便已经直接傻了眼,一口气吸了进去,半天不敢吐出来。

他旁边的徒弟也都意识到了不对,慌忙道:“师父,这两位看起来都像是咱们这一门道里的,只是他们这身本事如何,我瞧不出来,你……你可认得?”

“那,那是……”

铁手彭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起来:“那可是衮州的大守岁孙老爷子啊,旁边那位便应该是大善宝的汤老先生了,他们两個,都是入了府门的大宗师,是咱们这一门里的顶尖人物……”

“他们,他们怎么也会到这里?”

“……”

这厢,那孙老爷子与汤坛主与胡麻、保粮将军见了礼,孙老爷子便笑道:“胡老弟,我早就想来你们寨子里拜会高人,却不知你家师傅,周老先生,如今可在寨子里?”

胡麻笑着,扶了二爷过来,道:“这位便是我家师父,周二爷。”

孙老爷子顿时一脸惊讶:“当真?”

“这还有假?”

胡麻笑道:“我只拜过这一位师父,如假包换!”

“哎呀……”

孙老爷子二话不说,立时一撩长袍,便要下拜:“老前辈在上,受我一拜。”

二爷唬得脸都变了色,急道:“不可,不可,受不起哩……”

“应该的。”

就连胡麻都觉得,孙老爷子不该有这一拜,毕竟他那岁数,可是瞧着比二爷还大,这一拜,多少显得别扭。

但却不料,孙老爷子是老辈人,最讲规矩,正色道:“我与胡兄弟平辈论交,且服他这一身本事,早就说了要来拜见高人,如今是头次见了长辈,又是赶上了祭山这等大事,怎能不拜?”

说着,便即恭恭敬敬,行这一礼。

而旁边的杨弓见了,倒也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他出身苦些,小时候没人教,但这些礼数不熟,但却不拿那虚架子,见这人是胡麻的师父,便跟着跪下,笑道:“原来是教出了我兄弟这等厉害人物的师父,那我也得磕个头。”

随着他们跪下,二爷搀扶不住,这寨子口处,不知道多少人,全都已经傻了眼。

四下里倒像是无数的脖子被掐住,连个出声的人都没有。

大羊寨子以及乡邻的百姓们,自然是直接给吓的麻了不少人都在偷偷掐自己大腿,怀疑自己是不是大白天里做梦。

那如今正被胡麻扶着,受了这么几位大人物一拜的二爷,怎么看怎么还是那个熟悉的周家老光棍的模样,但是为何,如今倒仿佛是头一次认识他似的?

“乱了套了,乱了套了……”

而那铁手彭,更是一把白胡子在风中绫乱,这会子直接连气都不敢喘了。

脸上一时青,一时白,只觉脖子都变得凉飕飕的。

“师父,咱们这……”

旁边的弟子也是看的瞠目结舌,道:“要不要也上去打个招呼?”

“我的老天爷,保粮大将军,守岁大宗师,都向了你这个徒弟磕头,您老这面子,岂不是要上了天了?”

“……”

“打个屁的招呼……”

可是铁手彭听着,却是心惊胆颤,抬起袖子遮了脸低声道:“快走,趁着还没人瞧见咱们,快走吧!”

“啊?”

旁边的弟子吃了一惊:“您不是说要占了名份,以后才好说话?”

“那是之前!”

铁手彭已经往人群里挤,压低了声音训着,倒像是带了懊恼的哭腔:“论理说,只要他叫咱一声师父,那就是占住了道理。”

“但功大欺理这话你没听过?”

“谁知道这大羊寨子祖坟烧了什么香,竟是有了这等体面这就不是咱能上赶着讲这理儿的了,硬是往上贴,那反而是要给自己招来大祸了……”

“快走吧,这官身你不用想了,明州府城也不能呆了,爷几个一起去别处讨生活吧……”

“……”

一边说着,一边早已不动声色的挤出了人群,这就要走,都不敢走寨子口,要从后面栅栏上翻出去。

临走前,他还忽地想到了什么,低声问小弟子:“给伱留着琢磨的把式图,在不在你身上?快拿出来,把这活儿留在寨子里。”

“以后,便说不定是能留条命的人情哩!”

“……”

众弟子见他说的如此严重,也慌忙拿了出来,放在了那席面上,忙忙的找地方溜出寨子去了,马车与轿子都扔在这里了。

而胡麻则也是邀请了众人,回到寨子里面坐下,保粮大将军与孙老爷子,汤师爷等,都在这外面的流水席上坐,保粮将军夫人,则是在里间,由几个寨子里的妇人陪着说话。

虽然大家都是知根知底,但保粮大将军的身份在这,自是该他坐上座,只是杨弓又哪敢抢胡麻师父的位子,倒是把二爷这个主家,推到了贵客的座上。

这么多大人物把自己捧起来,二爷都心虚了,一个劲的偷眼看胡麻,胡麻则是低头吃酒,怎么说呢,还是挺乐意看二爷如今这窘迫模样的。

老头子那身江湖豪气,如今怎么不见了,倒跟个小媳妇似的羞羞哒哒?

而招呼之间,他也目光略一扫,倒是没有再看到那个铁手彭,只是看到了一卷特意留下来的图簿,便不动声色,让周大同收了起来,却也不急着告诉二爷。

如今是喜事,不急着找场子,反正知道了铁手彭的名号,也不怕到了明州府找不着他。

倒是二爷,也有心问问那铁手彭,便胡麻却只让他放心便是,再加上身边的人皆陪了二爷说话,便也渐渐冲淡了这心底的不快。

这一天,乃是大羊寨子有史以来,最为光彩的时候,不论是那保粮大将军,还是一个个威风凛凛的孙老爷子,汤老坛主,以及各个以前听能听说,从未见过的体面老爷,全来了寨子。

不仅其他村寨里人,都彻底服气了大羊寨子祭山的资格,就连大羊寨子里面的族人,也都跟做了梦似的,喜气洋洋。

如今再偷眼去看胡麻,总算明白了周梁与赵柱两个人说的话。

而这一场饮宴起来,整个寨子里面,却是人声鼎沸,喜气洋洋,灯火通明之间,便连这深邃幽静的老阴山,都仿佛变得详和了许多。

“二爷说人气能挡灾,喜气能避祸,虽然是乡下的老见识,但如今这寨子里的情景,倒真像是啥事都能挡似的。”

胡麻都不由得想到了二爷的话,一时直觉的有些相信了二爷的话,一时又心间哂笑,若是真这么容易,当年自己原身的父亲,怕也不用丢了条命了。

而在饮宴之间,气氛渐涨,众所周知,保粮大将军最爱讲荦段子,只是如今娘子在侧,他不敢讲,众人便也说些明州左近的形势,天下事,满桌子铁血杀伐之气。

偏也在这时候,忽然桌子中间点的蜡烛,忽地连爆了几朵烛花,打断了说话的兴致。

众人皆是怔了一下,便笑道:“烛花爆,喜事到,这可真是应景。”

话犹未落,忽然之间,那居中的蜡烛之上,烛花又爆了一下,旋即烛火微暗,竟是渐渐的熄了。

一时众人无声,远远的有阴风吹了过来,风透骨凉。

“嗯?”

胡麻看了一眼这枝熄掉的蜡烛,目光瞬间变得冷了许多,缓缓转头,向深山方向看了一眼,心间已是微生了警兆。

而在这股子阴风吹来的方向,众人跟着望去,赫然便见阴影里,不知何时,竟无声的走来了几个身体僵硬,脸色铁青的人来。

最前面的那个,正是铁手彭,只见他背了双手,缓缓踱步,一点一点,来到了席面之前,目光森森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二爷的脸上,阴声道:“周槐,你好不懂礼数。”

“早些年既在我跟前磕了头,叫了师父,便是我的徒弟,如今师父在这里,你设宴却不来请,还大喇喇的坐在了上座,这成何体统?”

“教出了几位徒弟,却没有一个过来跟我这个当师爷的磕头,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

四下里已是死寂一片,无数目光齐齐望来,如此深夜之中,竟是每个人都觉得心间生寒,有种莫名的惊悚。

(本章完)

第696章 无影之术

“这人……是怎么回事?”

本是满满当当,喜气洋洋的宴席,却忽然因着这几道古怪身影的出现,而变得说不出来怪异。

在场诸人,皆已向他们看了过去,自是有人认识,有人不认识,但也不知啥,这大晚上的看着他们,心里只觉得有种满满的别扭感觉。

而在对方阴森眼神的注视之中,二爷更是脸色喜色尽去,他慢慢的扶了桌子起身,倒像是肩膀都被压得塌了半个,几番努力,才嗫嚅着:“哪里敢呢?彭师父,你……你该往里面坐。”

“往里面坐?”

那铁手彭森然冷笑,表情在烛火之外,只被照得有些狰狞,冷声道:“我坐不起,一张席面十个人,你倒坐在了上首,我只问你,可有将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

二爷闻言,心里已是骤然一惊,冷汗都流了出来,意识到了可怕之处。

如今坐了上首的是自己,但理论上,论身份,得是保粮大将军来坐,论年岁,得是孙老爷子来做,要是论这一身本事,他如今更是猜了出来,怕是得让自己这个徒弟来坐。

但是这次过来观礼的人,实在是太知礼数,捧着自己这個老家伙,硬将自己摁在了这里,那自己若是让了,难不成让铁手彭坐在这里?

而在迎着那铁手彭咄咄逼人之时,旁边的胡麻也已皱着眉头,深深看了那铁手彭与他身边的几位弟子一眼,低声向孙家老爷子道:“活的还是死的?”

“又或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

如今倒是一时顾不上别的,只是搭眼一看,便知道这去而复返的家伙有问题,咄咄逼人的神态里,看着带了股子诡气。

“不是死的,活人。”

身边的孙老爷子也立时明白胡麻在问什么,守岁人直觉灵敏,皆可以一眼发现端倪,有些惊讶道:“这人我倒认得,如何出现在了这里?”

“此人是守岁,断不会那么容易被山野妖祟附身。”

“退一步讲,便是妖祟强行上了守岁人的身,也不可能将那一身妖气,藏得这般干干净净。”

“……”

而坐在了一边的汤老坛主,亦是目光飞快的一扫,低声道:“瞧着也不是刑魂门道里的傀儡术或司命门道里的借命法,刑魂门道可以操魂,但必然要针入印堂。”

“司命门道可以借命,但被借之人说话做事,都会变成借命人的模样此人关节僵硬,满面黑气,明显是中了招,只是居然……”

他说着,都不由得摇了下头:“居然全然看不出端倪?”

听着他们二人的话,胡麻也印证了心间的猜测,其实除了这二位所讲,想要看人是否被控制,还有一个法门,那便是看眼睛,这也是最常见的,门道内外,皆可使用。

中了招的人,不管说话做事多正常,盯着眼睛看,一定可以发现瞳孔微涣,目光呆滞,或是深处涌出了什么异色。

但这铁手彭走路僵硬,呼吸凌乱,明显能看出来不对,但偏偏一双眼睛却是极为灵动。

看事要看关键,找着毛病才好治事,如今在场三位宗师,还有诸多能人,居然全看不出来倒一时让所有人,都不敢妄动。

“确实是铁手彭,倒不能让他扰了酒兴。”

胡麻低声向孙老爷子与汤坛主二人说了一句,便暗暗向小红棠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寨子周围看看动静,自己则已准备起身,先将这人拿下来。

但孙老爷子却向他使了眼色,低声道:“事有反常即为妖,不可轻举妄动,我来来试他几句。”

说起,便起了身,状作惊讶,仔细看了那来人两眼,忽然道:“原来是你?彭铁手,你也跟着过来观这祭山礼了?”

“这才没几年不见,你该不会忘了老夫,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

“……”

胡麻顿时明白,守岁门道,往往不像自己一般到处溜哒,平时打交道的也多是守岁一门,明州衮州距离近,门道里的人多半相互认识,起码闻名知面。

暂时看不出问题,便只能将对方当正常人看待,言语试探之中,便可以找出问题来。

“嘿,孙老爷,我当然瞧见你了。”

那铁手彭闻言便上前了一步,道:“我不止瞧见了伱,也瞧见了汤老爷,你们二位是大宗师,见了面我得给你们作揖。”

“但今天可不一样,看见你们了,我也得装看不见,为啥?你身边坐着的那位,可是要叫我一声师父呢!”

“这么论,得你们先过来跟我作揖!”

“……”

听着他的话,胡麻与汤坛主,都是表情微讶,刚才便瞧不出破绽,如今听着,更是可以确定,这铁手彭仍然还是铁手彭,不仅没有被人控制,连思维都是他自己的。

那难道是,被强迫的?

可是看那表情,又分明没有半点不自愿的意思。

“师父?”

孙老爷子表情便更惊讶,笑道:“你那两手本事,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几年没见,入府了没有?”

“要说本事,这寨子里可是有位大守岁在呢,一手弄我俩,人家放着身边的大守岁不拜,倒要出去拜你这二把刀做师父?”

“……”

铁手彭听出了孙老爷子口中的消遣之意,脸上已是愈发的挂不住了。

但他居然心里也很有数,在孙老爷子面前默认了自己是二把刀的事实,只是牙关微咬,冷着一张脸道:“我本事大小不算啥,他寨子里出了什么能人,那也不能算啥。”

“我今个站在这,只是要问……”

说着,上前一步,忽然声音一提:“周槐,你难道没磕过头,叫我这声师父?”

二爷这位子,心早已乱了,如今寨子里,都是几个小的靠了交情与面子请来的体面人,从有大羊寨子开始,寨子里就没像今天一般风光过。

但偏生这风光时候,丢了脸,便也愈是难受。

低声点着头:“是,有的。”

铁手彭听了这一句,便更心间大定,又道:“我教你的那几手把式,你也教给徒弟们了?”

二爷颤着,也只能点头:“是。”

铁手彭脸色忽地一板,道:“我许你传了?”

二爷嘴唇颤着,已是讲不出话来。

而在旁边,其他人便是没瞧出来这铁手彭不对劲,但也早觉得情况不对了,杨弓更是冷起了一张脸,忽然向了桌子尾上的徐总管看了一眼,目露询问之意。

徐总管则也是心里一惊,缓缓摇头,示意保粮将军,你是客,事不归你管,也还没到砍人脑袋的时候。

“嘿嘿,便是传了也没什么……”

倒是那铁手彭,见二爷不说话,冷声一笑,却又忽然目光向了胡麻看来,喝道:“我不追究你传没传这个法,但我只问你,既然传了,他们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师爷?”

“你……”

听了这话,向来硬朗的二爷,竟是身子都晃了一晃。

他自是不想让胡麻等人拜他,已有了种自己成为了孩子们的绊脚石一般的愧疚。

但却也在这时,四下里寂寂,胡麻也已坐不住,要起身说话,却是忽见一只酒坛子,啪一声砸在了铁手彭身前,酒水四溢,众人皆惊。

正是二爷旁边坐着的老族长,刚刚也已经跟着喝了不少酒了。

这会子其他宾客或是没看懂,或是没看透,他却已是勃然大怒,砸了酒坛子,仍不解气,向二爷喝道:“老二,我听出来了,这个人,就是你年轻时跟着学艺的?”

二爷有些艰难,点了点头。

那铁手彭闻言则是更得意,但还未说话,老族长已是忽地气不打一处来,从旁边搬了一块石头,就要往上冲,口中骂道:“我砸死你个王八操的东西……”

“就知道欺负我兄弟是吧?”

“年轻时被你拐跑了,说什么学本事,跟了你一走就是八九年,身高八九尺的汉子,回来的时候病怏怏的快要死了一样,多久才养回条命来?”

“你有本事,你爱教不教,何苦坑人哩?”

“便是一头牲口,你养个七八年,也得给人喂口好料子才能干活吧!”

“你带了人走,银子银子不给,本事本事不教,哪怕你是个骗子,把人使唤够了,回来之前也给句明白话吧,好歹让他死了这条心,这傻东西也不至于一直等,凭白耽搁了这辈子……”

“……”

这一番痛骂,直将周围众人都骂的惊住了,一个个抬头看了过去,眼神里都已极为阴沉。

而老族长破口痛骂一番,也有人拦着,没真让他搬着石头冲过去,他也随手一丢,向寨子里的青壮骂道:“你们瞪着俩窟窿,还在那里瞧什么?”

“你们二爷被欺负了,还不打死这老王八蛋!”

“……”

“哗啦!”

寨子里众人闻言,尤其是那些年轻后生,皆是勃然大怒,纷纷冲了过来,更有人立时去拿头,拿粪叉。

周梁赵柱等人都不能忍,跟着站了起来,只是目光看向了胡麻。

这一幕,也分明让那铁手彭脸色一变,忽然瞪起一双眼睛,喝道:“教与不教,那是我的事,我只问他一句当初朝我磕的那个头,可不是我逼了他的吧?”

“磕了头,叫了师父,却又无法天天,不成体统,我看你们大羊寨子,哪里来的脸祭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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